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子洲的眼神,他的额头和后背又多了几分汗意。
顾子洲忽然一笑,“也就是说石门一关,里面的机关也是无法关闭的了?”
林保张了张嘴,额头的汗大颗的落下来,险些落入他的眼中,林保抬手都不敢,扯了扯嘴角,“敢问慕大少爷,可是有人闯入了这十里琅环洞?”
顾子洲看着他,淡淡点头,一双眸子却怎么瞧都透出三分诡异。
林保干笑两声,扫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护卫,眼神忽闪过几息,咬牙道,“也不是不能关!”
顾子洲心底一动,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依然淡但的看着林保。
林保心里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让你没事问,让你没事往这边走,好好的呆在外院不就得了,非想着往夙重荣身边凑脑袋,想让夙重荣再重视自己一回,却没想到被这么个煞星堵在这儿。
说,或许可以留住一条命。
不说,却真的就留不住命了!
林保脸上的汗吧嗒吧嗒往下落,他朝顾子洲咧着嘴,“石门落下,想要关掉启动的机关,就要从琅环洞里面关!”
顾子洲眉头一蹙,林保忙道,“洞内有两个关掉机关的开关,一个在洞口,一个在最里面的屋子里。”
顾子洲看林保。
林保忙点头,“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们这些人因是侯爷的亲信,大管事并没瞒着我们几个小头目。”
顾子洲侧眸扫了死在地上的夙重荣,骨扇一开,比在林保的脖子上,“你既是夙扶雨的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知道了杀人灭口?”
林保的瞳孔猛的一缩,赌错了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非是小的怕慕大少爷杀人灭口,实在是想为我等兄弟留条命!”
顾子洲点头,“很聪明,说说吧,我要是这会儿想进去,怎么进?”
“现在?”林保愕然。
顾子洲嗯了一声。
林保往后看了众人一眼,再回过头看顾子洲,摇了摇头,“进不去。小人适才说过了,石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没有办法?”顾子洲又问。
林保愣了愣,心下猜测,进去的人到底是谁,让慕大少爷这样挂心,非进去不可?!
脑袋依然点了点。
顾子洲想了想,修长的手指握着骨扇缓缓指向地面,“这里呢?我若是从地下挖一条路,可能挖的通?”
林保眨了眨眼,在地下挖地道?
“小人不知。”
顾子洲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是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冷声道,“挖!若能挖通,关掉里面的机关,我就饶你们一命!”
“慕大少爷,这…”林保一句话没有说完,被身后的人扯了一把,闭上了嘴。
顾子洲看的分明,淡声道,“若是地道挖通之前有人逃跑或者报信,他们…就是你们死后的样子!”
林保的目光一下落在那些断手断脚上,只觉喉咙间有股东西往上翻涌,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当场吐出来。
连着话都不敢说了,只连连点头。
顾子洲摆手让他们自去取挖掘工具挖地道,与海东青守在洞口。
没多久,海东青突然尖啸而起,冲入云霄,从空中发出骇人的叫声,不多时,无数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朝十里琅环洞的入口汇集。
领头的人一眼看出眼前的男子是谁,到的近前抱拳道,“顾大少,敢问十一姑娘何在?”
顾子洲抬眸看了看面前的巨石。
黑衣人蹙眉,走上前去,敲了敲石门,从石门传回来的声响蹙紧了眉头,“这是?”
顾子洲并不多言,黑衣人只这么一问,见顾子洲不答,便也没有纠结,而是叫了几个人过去,几人围成一个圈,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
待林保带着几人拿了挖土的铁掀再次回来时,被几十号黑衣人团团围住,“什么人?”
顾子洲摆了摆手,黑衣人去看为首的男人,男人点了点头。
林保抹了一把汗,选了一个位置,铲了第一掀土。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黑衣人愕然半响,走上前来,“顾大少这是要挖地道救十一姑娘?”
顾子洲颔首。
“这地洞没有别的入口或者出口?”
