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千夜形容消瘦脸色苍白,看到燕王妃脸上也没有什么怨愤之色,只是有些勉强的扯了下嘴角,道:“三婶免礼,请坐。”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大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仿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
陵夷公主看看众人,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大嫂,明儿就要举行大殿了,我们跟三嫂一起进宫来,就是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没有。”这笑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不笑却会显得更加的冷硬,陵夷公主即便是尽力避开了一些敏感的词汇,脸上的笑容却依然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太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道:“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我如今也没什么精神,后宫的这些事情,还是要劳烦三弟妹了。”
燕王妃恭敬地道:“分内之事,让大嫂受累了。”
太后摇摇头,侧首看向坐在太后身边的皇后道:“你去帮帮燕王妃他们吧,这宫中也就你熟悉又能帮上些忙了。”
皇后点头道:“儿媳领旨。”
“去吧。”太后精神不济,略说了一会儿话就将她们连同萧千夜一起给打发出来了。原本太后的宫殿就在后宫西南脚上,虽然面积宽大宁静,却到底离后宫和前朝都不近,也不是处理事情的好地方。众人也不好打扰了太后休息,便被皇后引着往皇后宫中而去了。
萧千夜不好跟一众女眷搅和在一起,更不想听她们讨论明天禅位的事情。出了太后宫中便转身去了朱妃宫里,皇后看了一眼萧千夜落寞而去的背影,没说什么回头继续跟燕王妃和两位公主说话。皇后很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父亲自尽之后元家就算不倒也必定要一落千丈。虽然燕王段时间内或许不会对萧千夜动手,但是时间长了可就不说不准了。皇后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保全自己的儿子,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就算是为了儿子,她也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排斥燕王府的人的态度。不仅她不能,未来她也不能让她的儿子生出这种想法来。江山皇位这些对她才五六岁的儿子来说本就是虚妄,能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今整个后宫都有些冷清,皇后殿中也同样如此。
“后宫各处名册都已经在此,请三婶和两位姑母过目吧。”皇后的书房书案上堆满了各种卷宗,显然是皇后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燕王妃点点头道:“辛苦皇后娘娘了。时间赶得及,我们便在这里打扰了。”
皇后淡淡一笑,“三婶言重了,请吧。”
后宫里需要处理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多,只是时间比较赶而已。其中最要紧的便是宫中各处宫女内侍的安排,以及后宫众人的安置。萧千夜的嫔妃在明天禅位之后就需要随萧千夜出宫居住了,虽然萧千夜未来的爵位还没定下来,但是府邸却已经安排好了。是一座郡王规格的王府,众人心中也有个底,萧千夜退位之后应该会被册封为郡王。这样的待遇对于禅位的皇帝来说不算薄了,历朝历代的皇帝被迫禅位之后的爵位都不会有多高。而先太子的嫔妃可以随太后出宫与萧千夜同住,但是先帝的嫔妃却必须要留在宫中。还有燕王的侧妃和妾室入宫之后的居处,两位郡主的居处等等。总的来说都是一些琐事,但是这些事情若是一开始就没有安排好,以后麻烦只怕也不少。特别是宫中的宫女和内侍的问题。皇家离不开这些人,但是这些人也确确实实都是从前侍候先帝和萧千夜的人,想要全部换掉根本不可能,一时半刻从哪儿去找这么多的内侍和宫女来?皇帝还没登基就先充选宫女条件更不合适。于是,这任用安排方面就是重中之重了。书房里众人忙碌起来了,另一边朱妃宫中却更加的冷清。
朱妃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望着跟前的铜镜中美丽却略显憔悴的女子怔怔出神。萧千夜走进来也没让人通报,仅看到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静坐的清瘦女子。
“朱妃。”
朱妃一怔,回头看向萧千夜,沉默无语。
萧千夜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一时间安静的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清晰入耳。朱妃神色有些恍然,眼前的男子是她的夫君,曾经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但是明天以后…就不再是了。她出生低微,以朱家的家世别说她这个庶女,即便是身为嫡女的朱初瑜当初也是配不上皇长孙的身份的,虽然,她那位大姐大概也是看不上这个皇长孙的。现在证明,朱初瑜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厉害,她放弃了嫁入皇长孙府,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妃的机会嫁给了一个藩王的嫡次子。当初朱初瑜出嫁的时候金陵城中谁人不在心中暗笑?但是现在呢?身份地位一朝翻转,朱初瑜成为了新皇的儿媳妇,未来必然是亲王嫡妃。不过…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做了什么,朱妃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萧千夜看着朱妃,道:“明天以后,朕就不再是皇帝了。你之前将整个朱家都献给了朕,但是朕却…你可后悔?”
