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阳光从窗户里筛进来, 照亮他领子上的银色绣纹,秦淮插着腰站着, 满脸的烦躁。
联系人拿着电话走过来:“导演, 小张来不了了, 怎么办?”
秦淮瞥了一眼电话, 伸手把棒球帽扭了个向,冷笑一声:“怎么办?凉拌。一寸光阴一寸金,让她另谋高就吧。”他皱着眉哗啦哗啦地翻时间表, 看看哪一场能顶上来的。
《离宫》剧组资金有限, 很缺演员。好几次需要群演的时候,都让工作人员带着自己的亲戚朋友客串。配角都是找刚毕业的小演员,小演员一份简历投多个剧组,等待出演的过程中难免出现状况。
“就一句词, 要不……谁能凑合演一下小艾?”
小艾就是原作里与怀莲有感情线的那个宫女,一版剧本里,她差点成了主角;可惜到了最终版本, 变成了只剩一句词儿的过客。
在工作人员眼里,群演和这种小配角的区别不大, 都是只有一两个镜头, 当初秦淮挑专业演员演一个宫女就挺奇怪,难怪小演员心里不乐意。
“凑合不了。”秦淮毫不犹豫地否决。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条鱼”小心翼翼地说:“我当时写这人, 就是为了狗血三角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要不然这条线不要了?”
秦淮严肃地瞥她一眼:“不行。”
在秦淮心里,配角和群演不是以镜头多少划分的。哪怕只有一句词,配角就是配角。
一直默然坐着的顾怀喻忽然开口:“让我经纪人试试。”
因为秦淮才发了火,四周静悄悄的,这轻轻的一句话格外清晰。很久没听过顾怀喻说台词以外的话,大伙儿安静地反应了一两秒,在脑海里对上了苏倾的脸,骤然沸腾起来。
好主意啊。
副导演长得恁歪瓜裂枣都客串了一个侍卫,让苏倾演个宫女能不合适?那几个镜头,还浪费她这张脸了。
秦淮冷静得多,沉思片刻,闭上眼睛滤掉了一切外部条件,想到的是苏倾拍人偶娃娃时看镜头的眼神。
“行。”
宫女的衣服形制仿唐仕女图,驼色印碎花上儒,纯色两片式齐胸襦裙,泡起来,看不出什么腰身。
但布料没有用时下大热的雪纺一类,而是用垂感很好的仿真丝,在浓墨重彩的诡丽宫殿中,宫女们是渗入的一片山水田园。
造型师给苏倾梳个双丫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苏倾把脖子上的蓝色圆环摘下来锁好,浅色碎花包裹着雪白的皮肤,像高级包装下凝固的牛乳。
裙头上方露出一点惹人遐思的沟壑,苏倾觉得衣服快要掉下来了,手指捏着裙头悄悄往上拉了拉。
化妆师跟她脸贴着脸上眼妆,口罩上眼睛弯弯的:“呀,你皮肤真好,给你化个漂亮的。”
苏倾不敢睁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辛苦你了。”
工作人员把一切准备妥当,苏倾小心地走到布景里,道具是一只小砂锅,她端着砂锅的两个把手,手心冒汗。
大家聚集在外面看热闹,秦淮拿着剧本跟在她后面:“你从外面走进来,问他‘殿下,放在哪里’,他说‘依你’,等他说完你走过去,给他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柜子地下取两只碗摆好,弯腰从刚才那个门退下去就可以。整个过程你低头,不要看他。”
苏倾点了一下头,抬起那双乌黑的认真的眼睛:“导演,砂锅里装的是什么?”
秦淮愣了一下:“是药。”
苏倾垂眼看着砂锅把手:“那要趁热的,得拿两块布垫着。”
秦淮一拍脑门:“快快,道具组。”
棉布放在了桌子上,顾怀喻走到苏倾身边,掀开砂锅盖,把手上的矿泉水扭开倒了多半锅。
“试试看端得动么。”
苏倾双手端起来,手臂比刚才又绷紧些:“还可以。”
她抬眼,化妆师替她上了浅粉色眼妆,在漂亮的眼尾处着一点嫣红颜色,使得双眼睛美艳无双,像一张瑰丽的画。
顾怀喻看了看她:“过来点。”
苏倾靠过去,顾怀喻拿纸巾沾了点水,低头给她把眼妆擦掉了。
化妆师在底下跳脚:“顾老师!”
