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修杰的脸异常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都不说出来。
裴欣彤柳眉紧皱,气呼呼地:“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裴欣彤大哥远远看着二人气氛不对,过来说了一句:“怎么了,今天是马市长做东,不许胡闹。”
裴欣彤只得按压下火气,一直忍耐到回去,坐在黑色别克轿车内,裴欣彤终于爆发,质问尚修杰。自打见了那位艳名远扬的曼琳小姐,尚修杰便魂不守舍,登时打翻了心里的醋桶。
“庄秋语,她是庄秋语!”尚修杰声音干涩,就像是喉管里塞了一把粗粝的沙石。
裴欣彤耳朵嗡嗡嗡地响,心脏骤然收缩,庄秋语!
她自然记得庄秋语,怎么可能忘得了。她永远忘不了庄秋语赤红的眼珠,凄厉的哭声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庄秋语离开后,她做了好长一段的时间的噩梦。她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庄秋语,她知道庄秋语是无辜的,是旧社会吃人礼教下的牺牲品,所以她真心实意地想对庄秋语留下的阿元阿宝好。
公婆要给阿宝裹小脚,她和尚修杰都劝过,奈何怎么劝公婆都不听,说的急了,婆婆就哭哭啼啼念有了后娘有后爹,诚心要让阿宝嫁不出去,他们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没想到,阿宝会因为伤口感染去了。
他们加倍对阿元好,他们带着阿元去商场买衣服,一个转身,阿元竟然被绑走了,对方拿了赎金却依然撕票。
阿元的夭折他们也无可奈何,但是阿宝的死…
庄秋语的质问成了她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魔咒。
“你们不是新派人士?既然能义无反顾打破封建婚姻,那为什么不能为了阿宝打破裹小脚的封建旧俗。”
“尚修杰,你为什么不能为了阿宝打破旧社会的恶俗,是不能还是不愿?”
“是不愿,你不愿意为了阿宝争取。”
“对你们不利的你们要打破,与你们无关你们就置之不理。”
“所谓新思想,不过是你们自私自利的遮羞布罢了。”
声嘶力竭,椎心泣血,字字含恨。
如果当初他们再坚决一点,阿宝是不是就不会夭折?
裴欣彤打了一个激灵,一张脸青了又白,惶恐不安地望着面如死灰的尚修杰。
“你是不是认错了,怎么可能?”裴欣彤声音发颤,庄秋语好歹是官宦之家养出来的大家小姐,怎么可能沦落风尘。
尚修杰面孔紧绷,他也希望自己看错了。
裴欣彤的心渐渐沉到底,阵阵寒气顺着脚底板蹿上来:“她,她会不会对付我们?”
她是裴家的女儿,父兄皆为高官,论理不该畏惧一个交际花,可曼琳,不,庄秋语不是普通的交际花。谁不知道影后曼琳的艳名,军政商文界里都有她的裙下之臣,脚踩不知道几艘大船,却至今都没翻船。
端看今日宴会上,马市长对她客客气气,蒋大帅显然是她的裙下之臣。
忽然间,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窜了出来——庄德义。去年庄德义腆着脸以前任大舅子的名义求上门来过,尚修杰让佣人赶了出去。
那一年庄秋语狼狈不堪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后,尚修杰派人打听庄秋语的经历,才知道离婚后她过的不好,庄德义夫妇竟然侵占了庄秋语的嫁妆不算还想把庄秋语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姨太太。
过了大概半年,她无意中得知,庄德义倾家荡产,还背负了巨额高利贷,连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一家人穷困潦倒,艰难度日。当时只觉恶有恶报,如今想来,这个报应是不是人为?以庄秋语的人脉,想对付庄德义轻而易举。庄德义之后,轮到谁,他们吗?三年前那双刻满仇恨的眼眸浮现在眼前,裴欣彤如坠冰窖。
时间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庄秋语出手了。
裴家在政治上,庄家在生意上,接二连三的遇到麻烦。
只是裴欣彤做梦都想不到,庄秋语还会以这种方式报复他们,她居然勾引尚修杰,而尚修杰心动了。
公馆院子里种着一丛湘妃竹,晚风掠过,竹影斑驳,一道婀娜的侧影随之轻轻摇曳。
庄秋语纤细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吐出一个烟圈,透着袅袅的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尚修杰。
尚修杰一瞬不瞬地凝望庄秋语,那张脸在月光下那样的美,又那样的空洞:“秋语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还年轻,后面的路还很长。”
灰白的烟灰自空中飘落,随风散开,庄秋语笑语盈盈:“你以什么立场干涉我的人生,我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与你何干。”
她眼中流露出的嘲讽令尚修杰心如刀割:“庄伯父庄伯母若是地下有灵,他们难以安眠。”
庄秋语侧了侧脸,冲着尚修杰轻轻一笑:“是的呢,我这般他们如何安眠。”
尚修杰呼吸一滞,痛入骨髓,颤声道:“对不起。”
“那么,你准备如何补偿我呢?”庄秋语饶有兴致地问。
尚修杰急切:“但凡你所求,我无不答应。”
庄秋语目光在他脸上绕了绕,踩着细高跟款款靠近,夜风捎来的幽幽玉兰香混着烟草味。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得好好想想,这样吧,你娶我可好?”
