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罗干笑道:“我哪敢生你的气?”
“唉…”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朕今儿与工部谢玉基商议过了,着他在宫外另建一座行宫。”他顿了一下,洛阳有避暑行宫,若在京城也建一座行宫,厌了、烦了偶尔住住倒也不错,“各部官员颇是反对,说这是劳命伤财之举。”
“他们叽叽歪歪作甚,本公主旁的没有就是钱多,我自个拿钱建一座行宫可行?”
张长寿忍不住笑道:“皇上也是如此与百官说的。皇上已令工部选址,不用太大,但一定要雅致、幽静。”
慕容祯浅笑道:“朕下旨令广平候明日完婚,七月下浣动身前往绥州广平县。”
慕容祎,想到此人,云罗脑海里便掠过那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俊美如花,温润如玉,而今竟无法细细地忆起他的眉眼来,不知何时开始此人已走远,只留在她的记忆里。
慕容祯见她一脸神思,不由愠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
“谁想他了?”云罗反问着,“我是在想,你怎会放他一条生路?”
慕容祯眸露狡黠,“你说一句他可杀,朕便下旨将他杀了。”
“一国之君,岂能出尔反尔的道理,已经下旨降爵,又赏了封地,再杀人岂不言而无信。”
相视而笑,他揽上她的腰身,在黄昏里相依相偎,亦可以这样平和而温馨。
*
京城,广平候府。
谢丞相告老还乡,萧众望夺官养老,就连李家也被剥夺了兵权、失去了爵位。在这场风波里,京城各家权贵或多或少都受到冲击,唯有乐庆大公主府依然如初,那是因为乐庆大驸马那时并不在京城,而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军营。
慕容祎自诏狱出来,仿佛苍老了一大截。自入诏狱,他日夜担心毒发而亡,可这么久过去了却没有毒发之兆。原来蜀王世子骗了他,与他喂下的根本就是一枚无毒的药丸。他不放心,特请了太医诊脉,得已证实后他笑了。
蜀王世子要与他夺,可争来夺去,登上皇位的竟是慕容祯。
豫王哪里来那么多兵马,兵分几路,同时往辽、湘、蜀三郡出发,他亦方才明白过来。慕容祯昔日不弹劾蜀王,而是弹劾蜀郡以大都督为首的官员之故,借着那时机,把蜀郡官员换成了豫王府的人,有些人表面是知州,实则是豫王府的家将,一入蜀郡就带去了兵马。
蜀王被夺亲王爵,贬为庶人,府中女眷、子女全都被贬庶人,不久便要流发两千里之外的肃州。他还活着。且衣食不愁,可是他们却要从此过着缺衣短食的日子,但刘妃却要随他前往封地——广平县。
新婚娇妻李筠竹捧着莲子羹。“候爷,且吃些罢,这是妾亲手为你做的。”
慕容祎苦笑,眸光落在坐在灯前做女红的侍妾身上,这侍妾原是慕容祯的侍妾,因慕容祯答应了云罗“白首一双人”,便把他昔日的侍妾赏赐给慕容祎为贵妾、广平候府的大姨娘,大姨娘依然很美,只是想到大姨娘早前的夫君是慕容祯。慕容祎的嗓子里就如扎了一根刺,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慕容祯竟要为她,做到后宫唯她一人。
慕容祎笑。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几句戏言,可慕容祯做到了。
他的果决,他的坚定,也让群臣看到了他的决定。
李筠竹看着大姨娘,不由道:“你且回屋歇下,候爷这儿不用你服侍了。”
大姨娘欠身退去。
慕容祎看着漫漫长夜,李筠竹很好,即便在他被打入诏狱,生死未卜之际,她从未想过易嫁他人,甚至与父母家人抗争,拿定非他不嫁的决心,“筠竹,明儿她会来吗?”
她…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她是云罗。
李筠竹轻声道:“候爷还想着她?”
“慕容祯骗她,说什么唯她一人,可本候不信。”他顿了片刻,即便现在他还是不信,“谢丞相回乡途中,遇刺身亡了…”
李筠竹惊呼一声。
慕容祎道:“我担心,他明着放我一条生路,只怕会暗下毒手。”
这一个他是指新君慕容祯。
李筠竹道:“皇上不是已经说了要宽恕谢丞相么?怎会再派人杀他?”
