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片石林,极易藏人,暮青带人避到一块山石后,就地坐了下来。
山石冰凉,背靠上面寒意刺骨,深山夜凉,此处还迎着山风,风势越发狂劲,湿凉之气沾湿了战袍,风一刮,吹得人瑟瑟发抖。五人靠在一起取暖,无人说话,这片石林极易藏人,杀手们必然清楚,追至此处时定会严搜石林。他们应该继续逃的,却等在这里,等着即将到来的杀戮,只为以己为饵,谋得一人逃出重围,谋得大军进山围剿,活捉这些江湖杀手,问得幕后主使,以祭死去的战友!
“都督。”这时,有人低声唤暮青,暮青循声望去,见是汤良。山风卷着坡上的草叶枯枝扑在脸上生疼,少年抱膝坐在侯天身旁,低头问道,“都督说,会带着我们成为一支无人敢犯的铁军,如果…如果今夜我没能从这山里出去,日后有那一天,都督能派人到村子里告诉我爹,我也是这支铁军里的兵吗?”
暮青闻言,一时沉默,只觉眼热。
她想起了突围前替她挡箭身亡的那个精兵少年,她不记得他的名字,只对他有些印象。第一批随她回盛京城的特训营精兵因遇上红衣女尸案,朝廷发了二十两的抚慰银下来,他是那个说要把银两寄回家里给久病的娘亲医病的少年。因这少年,她决定用自己的俸银请镖局为将士们送银两回家,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暮青仰头望了望天,她望见漆黑的山林,苍劲挺拔的树冠被层层黑云压着,看不见晴朗的夜空,却好像有个少年正在天上望着她。少年胸口透出支短箭,对她张了张嘴。她听懂了,他记挂的是久病的娘亲。
豆大的雨点儿从树冠顶上落下来,打在暮青脸上,冰凉生疼。
除了那少年,还有七个精兵,他们都是从特训营里出来的少年,每个人都是她的心血,他们没能为国捐躯血洒沙场,却死在了江湖杀手的刀箭之下。
此仇,必报!
暮青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沉声道:“别胡思乱想,你本来就是。”
汤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傻兮兮的。
“嘘!”这时,侯天出声示警,几人神情一僵,噤声屏息。
雨声如豆落,几人听不见石林后的声响,却看见疏淡的月光扫过石林时,那密密麻麻的长影!
几人眼神一变,前方不远的一块山石上,也正映着他们的人影!
雨声里顿时传来长刀在狂风里划过的肃杀之声,暮青喊一声走,率先从山石后奔出!一起身,她的脸色便霎时白了一层,小腹传来的绞痛令她心中暗叫不妙——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暮青戴着面具,山色漆黑,没人发觉她的不适,她咬牙一忍,将侯天等人往坡上一推,扣住袖甲,回身横臂一扫!
狂风送来血气,暮青不知杀伤数目,出手之后便往坡上奔去,几人滑下山坡,往山中深处奔去。
山坡上,数十杀手并排而立,望着暮青等人撤逃的方向,脚尖点地,纵身追去。
人影如燕,齐飞而去后,山坡上便静了下来,静得只闻雨打风吹枝叶草伏之声。
半晌,石林里再无人来,一块山石下的草丛里簌簌一动,一人驰出,往林外奔去!山雨瓢泼,老树杂草挡着前路,乌雅阿吉却并未迷路,一路向西,往官道方向奔去。
少年的脚力快如疾风,如若暮青在此,定然能发现他的速度比平时在军中操练时快得多,也就一盏茶的时辰,他已在林子边缘,眼见着便看到了官道。
头顶忽有咻声射来!
乌雅阿吉急退向后,一支短箭扎在他方才踩出的鞋印里,泥水溅如飞石。
周围的老树枝头簌簌一动,雨珠飞落,十几个黑衣杀手执刀落下,围在了乌雅阿吉身边。
少年低着头,似乎不觉得恐慌,竟笑了声,笑声森凉,“果然安排了人。”
想杀英睿之人既然冒险在盛京城外动手,那就必有取他性命的决心,如果不知派人封锁山林,以防有人回水师报信,那就是蠢了!
无人说话,杀手们很有默契地一起提刀冲向乌雅阿吉!
刀尖眼看着逼近了少年,他却静立不动,低头问:“打个商量,我不回江北水师大营报信,你们放我离开,如何?”
