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部长说:“不瞒您说,Y同小女正在交往,只是还没有等合适的机会对外公布。”
“事情棘手了。”站在后面的两个警察嬉笑道,“瞧见了吗?是陈部长的乘龙快婿。”
“你猜今天我们能顺利把人带走吗?”
“我猜不行。”
“赌一块钱?”
“嘘……”前面传来了警告的声音。
彻底安静了。
警长怔了一下,打了个哈哈:“那真是恭喜。”
陈部长身子前倾,笑道:“应该还没有证据表明监控里的女孩同Y有什么直接关系吧?”
“还没有,但是——”警长又看了Y一眼,后者的脸色不知为什么不大好看,“可能要等搜查过住宅才知道。”
“这没问题,等文件下来我们一定配合。”陈部长态度很好,“你们今天可以先搜查一下Y的办公室和实验室……”
“不必了,不必了。”警察忙摆摆手,终于被这软钉子彻底击溃了,“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先回去请示一下金部长的意思再做处理。”
随即他向Y点头致歉:“叨扰了。”
“慢走。”陈部长将他们送到了电梯门口,还教秘书拿来了新游戏的礼品周边,给每个警察发了一袋。
电梯下落的同时,陈部长脸上亲切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电梯的闸门,眼神甚至有些阴鸷。
Y将他的手从肩上取下来:“多谢部长为我解围。”他平静地掸掸肩膀,“明天之前我会把辞职信递到您的邮箱。”
“你闹什么?”陈部长压低声音警告,“后天是游戏发行的日子,这个时候离职,你想让游戏部挂在头版头条?!”
“您先把消息压着。如果后期我的事情再起波澜,游戏部拿这份辞职信同我划清界限,算是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划清界限。”陈部长冷笑了一身,“我刚才说你跟薇安在一起,你想让他们当我说话是放屁吗?”走廊上的员工来来往往,他的脸色沉下来,“到我办公室来谈。”
陈部长在前面走进办公室,Y反身闭上门:“是谁放的视频?”
陈部长坐在巨大的竖幅鹤瑞图前一把红木椅子上:“联合政府发言人是从两个党派中竞选得出的,有竞争就有是非,我们部门里肯定有对方的眼线。”
“如果游戏发行顺利,会大幅度刺激经济发展,在本届政府的功劳簿上添一笔。”他喝着茶,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以为你藏得够好?兴许人家早就拿到了录像,只是专程赶在游戏发行前放出来罢了。你现在该祈祷没有别的什么证据落在他们手里。”
“我没有进行过违禁实验。这一点应该留不下什么证据。即便是真有什么——”Y看了看自己的掌纹,“包庇是六个月有期徒刑,也并不算长。”
陈部长拿食指用力戳戳桌面:“包庇六个月的前提是你把视频里的人交出来销毁!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是藐视□□,妨碍公务罪。”
Y垂着眼默然不语。
“本来不至于此的,Y。”陈部长说,“但你很特殊,你是烈士后代,是国大的高材生,在记着面前露过脸上过新闻,这是莫大的忌讳。”
“政府对于机器人禁令屡遭漠视已经恼火不已了。你呢,你的社会影响力要比那个逃婚和机器人私奔的女孩大一千倍一万倍。”陈部长严厉地说,“所有人都会盯着你——政府公职人员知法犯法,你知道当时诺尔教授是死了才没有被挖出来鞭尸,你活着,会是一个被抓典型的反面教材。”
“年轻人。”陈部长放下空杯,看着天花板吁了口气,“年纪轻轻,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好人生。”
“我很后悔。”Y说。
“你是该后悔。”
“我很后悔上了国大,为一时意气去争第一名,我很后悔在记者面前露脸上了电视,”Y咬着牙笑,这笑容狠得像料峭西风,“我很后悔,因为虚荣,产生了这么大的社会影响力。
“真可惜我烈士后代的身份不能选择,否则我也不想要这样的父母。”
陈部长从椅背上慢慢坐直了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半天,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那个AI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监护人,姐姐,未婚妻。”
*
苏倾和衣泡在盛满冷水的大浴缸里,沉入水的底部,飘摇的藕粉色裙摆在水中铺开,像是展翅的热带鱼。
黑发如水中海藻一样舒展飘摇着,她闭着眼睛。
红光闪烁的放火警告慢慢淡去,耳畔的尖啸声停止,她接入的信号还关联着Y的智能手表,电波在水中传递得很慢,使得一句一句的人声缥缈模糊。
她一动未动,真像沉眠于水中的小人鱼,在淡去的警报声和人声对话交替中,迷糊地做着光影纷乱的甜梦。
薇安真漂亮。
黄杨小兔子像我。
鲫鱼还没有喂面包屑。
……
她心头毫无章法地掠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想吃那个圆圈圈的糖。
爸爸,草莓牛奶是什么味道?
