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挂了联合政府的名,但与利益和市场挂钩,注定沾染铜臭,好像比科研至上的实验室低了好几个层级。
他的理由是对父母牺牲的工作单位有心理障碍,并递交了一份心理检测报告,这个理由最终被联合政府审核通过为正当理由,批准了他的放弃。
事实上,他已经很少在梦中与父母见面,听他们说什么“其实我们还活着”一类的鬼话,也很少再回忆起童年的事情,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闷痛。家里那个活蹦乱跳的温柔的女性的背影,早已使那栋别墅变成一个令他憧憬的存在。
这份心理报告单,完全是他入侵系统伪造的。
他热爱科学,但不喜成为国家机器之一的实验室,他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成为联合政府的傀儡。
他的德国导师对此十分惋惜:“Y,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放在你的邮箱里,有效期为十年。”
他说,“实验室的大门为你敞开,如果你可以战胜自己,欢迎随时回来。”
Y向他真诚道谢。
漫长的毕业假期到来,学生们参加毕业旅行,校园里空荡荡的,校门口双手相握的带着橄榄叶的巨大雕像仍伫立着,毕业生们在这里合影留念。
秋原的手臂亲昵地搭着Y的肩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工作了。”
“嗯。”
“最迟后年,我要跟小优结婚了。”
这么快?Y侧头看他,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简短地说了一声“恭喜”。
“没办法,”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无奈,狭长的丹凤眼眯起,“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有生育指标,二十五岁前必须生育至少一个孩子,得早做准备。”
“戒烟,戒酒,啊——”他揉乱了自己的短发,仰头向着湛蓝的天际狠狠竖了个中指。
Y弯起一边嘴角,对他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秋原恶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自己憋坏了。”
“滚。”Y整理衬衣袖口,肩膀一抖将他的手抖了下来。秋原又像驴喘气一样笑了一阵。
“不开玩笑。”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今天教员还问起,他说你上次没有填调查表,信息缺失可能影响入职。”
Y默了一下:“我有女朋友。”他顿了顿,又说:“时候到了我带她见你。”
秋原讶异地挑起眉毛:“真的?”
“Y。”有个教员从拍照的学生里叫住他,言简意赅,“游戏部的部长来了,想参观一下实验室。”
Y低头慢慢地将敞开的西装扣子系紧,扶正领带,沿着秋色尽染的大道,返回学生实验室。
国立大学的实验室比起联合政府,哪怕比起游戏部,从规模和配置上,都算是寒酸至极。Y同四十岁左右的西装革履的游戏部部长握手时,觉察到他热烈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明白所谓的“参观实验室”不过是个托词。
想必他未来的老板对这个成绩第一名却选择了游戏部的毕业生充满了好奇,此行是为了专程来看看他。
“鄙姓陈,耳东陈,中国人。”
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这位陈部长个子不高,但保养得很好,年过四十尤未发福。他说话时一直眯着眼笑着,眼角纹拧成一簇,显得友善儒雅。
“我是Y,负责带您参观实验室。”Y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声音冷冽,表情从容,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并不过分示好。
但陈部长似乎对他的沉稳异常欣赏,两人的皮鞋踏在走廊上,铮然有声。一路上,无论他说什么,陈部长都都频频回望,多有夸赞之词:“这个心理感应程序我听说过,上了新闻对不对?真是年少有为。”
“过奖。”
“你知道我们部门是做虚拟现实游戏的。”陈部长说,“我们一直在攻克一些技术难关,怎么样去实现场景的真实性,能让玩家有一种身临其境——在游戏中,完全忘却自己是谁,按照角色去生活的真实感,我们去创造佛教里面的三千世界,各个国家,各个时代,外星,甚至宇宙之外。”
Y侧着头,缄默地听着眼前的男人描绘他们的宏图伟业。