尚修杰身体剧烈一颤,神情如旋风般变幻。
庄秋语眼望着他:“不行吗,难道你不爱我?”
尚修杰剧烈一颤,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开胸膛跳出来。
庄秋语倾身靠近,纤纤食指按在尚修杰左胸口:“你不爱我吗?”
尚修杰禁不住这样的目光,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
庄秋语不言不语,静静望着他。
否定的话语就像秤砣坠了回去,尚修杰说不出话来。
庄秋语低低一笑,欺近一步,一个烟圈吹在尚修杰面上:“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呀?”
尚修杰目光闪烁,不由自主别了开去,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待在这里 ,他想走,然双脚生了根一步。
“你说的呢,婚姻应该以爱情为基础,你既然不爱裴欣彤了,为什么不和她离婚娶我呢,就像你当年和我离婚另娶裴欣彤。”
尚修杰神色顿时狼狈。
庄秋语忽然收了笑,轻嗤一声,一抖烟灰,将烟蒂摁在尚修杰胸口:“因为她是裴家的女儿,你看,这就是你的爱情!”
尚修杰愕然睁大眼,彷佛没有反应过来她突然的变脸,以至于连胸前的香烟都未留意,直到烫意传来,他如梦初醒,往后避了一步:“秋语!”
庄秋语随手丢开熄灭的烟蒂:“你的爱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可别再埋汰婚姻自由了。多么美好的权利,倒成了你们这些男盗女娼之流的遮羞布。”
尚修杰呆愣愣地望着庄秋语。
庄秋语冷冷一笑,拢了拢肩上的白狐披肩,旋身离去。
尚修杰愣了一瞬,才拔腿紧追上去,唤了一声:“秋语,你对我?”想问又不敢问,犹如等待判刑的囚徒。
立在台阶上的庄秋语回眸浅笑,眉眼弯弯:“我曾经真的喜欢过你呢,如今的话,我可是影后哦。”
尚修杰如遭雷击,泥塑木雕一般杵在原地,良久他的肩膀轻轻颤抖,慢慢地颤抖蔓延至全身。
突然,尚修杰抱着头,蹲了下去。
报应吗?

福特轿车内的庄秋语缓缓抽了一口烟,微微笑着问驾驶座上的陌生男人:“真的不告诉我谁派你来的吗?”
乔装成司机的男人手里拿着勃朗宁枪:“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庄秋语撩起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风情万种一笑:“当然是做了鬼去报仇呀,你要不告诉我,我可就只能认准你了呢。”
男人晃了晃神,不知是为了风华绝代的女人还是她笑语中的阴森,犹豫三秒:“曼琳小姐,其实我是你的影迷,你的电影我每一部都看过,我也不想杀你的,但是裴局长下令,我不敢不从。”
“哦,原来是他啊!”庄秋语淡淡一笑,意外又不意外。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曼琳小姐,得罪了。”
庄秋语莞尔,忽问:“你听我唱过歌吗?”
男人一愣。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白鹭洲
~水涟涟
~世外桃源呀,白鹭洲
~水涟涟
~世外桃源呀,世外桃源呀。”
“砰!”
“号外号外,影后曼琳遭枪杀身亡!”

