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宴没有爹,只有一起生活的老头。老头喜欢捡小孩,尤喜欢捡街市上偷人抢人的刺儿头,都统府里捡足了四个,每次一开饭,就像饿狼抢食,他左踹一脚,右敲一下,那几条狼崽子才抖抖毛,收敛成人形。
他们不知道的是,明宴的是老头捡来的第一个,够狠够凶,血光里泡了四五载,做了南国史上最年轻的十二卫都统。
老头笑嘻嘻地说:“出息了,你是要养着我们的。”
养着倒也没有什么难的,都统府不缺钱,狼崽子命贱,扔在地上就能活。多了第五个,无非是添双碗筷,再添个丁口。
只是他从来没养过毛丫头。
可她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活了,一开始,东风西风总欺负她,笑她说话有股方言腔调,她从不还手,慢慢地话也少了,只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人,像只乖巧的猫。
她就睡在后园里的小木屋,这里有好多的树,她喜欢这些树,喜欢在阳光最好的时候草地上打滚,有一回他撞见了,小孩在草丛里滚得正高兴,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肚皮,头顶就是一颗大树,雪片似的槐花落了一地,见了他,赶紧爬起来站好,一双眼睛怯怯懦懦地看着他。
他扫她一眼,从园子里默然走出去了。
她来以后,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学着干,会点灯给北风缝挂破的衣服,在破洞的地方绣一朵青叶子,会给一样大的西风做木头枪木头剑,不出一年,她身后跟着一串小孩,听她指挥叠着罗汉爬树摘槐花。
她抱着罐子在树底下接着,接了半罐子。饭桌上就有了清香四溢的槐花麦饭。
老头鼓动她唱个曲儿助兴。她问:“唱什么?”
老头说:“唱你那天唱的那个。”
她不敢唱,她知道自己唱得不好。她还记得那一天明宴看她的厌恶眼神,好像看到一个人在大街上没穿衣裳。
可是东风西风都拍着桌子起哄,她只好唱那个“灭烛解罗裙”,一边唱一边观察他的脸色,唱到“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的时候,明宴没绷住,笑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明白,他这会儿怎么笑了,仿佛她不是唱艳曲儿,是演了个滑稽戏。
明宴只笑那一下,就沉下脸:“开春学认字,这些都给我忘干净。”
明宴休沐也不歇息,在府邸里办公,每次都是毛丫头给沏茶,他喝一口温度正好的新茶,才起来总是丫头来丫头去也不好,上了学总该有个名字,就叫住她:“你叫什么名?”
她小声说:“我叫苏青青,青草的青。”
明宴皱了一下眉:“这名字不好, 给你改一个。”
当时西风就在旁边,哈巴狗似的趴在桌上听。
因为明宴记得自己的母亲姓俞,所以捡来的小孩都姓俞,俞西风想,东南西北排够号了,接下来该是春夏秋冬。
明宴却说:“叫苏倾。屠苏的苏,天倾西北的倾。”
西风看他写了“苏倾”两个字,马上大喊起来:“不公平,凭什么不叫她俞春风!”
明宴在他后脑勺上一拍,不耐烦道:“滚。”
苏倾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着他,明宴说:“知道怎么写?自己来看。”
苏倾凑过去,个头矮看不全,抓着桌案踮了两下脚。身后忽然有一双手,将她一把托起来。
她跪在十二卫都统膝上,趴着他的桌面,手指轻轻地描着那两个字,仔仔细细地看她的新名字。
*
明宴的影子让月光拉长,错落地落在台阶上,屋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盖住了一双漠然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她跪在他脚下哭的模样。
苏倾七岁入府,七年里从没掉过眼泪,眼睛里总是带着笑的,唯有那一次,她还没说话,两串泪珠子先从宝石似的眼睛里落下来,无声地沿着两腮下滑,又吧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怒火哑了,把目光错开:“那是王上。”
她说:“我知道。”
她行三拜九叩的大礼,眼泪还在掉着,濡湿了裙摆,“奴婢倾心于王上,此生不渝,请大人看在奴婢伺候七年的份上,赐奴婢良籍,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十四岁的苏倾,抽了条,开了花,就绽放在大司空府上,变成“倾国倾城”的倾,一口一个“奴婢”,就是最卑劣的划清界限的方法。
她比狼崽子还狠,在她补衣服的时候,一针一针悄悄地把人心都织在一起,潜伏了这多年,骤然扯开,整个明府都让她晃散了。
他这辈子从来不与谁亲近,唯独在这里翻了船。
她喜不自胜地跟着燕成堇离开的时候,像一只无牵无挂的燕子,那背影头也不回地走远,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他心里剥离开了,那个时候他就恨上了她。
老头儿给她算过一卦:“天生凤命,贵不可言。我们府上留不住她。”
他不信。
他走到了灯火阑珊的书房,慢慢地脱下喜服搭在椅背上,坐在桌案前,椅子是冷的,青玉案是凉的,桌上的军报看着恍若隔世。龙凤喜烛烧到哪儿了?明早起来她要淌眼泪,淌眼泪也不放过她。
要是不跋扈一次,当这个大司空有什么意思。
寅时稚鸟叫了,夏天日出早,不一会儿天光大亮。俞西风还没有回来,东风来取笔,见他支肘坐在案前,吓了一跳:“大人……”
他让阳光迷了眼睛,睫毛上都是细碎的光,伸手遮了一下,不耐道:“几时了?”
