侍女静默地立在上房里,见慕容祼穿了身天蓝色的蟠龙袍,气宇轩昂,相貌不俗,当真真与几年前的广平候慕容祎有些像,都是一样的儒雅,一样的英俊不凡,只一眼,就连侍女都瞧直了眼。
花厅里,萧众望与萧众敬坐陪,又有萧元甲等兄弟几人,本想考慕容祼的棋艺、才学,可萧家男子在这方面就没有一个拔尖的,只能试慕容祼武功,萧众望一出手,就被慕容祼给接了拳脚功夫,慕容祼虽长得儒雅,却是有两下子,只片刻,萧众望父子就生了好感。
萧初真正坐在窗前发呆,就听夏姨娘生的八小姐带着稚音问:“是么?听说四姐夫长得好,武功又好,把爹爹都打过了?”
八小姐的侍女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此刻连连点头:“是呢!今儿府里的丫头、婆子都跑去瞧了,大家说那相貌和当年的广平候、云五公子有得一比呢。”
萧初真听到这儿,不由得在脑海里回想当年的慕容祎和云五,他们可都是神仙般的人物,难不成这慕容祼也是这样的人,想了片刻,再也控抑不住,携了侍女就要往上房去,又想着蔡氏对她们姐妹管束得越发严格,又不敢去,就这样迟迟疑疑地张望着上房。
瞧了一阵,对侍女道:“你小心留意着,回头见安庆候出来,来报与我知道。”
侍女应声。
萧初真回到屋里,挑了她最好看的春裳,又梳了最漂亮的发髻,着了淡妆,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拿了块漂亮的月季花帕子就出门了。
354 番外-萧家事(完)
她着实打扮得太过抢眼,也至萧初疏一眼就留意到了。
萧初疏的丫头道:“五小姐,你可得小心些,这一上午的,六小姐主仆就没消停过,进进出出,你瞧她这会儿,又打扮成那样…”
萧初疏担心生出是,唐兆平今儿也要过府送节礼,转而又想,萧初真是不屑嫁给唐兆平的,否则蔡氏和萧众望不会把她许过去,萧初真最大的心愿就是嫁个体面人家、皇亲国戚,就如萧初雪许的安庆候慕容祼这样的男子。
这么一想,有些不放心,搁下手里的针线活,领了丫头就往萧初雪的闺阁移去。
萧初疏面露难色。
萧初雪道:“五妹有甚事但说无妨。”
萧初疏着实说不出口,侍女道:“四姐姐,你得小心六妹妹,刚才她把自己打扮得跟朵花似地又出去了…”
萧初雪也听丫头说了,直夸慕容祼长得好,会武功,便是他的文采在琼林书院也是有颇有名气的,心头一沉,道:“五妹妹,我们到外面走走。”
因是过节,唐兆平送了节礼小坐片刻就离开,倒是萧众望和萧众敬听说安庆候要来,特意缠着他说话又试武功,又留了慕容祼在府里用了江南风味的粽子、点心等吃食。
慕容祼吃了几杯酒,在随从相伴下出了上房,正走着,就见路口站着个妙龄少女,一袭杏黄色的长裙,浅笑盈盈,手里拽着条帕子,以为是眼花,不由得揉了眼睛,定睛瞧时。正是个花儿一样的女子,因身为皇族,打小见的美人不少。慕容祼定定心神,在心下暗想:这娇美小姐是谁?莫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慕容祼迟疑道:“你是…”
萧初真用帕子捂着嘴。像戏台上的女子一般吃吃娇笑起来,这样的笑,她对着镜子已经练了无数回,一扭身离去,却故意落下帕子。
此刻,萧初雪领着萧初疏站在垂花门后,她咬了咬牙。
小冬道:“四小姐,奴婢去把那帕子捡回来。”
萧初雪抬手止住。
但见慕容祼从地上拾起了帕子。就在萧初雪以为他要藏起来时,只听慕容祼四下张望,却见到不远处一个婆子走过,道:“你是这府里的人么?”
那婆子欠身道:“拜见安庆候。”
慕容祼道:“这是刚才拾到的丝帕,问问是府里谁落下的,送回去吧。”
萧初疏吐了口气,道:“四姐姐,安庆候是个慎重人。”
萧初雪死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说,看那婆子接过丝帕。虽离得远,但她却第一次瞧清了慕容祼的容貌,白皙如雪的肌肤。幽若深潭的眸子,看着他时,只觉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那是她见过最亮、最有神的眼睛,春花之容,秋月之貌,又有温润如玉的风姿…云罗待她真好,若不是永乐帝赐婚,她哪里能挑上这样的夫婿。
是的。他很好。
好到只一眼,就让她觉得心动。
正因他很好。竟让萧初真也动了心思,想在她眼皮底下引诱慕容祼。
萧初雪想到自己才是他的未婚妻。说说话应不算什么,这么一想,壮着胆子迈过垂花门,而他正要出来,冷不妨却碰了个照面,顿时惊得又羞又怕,羞的是他们八月就要成亲,怕的若被旁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见过安庆候。”萧初雪很快理清思绪,落落大方的行礼。
慕容祼满是迷糊,早前遇到一个,现下又出现两个,似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时间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他的未婚妻,“你是…”
萧初雪定定心神,忆起李嬷嬷的教导,心跳加速,却更为冷静地道:“这位是我五妹妹。”
慕容祼似听说过,许给他的是萧家的第四位小姐,是萧众望的嫡女,“你是萧四小姐?”