顾子洲摇头。
为首的黑衣人蹙了蹙眉,一旁的黑衣人凑上来,“黑煞,我们分头去找找,说不定有出口。”
黑煞思忖片刻,点了头。
几十号人立刻四散开去。
不多会儿,重新汇集到一块儿,朝黑煞摇头。
黑煞蹙眉盯着林保等人一掀一掀的挖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朝后招了招手,立时有十数人上前。
黑煞指了林保等人道,“你们闪开。”
林保抬头看顾子洲,顾子洲看了黑煞一眼,微微颔首。
林保等人正乐的站一旁。
风月门的人立刻上前接手,分明一样的挖土工具,他们的速度明显比林保等人快上不止几倍!
…
天明,忠勤候府。
夙扶雨一整晚都不安生,一大早,早饭没用就直奔书房,写了书信让信鸽送去郊区的庄子,又使人召了哈哈大管事进来说话。
哈哈大管事急急走进书房,“侯爷。”
“哈哈,当年那些人可全都处理干净了?”夙扶雨皱着眉头,见到哈哈立刻发问。
哈哈大管事先是一怔,后肃然肯定道,“那些人都是在册之人,小人亲事勾的,少一个勾一笔,谋划、参与、实施、后期处理共涉及十三人,十三人包括其家眷一共二百三十六口,一具尸体都没少!”
夙扶雨却摇头,“不,肯定有漏网之鱼!不然夙重华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能知道十里琅环洞的人本身就不多,他怎么会摸到那里去?!除了亲近的人还会有谁知道?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一想…”
哈哈大管事脸色一变,后一瞬恢复正常,“侯爷是说有人告诉了夙重华十里琅环洞的地方,所以他才去…”
夙扶雨脸色不好看的点了点头,“你去,再把当年那些人给我排查一遍,连他们的亲戚也查一查,最近是不是与夙重华有接触!”
“是,侯爷,小的这就去!”哈哈大管事微垂了头,眸中有道光一闪而逝。
待出的二门,哈哈大管事拐进了自家的院子,叫了亲信的人来,两人关在屋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就剩一个方茴的尸体对不上号,肯定是他!你去,多派几个人去他的亲戚处查清楚,看他到底在哪儿!”
“大管事放心,小的一定找到人!”
夙扶雨一个人在书房,却依然是坐卧不宁,总觉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边安慰自己,十里琅环洞里机关重重,夙重华不可能活着闯过去,即使闯过去,也不可能找得到他藏的那样隐秘的书信;一边又骂夙重荣,也不知道写信随时报告情况,不知道他在家里一颗心都是悬着的吗?
却不想,信送出去半天,依然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心底的不安不由加深,顾不上许多,决定亲自往郊外的庄子上去一趟。
人还没出院子,忠勤候夫人堵了上来,“荣儿呢?这几天都没见人。”
“找他有事?”夙扶雨眉间有几分不耐。
忠勤候夫人就一手摁住胸口,“我这一大早心里就不安生,闹腾的慌,就想见荣儿一眼。侯爷,你让咱们儿子去干什么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胡说些什么?!”夙扶雨脸色一沉,瞪了忠勤候夫人一眼,“什么忌讳你说什么?是不是想要儿子受了伤丢了命才甘心?”
这话说的,太重了!
忠勤候夫人待要生气,庄嬷嬷忙扯住她的衣袖,上前一步,替忠勤候夫人说话,“侯爷勿怪,夫人只是担心二少爷,儿行千里母担忧,拳拳之心,还望侯爷体谅夫人。”
夙扶雨忍住心底的烦躁,叹了一口气,朝庄嬷嬷使了个眼色,庄嬷嬷笑着退后几步,夙扶雨与忠勤候夫人道,“夫人,我们统共只得了这两个儿子,我还能害了自己儿子不成?!我不过是让荣儿去办了件小事,过两日他就会平安回来了,以后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
武官最忌讳这个!
他们家虽不是武官,继承的却是候府,难免对这个忌讳。
忠勤候夫人也是被心头的不安吓到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会儿,见夙扶雨低头,她也不好再计较,只点了点头。
夙扶雨拍了拍忠勤候夫人的手,抬脚往外走,“我去郊外的庄子一趟,天黑就回来。”
却不知,庄子上等着他的是…
“荣儿!”