顾怀喻置若罔闻,秦淮笑骂:“该擦,化太浓了,又不是妖妃。”
“扯淡!我给别的宫女也这样化的。”
“好好,我不懂你们女孩化妆。“秦淮扬声,正色,“抓紧时间准备好,开拍了。”
怀莲初次见小艾,是在猎场的溪边,小艾十四岁,一个人坐在石头边挽起裙摆,一双雪白的脚丫浸在水里,踢着水花玩儿。
他从林中策马而过,无数高耸的细水杉变成黑色的格栅,将这个亮的发光的画面切成无数帧,飞快地掠过。
怀莲调转马头回来,在她背后无声地看。女孩的脚,怎么能这么白。
小艾是无数宫女中普通的一个。但因为这次秘密的偶遇,无数普通的宫女里,有一个不再普通。
小艾温柔,天真,如果仔细观察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怀着秘密的情愫陪着她长大,很容易在心里留下一道刻痕。
怀莲当时没说,也就永不能说。小艾二十四岁,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让离宫主人远远调离。
今天阴差阳错,她来当值,细细的胳膊吃力地端着砂锅,迈入怀莲的寝宫。
秦淮没有跟苏倾说太多,她没有经验,只能先试一试镜头,有问题他再指出。
他盯着监视器,竟然意外地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异常和谐。怀莲坐在塌上,小艾低眉顺目,两人没有对视,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他背后的人似乎也感觉到这一点,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殿下,放在哪里?”
苏倾不怯镜头,一双眼低着,密密的睫毛垂下,声音柔柔的,语气恭敬。
怀莲不应声,好半天才说:“随便。”
顾怀喻改词了。
跟那句“依你”比起来,这句“随便”干干的,带着冷淡的刺,一点儿可能的暧昧都被掐灭。
秦淮并没有喊停,似乎在沉思。
小艾安静地走进来,随和地把砂锅放在桌上,蹲下从柜子里取出了碗,浅色碎花衣衫下脖颈白而修长,是平凡人家田园之乐,温婉妻子,贤淑母亲。
怀莲默然望着她的背影,那道目光代替他从背后拥抱她,含着被碾碎的憧憬和希冀。
小艾起身从他面前擦肩而过,因为他一直不作声,侧头瞧了他一眼,带着无声的担忧。
秦淮拧眉,苏倾怎么也把导演的嘱咐忘了。
跟他一起看监视器的人都很好奇。怀莲在女皇面前的温柔魅力已无懈可击,与小艾对视时,会露出什么样深重的爱意?
“大胆。”怀莲启唇,惊碎了所有人的猜测,他轻轻别过脸,冷淡地避过了她的目光。
小艾急忙一福,躬身退下。她走了。
怀莲的脸朝着窗子,眼底空荡荡的,窗棂交叉的黑色影子是一座十字架,困在他苍白的脸上。
原来,强权之下,他是一朵堕落绽开的妖花。
真爱面前,他是一颗又涩又硬的青果儿,敲不开,碾不碎,埋入土底也不会发芽,此生此世无人可知。
*
演员们的住房是小镇的配套酒店,单间的民宿,每两间共用一个阳台。顾怀喻与苏倾的阳台就是同一个。
秦淮站在苏倾的阳台上抽烟,忽然注意到阳台上摆了几个小木盒,苏倾装了点土,里面发着细细嫩嫩的绿豆芽。
他把那眼熟的小盒子扭过来看,果然见到上面烫金的标志,是顾怀喻常抽的空烟盒。
苏倾从屋里给他取了盒水果,出来就看见秦淮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喃喃自语:“资本主义呀。”
苏倾把水果摞在窗台上,也看着那烟盒:“你想要吗?我去帮你拿几盒。”
“几盒……”秦淮把她扯回来:“你等会儿。”
“我问你呀。”他真有点儿好奇了,“顾怀喻平时买烟走公还是走私呀?”
苏倾好像没太听懂,老实地说:“不知道。”
秦淮点点装火龙果的塑料盒:“这个呢?”
苏倾拿塑料袋把盒子仔细装好:“拿我自己的工资买的。”
“他给你开多少工资?”
苏倾说了数,秦淮揉了揉脸,倚着阳台栏杆看了她好半天:“你们工作室有会计没?”