萧初雪款款欠身,答道:“正是。”
知道了萧初雪的身份,慕容祼不由多看了两眼,虽不及早前那位的姿容,倒也举止大方、得体,谈不上有好感,却亦没有厌恶,感觉平平,若不是永乐帝下旨赐婚,或许他还没想过成亲的事。抱拳道:“萧四小姐、萧六小姐!”
萧初雪轻声道:“萧四有礼了。”领着萧初疏行了万福礼。
简要打了个招呼,彼此错肩而去。
他的洒脱,她的失神凝望,萧初雪紧拽着手帕,萧初真好大的胆子,连她的人都敢引诱,正想着,便见萧初真领着丫头从一边过来。
萧初雪不待细想,快奔走了过去,二话不说,扬手“啪——”的一声就打了过去。
萧初真莫名被打了一巴掌,大声道:“四姐姐,我怎么招惹你了,你又打我?”
“六小姐,你做了什么,我们可都瞧得真真的,刚才的事要是被太太知道,你可想过可会有何后果?”
萧初真嘴硬道:“我做什么了?我只是绣花累了,出来走走。”
萧初雪不说多话,与小冬使了个眼色,小冬从婆子那儿讨回了手帕,拿在手里摇了两下,“狗改不了吃屎,这两年母亲拘着你,可见你还是不知好歹。小冬,我们去上房。”
萧初真心头一沉,这一回便又要出事了,随着她们一日日长大,萧初雪越发厌恶她。
上房花厅里,蔡氏正与朱氏闲话家常,几年之后,两房人还能平静地坐在一处,当真是早前没预料到的。
萧初雪唤声“娘”,想到萧初真做的事,满是委屈地坐下,气得眼泪儿直打转。
蔡氏道:“这是怎了?”
小冬便将萧初真给慕容祼丢帕子的事说了。
蔡氏听得面露诧色,这几个小姐都是她瞧着长大的,没想萧初真竟会做出这等事,说起来春姨娘也是个知事晓进退的,偏这萧初真就是个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她还未及笄呢。就学会了引诱男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看了萧家的笑话。
小冬道:“太太,就是这块帕子。安庆候拾着后,交给了我们府里的婆子。我和小姐、还有六小姐主仆在在垂花门外面瞧得真真的…”
朱氏也见过萧初真。人长得好,虽说年纪还小,可已经长开了,像个小仙女似的,“女大不留人,六小姐也该许人家了,不能再留了,这留来留去。弄不好就留出仇来。”
蔡氏轻声道:“雪儿,你也别气了,回屋里歇着,你的嫁衣还没绣好呢。”蔡氏眼里也是个容不得沙子的,她自个儿的事不计较,但谁要是坏她儿女的婚事,她就容不得,当即就着蔡婆子唤了春姨娘来,蔡婆子便将萧初真今儿做的事细细地说了。
春姨娘垂首,想着她依仗的还是元武。而今萧家上下再回京城,接下来就要该给几个孩子议亲了,萧元武的婚事还得依仗蔡氏呢。不能因着一个萧初真,就坏了萧元武的事,道:“六小姐是该议亲了,还请太太做主。”
蔡氏见她态度倒还谦卑,这十几年来,春姨娘待她一直如此,“她到底是庶女,要么配大户人家的庶子,要么许小户人家为嫡妻。再就是给公候男子为侍妾…”
朱氏道:“哪是她能挑的,像四小姐因宫里贵人帮衬。得皇上指婚可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好事。”
萧家二房见萧初雪许了个体面人家,又是皇亲国戚。想着日后少不得要依仗,自然处处都向着蔡氏母女。
朱氏想着萧初真长得好,许小户人家为嫡妻,萧初真日子是好过,可是帮衬不上他们,与他们来说没有半分益处,若嫁大户人家的庶子为妻,也是这个道理,也是个帮衬不上的,若是给权贵男子当侍妾,这就另当别论。
朱氏道:“嫂嫂,我听说初真想寻个体面男人为夫君,这当朝之中,年轻又体面、贵重的,就豫王府几位公子了,豫王世子身份贵重,嫡妻、侧妻都是嫡女出身,不如许给泰永候。”
朱氏说这话,完全是因为萧元乙和泰永候有几分交情,要是真许过去,许还能帮衬萧家几位兄弟一二,既然萧初真会使引诱男人的法子,就让她去诱慕容禄。
春姨娘一听这事儿,立时紧张地道:“太太,就给她许个名门庶子,或是许入小户人家也行。”
蔡氏明白春姨娘的想法,道:“你以为我愿意,就初真干的这些事,是个能在小户人家里安心度日的么,大户人家的庶子,她能看得入眼?”从小到大,萧初真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蔡氏觉着朱氏这建议不错,“她不是一心想嫁个好门第么,我瞧着二太太提的这个好。女儿大了,总得嫁人的,她嫁好了,将来也能帮衬元武兄弟三个,成!”