夙扶雨不敢置信的瞪着夙重荣死不瞑目的尸体,扑将过去,将儿子一把搂入怀中,使劲晃了晃,然人已死去多时,连尸体都僵硬变的冰冷了!
夙扶雨不相信,他去摸夙重荣的手,却摸夙重荣的胸口,却独独不敢去看喉间那大大的血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过是让你在旁边看着,那么多高手,那么多精英,夙重华怎么伤的了你?怎么伤的了你!我的荣儿啊…”
“侯爷,这些人的尸体不像是人为的,倒像是…”与夙扶雨一同来的侯府护卫长脸色铁青,忍着恶心,道,“…被大型动物的爪子撕扯的!”
一旁跟着的几人个个脸色也不好看。
夙扶雨哪里还听得见这些,只抱着儿子的尸体不撒手。
一旁,有人从洞里钻出来,禀报道,“回侯爷,这洞是人工挖掘而成,直通里面的洞穴!”
夙扶雨依然没有动静,那人朝护卫长看了一眼,护卫长看了夙扶雨怀中死的凄惨的夙重荣一眼,朝那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
却听夙扶雨沙哑着嗓子,“你说什么?直通十里琅环洞?”
那侍卫愣了一下,点了头道,“是,侯爷。”
夙扶雨一把丢了夙重荣,踉踉跄跄道,“那机关呢?里面的机关呢?夙重华的尸体呢?!”
护卫长伸手扶住夙扶雨,“侯爷。”
夙扶雨一把拂开护卫长,揪了侍卫的衣领,“说!”
双眸掠过惶恐,脸色竟有几分青白。
侍卫被吓了一条,结结巴巴道,“小的往前走了一刻钟的路,并、并没、没看到什么机关!也、也没发现三爷…夙重华的尸体。”
夙扶雨低喃一声,忽地抬起眸子,“我不信!那么多机关,他怎么避得开!即使避得开,又怎么逃的出来?我不信!”
他说罢,再顾不得地上的夙重荣,撩了衣衫就往洞里钻。
侍卫瞪圆了眼珠去看护卫长,护卫长的眼也瞪的有些大,两人谁也没吭声,半响,护卫长舔了舔唇,抬手挥下,“跟、跟上去,保护侯爷!”
到底弱了几分气势。
侍卫不敢吭声,低头混入跟着的侍卫中。
脑中却不时回响夙扶雨的那句话,“完了!忠勤候府完了,我完了!被他找到那封信,我死定了!”
夙扶雨不顾形象的从洞里钻上来,奔着最里面的洞穴跑去,待看到被掀开的箱子并孤零零躺在地上装信用的匣子,他瞬间懵了。
信,真的被夙重华找到了。
信,被夙重华拿走了!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和经营,完了!
忠勤候府,完了!
他,也完了!
大儿子身卧病床,二儿子一命呜呼,几个孙子年龄太小…
夙扶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护卫长忙伸手去扶,“侯爷!”
…
此时,夙重华一脸红晕,左胳膊上甚至还滴着血,人却稳稳当当的跪在地毯上,脊背挺直,双眸漆黑如墨,正正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书案,并书案下绣着龙纹的黄色云靴。
屋内一片静寂,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半响,书案后传来一道沉沉的叹息声,“三小子,你起来。”
夙重华纹丝不动,以头磕地,“皇上圣明,微臣请求为我父亲正名!”
“怎么?朕今日要不杀了夙扶雨,就是昏君了?”顺平帝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夙重华一怔,抬头去看顺平帝。
顺平帝不避不躲,与他对视。
连生忙去劝夙重华,“哎哟,我的小将军,皇上做事自有圣断,你这样可是挟恩图报啊!还不快跟皇上认错!”
夙重华深深低下头去,“皇上!”
“去吧,朕早晚会给你一个公道,却不是此时。”顺平帝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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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不说了,想打小栖的一锅上吧,只要不打头就行。
170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1)
夙重华直直的跪着,稳如松柏。
连生还待要说什么,顺平帝却抬手止住了他,起身走到夙重华跟前,盯着他那只流着血的胳膊,眉间掠过什么,叹了口气,弯腰去扶他,“起来吧。”
“皇上,我父母遭奸人迫害,骨肉阴阳相隔,一家家破人亡,恳请皇上为我一家主持公道!”夙重华深深磕下去头,重重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连生倒抽一口气,忙上前去扶。
顺平帝眸底快速闪过什么,猛的甩了袖子,“儒子不可教!父子两人都是一样的蠢笨!”