“辰时了。”东风答话的声音都变得小心了,“她……惹您了?”
明宴说:“叫人给她端点东西吃。”
东风诺诺:“不吃怎么办。”
“不吃就不吃。”他顿了一下,“要是摔碗,就让她摔,碎片收好,不许放她出门。”
东风说:“是。”
他动了下手臂,按了按痛楚的太阳穴,睁眼又看到面带难色的俞东风:“闹了?”
东风摇了一下头,似乎难以启齿:“……还没起。”
外头阳光灿烂,照得书房里一片亮堂,苏倾往常起床从不超过辰时,鸡啼一声她就起床,天亮时已经忙了许久,过去许多年都是这样。
东风说:“不会是梦浮生出问题了吧?”
明宴顿了一下,站起身:“我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倾倾睡不够.jpg
点绛唇(六)
其实苏倾早醒了, 睁着眼睛盯着帐子顶看。
被褥都是新的, 绸面顺滑,贴在手背上凉凉的,宽敞的喜床上只躺着她一个, 吉服没有脱, 身下压着五色同心花果硌人,她伸手摸出两个桂圆, 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粗粝的果皮, 一股带着涩的清香。
外面天已大亮, 大红的帷幔垂着, 露出几丝蒙昧的日光, 外面的鸟叫得正欢。她静静地躺着, 没想好该怎么起。
小世界里, 原身一早起来脱下了喜服,换回少女装扮,无论明宴怎么反应,都冷着脸, 逼着他放她回宫。
她不承认这桩婚, 不敢承认。侥幸地祈祷在燕成堇还不知道这回事时候,能把一切拨回正轨,可那怎么可能?
南国宫中,处处是王上的眼线,俞西风前脚将她带出宫门, 燕成堇后脚就收到了消息,摔碎了寝殿内所有的琉璃器皿。
王上迟早发难,只是早晚问题。上一世她人在局中,高估了自己在燕成堇心中的地位。
燕成堇打掉牙齿和血吞,绝不是因为对她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因为……王丞相未倒,明宴暂时动不得。
苏倾想得脑袋发涨,手指盖在温热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伸向帘子。
还是得起床。
还没碰到,帘子先被人掀开。明宴的身影背着光,一圈耀眼的金边,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四目相对,他拉帘子的动作一顿,她的手也停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苏倾竟然又平平地躺下了。睁着的一双杏眼看向帐子顶,黑眼珠间或转一转,像是不安,两手绞着放在小腹上,绣金凤的裙摆层层叠叠堆砌着,揉得皱巴巴,好像睡在盛开的花盏里。
明宴垂眼:“怎么不起?”