蔡氏早前是不乐意,但萧初真这么不安分,只要先把这麻烦给解决了,给人做妾,她又不需办喜宴,备了东西,一骑轿子把人抬出去就是,就算要办,嫡庶有别,也照着简单的办。
朱氏见蔡氏应了,道:“既如此,回头我让元乙寻泰永候说说,挑了日子就送人过门,泰永候就喜欢相貌好的,初真那容貌,定能看入他的眼。”
泰永候是豫王府几个公子里最花心、风流的一个,年纪虽不大,家里就有近十房妻妾,贵妾、良妾哪个不是美艳动人的。
春姨娘想反对,或蔡氏拿定主意。
五月初八,泰永候就回了话,说五月十六是个好日子,让萧家把萧初真抬入府去。
萧初真听说要将她许给泰永候为妾,少不得哭闹,竟扬言道:“若是为妾,我只嫁安庆候!”别说蔡氏,就是萧初雪也不应,任她愿是不愿,五月十六日黄昏,一骑轿子到底是把她给送走了,任春姨娘设了法子在蔡氏和萧众望跟前说清,萧众望一听说萧初真想引诱安庆候的那档子事,连连摆手,“还是早许人的好,留得久了,莫要生出事端来。”算是默认了蔡氏的决定。
萧众望可不敢得罪皇后,萧初雪与安庆候的婚事,可是皇后指的婚,更不敢因这婚事生出意外来。
夏姨娘一见这状况,生怕她生的八小姐也落到如此,叫了八小姐到身边,又细细地教了规矩。
五月二十,唐氏来邀蔡氏母女入宫叙话探望皇后,因着萧初疏许了唐兆平,两家倒走得亲近了。
唐氏还真是个热心人,将肃毅候府的大奶奶韩氏娘家的庶妹说给春姨娘生的萧元武,两个人的年纪倒也相当,又与蔡氏提了几个官家小姐的名讳,蔡氏正想搭上肃毅候谢家,便推说要见了人才好定,又说想与韩氏私下再说说。
到六月时,因蔡氏进入宫了两趟,萧府早前门前冷清的状况便大有改善,有官家太太常来拜访,就连蔡家也常出入府邸。
六月中浣,萧元武就与建兴伯府的世子庶女订了亲,两家也交换了信物。只是蔡氏想到萧元顶的婚事便有些犯愁,因是嫡长子,就想挑个贤惠得体的儿媳妇。
因韩氏帮忙,一来二去的,蔡氏就相中了护国公的嫡孙女,这是护国公嫡次子的女儿,听说是个贤惠得体的,蔡氏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遣人去护国公提亲,以为这事怕是不成了,没想过了待萧初雪出阁后,八月初十这日,护国公府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李家应了,高兴得蔡氏没跳起来。
蔡氏嫡女出阁,嫡长子又订了门好亲,乐了好一阵子,萧家二房也越发走动得勤了,颇有些当年荣宠时的风光。
永乐四年正月二十六,萧初疏出阁嫁给了唐兆平。
这唐兆平倒是个争气的,永乐四年三月的大考,竟考了个二榜第九名的好成绩,乐得萧众望高兴了好一阵,却气得萧元武直骂萧初真就是个眼皮薄、给人做妾的命。
永乐四年秋,闽郡一带闹了海贼,萧众望奉命剿海贼,这次离京领了长子萧元顶出征,这一仗,一打就是一年多,好在总算大捷。
永乐六年回京后,就被永乐帝复了嘉勇伯的爵位,其长子萧元顶封为世子。
护国公府李家听到消息,颇是欢喜,择日为萧元顶与李四小姐完婚。
云罗照例在新人成亲当日赏赐了礼物,萧初雪出阁时,她也赐了礼物,她虽没再唤萧众望父亲,也没遵蔡氏为母亲,但她却是帮衬了萧家的,经过了一番沉浮,萧众望也明白了许多,闲来无事时,就迷上了佛禅、佛经。
萧家的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地过着,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能重获荣宠,最大的原因是宫里有云罗。
萧初真嫁到永泰候府,专宠、风光了一阵子,当又有新人入府时,她就失宠了。永乐四年秋,她在永泰候府产下一子,这下半生也算有了依靠。随着永泰候府的姬妻、美人越来越多,她到底是被慕容禄给遗忘了,每次回娘家,她都不由得感叹一阵,常常想萧初疏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虽嫁给了小户人家的唐兆平,可如今唐兆平也是个官誉不错的知县,她听娘家父兄说,看唐兆平行事沉稳,定是前途极好的。
她能怨谁?早前春姨娘是想她嫁给唐兆平的,是她不愿意。
萧初疏现在的日子可是姐妹里过得最舒心的,唐兆平不纳妾,只安心与她度日,就是萧初雪也是羡慕的。安庆候长得太好,又有才华,性子也风流多情,与萧初雪成亲不到两年,在外就惹了不少风流债,当萧初雪诞下嫡女后,就为她连纳了两房贵妾,这二人皆是官家小姐。
355 番外-慕容祎(上)
永乐九年秋,又到了三年一度的向朝廷交纳赋税日。
慕容祎早早就将广平县的税供备好了,而今他已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李筠竹与他成亲后,生了两子一女,又有大姨娘育下一对子女,另有二姨娘育一子,三姨娘育了一女。