小雏菊到底是小西买给Y,还是Y买给小西的?
我愿意做一朵云,也愿意做一只鸟。
海的女儿将尖刀刺入胸膛,投进大海变成了泡沫。
夕阳里,魔王,打败也亲吻了骑士。
可是我……
我……
我只想……变成……匹诺曹……
*
“我真的没想到。”
陈部长斟酌着措辞,“你……你——你究竟是怎么想呢?”他不敢相信这种开玩笑一样的事情会发生在Y身上,他自感荒唐地笑了一下,“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逃跑,不是隐姓埋名逃脱于管束沉湎于自己的快乐,他说的是“未婚妻”,这表明他曾考虑过同一个人工智能结婚,是光明正大的对人类法律的挑衅。
Y没有回答。陈部长觉得他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委屈吧?你可不知道牢狱之灾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你的身板还算硬朗,经过无休无止的审讯之后你可能处处伤病扛不起一袋面粉。还有游戏机,每天都要玩一会儿?在那里面可什么都没有,你对着墙自己跟自己说话,你可能跟最下三滥的人关在一起,受他们的欺辱。控制你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甚至上厕所的时间,磨平你所有的骄傲——这不比你过家家的爱情重要?”
Y在陈部长的办公室里抽烟,烟雾顺着花鸟古画徐徐而升,掠过了金鱼图,金鱼摆尾,穿梭在翠绿的荷叶里。
“我明天会递交辞职报告。”
“薇安很喜欢你。”陈部长忽然开口,“我也非常欣赏你。因为她早上坚持一定要我保下你,我才多此一举,这件事我压得住第一次就压得住第二次、第三次,我希望你为你的未来考虑……”
“不可能。”Y随手将烟灭在陈部长办公桌上一只精致的茶碟上,抬眼时笑里的冷意令人心惊,“非法入侵公民住宅,对着我的未婚妻胡言乱语,我还没有追究她的责任。”
陈部长青筋暴出,后牙根都咬紧了:“年轻人最好不要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
办公室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部长,最后一遍试运行的时候,游戏出现运行错误,启动不了。”
陈部长忙抬起头:“技术部排查错误了吗?”
“查过了,薇安说是少了什么东西,她现在找不出来,整个技术部都看不出来。”
“沈轶!”陈部长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地扭头看着旁边满脸漠然的年轻人,下颌线愤怒地紧绷着,“你留一手……你跟我玩这种花样?”
“但凡部长爱女如掌上明珠,”Y双手揣在裤兜里,冷淡淡地扫过来,“就不该纵容她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你未免太狂妄了——”陈部长暴怒地拍了桌子,不过马上深呼吸着平静下来,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知道此时不宜把脸皮撕破,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Y,你负责的部分,我还是希望你要负责到底。”
“至于我说的事,不急着要你的答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回去吧。”
Y离开游戏部大楼时正黄昏,紫红的火烧云从天边一直燃烧到了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空轨上时有交错着呼啸而过的小车。
他揣着裤子口袋,倚车边仰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绚丽的天幕。
拉开车门拨了电话:“秋原,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够了,他想,他要争取的只是时间,并非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稍后第二更,十一点前。,
小重山(二十五)
五点钟。
苏倾站在镜子前梳着头发, 她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毁尸灭迹, 头发也已完全吹干, 她将一左一右两个辫子打好。
她揣了一把折叠瑞士军刀,藏在自己的裙子里。软趴趴的阳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柔软的榴红色的小巧嘴唇。
她预备出门去。
是的, 小兔子是不可以乱开门的, 但魔王是能够不顾规则飞檐走壁的, 晚饭时间到了,她要去把她的孩子接回来。
苏倾开门的瞬间, 怔了一下, 因为Y自己回来了。
“想干什么?”他倚在门口看她, 语气冷淡淡的,他用手掌撑着门框换鞋, 隔了一会儿说,“饿死了, 我的蛋炒饭呢?”