夙重华身子一震,避开连生的手,又是一磕,沉闷的撞击声似更响了,“微臣幼失怙恃,没得父母教养,是以性子顽固,却深知生恩大如天!若父母之仇都不能报,有何脸面自称夙家儿子,又谈何子继父业,为国尽忠?!恳请皇上体恤微臣一片拳拳之心,为我…”
“够了!”顺平帝勃然大怒,“该如何行事,朕自有定论!”
“皇上…”夙重华还要再多话。
顺平帝一脚踹了过去,“再多话,与夙扶雨同罪论处!”
夙重华跌坐在地,忙用右手撑着重新跪下。
连生的眼神闪了闪,拎起裙摆跪在夙重华身边,“皇上息怒!夙小将军一时情切,该是无心之失…”
又去拉夙重华,“我的小将军,少说两句吧。夙大将军的事,皇上一刻也没有忘怀,你可不能这么伤皇上的心。”
夙重华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垂下头,“微臣鲁莽,请皇上恕罪!”
顺平帝背手而立,居高临下,睨着夙重华,双眸冷淡,面若寒霜,冷声发笑,“你鲁莽?我看你是自负智勇双全,才敢做出入室偷盗,杀人越货的勾当!怀安为人耿直,做事光明磊落,何时做过此等偷鸡摸狗的事?你走!非得传召,不许再踏入皇宫半步,否则,别怪朕不念及你父亲的情义!还有你身边那个慕青,让他给朕老实点儿,再敢撺掇你行这下三滥的事儿,信不信朕诛了她九族!”
言罢,甩袖出了上书房。
连生忙去搀夙重华,“夙小将军,快起来!”
夙重华低吟一声,抬起头来,已是脸色发白,连生急道,“哎呀,这脸色差的,得赶紧看大夫,夙小将军先出宫,洒家这就让人去传御医到忠勤候…”
想到夙重华此刻定是恨夙扶雨入骨,那他还回不回忠勤候府,这御医往哪传?
夙重华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朝连生挤出一抹笑,脸色难看的吓人,“有劳连公公,不用请什么御医,我自去寻大夫看病。”
又郑重一揖,“多谢连公公几次维护之情,请受重华一拜!”
“哎,可不敢当。”连生忙避到一边,叹了口气,“皇上最近脾气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想来这事儿皇上还有其他用意,你先去,瞅到机会老奴自会帮夙小将军说上两句,总不会委屈了夙大将军。”
夙重华声音沙哑,眸中有水光晃动,笑着点了点头。
送夙重华出了宫,连生一路小跑回来,正见顺平帝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后,笑着接了小太监端来的茶,奉到顺平帝手边,“皇上,喝口茶。”
“走了?”顺平帝淡淡瞥了连生一眼,丢了手中的奏折,接过茶抿了一口。
连生笑着点头,“老奴亲自送出的宫,似有人在等夙小将军。”
顺平帝抬了抬眉眼,斜了他一眼,淡声道,“有人?不就是慕家那丫头!真当朕是个蠢笨的,居然设下这么个局让朕钻!朕若应了三小子的话,忠勤候就会被连窝端了,受利的是谁一目了然!混账东西,一个个的真当朕老了…”
说到最后,已然变的疾言厉色。
忠勤候是三皇子的人,他若倒了得利的自然是六皇子,但…
皇上怎么会以为夙重华身边的丫头是慕家人?!