无事的时候,老夫人刘氏就喜欢看几个孙儿孙女们追逐嬉闹,时不时就说:“呃,你们父亲小时候比你们可安静多了…”
他三岁多就送入京城为质子,原不在刘氏跟前长大的,哪里知道慕容祎小时候是何模样,但慕容祎记得从小就是比同龄孩子要沉稳、内敛。
李筠竹面露忧色,“前几回,你都是告病在家,让郁枫带人押送税供的,今年…”她稍顿了片刻,“要是不想去,就不用上京了,让镇恶与郁枫送入京城。”
镇恶,是慕容祎与李筠竹所生的嫡长子,因生在恶月,刘氏说恶月出生的小孩要么不好养活,要么就与克父母的命,李筠竹便给他取了“镇恶”这个小字。
这么多年了,慕容祎心结难舒,李筠竹明白,他还牵绊着当今的皇后云罗,只要是云罗写的戏本、小说,他都一遍遍地细看过,就连无名氏所写的《孤女传》、《春晖圣母传》也都瞧过,他是想读懂皇后的心。
因他有心结,李筠竹总是大度地对待他,慕容祎除了不大爱说话,待她也敬重有礼,大姨娘是永乐帝赏赐的美人,二姨娘、三姨娘全是李筠竹做主纳入府的,这是李筠竹不想看他郁郁寡欢,特意挑了两个美人来陪他。
可慕容祎除了与郁枫、李筠竹说的话多些。便是见了刘氏,也是问一句答一句,能回一字的。绝不回两字。
就连刘氏也常常轻叹:“我记得阿祎不是这样沉默的性子呀,怎的越发话少了呢。”
刘氏看着桂堂院子里摆着的大大小小箱子。在二姨娘与丫头的搀扶下进来,扫了一眼,道:“三年的税供都在这里了,这一送入朝廷,府里就没剩多少了。”
李筠竹勾唇笑了一下,所有皇族藩王、候爷,每三年都是给朝廷押送税供,这是惯例。有多有少,但朝廷也没规定何人送多少。
李筠竹见他不支声,又道:“你就别去了,还和上回一样,写份折子,就说身子不适,让镇恶与郁枫去…”
慕容祎道“不”,只一字。
刘氏轻声道:“不想去就不去,上回你有朋友来探你,出门游玩了一趟。回来好几日不说话,我看筠竹说得对,你就别去了。镇恶这孩子性子活泼。又是你们的长子,让他学着些,让他和郁枫上京…”
“不!”慕容祎又重复了一遍,“我带郁枫去。”简短的话语,眼色沉了一沉,似有些不高兴。
刘氏不想惹他,叹了一声,对李筠竹道:“挑两个机警的一道。”
李筠竹见他自个想去,依旧让长子镇恶跟着一道上京。
经过半月的长途跋途。慕容祎父子总算抵达了京城,只是京城再没有他的府邸。他只能住在京城驿馆了,广平王一行倒被安排了一座体面的院子。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挤在那院子里。
镇恶一入京,看什么都是稀奇的,带着相随的小厮,镇日里跑得不见人影。
慕容祎去了宝相寺的庙会,忆起小时候与云罗在这里相遇的情形,仿若昨日发生的事,这样遥远而亲切。
九年了,他再没见过她,即便是他与李筠竹成亲那日,也未曾见过的。
护国公李家而今还和当年一样的风光,李筠竹的二哥在辽郡边城驻守,听说李家精忠报国,永乐七年与契丹人打了一场恶战,护国公世子受了重伤,护国公的爵位便晋为一等护国公,但护国公世子伤刚愈,又请命回到边城。
镇恶少与舅家往来,一来京城,倒与他舅家的几个表兄弟好了,他人长得颇似当年的慕容祎,因人长得好,更让人生出好感与善意来。
终于,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而今年因各地藩王押送赋税入京,帝后在宫中设宴款待众皇族。
皇后一袭华贵的衣袍,端坐在永乐帝的身侧,时而浅笑,时而凝重,更多的时候则是一脸随和,皇子们端坐在两侧,就连最小的五皇子慕容涛也一脸凝重。
她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他是犯有前罪的广平王,争储失败,竟没被赐死,还得了个广平候的爵位,得有一县封赏。
慕容祎突地忆起,当年云罗问他,有没有两赢之局,他当时回她:不可能。若是自己赢了,未必能如慕容祯这样,为了云罗,让美貌侍妾改嫁旁的皇族,让育有子女的吕淑媛出家修行,到底为她做到“白首一双人”的承诺。
慕容祎定定心神,领着镇恶捧起酒盏,这些年的沉默寡言,竟让他不晓如何开口,倒是镇恶学着其他皇族藩王候爷的模样,朗声道:“禀皇上、皇后,我们父子敬你们一杯,祝皇上龙体安泰,皇后娘娘美貌永驻。”
镇恶的声音,立时就吸引了云罗的目光,她扫了过来,瞧着与慕容祎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立时道:“你是广平候的第几个儿子,今年多大了,瞧上去倒和三皇子年纪相近呢。”
镇恶抱拳道:“回皇后娘娘,我是广平候嫡长子慕容沣。”
云罗捧起酒盏,慕容祯道:“广平候,这孩子可封了世子?”