语气还是轻得像风吹浮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里面的干和涩。
苏倾编了好半天谎话,声音很小:“……我不舒服。”
明宴伸出手,还未靠近她的额头,就生硬地收了回来,他过转身:“哪不舒服,叫郎中来看看。”
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来,揪住他的袍角:“不用了。”
明宴转过身,瞥见那一截霜雪凝成的皓腕,再向上,没入宽大的袖口。
苏倾窸窸窣窣地坐起来了,拥着被子,坐得很利落,安了一下从发间脱出的金钗,鸦翅样的睫毛垂着,耳根带着可疑的红:“我要换衣裳。”
明宴没言语,迈脚从屋子里走出去了。
苏倾洗漱完毕,四下打量这间屋子,明宴的房间里新置了梳妆台,胭脂水粉都是没拆封的,桌上摆了几朵浅粉的簪花,重叠花瓣随风微微颤动着,空荡荡的房间,刹那间显了春意。
她把发髻梳上去,又想戴这一对花,取舍了半天,拆了发髻,小姑娘似的梳两个,一边戴一个。
簪花下一颗玉珠,束着短短的浅青色流苏,她摇摇头,流苏也跟着晃晃,镜中人双眸如点漆,爱抚地捋了捋鬓边两簇流苏,好像嘉奖两个乖孩子。
外间的丫头送来新罗裙,时下最兴地四五个样子,让她挑选。苏倾选了一件藕荷色,觉得其他的也不错,多看了两眼,丫头马上乖觉地说:“全都给夫人留下。”
苏倾一下得了五件罗裙,抱着衣服放进柜子里,木头柜子里放满明宴的官服和私服,扑面而来的干燥的松木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沉水香。
她把他的衣裳从柜子里抱出来,摊在床上,分门别类重新理了一遍,床上有一条雪白的帕子,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一点绣花也没有,不知谁拉下的,她小心地叠起来,顺手揣在怀里。
柜子里挤出个角落来,她把自己的裙子塞进去,顺手勾了勾革带上的带纽。
关上柜子门舒一口气,明宴便进来了,单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他把粥搁在桌上,抬眼见了苏倾,眼底一怔。
作少女打扮,却戴了他的花,这怎么说?
他的神情变幻莫测,指节在桌上一叩,“笃”的一声脆响:“吃些东西。”
苏倾规矩地坐回床前,捡起勺子搅一搅,忽然想到什么:“大人吃过了?”
明宴扫她一眼,半晌,“嗯”一声。她点了一下头,一勺一勺慢慢舀着,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得很,禁不住越吃越快,可入口才发觉白粥不是白粥,里面有熬化的芋头,还放了糖,甜香四溢,她舍不得吃太快,又放慢了速度。
明宴就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撑着膝盖,默然看着她,又似在出神。少女乌发间那两朵像漩涡,玉珠下短短的流苏晃动,些许浅青色的丝缕挂在鬓边,勾魂夺魄。
——为什么不闹着回宫?难道她也知道这夫妻做不得真,当他在跟她戏耍?
苏倾发现他神色怪异,执勺的手停顿一下,抬起头,小心地舔一下唇:“大人想吃一碗吗?”
明宴把目光移开,冷淡地说:“不吃。”
苏倾默了一下,安静地把粥喝得见了底:“我想去后园转转。”
明宴不作声,下颌线绷着,睫毛在光影里动了一下。
正值炎热夏季,后园树木茂盛如云,蝉鸣如雷,槐树下散落铜钱般的光点,笼罩着老头的墓碑。苏倾在碑前拜了一拜,撩摆要跪,明宴抓住了她的手臂,拦住了她:“地上脏。”
苏倾立直了:“什么时候的事?”
明宴说:“你走后半年。”他侧眼看着墓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人老了,就要死,生死寻常。”
要是普通的老头儿,教养不出可提剑战三军的明宴,教养不出飞檐走壁的西风;要是个心术不正的老头,会教出个江洋大盗,占山土匪,绝不会养出一个拱卫王上的十二卫都统,也不会养出进退得宜的苏尚仪。
这个老头是先帝太傅,早就渔樵山林,却放不下庙堂间事,一颗心终究是向着南国的皇室。这几个小孩,都是他给南国添的薪火。明宴云淡风轻地拂去一片落在碑上的叶:“操心太多,难怪夭寿。”
一团白毛狐狸在草地上打滚儿,滚到他腿边,用脑袋拱他的靴子,他弯腰把它拎起来:“当年府里猎得只白狐,你巴巴地想要,但那是上供于王上的,我没留。”
他侧过眼,好像在瞧她的表情,又好像没有。
苏倾记得原身是怎么滴水不漏地拒绝:“贪恋王室贡品,是我不懂事。”
她想了想,从他手里把白狐抱了过来,抱在怀里不撒手:“那就谢谢大人。”
明宴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幽微复杂,苏倾的脸颊亲昵地蹭蹭狐狸的耳朵,抱着白狐慢慢走远了,见他没跟上来,还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坦然地看看他。
苏倾直到吃饭还搂着狐狸不放,这白狐活泼,左顾右盼,耳朵抖抖,尖尖的嘴拱弄着她的襟口,苏倾面颊微红,把它抱远了些,明宴倾了身,沉着脸从她怀里把这畜生拎出来,丢给了南风。
明府男女从不分席——也从来只有她一个女孩,苏倾还坐在自己的老位置,抬眼就能看见窗口的一棵葱葱的柏树。
饭桌上缺了俞西风,倒很宽敞,苏倾面前有一道光泽透亮的红烧排骨,她像原来吃饭那样,习惯性地把荤菜换到北风面前。
北风食指大动,喜滋滋地拨拉米饭:“谢谢倾姐。”
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这么坐着,就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明府一样。
明宴垂着眼说:“换回去。”
北风的动作马上停滞了,半天,慢慢地舔掉唇上的一粒米,巴巴地看他一眼:“噢。”
他的手伸向食盘,明宴的睫羽微微一动,筷子敲上俞北风的指节,痛得北风表情狰狞:“说你了么?”