朱妃摇头,沉默不语。萧千夜道:“你若是没有这么做,朱初瑜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应当还会护你一护。现在朱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朱初瑜只怕是恨极了你。以后…朕也未必能护得住你。”萧千夜猜到了燕王应该会封他为王,但是无论是亲王还是郡王,一个退位的皇帝又怎么比得上新皇的皇子有权有势?朱初瑜这个王妃若是要找一个侧妃的麻烦,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朱妃浑不在意,淡淡笑道:“臣妾半辈子难得做一件顺心如意的事情,为何要后悔?若真有那一日,还请陛下护着皇儿几分便是,至于臣妾,生死有命。”
知道朝廷撑不住了的时候她还做出那样的事情,就没以为自己能有多好的下场。但是要她看着朱初瑜用朱家利用她出卖她和她的儿子得到的一切去博取自己的荣华富贵无上尊荣,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更不用说,下半辈子在朱初瑜的手下委曲求全苟延残喘了。她忍了半辈子,够了!
萧千夜望着眼前浅笑吟吟的女子,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坐了下来忍不住问道:“朕很没用对吧?”
这个问题,他没问太后,也没问皇后,现在却忍不住在这里问了出来。
朱妃一愣,思量了许久方才摇头道:“或许…陛下只是不适合而已。”萧千夜并不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也不是一心只想要享乐的无道昏君。他并不是不想要做得更好,他只是不适合而已。这世上的人天赋本就不一样,谁也没规定身在皇家就一定要擅长治国驭下之道。
“不适合…”萧千夜愣了许久,这儿评价对他来说比他没用的打击还要大一些。原来,他登基为帝从头到尾就是错的么?
朱妃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他愣住了也不说话,垂眸思索着自己的心思。安静的宫殿里,两人割据一方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寂然无声。
后宫里,南宫墨等人忙的连头也抬不起来。前朝和宫外也同样没人闲着。卫君陌此时便坐在周府的大堂里淡定的喝茶。
周府的管事看着坐在大堂里的俊美男子,脑门上忍不住暗暗冒汗。这位大爷来府中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似乎丝毫也不着急的模样。但是他们却实在是有些好怕这位爷耐性耗尽了直接把周家给拆了啊。要知道,这位可是即将登基的燕王殿下的嫡长子,战场上战功赫赫的卫公子啊。自家老爷…摇了摇头,管事一边抹着汗一边悄悄地退下了。
周府后院里,周襄正悠然的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方才睁开眼睛问道:“他走了?”
管事摇摇头道:“回老爷,没呢。还在喝茶。”
周襄轻哼一声,脸色有些难看,“既然他喜欢,就让他接着喝吧。一点茶水我周家还是供得起的。”
“老爷…”人家卫公子好歹对你也有救命之恩啊,就算政见不同也不能如此不给人面子。
周襄冷笑道:“他以为区区一点小恩小惠,老夫就会为之折服?当老夫是三岁的孩子不成?不过乱臣贼子尔,居然还想要老夫去参加禅位大殿,痴心妄想!”
“老爷!”管事大惊失色,现在这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周襄没好气地挥挥手道:“怕什么?他卫君陌不是想要怀柔么?老夫倒是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管事犹豫着,“老爷,明天…真不去?”
