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秦源,他脸上爬满了可怖的黑色纹路,整个人看起来黑气沉沉,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带过一阵压抑的罡风。强烈的反噬将他人的面具粉碎,彻底变成鬼妖的模样。
这是他没有达成郑贵妃心愿的代价。
他在深夜出现:“拨月呢?”凉玉道:“想必已入了轮回。”
“你!”
凉玉横他一眼,“凡人有凡人的命数,擅加干涉,必遭天罚。”
他冷笑一声:“天罚?你害怕,我可不害怕!”
凉玉右手微微一动,竟然生生将他手上的叉隔空夺来,弯了个角度,“嘭”地斜打在地上,钢叉断成两截,紫色挣扎了一下便潮水般褪去,竟然变成了一块废铁。
她仍端坐在棺木前,凉凉地看着他:“我怕什么?”
鬼妖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妄动。
许久,她道:“我在她手腕上做了标记,就算转世轮回,也能认得出来。”
他的气息不稳起来,眼神热切,似点燃一灯星火:“什么标记?”
凉玉看着他,勾起嘴角,慢慢露出个嘲弄的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秦沅愣住,他的嘴角下沉,浑身瞬间黑气暴涨,昭示压抑不住的怒气,许久,似是妥协一般,慢慢消散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缓缓地跪下来,跪在她脚下。
凉玉眼底漠然,低头补完最后一句话:“……除非你听我号令。”
凉玉一宿没有合眼,棺木上摆了三碟年画儿最喜欢吃的糕点,豆沙甜饼堆得高高的,可是灵堂里始终静静的,一切如常,没有等到小小的魂魄前来告别。
鸣夏清晨看见她,吓了一跳:“老太太……老太太快去休息一下吧。”凉玉坐得像一座雕塑,脸色很差,她只是轻轻道:“自从我来以后,这里死的死走得走,家破人亡。”
“老太太!”鸣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凉玉膝头,“这怎么能怪老太太呢,是老天爷……”
她说不下去了,胸腔发出一声悲鸣。
凉玉没有接话,只是道:“这样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一口血淤积在喉头,她顿了顿,咽了下去。
上次以后,她的伤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好,加上练习幻术贪多求快,反噬更加严重。
当日凤桐一走,拨月就夭折,她一连伤鬼妖又办丧,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没有机会去青瓦洞找他,不知道玲珑的伤好些没有。
不知道凤桐原谅她没有。
她根本不知道那一日在她被朗月支开的时候,他们单独说了些什么,引得凤桐痛下杀手。或许是事出有因,她不应该不相信他,冲动地自己去挡他的剑。
或许她根本不该管什么天罚天规,只跟他一应受着就是了,这些玩意从来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过,到最后不如一死。她越想越偏激,心神不稳,又不得不停下来压制。
凤桐一走,她阵脚全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在意和依赖他到这种程度。
第72章 小别离(上)
拨月四日后下葬,棺木里满是玉簪花,香气袭人。
同一日,宫城里传出了郑贵妃的死讯。曾经的天子宠妃多么显赫,失宠后却得了失心疯,死因扑朔迷离。天子感念她伴驾多年,棺椁里放了一双镶金戴玉的舞鞋。
看来多年夫妻,算一算,也不过是那初见一面的心动。
凉玉在窗边坐着,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屋里太安静了,拨月画画的笔墨还像从前一样摆着,碟子里盛满糕点。
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吃了一块,觉得很苦涩。
“奶奶。”她回头,是云清在叫她,他乖巧地立在一旁,捧着她的茶盏,“喝点茶吧。”
“三姐走了,大家都很伤心,奶奶要保重身体。”
不知道谁教他这一套,可是他的眼睛里充满无措的哀伤,她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她眸子微微一闪,垂下了眼帘。
是啊,都会好的。
半夜里,房檐上倒吊下来一个影子,少年似乎忘记了上次分别的不欢而散,笑嘻嘻道:“小凉玉,你看起来真憔悴。”
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嘲笑道:“三世子看起来意气风发。”
“你陪我出来走走罢。”他牵着凉玉的袖口,硬拉着她在百花楼的房檐上走。二人的脚步轻轻,像两只敏捷的猫。
凉玉的裙摆逶迤在脚下,发出缠绵的沙沙声。
月亮就在眼前,比望月台上看出去还要大而圆。她忽然想到跟凤桐一起坐在屋顶上的那一日,她那得意忘形的一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月不见,故人还会在原地吗?