第145章 民国下堂妇3

尚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踏进小院, 就见儿媳孙子孙女围坐在凉亭内, 石桌上趴着一只乖巧的大白猫。
“妈妈,小猫吃小鱼干了。”小姑娘兴奋的眼眸亮晶晶, 脸蛋红扑扑就像一个红苹果。
阿渔摸了摸她圆嘟嘟的脸, 小姑娘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生得玉雪可爱,见之心喜。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前世却在长辈的愚昧下痛苦死去, 她的祖父祖母是凶手,她的亲生父亲视而不见是帮凶。
尚家是旧派人家,女眷从尚夫人再到几个女儿, 无一例外都是裹脚的。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少见,反倒是穷人家里早早就不裹脚了, 裹小脚不利于劳动。
这一家人荒谬又可笑,政府再三推行禁缠足政策发布放足布告, 尚家一意孤行裹小脚, 美名其曰传统。可在离婚这一事上,倒把传统忘得一干二净。
这也是原身庄秋语最恨尚家人的地方,单是停妻另娶,她不会那么恨, 更不会不择手段想报仇。
“我也吃。”小男孩十分自然地抓着小鱼干往自己嘴巴里塞,看样子垂涎已久。刚到嘴巴就被阿渔抓住小手:“这是小猫吃的,你不能吃。”
“为什么啊?” 小男孩委委屈屈。
阿渔声音柔柔的:“因为它是生的, 你吃了会拉肚子, 待会儿让厨房做熟的鱼吃好不好。”对于小娃娃尤其是可爱漂亮的小娃娃, 阿渔向来很有耐心。
小男孩雀跃拍手:“好!”
“我也要吃。”小女孩娇滴滴叫。
“少奶奶,夫人来了。”边上伺候的丫鬟提醒了一句。
阿渔站了起来。
“奶奶!”阿元阿宝甜甜唤人。
小嗓子奶声奶气,听得尚夫人心头发软眼眶发酸,眼底闪过不忍之色。
对这个儿媳妇,尚夫人向来是欢喜的,温良孝顺,更别提进门第二年就为他们尚家生了一对龙凤胎,让她过上了含饴弄孙的幸福晚年。
这四年来,婆媳俩颇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老爷整日里与那些年轻貌美的姨太太厮混,儿子在外求学,只剩下她们婆媳带着两个孩子互相作伴。
儿子四年不归吝啬于书信,儿媳妇一句怨言都没有,兢兢业业侍奉公婆友善小姑抚育儿女,任谁都挑不出错来的。本以为儿子回来后,儿媳妇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料到儿子说他对秋语没有感情,在日本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姑娘。
儿子竟然要离婚,在尚夫人看来这哪是离婚,这分明是休妻,还是无缘无故休妻,不占七出任何一条。
可儿子态度坚决,老爷也赞成,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说什么。偏偏老爷还让她劝上一劝,尚夫人嘴里就像堵了一把沙子,这叫她如何开口?
阿渔轻拍了下石桌上的猫,让丫鬟带着两个孩子去外面玩。四岁的小娃娃懵懵懂懂,有吃有玩很容易就被哄走了。
尚夫人略松一口气,进了凉亭,在阿渔对面坐下。
丫鬟上了一杯茶,躬身退下。
尚夫人浑身不自在地坐在那,抿了抿唇望着笑容已经消失的阿渔,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片漠然。这样的情绪是尚夫人陌生的,她下意识地避开眼。
她不说话,阿渔便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
良久,尚夫人眼圈儿一红:“秋语,是我们尚家对不起你。”
一旦开了口,剩下的话就好说了,尚夫人抹着泪儿把尚修杰骂了一顿,接着道:“这混账牛心左性铁了心,要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只会耽搁了你,趁着现在你还年轻,还能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阿渔依然面无表情地听着,前世庄秋语是不肯离婚的,她是那种传统的女人,嫁了尚修杰就想和他过一辈子视他如天,何况还有两个孩子。再来,她知道庄德义夫妻的德行,种种因素下,怎么愿意离婚。
彼时尚夫人哭,庄秋语和她一块哭,她哭过求过无济于事。后见离婚势在必行,便想要孩子,统统没用。面对尚家,无依无靠的庄秋语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权利,尚家联合庄德义干净利落的离了婚。
重来一次,庄秋语自然不会留恋这桩婚姻,阿渔也就没必要挽留,婚是一定要离的,孩子更是一定要带走。抚养儿女长大成人是庄秋语最大的心愿。
阿渔就在考虑,怎么样才能顺利把两个孩子带走,尚家不可能轻易放手。哪怕不为了感情,只为了名声,尚家也不可能让她带走孩子。时下喝了洋墨水的人回来离婚司空见惯,可不要孩子的少之又少,尚家丢不起这人。
尚夫人拭了拭泪:“秋语,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娘一定要答应你。”
阿渔心道,我想要两个孩子,你不可能答应也没能力答应。尚夫人在这个家做不了主,阿渔也懒得跟她歪缠,遂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我想见修杰。”
尚夫人看看她,那点违和感更重,上次见面她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肯答应,现在看来是松口了。再观她模样,眼眶红肿,显见痛哭过,眼神却漠然镇定。
哀莫大于心死,脑海中忽然掠过这一句话,尚夫人呼吸一滞,她是彻底死心了吗?