“但是玩家的头盔和线路是有自重的,加上世界的设计不够严谨,还做不到完全的真实。”陈部长吁一口气,但笑容不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你有兴趣的话,入职以后,我们再详细谈。”
绕了整整一圈,两人说着话回到基础实验室的时候已是黄昏,Y看见实验室里背对着他们站着个穿黑色铆钉皮衣、包臀橡胶裙和过膝长靴的高挑的陌生女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她有一双缎子似的黑色披肩长发,发质又滑又硬,披肩发尾和刘海一样,被齐齐削平。
一双猫一样的妩媚的极具攻击性的眼睛扫过他们,正红色的嘴唇,五官美得锐利逼人。
“无预约禁止进入实验室。”Y捡起平板电脑,在启动报警装置前提醒她一句。
女孩瞥他一眼,眼里似乎有些高傲的不屑,随即她看向陈部长的眼睛里含了傲然的笑,走到他身边去,过膝长靴的高跟发出当当的脆响,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爸爸。”
陈部长呵呵笑着,反握住她的手,这个女孩足比他高一头,身材窈窕有致,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十分抢眼。
“失礼了,Y,同你介绍一下,我的女儿薇安。今天她是她入学的日子,听说我要过来,非要一同过来看看。”
Y搁下平板电脑,倚在桌角上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这是爸爸的未来的研究员,Y。”
Y身量高,拍毕业照穿的绀色正装尤显挺拔,外套微敞,倨傲懒散地半靠在桌上,气势并没有被这个凭空出现的衣着出挑的女孩压下半分。
薇安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小重山(十六)
陈部长爱怜地拍拍薇安的背:“那, 今天就不叨扰了。”
Y谦和道:“慢走。”他并未相送, 待他们走后,就势懒散地坐在了桌上, 拿实验室的平板电脑打了一局贪吃蛇。
“未来老板怎么样?”秋原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
“李文送的月饼呢?”Y的头靠着墙,眼皮都未抬。
他的下颌线条很硬,睫毛长却不卷, 侧脸有种男模样的桀骜的冷意。
“哈,那是李文送的?”秋原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 咳个不停。
李文,当年那个在玻璃手工课上雕刻了花鸟屏风的中国男孩,也许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嘲笑Y的温度计, 因此成为这多年来Y的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依旧维持着联系的同学。
“你摆在门口, 我……以为是实验室发的。”秋原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 “刚才送给你老板的女儿了。”
那个时候,他听见薇安边走边自顾自地同陈部长耳语:“爸爸,我看桌上有一盒pan-cake。”
陈部长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那不是pan-cake。”
“我一个日本人都知道那是月饼。”秋原鄙夷地说,“想她半个中国人,连这也不认识,就让她提回去尝尝,结果还被她瞪了一眼。”他嗤了一声,“大小姐脾气。”
Y从不轻易同秋原生气,只是冷着脸打游戏:“去再给我买一盒新的。”
“没问题。”秋原恳切道。
“你知道吗,那个薇安和你一样是混血, 有一半的德国血统。”他嘟囔着,“难怪长那么成熟。”
“几年级?”Y往嘴里塞了根烟。
这次的打火机是仍然是旧式滚轮的,要转得又快又狠才能点着火焰,他偏爱烧油的火机,觉得电子打火机就跟电蚊香一样,没一点意思。
“大一,听说挺厉害,斩获了去年的创新科技奖。”
Y没再言语。秋原想,总归他以后要去游戏公司,就离科研越来越远,这些事情也不会再挂心,何况是个小两届的妹妹。
“啊,对了。”秋原挠挠头,“我……我刚说月饼是你送的。”
Y抬头冷冷看着他。
秋原说:“我还不是想给你的老板留个好印象?”
Y瞥他一眼:“都是中国人,见面就有好印象。见你就不一定了。”
秋原脸都气红了:“你这猴年马月的老黄历……”
门忽然重重敲响,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秋原就站在窗边,松了一下领带,回头:“来了好多警察。”
红蓝灯的警车在空中轨道和地面轨道穿梭,依旧是散兵游勇的警察,有老有少,裤带里别着警棍,簇拥着两个手臂被拷在背后的、带黑色头套的青年人,踉跄着往警车边走。秋原皱起眉,抽了口烟:“闹什么名堂。”
Y走过去开了门,两个教员匆匆走进来:“62236Y,42587秋原对吗?”