苏倾默了片刻,急忙伸手将两盘掉了个个儿,征询地瞧他一眼,明宴不看她,耐心地挑着鱼刺:“这道菜做得不合口味,问清谁做的,赏三十大板。”
俞南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表情绷得严肃至极:“是。”
苏倾有些急了,忙夹了一块进碗里,还吃了一口,他好像没看见,她在桌下拉拉他的衣角,又吃了一口。
明宴微掀眼皮:“二十大板。”
苏倾忙说:“口味不合,卖相甚佳,不若大人把板子免了。”
明宴听了一会儿她急促的呼吸声,才笑一笑:“那便免了。”
后半程吃得安静了些,北风吃得尤其矜持,苏倾低头专注地看着满桌菜肴,一片乌云游来,天色晦朔几番明灭,外头的风大了起来,花窗外的柏树枝叶抖动。
明宴落了筷,苏倾发现他一顿饭压根不碰胡萝卜,轻声说:“大人不可偏食。”
内堂统共四个人吃饭,屋里极安静,这一句话出来,明宴筷子顿住,侧过头,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倾眸光镇静地回视张大嘴巴看她的北风,耳根泛着红,顿了一下才说:“偏食,不好。”
北风怔怔的,趁机夹一块排骨飞快放进嘴里,点头:“对,不好。”
*
这日晚上下起了暴雨,空气里翻滚着土腥味,俞西风风尘仆仆地回了大司空府,身上淋得透湿,水珠从背上的剑柄上不住滑落。带着斗笠的俞东风放他进了府门,兜头一声闷雷降下,如同野兽在头顶咆哮,他怔了一下,返身又奔出门去。
东风大喊:“你去哪儿啊?”
西风远远地摆摆手:“哎,回客栈去,别等啦。”
东风从门口跳出来,扯着嗓子吼:“回客栈干嘛——”
西风也远远地扯着嗓子吼:“荆大姐还在客栈呐——”
东风骂了一声,扶了扶斗笠,伸臂吱呀吱呀地闭上府门。
窗外雷声咆哮,雨点急促地打着窗框,屋里有股潮气,苏倾坐在床沿上,偏过头去,一左一右地把簪花拆下来。
喜床还没撤下,帐子映红了她半边脸,明宴慢慢地脱下外袍,盯着她的脸看,苏倾把簪花拿在手里,指头玩着花瓣,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好似在等待什么。
他冷冷收回目光,抬脚离去,给她行个女儿家的方便。
她却突然出了声:“大人还要去书房吗?”
他旋过身,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打量到嘴唇:“不然,睡在这里么?“
苏倾说:“就睡在这里吧。”她偏头看一眼窗外,蹙眉,声音也让雨水浸得潮湿柔软,“打雷了。”
明宴逼近床前,居高临下,他的下颌微抬:“从前没见你怕雷。”
苏倾仰头看着他,说瞎话紧张得很,声音都小了:“其实是怕的。”
明宴轻轻一嗤:“出息。”
他终究住了脚步。站在她面前,垂下眼俯视她的发顶,半晌,指尖轻弹一下革带上的带扣,眼里的晦涩与语气里的沉稳,竟是全然不相符的,“会卸吗?”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回来太晚了呜呜呜
点绛唇(七)
苏倾看他一眼:“会。”
她真的伸臂来环他的腰, 让他抓住一双胳膊,向下丢开:“知道什么意思吗?”