无人理会他,逼近的刀尖森寒刺目。
乌雅阿吉叹了一声,“看来不成,我还以为在水师里能躲得久些的…”
这话如呢喃低语,混在雨声里叫人听不真切,却见少年幽幽叹气时,靴尖入泥一挑,一颗石子飞射而出!这一踢狠极,石子儿去势如电,只听一道闷声,离乌雅阿吉最近的杀手喉咙赫然被开了个血洞,那人蒙着面,双目圆睁,登时没了气息。
乌雅阿吉伸手一抹,那杀手倒下之时,刀已在他手上。他左手往刀锋上一送,掌心哧地被割出道血痕,带血的手掌往刀身上一抹,提刀隔开身侧的杀招,顺势将刀送进身旁杀手的腋下,那杀手一避,腋下衣衫被划开,胳膊只被割出道血口,却忽然口中喷出黑血,面色青紫,暴毙而亡!
这一幕看得其余杀手一惊——这少年的血含毒?
只这一惊之时,乌雅阿吉急纵向前,连杀三人!三人一死便现出道豁口,他分明可以冲出林子奔上官道,却没有离开之意。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你们的命得留在这里。”
雨大风狂,遮了林中的灭口之景,只闻血腥气从林中扑出,漫了官道。
半晌,少年独自从林中出来,负手望向官道。
一条官道通着两个方向,一向南去,可去往水师大营,一向北去,可去往盛京城,半路上有条岔路,沿岔路而行,可去往上陵。
那么,他该去往何处?

第一百九十九章 铁血牺牲
乌雅阿吉走上山坡,往北而行。
族人被屠,他只身逃出,无路可去,只得躲进西北军里,辗转来到了盛京城外的江北水师大营。此地离岭南已远,本以为能多藏些日子,没想到被卷入了今夜的伏杀。
方才他动用了乌雅一族的密功,没多久那些人就会找到他!
他必须要离开,往北而行,经岔路前往上陵,另寻藏身之处。
瓢泼大雨浇在官道上,少年在漆黑的路上孤身前行,前方却好像看见一双寒星似的眸,看见那坚定的一指,指向大泽山和断崖山的方向…
乌雅阿吉的脚步渐慢,随后停了,他低下头,任瓢泼大雨浇在身上,半晌,自嘲地一笑。
他身负灭族深仇,如果大仇得报前他就死了,一定是被自己蠢死的!
心里骂着自己蠢,少年却在大雨里转身回奔,向南,向着江北水师大营!
*
一场春雨憋了三天,这夜一下便有倾灌之势,五道人影在山林里奔逃,汤良引路,暮青断后,只见树影倒行,暮青时不时回身扣腕,随后便是树断之声,偶尔可闻见老树砸倒后扑出的血腥气。
这些江湖杀手轻功了得,却追得不紧,显然心存忌惮。侯天等人不知暮青用来断树杀人的是何神兵利刃,此时逃命要紧,无人有心细思,只是心惊之余有些庆幸,若能一路如此拖着,拖到大军前来,自是再好不过。
暮青却知道自己拖不住了,她的衣袍已被雨水浇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恶寒阵阵袭来,腹痛噬人神智,她强忍到此时,力气已所剩无几。雪上加霜的是,腹痛来时,她能感觉到身下传来的热流。
这信期来得真不是时候!
正想着,腹痛再次袭来,暮青眉头微皱,行速稍慢。身后紧随的皆是经验丰富的江湖杀手,观步态便看出暮青身子不适,时机难寻,一个杀手疾点树梢,长刀一送,刺破山风,直指暮青后心!暮青听见刀剑破风之声,转身扣腕,横臂一挥,脚后忽然撞上棵老树根,登时跌倒!待抬头时,那杀手已不见了头颅,腔子里的血喷洒如雨,尸体从树梢上跌落时,血雨后忽现一人,长刀劈势如破竹!
“都督小心!”石大海的喊声淹没在大雨声里。
那一刻是静的,暮青只听见从耳旁呼啸而过风声,看见重锤掷向夜空,看见一道背影挡在她身前,看见那长刀劈下,挡在身前的人一僵,血哧地喷出。
侯天和汤良杀回,刘黑子奔到石大海身旁,见石大海的战袍已被劈开,一道刀伤,从左胸到右腹,伤得颇深。
“石大哥!”刘黑子眼圈发红。
石大海气若游丝,“保护都督,快走…”
刘黑子拿手捂着他的伤口,奈何伤口太长,双手根本捂不住。这时,暮青已从身上翻找出三花止血膏来,将圣药当膏药般往石大海的伤口上抹,刘黑子赶忙帮忙,抹到刀伤下方,忽然泪如泉涌,“都、都督…”
暮青看见少年惊慌绝望的眼神,拨开石大海的衣袍,往腹部的刀伤处一看,只见白花花的肚肠已流了出来。
石大海虚弱地笑了笑,“都督快走…”
这祖籍江北的汉子笑起来总有股子憨傻劲儿,暮青眼眶刺痛,一言不发,三下五除二便脱了外袍,将雨水拧出,紧紧缠起了石大海的腹部。
“我来背!”刘黑子将石大海的胳膊搭在肩上便要将他背起。
“我来!”汤良撤了回来,刘黑子的腿脚不灵便,今夜已奔逃了近十里,他的脚想必已经痛极,岂能再负重?