吓得秋原瞬间将烟屁股灭在培养皿里,猛地转过身来挡住窗口,一脸僵硬的笑。
“外面怎么了?”Y从桌上跳下来,语气带着漠然的镇静。
“噢,没什么,两个学生做违禁实验被带走了。我们是来例行检查一下剩下的实验室。”教员对于这两个优等生的语气格外温和,所谓检查也只是抻着脖子扫视了一圈,便退到了门口,笑着说,“打扰了,你们继续。”
秋原忍不住问:“哪方面的违禁实验?”
两个教员对视了一眼:“你们知道诺尔教授吗?就是类似的实验。”
“他们私下里跟一家私人公司接洽,将死者的脑电波残片植入一批报废的婴儿看护机器人体内,企图再造新的合成人。”
Y的手指滞了一下,贪吃蛇一下子咬掉了半个屏幕长的尾巴,他按了退出键。
“cool。”秋原吹了声口哨,“其实我对人工智能也很感兴趣——不造人,只是研发。”
教员笑了:“晚了,孩子。预计十一月份要出台新的法案,对于高级人工智能的管控会更严厉。除了这些违禁实验以外,十年前研发的SP高仿机器人投入市场以后,带来了一些负面效应。我们学校计算机的人工智能研究小组得到风声,已经解散了。”
“理论上来讲,我们现阶段的确不需要高级AI。”另一个教员出门时笑说,“政府的关注点在于比去年还要低的出生率,生物组现在更火爆一些。”
Y看着窗外,巨型马蜂似的空轨警车嗡嗡地开走了。平板电脑屏幕一闪,忽然收到了刚才拍好的毕业照。
天空蔚蓝,树篱碧绿,双手交握的巨大塑像在阳光下显现着灰白的颗粒质地,穿绀色正装的是个神色漠然的青年,浑身散发着精英式的高傲和冷酷。
Y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划过毕业照,将屏幕顺手锁了。
*
细细的手指一戳,摆在架子上的电子相册亮起。
一双巨手交握的雕像前,少年的衬衣纽扣开着,领带也歪着,锁骨若隐若现,看向镜头的眼睛像冷锋一样,又坏又嚣张,绷着的嘴角却仿佛沁着笑意。
他伸着的手臂搂着什么人,不过那人被相框挡住了。
苏倾趴在桌前,黑亮亮的眼睛同他对视,两条辫子软踏踏地搭在手臂上。等它再次锁屏之前,又伸手戳亮了它,这一次她没有及时收回手指,而是在他的脸上僭越地摸了摸。
她非常喜欢这张照片。十八岁的Y,一切的春风正盛都被记录在这个瞬间,现在她有些后悔之前没给他多拍一些照片。
从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很灿烂,落在她的头发上,宛如碎金。刚给地板打好了蜡,她将这张照片拿下来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上,头抵着沙发上靠背上假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掰她怀里的电子相册。
她睁开眼睛,男人滑落的领带在她眼前一荡一荡,绀色西装随意撂在地上,光下的颜色很漂亮。
他的衬衣下摆利落地扎在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闪亮,那西裤平展展,显得一双腿修长。
她被熟悉的、像春风又如青柑的凛冽气息笼罩着。
“唔。”苏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沁出一丝惊喜来,“你怎么回来了?”
Y在沙发前俯着身子,仍然在坚持不懈地掰她手里的电子相册,苏倾手一松,让他拿了去。
Y扫了一眼上面的人,顿了顿,板着脸挑衅似地朝她晃了晃:“要他还是要我?”
苏倾懵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的人,没转过人类这个奇怪的弯子,她的声音听起来细软软的,有些怯怯:“……都要。”
Y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摸了摸,在她耳畔说话语气已放柔了:“我又没死,你整天抱着它做什么。”
像个抱着遗像的小寡妇似的。
这个好笑的念头浮现时,一阵近乎疼痛的温柔爱意掠过他的心头。
他将她的发丝别至耳后,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蹲下来把这柔软的人搂进怀里,苏倾也伸臂抱住了他,抱着她的时候,他感到一种熨帖如热水般流淌过周身,他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想动了。
差不多,六十天没见了。
苏倾慢吞吞地说:“恭喜你毕业了。我原本想下午给你做蛋挞吃,可是你提前回来了,所以就没有了。”
Y默了片刻。
“那你下午想吃什么?”她偎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快,“扬州炒饭?牛排?罗宋汤?”