夜风很凉。
“三世子有没有喜欢的人?”
朗月怔了一下:“算是有吧。”
凉玉点头道:“那你要好好待她,切莫负她。”
朗月愣了片刻,随即捧腹大笑:“你真有意思。”
凉玉有些薄怒地跳下屋顶,重重落在望月台上,灰尘四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恰对着一张熟悉的脸。
身后的朗月猛地止住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十分没出息地化作一抹黑影,一声不吭地便径自溜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句。
凤桐坐在案旁,茶盏正举在唇边,听到了响声,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她慢慢靠过去,低低唤道:“凤君……”
“嗯。”他随意地应一声,像是从前的无数个日夜,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她轻手轻脚地坐在他对首,唯恐动作大了,眼前人便如幻像消去。她想了又想,迟疑道:“你……你不生我的气了?”
凤桐笑道:“傻丫头,我何时与你生过气?”
她心里顿时放下了大半,声音也有了底气:“玲珑怎么样了?”
他放下茶盏:“没事了,尚在青瓦洞休养。”她悬着的一颗心落了,眼眶湿润起来,一时间欢喜又苦涩,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早该去看看她的,可是年画……”
他叹了一声:“我知道了,都怪我那日走得太仓促。”
她点点头,仔细窥探着他的神色,仍是觉得手心冰凉,心底焦躁不堪。她像只敏感的猫,只依靠手心的热度,便能判断出来摸她的人心情何如。
凤桐神色如常,不见半分芥蒂,可她就是觉得,今天他们跟往常不同了,像是隔着什么似的。
她咬了咬牙:“凤君,我那一天拦下你,是因为……”
“不必说了,没事的。”他中途截断,竟然对着她露了个宽容的笑。
这种神色十分陌生,因为他对她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从不会有半分客套。可是这种神色,却让她想到小时候,她打碎了娘最爱的一只琉璃碗,娘看她吓得手足无措,笑着说没关系的样子。
是长辈对于小辈不懂事的宽容。
她心底一惊,余光中月光冷冷地铺满整个案台,清晖沾满他的衣襟,他虽然笑着,却没看进她眼底去。
凤君今日不像是她认识的凤君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一阵尴尬的静默蔓延开来。
她有些绷不住了:“凤君,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吗?”
“什么心思?”他淡淡过来,神色如常。
“我对季北辰没有半分留恋,我……”她面颊上浮上一丝绯色,咬住了嘴唇,眼珠却闪烁着光芒。
他微垂眼帘,神色仍然淡淡,似乎是在和她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负你如此,应该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仁显得愈加漆黑,眼神有些茫然,那漆黑的瞳仁便许久才转了一转:“凤君待我……如父如兄……”
“以后,也一样会如父如兄。”他勾唇笑道,“当日重华夫人将你托付给我,为的不就是如此吗?”
他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不解,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她有些惊惶了,手脚冰凉,她的声音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凤君全我仙身,救回我的命,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答道:“故人之女,养育之恩,怎能看着她魂飞魄散?”
“仅仅如此而已吗?”
“你还想要如何?”他终于反问,眉宇间浮出几丝不耐,语气却是好言好语的温和。
她眼里不受控制地浮上浅浅的水雾:“你能不能说实话?”
他看着她,失笑道:“本君所言,有哪一句是假话?”