周襄想起前些日子最后一次看到萧千夜的时候的情形,眼神不由得一黯,不禁老泪纵横,“都是我们这些老臣无能,辜负了太子殿下和陛下对我们的信任啊。让陛下落得如此困境,我等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倒不如如韩兄那般追随太子殿下去了…”
“老爷…”管事吓了一跳,连忙劝道:“老爷万万不能怎么想啊。”
周襄叹气,淡淡道:“你不用担心,老夫年事已高也没几年好活了。只是…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陛下啊。也不知道…”一个被迫退位的皇帝,日子怎么能好过?就算燕王不动手加害,也免不了重兵防守监视,只怕是半点自由也不剩了。若是在有那得意忘形之辈耀武扬威,陛下堂堂一国之君…
“周先生既然担心学生,就不该肆意妄为。”一个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襄一愣,猛然起身回头便看到卫公子一身青衣负手站在门口,神色淡漠,气势凛然。突然见到他,周襄心口又是一堵。即便不想承认,但是此时周襄却也无法违心的说萧千夜的相貌气势比眼前的男子更好。缓过气来,随之便是暴怒,“卫公子,不请自入恐非做客之道!”
“将客人晾在大厅,也非待客之道。”
周襄冷哼一声,“那要看,是嘉客还是恶客!”
“嗯。”卫君陌点点头,似乎很是赞同周襄的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原本我可以多喝一会儿茶,御赐贡茶总是不差的。只是今日事务繁多,还请见谅。”
周襄咬牙,盯着卫君陌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威胁老夫?”
卫君陌淡然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跟父王闹僵了,对萧千夜,对周先生有什么好处?父王不是我,并不喜欢跟人客套。其实…我也不喜欢。”
“…”
“只是无瑕不喜血流成河,便罢了。”卫公子淡淡道。
“…”
460、禅位,继位
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周襄才终于回过神来冷笑道:“卫公子这是在威胁老夫?”
“是提醒。”卫公子淡定地道。
“无耻!”周襄咬牙切齿,“比起燕王,你更虚伪!”在周襄看来,这父子俩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燕王是真小人,卫君陌是伪君子。卫公子不以为然,淡然道:“我不在意失败者的泄愤之语,周先生高兴就好。”
周襄还在口中的话顿时又被噎了回去,瞪着眼前的青衣男子,指着他的手指头直发抖。满是皱眉的苍老面容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看得站在一边的管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生怕自家老爷一个气缓不过来就这么去了。
“老爷…老爷,息怒啊。”
周襄总算是将这口气喘匀了,瞪着卫君陌半晌突然冷笑一声道:“既然卫公子亲自来请,老夫总是要给你这个面子的。不就是出息明天的禅位大典么?就算是继位诏书,老夫也能亲自帮你写了。”
卫君陌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就有劳了。”从衣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送到周襄面前,周襄眼角不由得抽了抽,脸色又有些难看起来。冷哼了一声,周襄却还是一把撤过了绢帛转身进了书房。卫君陌并没有跟进去,而是负手站在屋檐下观赏院中的秋菊。不一会儿,周襄便拿着已经写好的东西出来,随手向卫君陌扔了过去。卫公子抬手,将诏书接在手中展开看了看,这才点头道:“告辞。”
“不送!”周襄冷然道。
卫君陌走了几步似乎响起了什么,回头看着周襄道:“周大人如果是想要以此取信父王,以图将来再做什么的话,就该早一些妥协。你应该听说过,燕王记仇。”所以,别说周襄现在写一道继位诏书,就算周老先生卧薪尝胆抛弃了名节骨气不要,写一屋子歌功颂德的东西,燕王也不会再给他哪怕一点儿的信任。
周襄怒瞪着说完话便转身一跃上墙头的青衣男子,眼皮一番就要往后倒去。
“老爷!老爷…息怒、息怒啊!”
周襄一把推开扶住自己的管事,咬牙切齿道:“不用担心!老夫没那么容易死!老夫偏要留着这条命…留着这条命!他气不死老夫!”