“这便是帝王之道。”慕容祎只这一句,谢丞相乃三朝元老,经营多年,门生遍布朝野,就算责其告老返乡,慕容祯也不会放心。谢丞相支持过辽王世子,即便辽王世子身亡,辽王一家已成钦犯,可谢丞相的背叛让慕容祯不能宽恕。
李筠竹捧起羹汤,“皇上宽恕我父之过,虽收回兵权,到底让李家上下无忧。阿祎,我们往后过自个的日子,可好?”
慕容祎没答,接过羹汤,吃了几口,含着浅笑,他真的好不甘心,凭甚得到帝位,又得到他最想要的女人,美人江山皆被慕容祯所有。
*
云罗漫步在御花园了,还有五日,便是她与慕容祯的大婚之期,御花园里因迎接中秋佳节,又要庆贺辽阳王、都江王及豫王世子返京而大宴群臣。
她坐在凉亭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开得正艳的蔷薇、芙蓉。
钱慕儿道:“起风了,公主,奴婢去取件斗篷来。”
水仙是个爱花的女子,迈出凉亭在花丛中奔跑着。
一侧,传来两个宫人的议论声。
“听说谢丞相告老回乡途中,遇刺身亡了。”
“对啊,我还听说广平候前往封地途中遇刺了。”
“死了么?”
“谁知道呢?”
谢丞相遇刺,云罗是听说过的,慕容祎遇刺身亡了?
普天之下,最想杀慕容祎的人…她第一个就想到了慕容祯。
他曾说过,落败的是豫王府,以慕容祎的为人行事,定不会放过一人,同样的道理,他若胜出也不应放过慕容祎才对。(未完待续)
344 与锦鸡锦成婚
他明着放过,难不成背里却派人刺杀。如此一想,云罗心下一寒。这一刻,原以为模糊的人,突地清晰起来,忆起慕容祎的笑,忆起幼时那一场美好的相遇。
如果慕容祯面上说的话是一回事,背里行的事又是另一回事,她又如何相信他的为人、他的承诺。
难道,她真的要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男人。
在大事上,他可以明着一套,背里再行一套。
她静静地坐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小谭子禀道:“公主,皇上到。”
“罗罗!”他满脸笑颜,就要过中秋了,这将是他们在宫里过的第一个中秋。
云罗大声道:“都退下!退下!”
慕容祯敛住了笑容。
云罗道:“你与我说句实话,谢丞相中途遇刺,是不是你做的?”
他冷冷地看着她,娶这样一个什么都要探根究底的女子,真不知他喜欢她哪点,唉,谁让他喜欢上她呢。
“这么说,真是你做的?为什么?”
慕容祯道:“谢丞相必须得死,他门生遍布朝野,他若不死,便会动摇人心,更可恶的是他与辽王世子勾结,事后朕又找不到确凿证据,他竟一并推给安康。”帝王杀臣子,有时候可以明着,有时也会暗着来,但正因寻不着谢丞相的证据,反惹怒了慕容祯。
“那么行刺广平候,也是你做的?你既一开始就想杀他,大可光明正大的来,为甚一面放他,一面又暗杀于他。慕容祯,你答应我的承诺。是不是可以说,你表面应下我,背里却可以三妻四妾?”
“朕没行刺广平候!”
“可你杀了谢丞相。”
“两事不可相提并论。云罗,你当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你是认了。所以要拿后宫不得干政的理由来搪塞我?”
早前,他愿意与她说朝堂的事,就像是与她分享这所有。
自昌隆帝、郑贵妃离逝,她曾无数次地动过离宫,可又觉有些事不是她可以逃避,就算要离开,她也想与慕容祯说过明白。
这一刻,她却一阵撕裂般地心痛。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值得她相信几分。她曾是那样的信他,为他放过慕容祎觉得感动,认为他的心胸当真如草原,如大海般广阔,可背里他却派人刺杀慕容祎。
“慕容祯,你既敢做,就不敢认吗?”
“你不信我,倒信旁人的话?”
“我只相信事实。”
不是信他,也不是信任何人,就是信事实。
慕容祎被刺这就是事实。
除了慕容祯。谁会对慕容祎不利,那个死而复生的蜀王世子。
蜀王府不复存在,慕容祎得一县封地。这算是皇族候爵里最小的候,就算这样,他还不肯放过慕容祎么?