慕容祎答:“不曾。”
君王问话,通常前面还要加上“回皇上话”。
泰永王立时起身,朗声道:“大胆慕容祎,竟敢对皇上不敬,难道这皇家的规矩都忘了么?回答皇上问话竟如此冷傲?”
慕容祯有两个最倚重的兄弟,一个是他的胞弟慕容祉,这另一个便是泰永王慕容禄,这二人是他众兄弟最讨欢欣的。泰永王对慕容祯颇是敬重有加,常替慕容祯办一些棘手的差使,也因他建功破多。破格从候爵晋为郡王,大家还说。只怕他日这泰永王封个亲王也是可能的。
立有兴沈候也跟着附和起来。
慕容祯摆了摆手,“今儿宫宴全都是自家人,不过是小事罢了。”
泰永王抱拳道:“禀皇上,规矩不能废,广平候失礼在先,理当被罚。”
豫王慕容祉捧起酒杯,大饮了一口,身侧坐着钱王妃母子。钱王妃轻声道:“你倒喝慢些。”慕容祉道:“我看着广平候就浑身不自在,六弟这回又犯了挑刺的毛病,被他盯上了,只怕难缠得紧。”
云罗笑了起来,暖声道:“六弟没去都察院当真可惜了。”这一句玩笑惹得周围的皇族跟着哄笑了起来,这笑里多有捧场讨好之意。
泰永王有些讪讪的挠头:“皇嫂打趣臣弟了。”
云罗招手道:“坐下赏歌舞。”她拊掌而拍,立时就有几十名舞伎飞奔而至,广袖飞舞,个顶个的都是倾城绝色的美人,这歌舞竟与他们大伙早前所见的不同。不仅有女子的柔美活泼,还有女子的青春靓丽,充满了热情。
泰永王一见美人。双眼都直了,谁不知道,这泰永王最喜女色,府里的妻妾最多,而今有二十多人了,对此只要他不是强抢美女,永乐帝与豫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筠竹与慕容祎的嫡长子都这么大了,到现下都还没封为世子,各家皇族但凡有了儿子。便考虑将谁立为世子的人选。
酒不醉人,人自醉。慕容祎几杯下肚,便见眼前人影叠叠。扒在桌案上,有些不知所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待他醒来,床前扒着八岁大的镇恶,他再一动身子,镇恶就道:“爹,你总算醒了?昨晚醉得不醒人事,宫里特意拨了这处宫殿来安顿醉得不能走的皇族们。”
一名娇美的宫娥捧着羹汤道:“广平候,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令御膳房准备的解酒汤,你且喝上一碗。”
镇恶接了解酒汤,小心捧到慕容祎面前:“爹,许多人酒一醒,就去养心殿告罪了,我瞧你也得去。”
慕容祎冷声道:“为什么?”
他才不要去,这些个皇族,一个个都怕得罪了永乐帝,他才不怕,大不了夺了他的爵位,这么多年,整个蜀王府上下被贬庶人,发配二千里之外,独他一人过着安稳的日子,他日夜承受着煎熬。
镇恶道:“我听说,泰永王最爱挑刺,皇族们都怕被他盯上了,寻了藉由弹劾,听说三年前齐王府的宁候醉后说了几句酒话,被他大做文章弄得丢了候爵。爹…你喝了解酒汤,还是去告个罪。”
泰永王这么一闹腾,各地皇族押税供入京,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泰永王抓住了把柄。
慕容祎执拗地道:“不去!”喝完了解酒汤,一倒头又睡了。
镇恶无奈地摇了摇头。
同来的小厮看了一眼,道:“大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镇恶道:“娘就怕他这样,唉…”出了大殿,对小厮道:“我去。”喝醉失仪的皇族都去告罪了,独他们不去,难不成真要被泰永王指责,说广平候府对皇帝不敬。
养心殿,云罗正给慕容祯送羹汤、点心来,慕容祯尝了一口,道了声“不错,比上次更好了。”
云罗浅笑盈盈,“这些个皇族,不就是喝醉酒的事,一个个醒来就来告罪…”
还不是被泰永王给闹腾的,整天的就想着抓人小辫了,想着今天整谁,明天整谁,整成了一个,就跟他又办成了一件大事一样。
云罗在贵妃椅上坐下,道:“你这儿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小邓子进了大殿,道:“禀皇上,广平候府慕容沣前来告罪。”
镇恶进了大殿,落落大方的抱拳行礼,海呼完毕,朗声道:“禀皇上,家父昨晚醉后失仪,臣代他向皇上告罪。”
云罗看了眼这孩子,比她的慕容澈大不了多少呢,显得比慕容澈还要早熟,心头一阵微微疼痛。
慕容祯道:“平身,赐座!”