她停了好半天, 后退几步:“我去给你加热。”
Y从后面抓住帽子沿,将她的帽子整个儿掀掉了,“看得见路吗?”
苏倾还是跑掉了,Y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刀, 哼笑一声,拿在手里把玩,“刷”地划出把最利的匕首, 吹了吹锋利的刀刃,削了个苹果搁在桌上。
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接无线电,静悄悄的,但这种静很安逸,Y狼吞虎咽,把一大盘蛋炒饭吃了个精光。
“明天早上五点钟起来,我们去一个地方。”他吃完最后一口,用纸巾抹了抹嘴。
“去哪里?”
“看日出。”Y随口戏谑道。
“噢。”苏倾微笑着趴在了桌上,“我还没有正式看过日出。”
饭后苏倾在家里大扫除,清洁机器人、扫地机器人一左一右地跟在她后面,嗡嗡呜呜,从地下室一直扫到了二楼,窗帘也被卸了下来,搅进洗衣机里。
空气里弥漫着洁净的湿气和一点淡淡的清洗剂的味道。苏倾擦到沙发的时候,Y抱着她的腰把她拖过来,她抓着沙发角不放,活生生被拽成一个C形:“不出远门,用不着那么干净。”
然后苏倾终于被拽到了他旁边坐着,目光茫然地四处乱瞟,忽而笑了出来,指向了面前的鱼缸:“那是怎么回事?”
薇安送来的那只巨型水族箱,珊瑚、海藻还在,游在里面却变成两条梭子形的扁扁的银色鲫鱼,它们游得慢吞吞,嘴一张一合,恐惧地看着面前的艳丽海螺。
“原来的那些鱼呢?”那些张牙舞爪的、艳丽得好像贵妇的彩色热带鱼,鱼鳍都像华丽的礼服裙,说实话她是有点害怕的,不过现在她更担心它们的去处。
Y咬了一口苹果,毫不在意地说:“丢进河里了。”
苏倾呆了好半天才窸窸窣窣地笑了起来,她趴在水族箱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了。”
扫地机器人鸣叫着靠近,苏倾继续进行她的大扫除,在所有织物上喷洒除螨喷雾。在十点钟时她被拽到了楼上的房间。洗好烘干的窗帘还没挂上去,窗户显得光秃秃的。
“我得把窗帘挂上……”
Y板着脸将房间门落锁,扭身将她扛到了床上:“回来以后我帮你挂。”
他躺着调整智能手表,似乎安排了许多日程,只撩拨了她一会儿就钮灭了台灯:“明天要早起,最好早点睡。”
Y在黑暗中考量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时间难以入睡。他考虑着陈部长的最后通牒,警察给他看的那段录像,还有担忧联合政府实验室那台大型强离子对撞机能不能真正制造出虫洞。
——这还真的够呛,他闭了闭眼睛,一切还停留在大学专业课的理论阶段。他又想起追悼会上身披星旗的宛如睡着了一样的父母,如果像那样出了意外。
他在心里荒唐地笑了笑:“那也不错,算殉情了。”
不过这个念头没持续多久,就让身边的人打断了。
小机器人大约因为他睡得熟了,一条腿轻轻地跨在了他的腰上,随后是微凉的手臂,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身上来。带着香味的蓬松柔软的长发散了他一脸。
她用额头亲昵地蹭过他的脖子和脸,几乎像是小动物样的本能的表达,随后她的唇落下来,印在他唇上,小心而轻轻地贴着,就不再动弹了,半天都没有离开。
如果不是Y清醒着,他根本不知道她会有这样主动的、浓烈的爱意表达,但同时他又感觉到什么凉冰冰湿漉漉的东西顺着他的下颌和她的发丝缠绵地滑落下去,像是花间的涓涓的细流。
她离开他的唇,倦鸟一样将额头埋进他肩头。
Y的手忍不住顺着她的脊线抚摸上去,在平衡器的位置摁了一下,故意开口问:“这个到底是在哪摔裂的?”