这一晚,她与慕容祯发生了生平第一次强烈的争执。
他气她,不肯信她。
她气他,明、暗各行一套。
他拂袖而去,她呆坐窗前,气得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慕容祯,我无法盲目地信你。我做不到啊。
这晚,所有人都知道云罗睡得很晚。
然而次日天明时。海棠见日上三竿还不见云罗醒来,领了钱慕儿与水仙送早膳上楼。一揭床纱,才发现床上摆成有人的模样,榻前的绣鞋还在,唯独云罗已不知踪影。
水仙吃惊不小,当即大叫:“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袁小蝶、虎妞、易嬷嬷等人上了阁楼,可不是真的么,整个闺阁里空空荡荡,唯有案前放着一叠信:袁小蝶的、谢如茂的、慕容祯的,另有一封未装用蜡油封上的,上面用他们熟悉的笔迹写着:
“相伴许久的嬷嬷、姑娘和内侍公公们:
我走了,请原谅云罗不辞而别。云罗着实无法喜欢樊笼般的皇宫,只能离去。小蝶,从今日开始,由你暂代百乐门主一职,百乐门就交给你了,信中给你的是一封任职文书。水仙和海棠可回到你们师父那里…”
易嬷嬷还是归鸿斋的主事嬷嬷,所有的人依如从前,只是云罗在昨夜悄无声息地走了,甚至连武功高强的虎妞都未觉察她。
未来的皇后、尊贵的云罗公主离宫出走,一石激起千重浪。
慕容祯得到消息,散朝后赶至归鸿斋。
上下宫人立成几排。
小邓子道:“公主离宫,你们上下皆没一人察觉的么?”
虎妞抱拳跪地,“请皇上责罚,属下没想到公主身边还另有高人,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地…”
袁小蝶道:“以属下之见,不是有高人带走她,是她自己走的,自她心疾痊愈,她的内力提升很快,只怕属下已不是她的对手。”
云罗,走了!
慕容祯早前想到这宫中,还有一个人,与他站在一处,便觉得快乐而充实,可现下她离开了,只留给他一封信。
她竟说不必当真,这是什么傻话,他是七尺男儿,说出口的话还能儿戏么?什么叫不必当真,他从来都是认真的,他从未与女人说过情话,竟被她视作戏言了么?
“阿祯,没有了我,你可以美人无数,你可以妻妾成群,不必因一朵花而放弃整个天下的花,我的离去不曾带走你的半片天空…”
傻瓜!她是不曾带走什么,可她带走了他最重要的,带走了他的心!
思念,在她悄然离去的这刻漫延。
他方才明白昨开的争执,让她无法相信他,以至无法相信他的承诺。
*
几月后,在遥远的南海小岛上,云罗站在小阁楼,眺望着大海。
身后,是随她一起从洛阳至江南,又从江南到琼州,再从琼州乘船入岛的梁杏子。
梁杏子追随云罗一则是因不放心,二则是与李万财滞气,李万财在五月时迎娶富贾千金孙佩容为嫡妻,世间大概没有一个女子愿意与人共侍一夫,梁杏子竟带着才几月的稚子离开洛阳。
此刻,梁杏子趁着孩子睡熟,正赶着针线活,要给孩子做一身稍大的衣衫。
墨岛岛主此刻静立一侧,正毕恭毕敬地诵道:“永乐元年八月十六,永乐帝与云罗公主完婚,册云罗为后。”
墨岛有岛主,幕后的主子是云罗,岛主是这里的岛上的当家人、大管事。
云罗微微蹙眉。
梁杏子道:“门主可与我们在一起,从哪里冒出个一样的人来?”