“谢皇上。”
镇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长得与慕容祎相似,可这性子却有些像护国公府的人,护国公而是武将,一身正气,即便当年行错了事,也是不卑不亢,便是这气度,就当得慕容祯的“不愧天下第一武将也”。
云罗轻声道:“可用过早膳了。”
“回皇后话,用过了,在清心殿用的。”
云罗问:“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了?”
镇恶答道:“回皇后话,有三个妹妹、四个弟弟,大妹、三弟皆是一母所生。”
云罗微微点头,依是含着浅笑,“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广平候还没请封世子呢。”
镇恶低垂着头,毕竟是孩子,就算早熟一口道:“禀皇后,我娘说不知道我们家的广平候爵位是给我爹一人的,还是可以世袭的,所以这才没有冒昧请封。”
因为这事,都不敢递请封的奏折。
镇恶继续道:“我娘当年虽是赐嫁我父亲,听说并未接到诰封命妇的文书,所以…”
云罗心头一阵些微疼痛,从镇恶的嘴里,也知道广平候这些年活得如何尴尬。
慕容祎正躺着,一个翻身,不见了镇恶,心头一惊,偌大的清心殿里,所有醉酒的皇族都陆续离开了,就只得他一人,一问宫娥,才知镇恶领着府里的下人去养心殿告罪,这还了得,万一惹出什么事来,他宁可自己获罪,也不想镇恶被罚,整整衣衫就往养心殿奔。
待他到时,养心殿里已不见了镇恶的影子。
慕容祎见养心殿两侧,侍立着宫人,个个大气不出,慕容祯坐在龙案前正看着奏折,看完一本,似在生气地将奏折拍放一边。
问,还是不问?
镇恶就是个孩子,他这个当父亲的没告罪,镇恶就来了,这让世人如何看?
慕容祎心下纠结,请小邓子通禀了来回。
慕容祯道:“宣他进来!”
慕容祎跪在大殿,沉默不语,他是一个失败者,但绝不是败在慕容祯的手里,是败在昔日的蜀王世子手上,若非蜀王世子动了邪念,他许不会败给慕容祯,也不会给辽王世子藉口。他承认败了,但败得一直不服,慕容祯才华不及他、棋艺不及他…
356番外-慕容祎(下)
慕容祯起身,几步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听说你一直想从苦寒之地救回你被贬的父亲?”
这事,他是如何知道的?慕容祎立马想到了镇恶,这孩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定是他说的,否则慕容祯怎会知道。
慕容祯又道:“慕容祎,今儿与朕奕棋,朕给你一个时辰,只要你胜了朕,朕便将你父亲放回广平候府,让他与你团聚?如何?”
要用棋艺来救人?慕容祎仰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祯,“怎么?不敢比么?”
九年了,慕容祯登基九年,皇位坐牢,他的几个弟弟们都可以独挡一面,哪个弟弟不是支持他的,老豫王、摄政王慕容运这个父亲做得很成功,他成功地将几个儿子的心拧成了一股绳,无论是过往还是现在,几个儿子皆是以慕容祯马首是瞻。
“臣恭敬不如从命。”
小邓子令宫娥取了棋盘,相对而坐,只片刻,慕容祎就惨败,他呆呆地盯着棋盘,难道是这几年他疏于练习,竟惨败如此。
还有机会。
又一局开始,半炷香后,慕容祎又输了。
慕容祯摇了摇头,“你的棋艺,怎这么差,朕记得当年你的棋艺没这么糟糕?”下了三局,慕容祯便没了兴致。
慕容祎固执地抱拳:“皇上,请!”他收拾了棋局,做好了再下一局的机会。
慕容祯看了看一边的箭漏,还没到一个时辰,又耐着性子下了一局,这一局,慕容祎似更用心了,每走一子都颇是凝重。
慕容祯当年没治慕容祎的罪。如今也不在乎放了昔日的蜀王慕容过,在苦寒之地长达九年,慕容过也不过是垂之老矣的老者。再多的意气风发也没了。
这一局,慕容祎还是输了。
他还是不服。要再下一局。
这一局,慕容祎竟已一子险胜,一看自己赢了,当即抱拳跪拜:“臣慕容祎谢吾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怕慕容祯返悔,是他自己说若慕容祎胜了棋,就放慕容过回广平王父子团聚的。
慕容祯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来人,着翰林院拟旨,令罪臣慕容过回返广平县与广平候相聚养老。”
小邓子领命,让小太监去翰林院传旨。
慕容祎心情大好,他总算赢了慕容祯,抱拳道:“启禀皇上,我儿慕容沣去了何处?”