“冬阴功火锅也不错。”她补充道,“冰箱里有两只大海虾,有我手掌那么大。”
“……”Y依旧沉默着,嘴角却悄悄勾起。
听她在耳边不停地说话,也满足了他极大的乐趣。
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挣扎了出来,拍了拍沙发:“坐这儿——别这样蹲着,对你的膝盖不好。”
Y瞧着她,故意沉了沉脸:“你只跟我说这些?”
苏倾怔了一下,似乎费尽心思去想还有什么要告诉他,她蹙着细眉环视客厅一圈,终于高兴地扯了扯他的袖口:“Y,瞧我给地板打的蜡。”
“……”Y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无声笑着按了一把她的发顶,从地上捡起了外套,十分桀骜地甩在一边肩膀上,转身上楼。
“就吃冬阴功火锅,”他远远抛下一句话,“那两只比你手掌还大的大海虾。”
晚饭之前,Y取走了她的芯片,又给她装了一枚新的。这枚新的芯片增强了防水功能,另在中央控制区的开关处加了一圈密封圈。
苏倾有些不太适应,总是用手指去摸脖子背后,觉得那里有些不舒服,她还不知道这次的改造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你以后不用含氯消毒剂了。”
Y剥着那枚大海虾的外壳,黄澄澄的冬阴功汤酸辣刺鼻,如云的白色烟雾直冲头顶,海虾的外壳剥开,“啪”地溅了他一脸汁水,他闭着眼睛,拿纸巾擦了擦,半晌才接着说,“你可以洗澡,游泳,泡在海里,随你高兴。”
苏倾有些坐不住凳子地蹭来蹭去:“我可以跟你用一样的沐浴露?”
她喜欢那股味道,洗过后残留在发梢和皮肤上,清爽而暖和地萦绕在鼻尖,用力闻的时候又如雾散去。
Y顿了片刻,竟叫她问得心神乱飘,他低着头说:“可以。”
“大海虾好吃吗?”她歪着头,从底下去看Y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他的睫毛颤得很厉害,“什么味道?”
Y吃了那只大海虾,虾线让她拿手抽去,仍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冬阴功的味道都遮不住,他咳了几下,喝了口水压了压:“可能是海的味道。”
苏倾安静了几秒,思考海水的成分,眨了眨眼睛:“我的盐放多了?”
“不……”Y瞧着她迷惑的模样,擦了擦手,心里已经定好了下次改造的目标。
味觉。
——就算所有的东西都要从食槽中倒掉,也得让她拥有感受的过程的,拥有一切可以与他比肩的体验。
苏倾不一会儿便将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因为她心里期盼着去洗澡。把所有餐具塞进洗碗机,快速调好程序以后,她拉着Y飞奔去了浴室。
Y教会她洗澡的基本程序,随后在大理石大浴缸了放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随波浮动着几片花瓣,还有一只老古董橡胶鸭子,一捏就会吱吱叫,苏倾兴奋地趴在浴缸边缘,捏着小黄鸭玩得入了迷。
整个浴室都是吱吱吱的声音。
Y站在她背后帮她拆掉辫子,不太熟练地用梳子梳顺她的长发,苏倾不会掉一根头发,这大概是诺尔教授为避免麻烦专门设计的。由于两只辫子编久了的缘故,她的头发即使梳顺了也是卷卷的,很蓬松又柔顺地披散在背后。
这次的防护服是件宽松的靛蓝吊带裙,吊带有两指宽,有俏皮地翘起来的荷叶褶,由于她支肘趴着,一边的带子松垮垮地滑落了,露出她浮雪般的肩头。
热腾腾的蒸汽扑上来,使她的皮肤在灯光下莹润细腻,像是淡奶油,Y捏着那根带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帮她穿回去还是帮她拉下来。
苏倾还在捏那只鸭子,Y一手勾着那根带子,身子的前倾,劈手将鸭子夺过去,扔在水面上,溅起几星水花:“洗不洗?”