苏倾看着他,摇摇头。
秦淮觉得顾怀喻的工作室简直一个谜,苏倾像一张白纸,也够令人震惊的。
他换了个问法:“平时是你管账还是他管账?”
苏倾让他问的也有些不安了,因为她没管过帐:“应该是他。”
“你们这个工作室……总共就你们两个人,他是老板,你是员工?”
“然后你除了接洽,房租水电服装,一切跟钱沾边儿的你压根儿都没管过,要钱了都是顾怀喻给出,对不对?”
苏倾怔了一下,点点头。
秦淮踩灭烟屁股,揣着兜自顾自笑了一阵,笑得挺开心。
苏倾骤然想到缪云同她说过的话,他说“顾怀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有很多处说不通。
只是她吃了不解世情的亏,反应太迟钝了。
“你笑什么?”
秦淮把水果提起来,还在怪笑:“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模式,怎么说呢,有点儿不像个工作室。”
苏倾犹豫了一下,追问一句:“那像什么?”
秦淮看着她笑,小虎牙尖尖的:“像大老板包养金丝雀。”
江城子(十一)
苏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秦淮赶紧敛了笑:“呦, 生气了?开个玩笑, 没什么别的意思。”
苏倾停顿了一下,转身回屋。
“哎苏倾, ”他忙在背后喊, “你和顾怀喻都很敬业, 你们就是纯正的同事关系, 别听我瞎说哈。”
过了片刻,苏倾竟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 走过来把秦淮挤到角落里, 大有地下党接头的架势。
秦淮盯着她侧脸半天,喃喃:“没生气啊。”
苏倾的黑亮的眼看着纸面,指指打印纸表格里的第二列:“这些人,你认得吗?”
秦淮低头看她手上的表格, 一行一行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让人用红色中性笔画得乱七八糟,批改作业一样, 有的叉掉,有的圈出来, 压在最上面的一张纸很久远了, 纸面有点泛黄。
苏倾把手机后置灯亮起来,贴心地给他照着。
秦淮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有几个名字如雷贯耳:“这个, 这个,这个,负责人风评不好,事儿多,爱刁难人;这个,团队不错,但是导演不行,喜欢揩女生油;这个,老板发家前有性骚扰案底……”
他忽然皱起眉不说了,苏倾的呼吸也微微停顿了,她很聪明,片刻就懂了。
秦淮指出的这几个,无一例外,都已经被红笔叉掉了。
很久之前,她就不知道顾怀喻接戏是以什么为依据的,怎么能那么快而决绝地做出选择,直到现在。
秦淮往后一直翻,这里面有些人和公司名他听说过,有些是根本不认得的,看着上面肆意的叉,越翻越觉得心惊:“没看出来啊男主角。”
苏倾咬着唇,指尖在屏幕上跳跃,飞快地打出“缪旗天”三个字。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和眼睛里,黑字介绍“刷”地加载出来,往下一拉,迅速拉到“亲属”一栏:
“长女缪凤儿,现为缪氏集团总裁,集团涉足食品、服装、新媒体等多个领域……”
“与现任妻子所育二子缪云,为鸿飞、紫涵、毓华传媒、眠云国际四家影视公司控股股东……”
——请问先生小姐是东厅还是西厅呢?东厅是缪小姐的场,西厅是缪公子的场哦。
——西厅。
——毓华的陈立,可以删了。
秦淮还站在一旁吹着夜风翻那沓纸,发自内心地慨叹:“太可怕了。人不在江湖,手掌江湖事啊。”
所有混乱的声音画面,让一阵钝重的响声打断。
顾怀喻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远远地倚着另一边的阳台栏杆,懒洋洋地看他们,手掌拍拍着栏杆,声音顺着金属管传过来,震到秦淮身上:“十二点了。”
秦淮让他震得赶忙跳起来,笑嘻嘻地把水果拎起来晃一晃,回头对着苏倾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谢谢,小爷走啦。”
阳台上只剩苏倾和顾怀喻远远对立着。他看见苏倾一双漂亮的手伸进文件袋里,妥帖地把打印纸的每个边角抚平,她低着头,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毛茸茸的阴影,安安静静的,一点儿都不看他。
“苏倾。”他轻轻喊一声。
苏倾一顿。她发觉顾怀喻叫她,多半没什么要紧事,带着一种逗弄小动物的戏谑,好像故意让她抬个头、应个声,他就觉得愉悦得很。
她偏不抬头,垂眼专注地扭门锁,把那圆形的门把手锁上又扭开,还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十二点了,还不快睡。”
拍戏后期很艰苦,李丽芳一共进了三次医院,人有些浮肿。脸上的蜡黄,化妆师遮都遮不住。她拿面镜子,一有空就反复地补妆,情绪非常焦虑。
秦淮说:“别补了李老师,你这个状态正刚好啊。”
李丽芳放下镜子,焦虑地问:“真的吗?”