刘黑子没逞强,他是都督的亲卫,石大哥倒下了,只剩下他能护卫都督了。
汤良将石大海背起来时,侯天已在前方支撑不住了,他不知已身负几处刀伤,却咬着牙,一声也未催促。暮青将他往后一拉,挥臂杀了数人,逼得杀手们齐退,随后便继续断后,由刘黑子引路,继续向断崖山的方向撤去。
雨夜奔逃,几人历经大小数战,皆身负刀伤,还要再背上个重伤之人,此举显然不明智,且暮青的外袍已被泥水浸污,即便将那部分肠子缠起,人很可能也逃不过一死。
但没人出声,在此事上,似乎所有人都是傻子,只认一个死理儿——战友还没断气,绝不让其在深山里等死。
石大海在汤良的背上张了张嘴,眼前渐渐模糊。他祖籍江北,随父辈迁到汴河一带,奈何水匪横行,家中田地遭了灾,老娘妻儿无以为生,他这才从军西北。离开妻儿时,他是抱着战死边关的念头走的,那时想着,倘若战死,军中的二十两抚恤银足够妻儿老娘用上十年。十年后,幼子成年,谋生养家便可交给他了。
山路颠簸,石大海费力抬头望了眼前路,天似乎亮了,他看见家中的一间草瓦房,幼子在屋前的水田边玩耍,他走过去把他举在头顶上玩耍,那小子咯咯笑着,笑声传遍了田间。老娘和妻子在屋里纺纱,门开着,两人正对他笑着。
本来他没想过能回去,但其实还是想回去…
山雨不歇,少年背上的汉子,胳膊缓缓耷了下来。
此时,汤良已背着石大海上了山坡,只见这山坡颇陡,下方是一道山坳,而沿着山坡望去,已能看到断崖山!
汤良面露喜色,转头道:“都督,断…”
话未说完,暮青忽然将汤良绊倒,顺手一推刘黑子,将汤良、石大海和刘黑子一同送下了山坡!但侯天精明油滑,暮青绊倒汤良时,他已退开,待暮青看向他时,他道:“你别想!”
侯天深深望着暮青,他知道她的用意。那些杀手追了他们一路,眼看着他们逃到断崖山了,爬上山顶,往下便是水师大营,那些杀手必定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进断崖山。离断崖山越近,危险就越大,这一路,杀手们惧于她的神兵暗器之威,一直不敢追得太紧,但断崖山就在眼前了,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受到不计代价的追杀。她不想让自己的兵再死,所以把他们推进了山坳,只要不跟着她,他们就有可能活下来。
“走!”侯天不想废话,转身便往断崖山的方向奔去。
而这时,再劝已晚,在雨里奔逃已久,暮青已能从雨声里听出坡下传来的衣袂声,而衣袂声中还多了弓弦紧绷的声音!
暮青目光一寒,喊道:“弓手!”
话音落时,箭如密雨,破风而来!
怪不得那些杀手不追得很紧,原来不仅是惧于寒蚕冰丝之威,还因为他们留有后招,那些在官道另一侧伏击她的弓手赶到了!
暮青和侯天在地势高处,简直如同活靶一般,好在山风骤雨影响了弓箭的准头,但两人依旧不敢在山坡逗留,那个替暮青挡箭而亡的少年死时面色紫黑,显然这些箭上淬了毒。
两人果断滑下山坡进了山坳,他们在山坳口,躲着箭雨转过山坳便看见了条河。
此河环山,并非大泽湖的支流,原只是条山间的清水河,农时多用来灌田,但今夜雨势颇大,河水水位高涨,一眼望去,又宽又深,形如黑带。
暮青和侯天皆未犹豫,见到此河便一头扎了进去。
两刻的时辰后,暮青和侯天从河水中段冒出头来,爬进了一处低矮的山洞。
山洞外长着棵歪脖子树,枝叶挡了洞口,若非暮青体力不支,沿着山壁潜游,还发现不了这山洞。山洞低矮,河水灌了进来,洞内漆黑一片,暮青摸石而行,寻了高处坐了下来。她的手脚已冰凉麻木,幸亏穿着神甲,神甲护着心脉,她才能熬到此时。
河水寒凉,暮青的外袍又早已脱了下来,她冷得蜷缩了起来,昏昏沉沉的想睡,但她知道不能睡,于是强忍着不适问侯天:“你怎样?”