苏倾像个小女孩一样仰起头看着他,她的脸是倒着的,一双宝石样的眼睛下浓密的睫毛,随后才是细细的眉毛,额头和垂下的发丝。
“洗。”她这么仰着,睫毛眨了眨,细声细气地说。
Y几乎立刻有了反应,他恨她总是这样无心,却弄得他心神不属,将她垂下的肩带恶意地向下一拉:“需要我帮你脱吗。”
苏倾抓住了他的手,将那根带子夺了回来,穿回了肩上,兴致勃勃地摆正了沐浴露盒子:“我要洗澡了,现在好孩子出去。”
这口吻让Y怔了一下,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就用这么连哄带骗的教育儿童的语气同他说话。
反应过来后,他捏住她纤细的腰,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在她奶油般的肩膀或者脖颈上像兽一样狠狠咬一口,泄了心中这团火,但落下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变成了轻轻的一吻。
门被极轻地带上了。
小重山(十七)
客厅里电视开着, Y随意咬了只苹果,扯开领口, 闷闷地半靠在了沙发上。
“国立大学两名学生确认参与违规实验被捕。”
电视上出现了那天他见到的两个头戴黑袋子的学生踉跄前行的画面。
“我们感到非常遗憾。”接受采访的是国立大学已经隐退的校长,“这两个学生没有记住我们的校训,触动了人类的底线, 对此我们负有一定责任。”
第二个被采访的是刑事专家:“这种触及伦理的人类实验是违法的,机械身体和人类的意识的结合,是有害社会的尝试。诺尔教授的案例在先,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浴室里, 哗啦啦的水声音轻响。
苏倾躺在洁白的泡沫里,打湿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几年前她也泡进过这个浴缸,不过那个时候她是被Y狼狈地扔进清水里, 而这一次, 温热的水将她环抱着, 她感到非常的安全,甚至体会到了当初在实验舱里诞生时的感受。
她甚至在浴缸里拥着泡沫小憩了片刻,这枚芯片赋予她休眠的能力,以往只是为了在夜晚避免无聊, 但是现在,她竟然可以因为完全放松而短暂地进入睡眠。这种不经意的打瞌睡让她感到分外惬意。
随后她在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外间传来的, 隐约的“诺尔教授”“惩罚”“引以为戒”。
爸爸?
她睁开眼睛, 从浴缸中慢慢坐起来,白皙的锁骨和肩头露出,头发披散在两肩, 洁白的泡沫浮雪般挤在她胸前。
“SP高仿机器人……全数召回……明年十一月……禁止……强制销毁……”
洗手间的门隔音很好,她连橡皮鸭子都顾不上捏,侧耳凝神,只听得几个断断续续的关键词。
随后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她用浴巾擦干了身体,还擦了擦那只酒精温度计。浴室雾气朦胧,很暖和,温度计里的蓝色液体向一边倾去。
“根据了解,十一月中旬将出台史上最严格人工智能限制令,各大高校已解散相关研究团队,实现人才重组。”
新闻以黄色条带循环滚动着快讯,滚动在屏幕上端,下端,甚至盖在主持人脸上。
女主持人的语气毫无波澜:“十年前投入市场的全部SP高仿真机器人已被生产商全部召回;禁止高仿机器人进入市场;如有发现高仿机器人残留,有关部门将予以强制销……”
“毁”字只听到半个,一切便戛然而止。Y的苹果叼在嘴里,他低头摁着电子表,将电视画面全关闭了。
青年人的眉宇间停留着一种冷冽的薄戾,在一片寂静中拿下苹果,又再度捡起来,放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咬。
最终他搁下那半个苹果,仰靠在沙发上摸了根烟送进嘴里。他半闭着眼睛,支着手臂,齿轮火机转了一下,“啪”,又一下,“啪”,依然没点着。一只白皙的手压在他的手上,握住了它。
“没收了。”苏倾看着他,长发上还滴滴答答散落着水珠,落在他腿上,一颗颗温热的湿。
从Y手里撬出那枚打火机以后,她把它拿在手里,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齿轮已经被转得很紧,她再度转下去的时候,火苗“嚓”地亮了起来,在她眼珠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