小邓子轻声道:“广平候不必担心,皇后瞧慕容沣甚是可爱,带他去御花园了。”
“臣告退!”慕容祎出了养心殿,往御花园移去。远远地就看到有几人坐在凉亭里,镇恶小小的身影异常醒目,却是凉亭里太子正与三皇子在下棋。云罗与镇恶坐在一边瞧看。
慕容澈下了一阵,蹙眉凝思,云罗摇着一把锦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并不支声,倒是太子慕容浩有些不耐烦了,“与三弟下棋最没劲,百下百输。”
慕容澈一听这话,有些不乐了。稚声叫嚷道:“你和皇娘下,还不是百下百输。你且赢娘一回试试,哼!等再过几年。我一定下得赢你。”
太子见他生气,抿嘴笑了,道:“母后,还是你来下吧,澈儿这棋艺着实得再练几年。”
慕容祎进了凉亭,抱拳行礼,太子看了一眼,所有心思都在棋上。
云罗道:“广平候来得正好,不如替三皇子把这剩下半局棋子下了如何?”
又是下棋?
慕容祎看了一眼,对这残局倒生了几分兴趣,抱拳应下,会在慕容澈的位置上,慕容澈年纪虽小,立在一边瞧得很认真。
有宫人过来,附在云罗耳边小心地说了几句,云罗先是意外,然又是微微一笑。
慕容澈嘟着小嘴,因他离得最近,此刻大声道:“皇爹会输棋?我才不信呢?该不是他故意输的吧?每回为了哄皇娘高兴,他就故意输棋。”
人前,慕容澈称父皇、母后,私下里都唤皇爹、皇娘。
慕容祎心下迷糊,听三皇子的意思,并不是慕容祯输棋,根本就是故意下输的。
他输了!他居然输给了太子殿下。
慕容澈道:“皇娘,你恢复刚才的棋局,你再与大哥下,你一定有法子下赢的。”
云罗道了声“你呀!”
“我只是棋艺不精,并不是下不过大哥。”慕容澈眸光熠熠。
云罗轻叹了一声,一手捧着锦扇,一手拾棋子,片刻之间,就将棋局恢复成慕容浩兄弟早前的残局。
慕容祎意外地看着棋盘,连他都记不得早前的模样了,可云罗竟记得如此清楚,有宫娥移了绣杌,云罗坐下,神色凝重。
不多会儿,慕容浩再一次看着棋盘发呆,明明是他要胜的棋局,可现下竟是惨败如此,一样吃惊的还有一边静立的慕容祎父子,慕容祎早前输了六子呢,可云罗却让太子输了五子。
慕容澈嘟囔道:“在养心殿里,皇爹肯定是故意输棋的,这么多年,除了他故意输给皇娘的几回,皇娘就只赢了一次,皇爹一输棋,皇娘就罚他一个月不许上床,哈哈,吓得他再不敢输了…”
当着朝臣、外人,慕容澈几兄弟唤父母为“父皇”、“母后”,在只有他们皇家自己人时,他们则亲切地称“皇爹、皇娘”,倒也别致而亲近。
慕容浩愤愤地瞪了一眼,这是自家的事,倒被慕容澈当成趣事地说与外人。
慕容澈似回过神来,立马道:“所以说,皇爹就是故意输棋的,广平候连大哥都下不过,自然下不过皇娘,离皇爹的棋艺这还差了一大截呢。”
慕容祎脸色难看,这几年他的棋艺竟后退如此了,竟连慕容浩都下不过?
云罗道:“澈儿,你是主人。带慕容沣四下转转,你们年纪相仿,想来是合得来的。”
慕容澈应了。拉着镇恶去玩。
云罗依是含着浅笑,“皇上。早就生了放慕容过回广平县养老的心思,他不过想寻个藉口,永乐元年那场变故,有多少人皇族被贬庶人,他不能个个都赦了。”
慕容祯要赏慕容祎一个恩典,却不想让慕容祎知道,可云罗偏就捅破了这层纸。
慕容祎很是意外,抱拳道:“皇上的棋艺…”
“当年在绿萝别苑里。还是豫王世子的皇上,是故意输棋给你的,当时我曾问过,为甚他不赢你,他说你太过在意输赢,不想让你难受。”云罗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慕容浩与慕容祎,不紧不慢地像在闲话家常。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在十年前。慕容祎的棋艺远不及慕容祯。
慕容祎一脸愧色,远不及慕容祯,可他还想争夺。这才败了,但这一次让他瞧清了自己,他不如慕容祯,论真心痴情,他不如慕容祯,论棋艺为人,他也不如慕容祯。
云罗道:“慕容沣与三皇子年纪相当,本宫欲留他在京城,与三皇子、四皇子一道在太学读书习武。广平候意下如何?”