苏倾像被惊了一跳,一骨碌从他身上翻下去,缩进了被子里。他在贝壳一样的被子外面轻轻拍了拍,里面藏着的软体动物胆怯地一动不动,他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拍了一会儿,不一会就将自己给拍睡着了。
苏倾从床上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从洗衣机里将织物取出来,从西到东地挂好了客厅的窗帘。窗外是清冷的月色,一些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窗户。
夜是很冷的,她为地板打蜡。
苏倾披着外套为植物浇水,勿忘我开了第一簇蓝色的花,安静恬美地开在夜色里。原处的一大片日本苇在月色下朦胧如梦境,她在梦境里徜徉一会儿,折下一小枝,拿在手里吹着玩。
她拿着这半截芦苇坐在门槛上,两只腿从柔软的棉质睡裙下伸出去,放松地搭在地板上,仰头看了一个小时的月亮。直到赶早的鸟雀苏醒,它们在还未褪去的夜色中啾啾闹腾起来。
她知道是时候该回去了。
“早上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Y的脸,他的睫毛颤了颤,蹙眉握住她的手,那含笑的声音还在稳当当地继续:“今天上午晴转多云,8-15摄氏度,下午有雷阵雨,记得带伞。空气质量不太好,应尽量减少户外活动……”
Y抬起手腕,眯着眼看清了智能手表,有些诧异:“四点?”
回头看窗,外面天还黑着。
苏倾小声地说:“四点。我想先去你的实验室看看。”
他躺在床上停了片刻,一骨碌坐了起来,揉着自己的眉头:“……好。”
这是Y为数不多的,在凌晨洗漱的经历。
洗手间和走廊灯都开着,刺目地亮,他看到镜子里的人半眯着眼睛,眼底的乌青在青年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深吸口气,鞠一捧水拍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明艳的脸。
苏倾的头发散着,精心地编了辫子,轻挽在背后。她穿了一件浅绯的长裙,背了一只细链的小巧皮包,她笑着瞧他,涂了靓丽的正红色的哑光唇膏,衬出一口糯米牙,美得像电影明星一样。
Y静静看着镜子,恍惚中似乎觉得少了什么,不过他一时没能找出来,便没有说话。
“因为是第一次去看日出。”她的眼神里还有些羞涩的紧张,把裙摆轻轻拎起来,让Y看见她一双雪白足上穿着的绑带细高跟鞋。
“穿得习惯吗?”他拉了拉裤脚,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腿。
苏倾依然笑着:“可以。”
他们在夜色中出门,真像是年轻的恋人某次长途旅行的激动的出发日。外面的空气还沁着湿漉漉的凉意,Y帮她把车门打开。
时间宽裕,他专程将车开得很慢,像是兜风一样。凌晨时的车很少,他们独享宽阔无垠的空中轨道。窗户开了一个小口,风拂乱他们的头发,苏倾贴着玻璃,俯瞰着灯火璀璨的城市。
为了不引人瞩目地潜入游戏部,Y提前将车停在了五百米以外的一处车库。他们则走上来,漫步在街道上,此时,贴近天际线的尽头的黑色开始变浅。
Y专程拉着她穿过了一条古老无人夜市的小巷道,这巷道很窄,两个人堪堪通过。零星地摊位还营业着,壁炉里燃烧着哔剥响动的火光,Y在低垂的棚布下低头,问她有没有想要的,苏倾指了指雪糕。
“吃这么凉的东西。”他嘲笑着,还是刷指纹取了两支,他呼出一口白色的寒气,嘴唇几乎被冻僵了。
一朵云也从苏倾的嘴里吹出,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呼吸的形状,捏着小棍子怔怔地瞧着。
鸟叫声急促而剧烈起来,黑夜从边角开始褪色成深蓝。苏倾摘下柳条和酢浆草的花,编了顶花环戴在头上,拍了拍Y。
“漂亮。”Y打量她几眼,歪起唇角实话实说。
苏倾的眼睛垂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已经走了好几百米的路,她揉了揉小腿。
“还走得了吗?”Y看着她,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苏倾以为他要系鞋带,立在一旁等待着,可是他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耐地催促,“快上来,我背着你。”