“那么凤君待我……”
他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这一下却仿佛是在抽她的脸:“你说我待你如父如兄,你自当如妹如女了,你长这么大,本君哪一天对你不好了,嗯?”
她的心仿佛停摆了一般,浸在冰水里,不敢置信。
“近些日子忙了些,没能早点回来看看你,该不会觉得委屈极了?”他笑道,“以后我怕也不能常常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她呆呆看着他。
“我要成婚了。”
她猛地笑了:“不可能。”
他长眉微挑,勾起一抹笑,却是在不屑于她的反应:“有什么不可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一百来岁便属意季北辰,本君一千多岁,却不许成婚?”
“……是谁?”
他垂下眼帘,睫羽温柔地倾覆下来:“玲珑。”
“……”她心神不稳,转瞬间一口血又从喉咙涌了上来,被她强咽了下去。她瞪大眼睛,强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
凤桐道:“那一次从芷兰行宫回来,玲珑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两个月。”
那时……那时……
她不信,无论如何都不信。
“你伤得那么重,为何还元神出窍回来看我?”
他看着她,坦然笑道:“那一次你吓得不轻,你没经过这样的事情,我不放心。”
是啊,他们从前就一直如此,他事事周全,对小辈照顾得妥妥当当。
凤君向来护短,保护她,偏宠她,纵容她。他待她是好,好得不得了,好得她早已习惯身边有一个他,可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她。
水中月好似触手可及,可是它从来,从来都是挂在天幕上的,没有一日真的浸在冰水里。
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憋了半晌也只能勉强不发出声音:“玲珑锦绣都是你的侍女,你为什么偏偏喜欢玲珑?”
“凉玉。”他责怪地看她一眼,蹙起眉头,“不要胡搅蛮缠。”
她低着头,无声地掉眼泪:“那……凤君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吻我?”
他怔了怔,眼神中带上一丝恍惚的歉疚:“那一次……是我烧糊涂了。”
好,好。她问不下去了。
宛如时光回溯,她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躺在星寸台的血泊里,那个台下她一心喜欢的少年,注视着她的眼里满是厌恶。
她总是重蹈覆辙。像台上人偶,自娱自乐。
“凉玉。”他的声音温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跟你自然亲厚一些,但是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我从前太惯着你,往后,你要坚强一些,像个大人一样。”
多可笑,这是她教训云清的话,现在却轮到了她,原来她到了七百五十岁,只要有他在,她还是没长大。
“先前重华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照顾你到七百五十岁,她应该放得下心。”
仅因为母亲一个嘱托,他做到今天早已足够——本就不是他分内事。
不是师徒,不是父女,他没名没分地照顾她到七百五十岁,收拾了无数烂摊子,担下了属于她的一头脏水。她一直麻烦他到七百五十岁,早已足够了。
凉玉不是小孩子了。
她知道该分别的时候,有些东西不需言明,便自然挣断了。像猝不及防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她这是顺理成章,可是她心痛如厮,难以自持,咬着牙,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凤桐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玲珑还在等,今天不过夜便要回去,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身上伤还没好全罢?”
盈盈月色落了他满身,他离她不过一个案头的距离,仍然像从前一样对她笑语,却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触不可及。
“凤君……”她拉住他的衣袖,近乎哀求地看着他,话已说到这份上,她像是笼中困兽,挣脱不得,仍然侥幸地想要孤注一掷,可是破碎的自尊却不许她再说下去。
她已经错过一次。
假如他明白,他一定会懂。
他摸摸她的头,叹道:“怎么这个表情?以后还是可以常来青瓦洞,又不是不见面了,我与玲珑做你最喜欢的核桃酥,专给你留着。”
如父如兄,到此算是极致了吧。她的手痉挛了一下,松开了,眼中只剩一片绝望:“什么时候?”