苏倾觉出他语气里的薄怒, 揉了一下手肘, 低头想了想,闷闷答:“妻子本分而已。”
好一个“而已”。明宴冷笑一声,扬了下颌:“往里面睡。”
苏倾怕挤了他,脱了绣鞋, 拉开被子睡在了最里面, 脊背紧贴着湿凉的墙壁。
被子却猛地让他掀了,明宴和衣压上来, 未卸的带扣压在她小腹上,又凉又硬。他伸手挑着她小衣系带一勾, 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出来。
“防人之心, 教你这些年,我看你全都忘了。”他掐紧她的下颌,拇指按在一对唇瓣上狠狠狎弄, 他低着眼,冷冷看着她, “妻子本分, 跟谁学的?”
苏倾睁大眼睛看着他,只剩贴身的抹胸堪堪裹着春光, 稍有不慎便露了。她剧烈地呼吸着,热气从耳尖升起,好像透不过气了, 手臂动了一下,马上被他扣住。
“大人……”她的嘴唇被他按着,出的声拢在他手里,模糊成一小片氤氲的雾。
外头雷雨交织,一下又一下的雷,似乎下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天也憋闷得很。
“坐了我的轿,进了我的府,就是我的人。”他冷冷睨着她的脸,“别指望谁来搭救你。”
苏倾的睫毛垂下,好,一辈子别来搭救。
眼睛游神地看向别处,马上睁大了,他的手隔着抹胸,覆上那处压了一下:“王上这样碰过你没有?”
红色从她耳根迅速蔓延至整张脸,他绷着脸狠劲揉捏起来:“说话。”
苏倾的脸憋得通红,两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似乎是急了,半天才憋得出一句话:“没有,谁也没有。”
你可不能这么待我。
明宴挑起她的脸,打量半天,吐出两字:“胡说。”他说:“今天那畜生就碰了。”
他一撒手,苏倾慢吞吞地把被子拉到颈边,一双乌黑眼睛转着,还在想谁是畜生,他已跪直了,慢慢抬起双臂,宽袖垂下来,层叠地铺在床上:“替我宽了。”
苏倾没反应过来。他垂下两丛睫毛,琥珀似的眼里满是嘲讽:“妻子本分。忘了?”
苏倾抓着被被角坐起来,想了想,把被子披着,蚕蛹似的慢慢蹭过来
明宴扫她一眼:“像什么样子。”
苏倾顿了一下,把小衣捡起来,赧然道:“那你等我披件衣裳。”
明宴看着她背过身去,被子松了,大片莹白的背上只绷着一道浅绯色的抹胸系带。她飞快地穿上了小衣,系好带子,转过来脱他的衣服。
她卸了革带,手刚碰到他的胸口,他蓦地说:“这个算了。”
苏倾愣了一下,往下捧住他的靴口,明宴见她要跪,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用不着你来。”
苏倾乌黑的眼睛里跳跃着烛光的影儿,不知该怎么办,茫然地停在原地。
明宴背对着她,自己脱了靴,背面的一片明里的波涛绣图抖一抖,外衣也宽了,他的肩上盛着光:“往里面睡去。”
苏倾默默地,又贴住了冰凉潮湿的墙。
外面的雨直下到后半夜,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动,帐外的烛光没有全熄,帐子里面看,朦胧的两个橘色光点,偶尔抖动一下。
明宴背对她躺着,躺得很远,被子只在窄腰上盖了个角。她轻轻翻过身,伸手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心里暗想,要是一个手臂能够到,她就从背后抱抱他,要是够不着,那就算了。
指尖堪堪触到他的发梢,她在心里算作够到,慢慢地贴了过去,要伸手时,想起他方才怎么待她,决定不抱了。
“大人睡了吗?”她借着昏暗的光线,蓦然在他漆黑发间看到一根闪亮的银丝,伸手小心地捻了出来。
明宴感觉到她的呼吸就落在他颈后,身体自发地绷紧了,眼睛阖着,懒懒开口:“何事?”
苏倾说:“柜子不够用了,添个柜子好不好。”
明宴沉默一下:“嗯。”
苏倾细细的声音仍响着:“荆家女儿安排好了?”
明宴说:“用不着你操心。”
苏倾静了一下,又轻轻地说:“梦浮生,实非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