苏倾得了空,坐在凳子上看戏,她看到女皇那张无坚不摧的面具脸上,因为忧愁和恐惧有了裂痕,一旦有了裂痕,神便不再是神,衰老和死亡将接踵而至。
秦淮闭了闭眼,分镜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用力一拍巴掌,脸色严肃起来:“就这样,来,准备开始。”
其时正黄昏,窗户外面是暖黄的光线,遮住了有些可惜。苏倾伸出手,把窗帘卷起来,监视器中的画面在不知不觉中变了颜色。
秦淮刚准备开始,看着这片光愣住了。
太漂亮了,太完美了。
从前的布景是浮世绘,黑色幕布做基底,大量高纯度色块交汇碰撞,绮丽诡异的一场东方魔术,拍至此刻,画面刹那间有了温度,却是沐浴在一片虚幻的圣光中。
离宫的世界将要土崩瓦解了,这一场戏,就是最后的粉饰太平。
无数思路灵泉一样从脑子里井喷式地冒出来,不知道该与谁分享:“苏倾,你学过画画儿吗?”
苏倾微笑着摇摇头,安静地坐回了角落。
秦淮揉着太阳穴,觉得十几天来积累的疲倦和灵感枯竭一扫而空。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一个悲壮的模糊的影子——秦淮的代表作不再是《永江八艳》,从今以后,就是《离宫》。
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沉声说:“来,男女主角准备。”
布景中的顾怀喻回头看着苏倾,好像画中人远远注视着画外人。
她喜欢光,无数次他见到她伸出纤细的手臂仰头把窗帘拉开。可她永远坐在阴影里,一堆杂物旁边小小的一个影子。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牛仔裤膝头搁着一个保温杯,一瓶矿泉水,一切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在她那里都能得到答案。
金黄色的帐幔中间,女皇身披玄色绣金龙龙袍,翘起的披肩,如同蝙蝠的一对翅膀,她拿起弓箭,一道光从金色的弓箭上飞掠而过。
女皇与怀莲的对手戏是渐入佳境的。开始时,女皇眼里什么也没有,而怀莲匍匐于地,他们在同一个画框里,却好像对着空气演戏。
直到第一场含蓄的激情戏,怀莲总算明白,至高无上的女皇与别的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开始有了不平,有了怨憎,有了生理优势和心理劣势的矛盾割裂感。
他们每亲密一次,这种割裂感就增加一分,二人的互动增强一分,直到最后,万千情绪沉酿成一壶酒,被二十四岁的小艾无意中点燃。
“不是这样用的。”他走过来,奢靡衣袍下的手伸出来,轻轻抚过这把长弓。
怀莲越发瘦了,眼里的星火却越发璀璨,他燃烧自己的心血,也燃烧着整座离宫。
“哦,我忘记了。你原来曾是青羽卫的。”女皇垂着眼,轻描淡写地回忆,“你来拉一下看看。”
怀莲伸出手臂,暧昧地拥过她的身体,女皇眉心微跳,却纵容他的僭越。
她的一切,得来的太过容易了。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匍匐在她脚下,所以才会被怀莲眼里的挣扎和矛盾吸引,他的灵魂一半屈从,一半负隅顽抗,她从中找到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快意,既想将他驯服,又期望看到他不驯的样子。
怀莲的手握着女皇的手,弓咯吱咯吱地张到最大,箭头瞄准殿中金柱,怀莲的双眼慢慢眯起。
女皇说:“先不要放箭。”
怀莲笑了一笑,手微微一松,羽箭“倏”地窜出,钉入柱中,女皇微微一惊,怀莲握紧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大胆。”女皇感到危险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安全,这种安全竟然来源于身后的奴隶。
“陛下治臣死罪。”怀莲笑着跪下,他的脸,他身上的气息,浓醇得挥散不开的诡丽。他有足够的把握,笃定女皇不会怪罪。
女皇的面具碎裂了。
女皇和怀莲,究竟谁先输掉这场游戏?