连生瞅了眼顺平帝,微垂了头。
顺平帝有些烦躁的放下手中的茶盏,“你去,再叮嘱那小子一声,让那小子的嘴巴给朕闭严实点儿!再找人去探探忠勤候府那边的动静。”
连生淡声应,躬身退了出去。
顺平帝目送他离去,坐回龙椅上,轻轻揉了揉额头。
…
十一娘一把扶住夙重华,两人上了马车,驶出皇宫,到得宫外正午路,还没走出多远,连生追了上来,将顺平帝的意思转达了,夙重华也不多说什么,垂着头应了,连生叹了几口气,宽慰道,“皇上最近几年身体不适,脾气不是很好,夙小将军多体谅一些,夙大将军死的这样不值,皇上心里也不好受,皇上也已答应夙小将军,定会严惩,夙小将军只安心静待几日,总不会教夙小将军失望。”
夙重华点头,看了十一娘一眼,十一娘笑着递过去一个鼓囊囊的荷包,连生忙摆手,“这是做什么?”
“一点黄白之物,有劳连大总管替重华多次求情。”十一娘笑道。
连生多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着收了。
两人目送连生坐了软轿进了宫,才甫又上了马车。
十一娘小心扶夙重华坐下,拿了遍地菊花黄的团垫当了靠背给他靠在身后,去解他身上的衣裳,好让受伤的胳膊能少了束缚舒服一些。
“嘶!”夙重华低吟一声,却是衣裳被血浸透,沾了上去,这会儿要脱却是要费一番功夫。
十一娘手下一顿,抬眸去看夙重华,夙重华白着脸,朝她展颜一笑,“无碍。”
分明唇都没了血色,还要死撑!
十一娘心疼的心口微抽了一抽,口中嗔骂道,“让你不听话,我说先去找了莫殇给你看过伤势再进宫,你偏要先进宫去见皇上,结果…”
结果顺平帝震怒,他也得了个儒子不可教的‘美名’!
夙重华看着十一娘笑,十一娘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不觉红了眼眶,夙重华瞧见,忙忍了疼要坐起身。
“你想干什么?”十一娘忙摁住他,“小心你的伤,可千万不能感染,不然你这条胳膊…”
话没说完,自己就扭头朝一旁的车厢呸了几声,嘴里嘀咕了句,“坏的不灵好的灵!”
夙重华一怔,低低沉沉的笑起来,眸底满是笑意,十一娘没好气的侧眸白了他一眼,却被夙重华凑上来,啄了红唇一下。
下场自然是…
十一娘蓦然拔高的声音,“叫你不要乱动…”
和悦耳动人的男子笑声。
夙重华伸手将十一娘搂入怀中,十一娘惊呼一声,只来得及避开夙重华受伤的左手,两人重重撞入夙重华身后的车厢壁,幸亏他身后垫着团垫,并没有引起车夫的注意。
十一娘忙要从他怀中起身,夙重华却已亲上了她的额头,“十一娘,我没事,左右有莫殇在,我的胳膊废不了。”
温热的气息扑入鼻间,十一娘身子一僵,缓缓软在夙重华怀中。
夙重华察觉到她的反应,单手将她拥的更紧,口中叫着,“十一娘,十一娘…”
慢慢的,声音里开始有了轻微的颤音,再到后面,已是将头埋入十一娘的肩窝。
一股温热的水流入十一娘颈窝中。
十一娘在心底叹了一声,伸手环抱住夙重华的腰身。
夙重华的声音低低闷闷的传出来,“十一娘,我爹那样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居然被一碗毒药给害了!还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因为眼热他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我好替我爹不值!”
十一娘抱了抱他。
“我娘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本是欢欢喜喜的等待弟妹的降生,却不想成了她的催命符…”
“我与姐姐流离失所,十几年不得相见相认,一家沦落到家破人亡…”
“荣华富贵…真的比骨肉相守,平安快乐的过日子还重要吗?”
“我爹是他的亲大哥!我娘是他的亲大嫂!我们几个都是与他有着血缘的亲人,他怎么下的了手…”
夙重华的声音越发沙哑,已带了几分哭腔。
十一娘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的前世,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她无从知晓;她的今生,亲大伯想拿她们姐妹换功名,亲堂兄卖她抵债,亲大姑差点逼死她爹!
她在老宅里得到的亲情还不如路上遇到的陌生人给的善意多。
若不是有一双疼她爱她的爹娘,有几个亲她护她的姐妹,她怕是早堕入六道,重新投胎去了!
又哪里明白那些魑魅魍魉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伤心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十一娘…”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停下,车夫在外面回禀道,“十一姑娘,莫大夫的宅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