尚夫人眉眼眉不可见地疏散了一分,坐也坐不住,便道了一声好,随即离开。
尚夫人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阿渔眼里,她心下一哂,别看尚夫人掉着眼泪,心里高兴着呢。
丈夫不可靠更不贴心,尚夫人一辈子的指望和心血都在唯一的儿子尚修杰身上,做梦都盼着儿子飞黄腾达。
梦想成真,尚修杰遇到了家世显赫的裴欣彤。岂是娘家无人的庄秋语能比,如何取舍一目了然。
约莫半个小时后,尚修杰来了,他一米七五的个头,体型匀称挺拔,五官英俊,梳着时下流行的中分短发,穿着一件灰色马甲,黑色西装裤,一派西式打扮。与梳着发髻穿着袄裙的阿渔共处一室,宛如两个时代的人。
尚修杰眼神复杂,压抑、烦躁、愧疚…不一而足。
娶庄秋语非他所愿,只当时他无能为力,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四年留学生涯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误,他和庄秋语都是包办婚姻下的受害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他提出离婚。虽然有些对不住庄秋语,但是不能因为对不起便将错就错,这是对他对庄秋语人生的不负责任。
奈何庄秋语思想顽固,任他怎么说都理解不了,这让尚修杰无比烦躁和挫败,也更深刻了解他们之间的差距。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绝不会幸福。
这婚,非离不可。
“妈说你同意了?”尚修杰开门见山。
阿渔语气淡淡的:“你们也没给我说不同意的权利。”
尚修杰噎了下,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妻子,她半垂着眼帘,神情冷漠,和之前痛彻心扉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想明白了,哭求无济于事,只会坠了我们庄家最后的颜面,我们庄家虽落败了,但也不该落到摇尾乞怜的地步。”
尚修杰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神色来才好,定了定心神,他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无不答应。”
阿渔眼望着他:“你能做到,就看你想不想做了。”
尚修杰以目相询。
阿渔:“阿元阿宝跟我。”
尚修杰对这个要求不意外,作为一个母亲想带走孩子天经地义,只是他父母不可能答应,两个孩子是二老看着长大:“阿元阿宝是爸妈的命根子,他们离不开阿元阿宝。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元阿宝,你可以经常来看他们。”
前世,尚修杰也答应庄秋语可以经常探望儿女,结果呢,尚家全家搬到了南京,想看孩子的庄秋语被庄德义关了起来。
阿渔气极反笑:“你爸妈离不开阿元阿宝,难道我这做母亲的就能离开儿女,尚修杰,是你要离婚的,最后却要我一个人来承受骨肉分离之痛。你不觉得自己欺人太甚吗?”
尚修杰面上一烫,话虽如此,可父母怎么可能同意,说出去也是要被人耻笑的。
尚修杰好声好气地说道:“我很抱歉,但是孩子留在家里对他们的成长更好,便是你,日后嫁人更有选择余地。我向你保证,哪怕将来我有了其他孩子,也绝不会因此薄待他们。”
阿渔反唇相讥:“你娶我时也向我父亲保证过会好好待我,结果呢?”