回到宫中的时候,燕王正在御书房里和齐王说话。燕王登基的时间赶得急,各地的藩王也没打算通知。不过齐王自然是不一样的,毕竟是燕王的同母亲弟弟。事实上从金陵城被打下之后燕王就派人去通知齐王入京了,只是齐王被贬益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去,能够在登基之前赶到已经是一路快马加鞭了。
听到侍卫禀告卫君陌求见,燕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让他快进来。”
见状,齐王挑了挑眉。他素来是知道自家三哥一直就很是看重卫君陌这个外甥的。偶尔齐王都忍不住嫉妒,毕竟三哥对他的几个儿子可没这么上心。不过现在倒是明了了,原来不是甥舅是父子啊。果然是得来不易的才是珍贵的,如今好不容易认回了这个儿子更是千好万好。他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三哥倒是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讲这个儿子。当然,卫君陌的能力和功绩也确实是足以令人惊叹。
卫君陌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齐王也不惊讶,“父王,齐王叔。”
齐王笑眯眯的点头,侧首对燕王道:“三哥好福气。”
燕王也不由一乐,看向卫君陌道:“听说你去周家了?你还理那老东西干什么?”
卫君陌取出袖中的明黄绢帛呈上,燕王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脸上也多了几分愉悦,“那个老东西倒是肯服输了?”燕王倒不是多么看重周襄写的诏书,而是走向写出这样的东西本身就代表周襄一脉的人在世人面前向他低头。
伸手将绢帛放在一边,回头盖上印玺就可以了,“让那老家伙写着东西,费了不少功夫吧?”
卫君陌浑不在意,“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还是御赐的贡茶。
齐王笑看着两人,道:“三哥,明儿就要登基了。你们现在竟然还能如此悠闲。”
燕王淡然道:“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能有什么意思?等到登基大典之后,你还会回你原本的封地去。”
齐王拱手笑道:“那臣弟就多谢三哥了。”齐王原本的封地在青州,虽然比不得江南富庶,却也是中原腹地,比南疆那蛮夷之地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了。当初刚去益州就大病了一场的齐王险些将命都给搭在那边,如今能够回到自己的地盘自然是最好了。
“别的兄弟,都没有回来?”
燕王摇摇头道:“老十七今晚能到。别的时间来不及就先算了。等到年底的时候在让他们入京便是。”
齐王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道:“说得是,如今事儿也不少,他们不回来也少点事儿。”
燕王看着他道:“如今事儿确实是不少,所以,这两天有什么事你就多帮衬着你这几个侄子一些。”
齐王嘿嘿一笑,连忙答应了下来。
齐王还要去后宫觐见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燕王打量着卫君陌挑眉道:“以周襄那老头儿的性子,只怕没那么容易答应写这个给你吧?不是找谢渊写么?还费这个神做什么?你现在得罪了周襄,回头他必然会给你使绊子。”
卫君陌不以为意,淡淡道:“不是要用谢家么?此举对谢侯名声不利。”
燕王轻哼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到。也罢,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本王也难得管了。”
他实在是不耐烦跟那些糟老头子歪缠了。不过是几个被父皇贬出金陵的酸儒罢了,闹得过分了大不了再贬一次就是了。萧千夜对他们客气了几年,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能名垂青史的重臣义士了?
卫君陌沉默不语,燕王望着卫君陌,轻声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若是你母妃能看到今日,想必也是高兴的。”
卫君陌神色微动,淡淡道:“并无委屈。”似乎想起了什么,卫公子冷峻的容颜也多了一丝淡笑和暖意。
见他如此,燕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道:“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这两天你们辛苦一些。”
卫君陌无声的点头,又陪着燕王说了一会儿话,方才起身告退。
望着他出门右转显然是准备去后宫的背影,燕王轻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小巧精致的玉佩低声道:“阿暖,看到君儿如今这般,你也是高兴的吧。这么多年,总算是…可惜,你却是看不到了…”
承安五年九月十五,皇宫太庙一片肃穆。
之前皇宫被破,太庙毁于一旦。短短一个多月自然不足以修复整个太庙,所以先帝及先皇后灵位都被请入了太庙左近的太极殿,作为临时的太庙。禅位大殿自然也就是在这里举行了。萧千夜依然一身龙袍站在太庙的殿阶之上,望着下方伫立的文武百官,神色复杂难辨。
在他下方隔着三阶殿阶的地方,燕王穿着一身亲王朝服站立着。
“陛下诏书!”