岛主答道:“从民间甄选了一只五彩锦鸡,永乐帝是与锦鸡拜的天地,世人都道门主乃是彩凤临世,便挑了只五彩锦鸡代替门主。”
民间有丈夫出征,寻了公鸡与女子拜堂,云罗走了,抓只锦鸡完婚,还当成是凤凰,有史以来,只怕唯他一人能做出这种事。
云罗不由勾唇笑道:“他这是想逼我现身,他手握赵家堡,且拿出他的本事。”
岛主含着笑,永乐帝再厉害,可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他不会想到云罗除了请赵家堡的人,还请了江湖第一杀手门的人做他的暗卫,只是她不轻意动用这些人,就如上次离宫,便是第一杀手门的人出的手,她那晚久久不睡,等的也是他们来带她出宫离去。
慕容祯有他的秘密,就如她也有自己的秘密。
永乐元年十月初二,豫王妃入宫,向永乐帝献美人六人,皆是从豫郡各地挑出的美人,被永乐帝所拒。
梁杏子抬眸,“小姐,若是小石头他爹待我有他一半真心,我便知足了。”
小石头,梁杏子儿子的乳字,李万财小字石头,她索性给孩子取了个小石头,她懒得呆在洛阳,反倒碍了李万财与孙佩容亲近,眼不见,心为净嘛。
“永乐元年十月十二,永乐帝下旨,令各地遴选美人入京待选,所有入选美人必须是正三品官员之女。”
云罗瞪着梁杏子,“瞧瞧!还夸呢,选美人做甚?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要挑美人入宫伴驾。”
梁杏子再不说话,还是少招惹她,得了好消息还好,若是听了不好的,云罗又要冲她发一阵脾气,她现在是习惯了,谁让云罗是主子。
云罗不高兴,冲她说几句不知轻重的话,梁杏子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梁杏子不高兴时,也少不得在云罗面前说几句气话。
彼此是谁也不计较谁的。
“永乐元年十月十六,永乐帝下旨封谢如茂为肃毅候,其长子谢玉本封为世子。”
谢如茂被封候爵了,这颇让云罗意外。
“有百姓状告神宁郡主于府中诅咒帝后,经刑部查实,神宁郡主贬为庶人,收没家财,另赏神宁回返蜀郡故里,于东溪县城外另赐良田二百亩养老。”
去岁十月十六的事,到如今已经有些日子了。
云罗惊道:“神宁夫妇已回蜀郡?”
墨岛岛主答道:“正是,听说二人所到之处,皆是百姓谩骂,而今已回东溪县,可怜同行家奴只得内侍太监一人,瞧那模样,往后他们要耕作度日,回到东溪县原想将田地租给百姓耕种,偏百姓们听说他们的身份后,个个皆不愿意做他家的佃户,神宁只得与丈夫、太监下地耕作…”(未完待续)
34 5 公主成庶民
他们原不是干农活的人,又哪里耕种得了二百亩的田地,若是有佃户耕种倒还好说,偏是连佃户们都不会租地,可若不耕作,永乐帝赏赐的房屋里,那粮食只够吃半年的,金银全无,布帛也只身上穿的几件寻常衣服,虽冷不着、可这饿不着还得靠他们自己。
凌三父子瞧不过去,令下人来帮衬过几回,好歹是把粮食种下地了,可回头便有凌氏族里的人请凌三父子过去谈话,只说凌德恺如何失德之事,言下之意是叫凌三别与天下百姓为敌,休与凌德恺这等恶毒之人为伍。
早前,凌三还不管,可说的人多了,加上他家因与凌德恺扯上关系,他孙子原先定的好亲事,女方提出退亲,原因很简单,女方长辈害怕再遇一个像凌德恺这样的人,说什么也不乐意。
儿子被退亲,凌三被长子凌德元责备了好些日子,再不敢与凌德恺往来。
门风严谨,在当地颇有些名气的人家,出门若是露过凌德恺与神宁家,也会宁愿多走二里路,也绝不从他家过,久而久之,他们居住的地方得了个怪名“白狼洼”,顾名思议,就是白眼狼住的地方。
云罗问:“广平候遇刺之事查得如何?”
那时候,六公子盯着刑部的几桩大案。
五公子也颇是忙碌。
云罗离开后,反复想过那事,慕容祯承认了行刺谢丞相是他所为,却未认下行刺慕容祎的事。
岛主道:“禀门主,此事另有蹊跷。”
难道要任由慕容祯选美入宫,她离去,他承诺她的一直都在用心做到,要是长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他若变心。
墨岛,这是与洛阳城外的墨城一样,都是专门研制一些新式东西。玻璃球便是从这里生产出来的,成功之后。便授予专门的匠人进行生产。
云罗来到墨岛后,这里又造出了不少稀奇的东西:有弹性的松紧,可以用来做亵裤上的带子,又从橡胶树的汁液中成功制出了橡胶,若用这个制成马车轮子,减少车子震荡不少,还最是轻便好用。
岛主离去,云罗久久地陷在沉思之中。
一声婴孩的啼哭。梁杏子往内室冲刺而去,每次都是如此,瞧得多了,云罗亦习以为常。
梁杏子哄着小石头。
云罗道:“你不打算回洛阳了?”