她看不见侯天在何处,没听见他的声音,于是便问道。
“没死。”侯天的声音从暮青对面传来,“不过,也离死不远了。”
暮青心里一沉,忙从怀中把止血膏拿了出来,问道:“你伤在何处?”
她知道侯天在受了刀伤,她宁愿相信他受的是刀伤。
侯天没回答,暮青听见一阵淌水声,随即便感觉有人坐到了她身边,并听见武将的衣带扣打在山石上的脆声,“那些人会沿河找寻,这山洞不宜久留。你穿上我的袍子,待会儿咱俩分头走。”
暮青一听就懂了侯天之意,她和侯天的身形都偏瘦,侯天虽比她高些,但雨夜里不容易看出来。那些杀手知道她只穿着中衣,侯天让她穿上他的外袍,是想替她引开伏杀。
“不必!”暮青冷声拒绝,“已有人回营请援。”
“你还真指望那怕死的小子?”不说此事侯天还不来气,一提起来,他就心头恼火,“老子看不上那小子,抢人活路,卑鄙贪生,要是在西北,老子一定一枪挑了他!”
“你也看不上我,所以不必舍己。”暮青拿话将侯天。
“你以为老子乐意?”侯天自嘲一笑。
暮青的心顿时沉了,半晌才问:“你中箭了?”
------题外话------
唔,希望这段写完之后,我的外号不要再多两个——后妈今和杀手今= ̄ω ̄=

第二百章 九死一生
那箭上所淬的应是剧毒,侯天若是中了箭,应该早就毒发了,他现在还没事,不是骗她就是…
“擦伤?”暮青问。
侯天看了暮青一眼,虽然看不见她,却笑了笑,“你小子都冻成这副熊样儿了,脑子还他娘的这么好使,怪不得升官快。”
这话等于是承认了。
暮青沉默了片刻,想要松口气,这口气却松不出来,只道:“你这副熊样儿还能治,只要别找死。”
侯天仰头哈哈一笑,“死到临头了,老子倒有点喜欢你了。”
大约是快死了,他总想起西北,那时随大将军在大漠中杀敌,遇险时他们也是这般,谁也不想哭着死,所以就陪着重伤的兄弟笑,没心没肺的说着糙话,直到看着同生共死的兄弟流着血笑着咽气…他们都不哭,想哭的时候会直接操刀子砍人,拿敌军的血祭战友的坟。
这小子和他们是同类,今夜他才看出来,可惜活不长了。
他的胳膊被毒箭擦伤,今夜下雨,河水又冷,才延缓了毒发的时辰,但现在右边的身子已麻到了腰间,八成是熬不过今晚了。他想过了,反正是死,不如死得有用些,保这小子一条命,还能给他报仇。
“那些人不知道搜到哪儿了,老子出去瞧瞧,碰上了就把他们引开,随后往断崖山上去,山顶的断崖下面就是水师大营,老子拼上这条命去求援。这山洞不宜久留,你小子脑子灵光,自己见机行事吧。老子今夜要是死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就行,不用送回乡,老子没爹娘…以后逢年过节的,给老子坟头带壶烧酒,来盘羊肉。”
他没爹没娘,被破庙里的老乞丐养大,那老头儿死后,他就从军了,到现在还是光棍儿一条,死也没啥牵挂,就是怪想西北的烧刀子和烤羊肉的。
“你…”暮青从山石高处跃下,刚出声,侯天便捡起外袍循声一扔,暮青顿时被蒙住了头脸。
她伸手把袍子一扯,只听入水声传来,侯天已跃出山洞,跳进了河水里!
暮青追出去时,雨势仍急,河面暗如黑水,侯天被河水吞入其中,已不见了踪影。暮青立在洞口,目光变幻,忍着阵阵袭来的恶寒和腹痛急思!
他们已经接近断崖山了,那些江湖杀手势必防着他们去山顶,如果她是那些人,为防有失,她会在去断崖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侯天一定是顺着河水走了,他想引开杀手一定会走最显眼的那条路,她想赶上他需寻近路!