众臣纷纷跪伏,恭听圣旨。
礼部官员展开手中由萧千夜亲笔写下的退位诏书,高声念道:“元气肇辟,树之以君,有命不恒,所辅惟德。天心人事,选贤与能,尽四海而乐推,非一人而独有…皇叔燕王,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朕虽寡昧,未达变通,幽显之情,皎然易识。今便祗顺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燕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陛下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声道。
萧千夜面色如常,心中却是苦笑。他从未觉得这声万岁如此的讽刺,他退位让贤,文武百官都三呼万岁道他英明?
“燕王接旨。”
燕王上前,沉声道:“臣,萧攸接旨。”
礼部官员将圣旨送到燕王手中,萧千夜抬手摘下了头上冕旒放进了身边的内侍托着的托盘中。然后取过放在旁边的皇帝玉玺,亲手送到燕王手中。低声道:“燕王叔,你赢了。”
燕王抬头,看了萧千夜一眼,沉声道:“谢过陛下。”
萧千夜扯了扯嘴角,转身往殿下走去。后面,就不管他的事了。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再也不是这座皇宫的主人了。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燕王一手托起玉玺,转身面对殿下的文武百官。众臣再次齐声叩拜,“陛下万岁万万岁!”
禅位大殿之后,便是登基大殿。
燕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雍容端凝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威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臣子,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论是真心或是假意,这些人都只能拜他为君,尊他为帝。自此,他燕王萧攸终于将天下握在了掌中。这世间再无人能够左右他,再无人能够让他无能为力。目光落到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俊美青年脸上,燕王眼中更多了几分温暖和骄傲。
那是他的儿子,他萧攸的嫡长子。即便是被世人唾弃,从小便没有父亲关爱,却依然长成了这样有些卓绝的男儿。
朝着侍立在身后的内侍点了点头,内侍捧着明黄的绢帛上前展开,有些尖锐的声音划破整个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我皇父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汛扫区宇,东抵虞渊,西谕昆仑,南跨南交,北际潮海…少主以幼冲之姿,嗣守大业,秉心不顺,崇信奸回…”
“…朕乃整师入京,秋毫无犯…”
“天位不可以久虚,神器不可以无主…与九月十五即皇帝位,所有合行庶政,并宜兼举。”
圣旨洋洋洒洒念了打扮上,宣布今年依旧为承安五年,明年改元为太初元年。
众臣齐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至此,属于萧千夜的承安朝就此落幕,哪怕现如今依然还称之为承安五年。所有人却都明白,现在高高在上的那位君王不再是优柔寡断的承安帝。而是敢起兵夺位,铁血杀伐的太初帝了。
夜晚,宫中大宴群臣。南宫墨坐在卫君陌身边。身为新皇的嫡长子,两人的位置自然是在最靠近新皇的地方。身边还坐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龙凤胎,吸足了在场的臣子们的视线和注意。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南宫墨低头闷笑道:“恭喜你,大皇子殿下。”虽然还未封王,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身为嫡长子的卫君陌登基大殿过后必然会被封为亲王。
“皇子妃?”卫君陌低头望着她,轻声道。
坐在南宫墨身边的安安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低声道:“娘亲,三婶儿在看我。”夭夭和安安对萧家三兄弟本就不熟,直接就喊二叔三叔四叔倒是比从前认识然后再改口要方便得多,也顺口得多。
南宫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含笑对着对面的朱初瑜点了点头。朱初瑜一愣,唇边也勾起了一抹笑意,抬手朝她举了举酒杯。南宫墨低头摸摸儿子的小脑袋道:“三婶跟你不熟,好奇才看你的。”
安安点点头,轻声道:“我不喜欢三婶,怪怪的。”
南宫墨轻轻拍拍儿子的小脑袋,“不可乱说。”
安安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虽然安安不比夭夭活泼,但是感觉却是十分敏锐。怀着善意还是恶意,他很快就能分辨出来。
“君儿,无瑕,你们在说什么呢?”殿阶上,新皇看向这边挑眉笑道。虽然卫公子玉牒上的名字已经记上了萧千烨三个字,但是关心亲近的如长平公主和新皇还是喜欢叫君儿。不过不再是卫君陌,而是萧千烨,字清行,小名君儿。
南宫墨浅笑道:“回父皇,安安说今晚很热闹。”
安安点头,表示娘亲说得是真的。
新皇大乐,笑着朝两个小家伙儿招手,“安安,夭夭,来祖父这里。”
两个小娃娃从椅子里下来,手拉手的朝着殿上走去。侍立在一边的内侍连忙上前,生怕他们摔着。
“祝皇祖父寿与天齐,四海归心。”
“祝皇祖父天天开心!”夭夭笑嘻嘻地跟着哥哥道。
新皇欢喜地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娃娃抱到膝上,“乖孩子,想要什么皇祖父跟皇祖父说?”