尚修杰白了白脸,随后慢慢涨红,沉默片刻,说了一声对不起。
阿渔:“对不起无事无补,我不想将来再听你因为阿元阿宝对我说对不起。你将来肯定会有其他儿女,十根手指头都有长短,人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阿元阿宝作为我的孩子,在你的新家里处境必然尴尬。便是你的新夫人,也会尴尬。”
“彤彤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她会把阿元阿宝视如己出。”尚修杰急切地说道,说完又意识到不该在她面前提及裴欣彤,顿时讪讪。
阿渔一扯嘴角儿,视如己出?裴欣彤要是生了女儿,就不信她会任由女儿被裹小脚。
“无关善良与否,自古后母难为,养在二老身边,外人会说她刻薄,带在身边稍有不对更会惹来流言蜚语。”
尚修杰不知不觉皱了眉,他知道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把孩子留给她,何尝不会惹来闲言碎语,说彤彤不容人,所以让庄秋语带走孩子。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
尚修杰抿了抿唇角,退了一步:“我很抱歉,但是这事我无法做主,我要征询爸妈的意见。”
阿渔笑容嘲讽:“你父母怎么可能答应,他们不答应你就能顺理成章拒绝,而我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就像离婚一样,从头到尾我只有被安排的份,那你何必假惺惺来问我。”
她的话就像是火舌,烧得尚修杰脸上发烫发红,沉默半响,他开了口:“两个孩子都让你带走,我父母绝不可能同意,我会尽量劝服爸妈让你带走阿元。”这是他所能答应的极限。
阿渔瞅瞅他,沉吟片刻,状似妥协地同意了。
一个都不让她带也没关系,她可以偷出去,跟他谈判不过是答应的太简单恐引起怀疑,妨碍她后面的计划。
要是能光明正大带走一个孩子更好,小家伙少受点罪。
这乱世,她想藏起来,尚家别想找到她,等他们能找到她那天,她可就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可怜了。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第146章 民国下堂妇4

“荒唐!”尚老爷匪夷所思地瞪着这尚修杰:“古往今来, 哪有让和离的女人带走孩子的道理, 传出去,我们尚家还要不要见人了。”
尚老爷气冲冲指了指尚修杰:“庄氏犯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了。”
尚修杰低了低头, 无言以对。
心疼儿子的尚夫人打圆场:“阿杰心肠软, 被秋语一哭二闹,他便软了心肠, 所以才犯了糊涂,老爷犯不着跟他置气。”顿了顿,尚夫人又道:“这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秋语不舍得在情理之中。可孩子是我们尚家的骨肉, 说到哪儿都没有让她孩子带走的理。何况她一妇道人家,也没法照顾好孩子。回头我再好好劝劝她, 她会想明白的。”
尚老爷情绪略略平缓, 扫一眼儿子, 离婚上挺果决, 这会儿怎么就犯糊涂了?难道是那裴家姑娘容不下孙子孙女, 和儿子说了什么?
尚老爷顿生狐疑,越想越有可能, 果然是暴发户,没有容人之量。虽则同意儿子停妻另娶, 然他私心里颇有些瞧不起裴欣彤。
不安于室, 私定终身, 勾引有妇之夫, 要是他的女儿,早就打死了。可架不住形势比人强啊,尚老爷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入了门再好好教她规矩。既然做了他尚家媳妇,可不能再那么胡来。
这些想法自然现在不能与尚修杰一一道来,尚老爷缓了缓口气:“这事儿没得商量,阿元阿宝必须留在我们尚家。至于庄氏,她为我们尚家生了一儿一女,我们家也不是那等刻薄人家。”尚老爷想了想:“补偿她3000个大洋,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生怕儿子再说什么惹了尚老爷不开心,尚夫人忙忙道:“有这笔钱,秋语日后做什么也都便宜了。”时下十个大洋就够一家子开销一个月,3000个大洋,说到哪儿都不算少了。
尚修杰嘴张了张,又合上,复又张开,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随后,尚夫人又去寻了阿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听着尚夫人满口的古往今来,阿渔内心一片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想笑,这会儿倒说起传统规矩来了,离婚这桩事上怎么就不说了。这家人要是真讲规矩,就不会让在尚修杰求学期间兢兢业业侍奉公婆抚育儿女的庄秋语下堂。
什么规矩传统,对他们有利的要遵守,对他们不利的要摒弃。不就是欺负庄秋语无依无靠,只能面团似的被他们随意搓揉。
尚夫人说的口干舌燥都不见阿渔有反应,心里越发不自在,埋了埋鬓角:“秋语你放心,娘知道你担心什么,娘会好好照顾阿元阿宝,万不会让他们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