他微微一笑:“三个月后。”
这样仓促,甚至等不及她重回花界,从此以后,她便只剩一个人了。
是了,她本就是一个人来。
凤桐的身影消失在望月台外,他的茶还热着,袅袅地散发着雾气,可是刚才的见面,就像一场噩梦。她在黑暗里回味这个噩梦,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泪水也是冰冷的,她不知道什么时辰睡了过去,翌日醒来,她伏在桌上,头昏脑涨,而窗外已经大亮。小鸟在树枝上啁啾,白玉兰开了一树,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73章 小别离(中)
日夜交替,周而复始,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而孤寂。新伤叠旧伤,她终于大病一场,身体时而冷得像冰,时而烧得像是火炉,鸣夏以为她的“寒疾”又发作了,忧心忡忡地拿了几床被子来,将她裹成一只臃肿的蚕。她额头上是晶莹的汗珠,半梦半醒间,睫毛轻颤,嘴里溢出一声有些沙哑的叫唤:“……娘。”
娘带我去轩辕林吧,就像从前在重莲山一样,不要遇见任何人,凉玉一辈子不要和娘分开。
顿了顿,似乎进入另一个梦境,眉头舒展开,轻不可闻道:“凤君。”
醒来之后,她茫然睁开眼睛,压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当场吐了一地的血,吓得鸣夏和啼春跪在地上,双肩抖动。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无谓地抹了抹嘴角,道:“没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吐这一回血,仿佛体内淤积的情绪终于疏通了些,心里没有那么难过了。她想,原来吐血是一件好事,从前老是强咽下去,都憋坏了。
这日天气极好,她在院子里看了小云清射箭,少年还没来得及擦一下脸上的汗水,就让推月一个口信叫去了兵营。两年前的云清在院子里顶碗,让凤桐的破空一箭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现在竟然可以在军营里真刀真枪地独当一面了。
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满地白色夹竹桃的花瓣,风吹得又凉又舒服,凉玉撑着脑袋靠在石桌上,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感觉到有人急匆匆地来了,他的衣摆带过一阵焦急的风,可到了她的面前,脚步又立即慢下来,似是在踌躇该不该惊扰,站定在她面前,竟然半晌不发一语。
她好容易才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人着白袍,腰上一圈红色的蹀躞带,样式有些眼生。她往上看去,吓了一跳:“疏风仙友?”赶紧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低头整理自己褶皱的衣领。
“你……你坐着就好……”他的眼神闪烁,脸竟然通红。
每次疏风见她,都显得很紧张,弄得凉玉也有些窘迫,引他坐下:“你……你也坐吧。”
疏风撩摆坐了,还怔怔看着她的脸,二人相视无话,半晌,凉玉率先开口:“那个……”
这一下,疏风总算记起来火急火燎所为何事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来,推到凉玉面前。
凉玉看见奏章上一个“密”字盈盈闪光,不禁蹙了眉头,看了疏风一眼,后者示意她拆开。
凉玉犹豫片刻,拆了信展开,一行行略过,心里猛地一沉。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叹了口气:“折子递到司墨仙君那里,他私自扣住了……”
凉玉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了:“你见过司矩和她哥哥了?”
他点点头:“此事已到不可转圜的余地,司墨兄妹主动找到我,我们商议了一下,觉得还是得知会于你。”
凉玉这几日一直病着,脸色十分苍白,点头笑道:“我晓得了。你快快回去,别让人看见。”
她的眼神落在雪白的信纸上:温玉上秘奏于天地,奏报前花神凉玉入魔,血债累累,罪不可赦,两百年前并未身死,如今尚苟活人间,已知其容身处,请天宫出兵速速将其捉拿问罪。
不知为何,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反倒松了口气,仿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一样。
“殿下!”疏风见她没有反应,脸色凝重,“接奏的文官不只司墨一个,挡住了这一封,谁知道会不会还有第二封、第三封,早已递上去了!”他呼吸颤抖,“这件事情一旦让天帝知晓,便是整个天宫对你一个,你……”
凉玉默了片刻,答道:“我知道。”
她看了那折子一眼,微微笑道:“只是,现在谁沾上我,谁就是活靶子,你们还是……”
他忽然强硬地打断道:“没有还是,这封折子我会就地销毁,永远不会让它见天颜……”
“好仙友!”她叹息道,“你不懂我的意思吗?或许这折子只是个引子,反倒将你钓出来了。”
疏风也叹了一声,语气和缓下来:“无所谓。”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和司矩仙君一样,自打知道这件事开始,我们便已经是一起的了。”
凉玉心中一热,看了他很久,深深吸了口气:“你知道公然与天宫为敌有什么后果?”