夭夭眨眨眼睛,道:“夭夭要吃糖糖,娘亲不给吃。”
皇帝哈哈大笑,“好,朕让人每天都给夭夭做。”
“祖父,娘亲说妹妹吃多了糖牙疼。”安安道。皇帝摸摸孙儿的小脑袋,“少吃点没事儿,你娘亲太严格了。安安想要什么?”
安安犹豫,皇帝笑道:“尽管说,无论你要什么祖父都会给你的。”
闻言,底下的众人呼吸有一片刻的停滞。虽然陛下说得未必有心,三岁的孩子也未必懂得什么,但是听得人却必然有意。
安安想了想,指了指远处的宫殿上挂着的一盏精致的宫灯,道:“我想要那个。”
殿下有人暗暗失望,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皇帝淡淡的扫了一眼殿下的众人,朝卫公子挑眉道:“听见了么?朕的孙儿要花灯呢。”
卫君陌冷眼瞥了儿子一眼,却被皇帝陛下侧身挡住了儿子的冷眼。南宫墨浅浅一笑,拉了拉卫公子。卫君陌这才起身,众人之间眼前人影一闪,不过片刻间,手中提着一盏极为精致的宫灯的青年男子已经回到了桌边。
皇帝含笑将两个孩子放回地上,笑道:“灯来了,去吧。”
两个小娃娃拜谢了祖父,欢欢喜喜的手拉手跑回了父母身边。
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便知道对这两个孩子的喜爱和宠溺。底下的众臣看向两个孩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火热。
------题外话------
ps:重要题外话:肚子里没什么货,所以也写不出来正经的官方骈文体诏书来。所以1、禅位诏书引用改编自《周静帝禅位隋文帝诏书》,2、继位诏书引用《明成祖继位诏书》。么么哒
T
461、新朝
夜色稍晚,皇帝与皇后便起身回宫了。帝后离去之后,众臣反倒是更加自在了不少。许多军中将领以及不认识的朝臣纷纷上前来敬酒。萧千炽三兄弟周围自然也围了不少人,整个宴会上倒是比方才皇帝还在的时候热闹了数倍。
卫君陌军功赫赫,跟幽州军的两位主帅关系都不错。因此到他跟前来的倒是大都是武将。至于那些文官,卫公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就算是打算要依附上去的,也要先思量一下。至于女眷,南宫大小姐虽然貌美如花,性格也不傲慢,但是除了一些头脑清明心中自有丘壑的当家主母,大多对南宫墨观感不佳。至于原因倒是没别的,嫉妒而已。看看坐在南宫墨身边,一只手抱着儿子一边与人说话的卫公子。这可是当今大皇子啊,这品貌,这能力,这身份,却叫南宫墨一个人占了,怎么能让人不嫉妒?
可惜星城郡主也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人,虽然如今没有了楚国公府,但是南宫绪却手握辰州军重兵,南宫晖是商戎唯一的女婿,至少在军中的关系上,除了薛陈朱三家,还真没有哪家的闺秀比得上。而这三家,除了薛家还有个小女儿以外,并没有适婚的姑娘,自然更不会为此跟南宫墨有什么利益冲突了。
众人一片和乐融融,倒是显得萧千夜格外的落寞。退位之后,新皇的册封还没有正式下来。不过已经确定是郡王的爵位,因此萧千夜的坐席就排在了卫君陌萧千炽以及齐王等人后面了。不前不后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开始还有不少人注意着这位的模样,等到一热闹起来都去奉承新贵去了,萧千夜身边就更是人丁寥落了。
萧千夜独自一人坐在一边沉默的喝酒,太后和后宫的女眷都已经移出了皇宫,今晚的宴会她们也并没有来参加。
“陛下…”周襄周到萧千夜身边,低声叫道。
萧千夜苦涩一笑,摇头道:“先生叫我名字吧,这样…让人听到了不好。”
听了这话,周襄老眼也忍不住微红,到底还是忍住了。叹了口气道:“是老臣几个对不起太子殿下和…”
萧千夜摇摇头,“是我无能,几位先生已经尽力了。先生…还是坐回去吧,别被我给连累了。”
周襄不以为然,“难道老夫还指望新皇重用不成?”卫君陌说得没错,已经打了这个地步,无论他再做什么新皇都不可能重用他了。但是…卫君陌若是觉得这样他就什么都不能做了,那他就太小看他周襄,也太小看读书人的力量了!