苏倾想,也许是女皇。
怀莲心底有恨,恨支撑着他不择手段地从泥沼中爬升,看着敌人死去,而女皇心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不败之地的寂寞烟云。
*
六点钟,总裁办公室下班时间。
陈立敲敲门,反坐在办公桌上的秦安安跳下来,挽了挽头发,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离开,手上拿着一盒没吃完的冰淇淋球。
坐在桌前的缪云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行啊你。”陈立回头看着走廊里远去的窈窕身影,“够辣的呀。”
缪云笑一笑:“知道我看上她哪一点吗?”他转了转椅子,“聪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
陈立坐在他对面开玩笑:“那得了,既然这么满意,你就长期发展一下。那个要不算了吧。”
缪云从他手上把一叠文件抢过去,他平时工作忙,感情吃快餐多,很少走心。看到陈立,他才会想到谜一样的苏倾。
除了外表的美丽肉眼可见,她的一切都藏得很紧,这是他头一回对女人的好奇大过了原始本能。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她不可。”缪云淡淡地说,“我只是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抵触我。”
还有,她与顾怀喻到底是什么关系。
桌上是顾怀喻的资料。平平无奇的一个人,底层单亲家庭,十七岁辍学,二十岁还清外债,背井离乡。五年18部戏,0个代言。
“因为顾怀喻的经历比较励志,媒体关注度比较高。《秋蝉》结束之后,徐衍曾经以个人名义捐给他两百万的梦想基金,有点一别两宽的意思,因为徐衍之后转型拍偶像剧去了,没办法保证带他接着演戏。顾怀喻拿这笔钱还了五十万外债,应该还剩一百五十万。”
“当时他选择签给羽炀国际,除了那边比较热络之外,还有就是羽炀出的价最高,一口气买断十年。所以五年前,他手上至少有三百万的存款。”
缪云皱起眉头,如果没记错,五年前那个时段恰逢房地产低迷,股市暴涨,被称为“黄金年”
,如果——
不可能,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小演员,怎么可能有这种眼光。
“顾怀喻这边断了。”陈立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过呢,我找到了一点好玩的东西。苏倾不是传媒大学的吗?毕业的时候要退校内邮箱,我找了点关系,复原了她的邮箱的最后一个曾用密码,你看。”
纸上写着:“20090515YD”
“20090515肯定不是谁的生日。”陈立笑,“2009年五月份,徐衍的《秋蝉》开始在各大二三线城市海选演员。5月15日,选到了津北。苏倾的籍贯和顾怀喻是同一个地方,津北人。”
陈立有些兴奋地说:“现在你猜猜后面为什么不是SQ,是YD。YD是什么?”
缪云有些诧异,许久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影帝。”
“对路。”陈立仰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着顾怀喻?没看出来吧,这妞儿是个梦想型选手,她想自己捧出个影帝。”
江城子(十二)
一天的戏结束,到了晚上十点。
顾怀喻坐在化妆间, 造型师打着哈欠给他卸下头套和妆, 大家都很疲倦,相互之间没有对话, 顾怀喻的眼睛稍稍阖上了。
古镇昼夜温差很大, 凉风不住地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衬衣。
苏倾从背后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伸手把他挽到手臂的袖子放下来。
顾怀喻睁开眼,她正弯着腰,丝丝缕缕头发落在他身上, 很耐心地帮他系袖口的扣子, 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异样的痒。
他偏头看她,苏倾发现他醒了,马上放开他, 像一尾鱼一样,安静地从他身边挣脱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行人,零星几声狗吠在空中荡出回音, 苏倾跟着顾怀喻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手里拿着手机照着, 一抬头, 发现顾怀喻停下来,扭头看着她。
“你走前边。”
苏倾看了看他,依言绕到他前面, 他忽然伸手,轻轻拽住她衬衣后摆,把她向后一拉:“别那么前。”
苏倾侧过身,手里的后置闪光灯下,顾怀喻的睫毛上落着蓬勃的白光,他在光里像猫一样眯了眼,眼里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