“当年鸿渐上神被诛杀于南天门外,叱咤天宫的凤桐神君,让天帝逼作下界谪仙。”他的脸上青白交加,是一种愤慨和不屑相融的神色,额角青筋都暴出,“无非贬斥,最多一死!”
她被他突然拔高的语气吓了一跳,缓声道:“或许到不了那一步,不要想得那么糟……”
他的神色缓和下来,有些窘迫,咳了一声,又恢复了谦谦君子的姿态。
凉玉看着他,倏忽笑起来,她在院子里踱步,裙摆逶迤,“每天要防备那么多暗算,真是烦死了死了,倒不如摆到台面上来,大家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疏风本已跟着微笑了,听到“真刀真枪打一场”后,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殿下……”
凉玉轻轻一笑,没有回话,接着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个的。”
疏风的眼眶发红了:“殿下要做什么,小仙自当尽心竭力。”他环顾四周,似乎觉得一句承诺仍然不够,眼神忽忽一明,“我回去叫上司矩他们,今天便搬来!”
凉玉:“……”
什、什么?
司文的疏风弃文渊阁奔她而来,还要带着司矩司墨一同过来,这不是公然反了吗?
凉玉眉心直跳:“兹事体大,仙友还是先回去……咱们慢慢商议。”
“慢慢?”他拧起眉,看上去比她还发愁,苦口婆心道,“殿下,我们若不快些应对,你不怕天宫的人明日就来抓你上天吗?”
凉玉瞪着他:“呸呸呸!”
疏风自知失言,闭了嘴,面颊微红。
这一炷香的时间里,磨砺了两百年,终于变得稳重有礼的疏风,在她面前已经失态数次,要是让文渊阁小童祈年看见,一定会惊得合不拢嘴。
疏风终于坐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那……殿下以为呢?”凉玉想了想,道:“谁说我们不先发制人了?既然温玉决定摊牌,那我们比她摊得更早就是。”
“你是说……”
“写一封明奏上去,说温玉乃魔尊跫戾之女,暗合季北辰,诬陷谋害凉玉,以夺其位,请求彻查。还有人证,司矩算一个,还有一个……”
她眼眸一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想必,我要去一趟青瓦洞。”
脚上一双金丝履,轻盈地落在高处,少女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她向前迟缓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就地蹲下来,烦闷地扒拉着地上的青草。
凉玉的皮肤白皙,穿了轻烟似的藤萝色衫裙,腰带一系,显出了纤细的腰肢,但宽大的罩衫规规矩矩地穿在外面,将裸露的肌肤遮住,那柔软的妩媚被挡住了大半。长发束得有些松了,斜斜地披在身后,蹲在茂密的草丛里,似一只惴惴不安的白兔。
她捋了两下草,指间带下一大把湿热的草杆,植物混着露水的气息又让她出神,这是桑丘和青瓦洞的味道,是凤君身上的味道。
她的眼神变得涩然,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拍了拍手站起来,裙摆窸窸窣窣地划过草叶。
还是得去。
对七百五十岁以前的凉玉来说,桑丘就是乐园。这里没有玉郎的棍子和训斥,没有写不完的策论和练不完的法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小玩意儿,有两个笑眯眯的侍女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糕点,有一个陪她玩、惯着她,天不怕地不怕,怎么都会保护她的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