暮青仰头看了眼山洞顶上,这山不高,山上多是农田,洞口正好有棵歪脖子老树,可借势攀上山去。于是,暮青在洞口探出头去看了看,见正好有棵粗枝横在洞前,她伸手抓住那棵树枝,借力一引便将身子引了上去。
这山果真不高,暮青到了老树高处,踩着山石抓着杂草,爬上山顶时双手已冷得麻木了,她却顾不得这些,起身就往断崖山的方向奔去。她一路都没有遇到杀手,越是如此,心里的不安就越重,果然,在接近断崖山时,她隐隐听见了箭矢攒射的声音。
侯天刚摸上河岸就遇到了伏击,他早有所料,滚过草渠奔进树林,借着林子避开箭雨,往山顶奔去,他只有左脚能感觉出地上的深浅,且五感已不灵敏,只是拼着意志力在往山顶逃,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一支毒箭擦着他的脸颊钉在树身上,他急躲时被树根一绊,顿时扑倒!
他心跟着一沉,暗道完了!
身后呼啸的箭雨却忽然一停,连劈砍而来的刀风都顿了顿,随即听到远处有人在喊,雨声太大,侯天听不到那人在喊什么,但他知道是何人。
那小子…
那小子一定是没听他的,跟随在后伏击了那些弓箭手和杀手!
啧!
侯天心中暗骂暮青,却眼眶一热,他没回头,明知有杀手追着暮青去了,他的目标却依旧是水师大营。他趁着杀手们的心神被暮青的出现和后方的骚乱吸引住的时候,爬起来便奔出了树林,穿过山路,到了断壁一侧的林子里,一路往山顶急奔。身后有杀手追来,侯天知道他们不会让他有机会回营报信,一定会在这林子里解决他。
果然,杀招步步逼近,而他手中没有刀剑,只能回身抬臂挡刀,他抬的是已麻木得没有知觉的右臂,那杀手目光森冷,长刀劈落,眼看着侯天的一条右臂就要保不住,他却忽然身子一沉,钻入那杀手怀中,伸手一送!
噗!
那杀手目光一惊,脸色紫黑,倒下之时腹中插着支断箭!
侯天不知何时在地上拾了支毒箭藏在袖中,竟用其杀了一人!雨势瓢泼,精瘦的汉子哈哈大笑,眼神发狠,“以为老子这么容易就送条胳膊给你们?老子还想留具全尸呢!”
大笑之时,侯天已从那死了的杀手手里夺过长刀,与追来的十几个杀手拼杀在了一起,“来!看老子死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他亡命徒似的挥着长刀,本想爬到山顶回营报信,此时看来竟是心知大限已到,打算杀个痛快,死前杀一个赚一个!杀手们并不因此畏惧,他们齐力落刀,侯天抬刀便挡,这一挡,他脚跟抹着泥泞的山路飞退向后,口中噗的喷出血来!
杀手们连落三刀,侯天奋力挡住,接连吐了三口血,笑声却越发张狂。
渐渐的,有人觉得不对!
侯天只是挡招,却并不出手,每挡一次,他便被内力震得往后飞退,退了几次便退出了林子,待有人察觉时,侯天已退出了林子,退到了崖壁边上。
他根本就没有放弃回营报信,只是心知凭一己之力难以成事,因此使计借力而为罢了!
杀手们追出林子,目露惊意,谁也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精瘦汉子竟会使这等诡计!
侯天哈哈大笑,大雨浇着脸上的血水和泥水,迎面有长刀掷来,他仰面一倒,在江湖杀手们惊惧的目光里落下了山崖!
此处虽不是山顶,但崖下已是大泽湖,挨着水师大营的边儿。望楼上有岗哨,湖里停着战船,无论他砸进湖里或是战船里,那动静都必能引起岗哨的注意,只要看见死的人是他,营中就能知道都督今夜出营出事了,他这条命就算死得值了。
崖下山风呼啸,侯天乘风而落,咧嘴一笑,雨水落进嘴里,一股子咸腥味儿。他忽然便想起那日战船运来营中时,为了逼他学会水性,那小子曾说过一句戏言,说要给他立块碑,碑文上写“大兴国第一个淹死在江里的水师将领!”
那小子真是…乌鸦嘴!
侯天哈哈一笑,喉口里涌出血来,五脏六腑痛不可言,却觉得崖风有些舒适。他缓缓闭上眼,大雨浇在脸上,却好似看见了边关的雪,大雪如鹅毛,大将军带着他们披着大氅围坐在篝火旁,火上架着烤羊,那味儿闻着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