苏倾想起她背着这个儿童在雨中赶路的样子,可是现在这个人背着自己,他的肩膀够宽,手臂足够有力,轻轻松松地背着她走在林荫道上,还能时而抬手揪下一片染红的枫叶,在指尖转一转,放在鼻梁上。
他们悄悄地坐了直达七十层的胶囊电梯,乘电梯向上的一分钟时间里,外面天就像沿着渐变色滑动,最终现了蔚蓝的底色。
天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橘调的粉红,渗漏进来似的,突兀而温柔地调和在了这盘冷色调里,那粉红变成了橙红,赤红,从一条边晕染开来。
微弱的光线的从百叶窗洒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更多的声音传出,城市正在苏醒,窸窸窣窣地活动着筋骨。
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时候,苏倾说:“今天我好开心。”
那时候Y弯着腰把电脑打开,抓紧时间给她看“现实梦境”的界面。
“什么时候发行?”
“理论上是明天。”
“为什么是理论上?”她托腮看着复杂的界面,“真想玩啊。”
“我们可以第一批试玩。”他讽刺地笑笑,“‘理论上’是因为……技术组遇到一些难关,过得去就可以发现,过不去只能延期。”
苏倾又看了看界面:“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你不用管。”
Y将手臂撑在她的椅背上,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四分,游戏部的西点厅应该开了。太阳盘踞在地平线上,因为是个多云天,只有模糊的光渗透出来,“想不想吃点早餐?”
苏倾笑说:“想。”
她还从没有吃过外面卖的早餐呢。
“三明治和卡布奇诺?”
“好的。”今天她非常喜欢笑,不过小机器人生得这样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璀璨,让人不得不喜欢。
Y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反身出门。下电梯的时候,他看见太阳骤然从地平线上越出,灿烂的金光笼罩下来,整个天就如此轻易地亮了。
买完早餐之后,他还注意到付款柜台旁边有一束扎着蝴蝶结的彩虹棒棒糖,这个棒棒糖有手掌那么大,恐怕能舔一天,他把它抽下来,按在了扫描柜台上。
Y提着早餐回来的时候,看到苏倾趴在他的桌子上睡着,头上还带着那个柳条扎的花环。中央空调的出风将上面的粉红色小花吹得簌簌抖动。
他轻手轻脚地搁下早餐和那只硕大的棒棒糖,嘲笑道:“看,四点钟起来的后果。”
他放松地倚靠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新闻,又等了一等,待到收到了秋原的催促信息,才回过身拍叫她起来:“苏倾,苏……”
刹那的静默,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有如电影忽然被切下静音按钮。
Y的嘴唇冻住了,他感到一阵麻痹从指尖升起,他忽然看见她的中央控制区敞开着,装芯片的地方空荡荡的。
他茫然转向电脑前,任务栏右侧显示一个小小的红点,他的电脑被人动过。他的指尖不住地抖着,所有的……一切的关于‘苏倾’的内容,被他曾经升级过的四次芯片的的备份,全部被不着痕迹地删了干净,仿佛他大梦一场,从不曾存在过。
Y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目光却在放空,他好像忽然对这些代码感到极其陌生,直到一个提示框跳出来:“恭喜,‘现实梦境’程序已修补完毕,可正常运行!”
他垂下眼,看见桌上被摘下来的蓝色温度计圆环压着半张纸,纸上字迹三行,依旧是可爱的、稚拙的娃娃体。
“嘿,Y。”
“日出很漂亮。”
“再见了。”
他一动不动,长久地看着这张纸被空调冷风吹着,不住翘起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