云罗的几个儿子,性格各异。太子更得慕容祯与皇后亲自教导。太子敬重皇后,宛如亲生母亲一般。听人说在立储之前,许多大臣都说要立慕容澈,是云罗坚持支持立慕容浩为储。
慕容祎跪拜于地,“臣谢皇后娘娘厚恩!”他低垂着头,“臣有个不情之请。”
“广平候但讲无妨。”
“臣想与皇后对奕。”
慕容浩大喝一声“大胆!”
云罗抬手,止住太子道:“无妨,不过就是对奕一局。”她道了声,“广平候请!”
再回到凉亭,慕容浩立在一侧观棋,看了一阵,两人棋艺悬殊如何一眼明了,云罗棋艺高,很慕容祯更厉害。
半炷香后,慕容祎惨败,久久坐在棋盘前回不过神来,所有的前程过往,此刻浮光掠影般地涌过脑海,点点滴滴,难以磨灭,“无名氏…是皇上么?”
无名氏写过两本书,一本《春晖圣母传》,再一本就是《孤女传》。
慕容浩片刻后才忆起这两本书来。
凉亭外侍立着一干宫人,凉亭内唯有云罗、太子与慕容祎。
慕容祎切切地看着云罗,等候着她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无名氏是他?”
云罗却勾唇道:“皇上的棋艺在我之上,书法、文才也在我之上,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没有说是,却也没有否认,而是默认了慕容祎的猜测。
云罗道:“广平候,告退吧!”
慕容祎跪地,垂首道:“这亦是你十年前选择他的缘故么?”他输却了皇权,也输却了她。
“他待我一片真心,而你却是假意。”
“我…”他心头迟疑,其实他也是真心喜欢过云罗的。
“告退吧!”她高高在上,对于曾经已早早释怀,而他近十年却耿耿于心,慕容祎抱拳退去。
慕容浩很是好奇地追问:“母后,无名氏真是父皇?”
声音很低,云罗点头。
原来,慕容祯竟为云罗做了那么多,旁人不晓的事,他全都知道,他心疼云罗无助的幼年,又欣赏云罗的积极向上,因为了解而动心、而动情。
翌日,永乐帝下旨,封广平候嫡妻为广平候夫人,封其嫡长子慕容沣为广平候世子,令慕容沣入太学与三皇子慕容澈一同念书。
彼时,慕容祯再下一旨,令各藩王等皇族挑选出自己最得意的儿子送往公子所与皇子们一道读书,可为世子,可为庶子,不拘其身世,由各藩王自己举荐。
立时,众人就想到了先帝当年也下了这样圣旨,那是送儿子入京为质子。
除了慕容祯的几个弟弟挑了最心爱的儿子送入宫中公子所学文习武,其他藩王只挑了不是最喜欢也不是最讨厌的儿子应付了事,但慕容沣因是皇后开口留在公子所的,倒是早早入宫住进了公子所。
直至三年后,待藩王们再度入京恭贺,才发现他们都犯了一个大错,那便是一早被他们忽视的儿子,一个个文才武功颇是不俗,明白慕容祯是真心要替各藩培养人才,可他们以为是留京为质子的,居然怀揣应付了事的心思,因为一个疏忽,在若干年后,各藩王府里也开始了一场明争暗斗的血腥厮杀,打小在公子所长大的皇族后人们,因为自小最好的培养,早已看不惯其他兄弟只晓享乐,不思进取,不求建功立业的模样。
且说慕容祎在京滞留两月后,带着郁枫回到了广平县,待他一进府门,便见刘氏扶着一个眉眼熟络的老朽立在一则,惊呼一声“父亲”。
慕容过含着笑:“回来了?回来就好!”
李筠竹领着几个儿女,轻声道:“听镇恶说,他留在皇宫公子所读书?”
慕容祎道:“是!我考究过一次,镇恶的功课越发长进了。可惜每家只能有一个儿子去哪儿,否则…我还让小三也去。”
这一年,慕容祎与父母妻儿过了一个团圆年,他心情大好,夜里,他拥着李筠竹,第一次轻吻着上她的额头,语重心肠地道:“筠竹,以后别再替我纳姨娘了,往后我就只要你一个。”
李筠竹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地看着他。
慕容祎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你不信我么?我说的是真的,就你一个。”
李筠竹只当他说了胡话,可后来的日子,慕容祎真不去三位姨娘屋里,任年轻貌美的二姨娘、三姨娘使了什么法子,他依旧不去,有一回三姨娘勾引不成,他一怒之下,竟把三姨娘送到了广平县的镜花庵出家为尼,二姨娘与大姨娘见他当了真,再不敢打旁的主意。
又两年后,二姨娘也做了居士,整日吃斋念佛,倒是大姨娘因有一双儿女,倒还能帮衬李筠竹一把。
刘氏以为是几个姨娘哪里招惹了慕容祎,便打着要给他纳美妾的念头,不想慕容祎还是拒了,道:“往后,我就和筠竹安心过日子,哺养儿女,做做学问,唉,这么多年,我把自己的学问都给耽误了,其实做个像徽王父子那样的人也不错。”
后来,整个广平县都知道广平候转了性子,痴情夫人李筠竹,不再纳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