“不回!就让他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我才不回去碍他们的眼。”
云罗道:“听说孙氏有孕了,腊月初就回江南养胎。”
梁杏子想到李万财与孙佩容那恩爱的模样,心头就一阵揪痛,虽过了许久,想起来还是不快,“那可是他的宝贝、心尖上的人儿。竟舍得她去江南了,可不是稀罕的么。”
云罗又道:“你且在这里继续住着,明儿一早。我乘船回琼州。”
“你真要回去?”梁杏子颇是不敢相信,她也想李万财了,可想到他身边的孙佩容,总是摆出一副她是大妻的模样,梁杏子的心就不打一处来,还以为孙佩容嫁他会有多好的嫁妆,不过如此,还不如她呢,敢情这孙佩容在娘家也不算多得宠。
云罗道:“不回去还留下不成。你没勇气阻李万财娶别人,我可不能由着他弄几个女人在宫里。”
闹也闹了。玩也玩了,这一路过来玩得也尽兴。
云罗得回去。不仅要弄明白行刺慕容祎的事,还得阻止慕容祯要别的女人。
无论有多少误会,她一定要弄个明白。
一到琼州,云罗请了女镖师,护送梁杏子母子回洛阳大商会,她自己女扮男装上路,不是小少年,而是粘了胡须,扮成男子模样。
*
东溪县郊外念慈庵。
云罗静默地进了庵堂,几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令人置了良田,又在这里盖了一座念慈庵,将母亲的尸骨安葬于念慈庵后面。
早前是一个圆形的坟墓,和山林里寻常的墓没甚差别,坟前立有一块木牌,上书“谢氏之墓”只此四字。而如今却变成了气派的石墓,周围建了成膝的石栏,墓坟用大石砌成,圆形的,周围种了一片素心兰,又有几丛月季。因是二月,许是蜀郡今岁的春天来得早,月季盛放,红红、紫紫煞是漂亮,虽是坟墓却更像一座花园。墓前建了石砌祭案,案前放了两个蒲团,香烟缭绕,案前摆放着新鲜的果点,瞧来这里常有人来祭拜。
“娘亲!”看到这墓,她倍觉亲切,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两世的母女情分,两世如海广般的母爱包裹在心头,即便她不在了,每次回想起自己与母亲的点滴,倍觉欢欣。
念慈庵几年前不过是寻常的小尼姑庵,如今大出了许多,前面依旧是神佛殿,还和以前一般,显然是重新修缮过了,就连里面的菩萨都比以前更为高大雄伟,墙上绘着色彩鲜亮的神话故事。穿过前院,便是念慈庵最著名的“春晖圣母殿”,殿中塑着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妇人,头戴同样的蓝底白碎花头巾,含笑盈盈,身边蹲着一条大黄狗,竟和云罗梦里所见有八九成的相似。
塑像里的母亲与她记忆里的差别很大,许是因她知道这是母亲的塑像,却有一股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工匠们将她的笑容塑得很好,自然而亲近,就连眼睛都含着笑,在她的脚下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娃,盖着华丽的锦衾,只露出一苍白而瘦弱的脸颊,谢如茵如同在守护着她。工匠们虽没将她母亲的容貌塑得相似,却神奇般地捕捉到一个母亲的面部表情。
圣母殿的墙上,亦绘有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全是根据《春晖圣母传》的故事而成,谢如茵被凌德恺派人杀害、她魂归地府、央求黑白无常放她到人间,她为探女儿,回到地府饱受炼狱之刑的处罚…直至她为再探女儿,哭泣落泪,血染纯洁如雪的梨花,自此念慈庵的梨花变成血梨花,她的慈母之心感动天地,终被天帝封神,成了春晖圣母,最后掌管人间母子情缘…
看到此处,云罗的泪潸然而下。
听说百乐门里现在有《春晖圣母传》的大戏,将她演得最好的,便是蜀郡戏班子里一个叫李春娇的名伶,为了演好这出戏,李春娇特意九步一叩地从益州来到东溪县的念慈庵拜春晖圣母,在路上便走了近三月,九步一叩是真,但只走了一月,拜了圣母后,李春娇回益州唱此戏,竟得了太太、奶奶与文人墨客们的追捧,一时间成为蜀郡第一花旦。
云罗不由得勾唇笑了起来,眼里有泪,谢如茵名动天下,受后世香火供奉,可她到底是死了。云罗只盼若有来生,她的母亲能够得到安宁幸福的生活。
讥讽的是,在离念慈庵不到二里的地方就是被百姓们唤作白狼洼的地方,早前原住有五六户人家,如今只得一户一进砖瓦房的院子里住有人,其他几户已经空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