周襄苍老的目光越过小半个宫殿向前面望去,正好看到同样往这边看过来的紫衣女子——朱初瑜。朱初瑜楞了一下,对着周襄点了点头,周襄扬眉一笑,说起来…这位善嘉郡主,还是他的干孙女呢。虽然比起星城郡主差了那么几筹,但是这样才好。若都是星城郡主和卫公子那样的妖孽,那才真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卫君陌与南宫墨都不是喜欢交际的人,与相熟的人喝过几杯之后就带着两个孩子遁了。
“大皇子殿下,恭喜啊。”幽静的御花园里,宁王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走过来笑道,同时抛了两个酒杯过来。
卫君陌伸手接住了酒杯放在身边的桌上。
南宫墨浅笑,“宁王叔。”
宁王笑道:“不敢当,本王倒是没想到…哈哈,难怪本王一直觉得你跟三哥不像是舅甥更像是父子呢。”
“叔公。”
“宁王叔公。”两个小朋友乖巧的叫道。
宁王含笑递给两个小朋友两个荷包,“小夭夭,你终于看起来像个乖孩子了。”小夭夭捧着荷包,裂开小嘴笑得开心,“夭夭一直都是乖孩子。”宁王无语,乖孩子…真是仗着年纪小什么都有脸说啊。
宁王坐了下来,将安安拎到自己怀里。不是他重男轻女,而是着实不敢招惹那个小家伙。之前在辰州被吓到是一回事,事后打听到小朋友更多的丰功伟绩,宁王殿下就决定,这样的小妞再可爱也不能伸手啊。
“宁王叔不在前面喝酒,怎么到这里来了?”南宫墨一边斟酒,一边含笑问道。
宁王挑眉道:“你们不也一样么?”
南宫墨笑道:“我们喜欢清净一些,两个孩子也经不得喧闹。”宁王殿下可是个喜欢热闹宴饮的人。
宁王意有所指地道:“你们不喜欢,别人倒是喜欢的很。”
南宫墨淡笑不语,宁王靠着柱子看着两人道:“本王不信你没看到,那位可是兴致高昂得很呢。若是随便一个身份也罢了,偏偏是个元后的嫡长子,你们可是挡了不少人的路。”
“宁王叔。”南宫墨轻声道:“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
“哦?”宁王扬眉。
南宫墨抱着女儿,微笑道:“父皇今天才刚登基。”
“我还以为星城郡主一直喜欢未雨绸缪呢。”宁王道。
南宫墨摇头,侧首去看卫君陌。新晋的大皇子殿下今晚喝了不少酒,往日冰冷的紫眸也显得温软了几分。只是静静地望着南宫墨,唇边掠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现下想这些,并非未雨绸缪,而是杞人忧天。”新皇刚刚登基,被师兄医治好了身体之后,如今还未满五十的新皇就算活不到七老八十,至少也还有十多年的时间、现在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她和卫君陌想要弄死萧千炜那几个倒是容易。但是真的有必要么?萧千炜再闹也是燕王亲生儿子不是捡来的。真的看着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皇帝陛下能好受?心里能真的没有半点芥蒂?
宁王点点头,道:“你们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别人想不想的开了。”
南宫墨笑道:“想不想的开,日子不都是要过?只要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就好了,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倒是宁王叔,你该娶个王婶儿了。可别将来我们您的世子比我们安安夭夭还要小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