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柳茵茵,还是重复了一遍,“一共四百三十两,柳小姐身上若是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到府上去收钱。”
柳茵茵脸色更难看了,她既不是嫡女,又不是如柳七小姐那样受宠,府里怎么可能替她出这么大一笔钱。那种随时可以在账房里拿钱的,是嫡子才有的待遇。
江怜看着柳茵茵难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面上却高声道:“你们买的是什么脂粉,怎么这么贵?难不成是看到表妹身份高贵,想要坑我们?”
孙诚闻言,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道:“这位姑娘,咱们店里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什么叫我们坑人?两位若是嫌贵,可以看看别的,同样香味的脂粉,咱们还有十五两,十两,八两,六两的。”虽然比起寻常地方,还是算贵了。但是跟十八两一盒的比起来却是便宜得多了。
柳茵茵却并不领情,反倒是脸色更难看了,“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买不起不成?”
旁边的谢安澜这时候才悠然开口道:“孙诚,你也不是第一天当差了,怎么还会犯这种错?你这样说岂不是让人以为我们看不起柳小姐?不会说话也就罢了,怎么连帐都不会算?宁疏,你来给柳小姐算算账,千万别让柳小姐觉得,咱们看不起她。”
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宁疏闻言,立刻上前,微微一福恭声道:“是,公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没钱别装逼(二更)
柳茵茵冷哼了一声,神色不善的看着宁疏。那神色仿佛是再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什么来?
宁疏倒也很是淡定,淡淡道:“除了这些东西的钱,方才孙掌柜忘了算今天我们沁芳斋的损失。往日沁芳斋每天的收入大约是八百两左右,柳小姐将宾客都赶出去了,今天的损失是不是要由柳小姐来补上?另外,还有因为这件事对沁芳斋的名声造成的损失以及沁芳斋因此而流失的顾客的损失。这些算在一起,给柳小姐打个折,至少也应该是一千五百两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是想要抢钱不成?”江怜睁大了眼睛,怒视宁疏。
其实宁疏这算法,跟之前谢安澜跟那些纨绔子弟算静水居的损失是一个道理,还真的有些坑人。就算沁芳斋的流水一天有八百两,却也还要扣除货物本身的成本还有包装的成本等等。沁芳斋每天的收入绝对没有八百两。能有八百两的一半都算是不错了。但是无论是江怜还是这个柳茵茵,都不是做生意的人,显然是想不到这个的。只是单纯的因为一千五百两这个数字而气着了。
宁疏道:“江小姐说笑了,抢您二位能抢到什么?”
柳茵茵一把推开身边的江怜,冷笑道:“本小姐还是第一次看到,敲诈敢诈到柳家身上来的。胆子当真是不小。”
谢安澜道:“这么说,柳小姐是不肯付账了?”
柳茵茵道:“本小姐又不是傻子!”
谢安澜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道:“既然如此…来人,去承天府报官吧,就说,柳家九小姐买东西不肯付钱。”
“你!”柳茵茵睁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谢安澜竟然如此大胆,连柳家的面子都不给。倒也不是她害怕承天府,只是若是因为这种事被告到承天府去,她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了这种名声,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回到家中不仅会被家里的那些兄弟姐妹挤兑,长辈们肯定也会生气的。
王掌柜有些犹豫地看着谢安澜,“公子,这…”
做生意都讲究个以和为贵,更何况这姑娘还是柳家的人。柳家的名声素来不好,经常是蛮不讲理的。若是因此跟柳家交恶,以后的生意只怕也不好做。
谢安澜道:“没关系,去报官吧。本公子就是凭着这生意不做了,也不能吃了这个亏。”
管王掌柜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是,公子。”
见王掌柜果真要去承天府报官的模样,柳茵茵倒是有些急了,“站住!不许去!”
谢安澜挑眉,“柳小姐准备付钱了?”
怎么可能?就算柳茵茵真的肯付钱,她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更何况,这姓谢的明显就是想要坑她,柳茵茵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柳茵茵朝着门外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找人来帮忙。谢安澜也不在意,仿佛没有看到门外悄悄离去的人一般。
柳茵茵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虽然白衣少年清秀俊美,但是看在柳茵茵眼中却是无比的讨厌。
“谢公子,你想跟柳家为敌么?”
谢安澜淡定地笑道:“柳小姐可不要吓我,谢某是生意人,我只想好好做生意。无论是谁,我都不想与他为敌。”
柳茵茵冷笑道:“你胆子倒是不小。”
“一般一般。”
柳茵茵有些高傲的看着她,道:“既然胆子不大,就不要惹是生非。柳家不是你能够惹得起的。本小姐看你你沁芳斋的东西不错,才赏脸的。来人,给他五十两银子,咱们走。”
谢安澜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慢慢退去。突然冷笑一声道:“五十两?柳小姐因为是打发要饭的么?五十两这些东西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没钱就被打肿脸充胖子,丢人现眼!”
“放肆!”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如此不客气,柳茵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安澜道:“你好大的胆子!来本姑娘把这破店砸了!”
身边的丫头们互相对视几眼,为难的看着柳茵茵。她们毕竟是伺候小姐的丫头,不是那些整天跟在纨绔少爷身边的下人。砸人店铺这种事情…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一边却拉着柳茵茵道:“表妹,别生气,别生气…谢公子,你这样说表妹是不是太过分了?”
谢安澜不解,“哪里过分了?”
江怜道:“表妹到底是个姑娘家,你说这种话传出去让表妹以后怎么见人?”
听了江怜的话,柳茵茵看向谢安澜的眼神更加的愤恨起来了,“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小姐砸!”
身边的丫头无奈只得动手了,身为丫头她们不可能再三违背主子的命令。
谢安澜喃喃道:“所以说天子脚下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背后没什么权势,又经常容易遇到个权贵n代什么的。简直是有理说不清。
“敢动手的,全部给我抓起来,一起送承天府去。”谢安澜沉声道。
方信冷眼看着对面的众人。
“砸!”柳茵茵越发的愤怒起来。
“放肆!”一个有些冷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扭头往外看去,就看到柳浮云一身轻易,神色肃然的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人。
见到柳浮云,柳茵茵神色顿时一边。脸色有些苍白,颤声道:“十…十三哥。”
柳浮云走进店里,却没有去看柳茵茵而是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谢安澜。谢安澜挑眉道:“浮云公子,你可算是来了。再来晚一些,我这小店可就被令妹给砸了。”
柳浮云拱手,“家里人无礼,无衣公子见谅。”
谢安澜闪到一边,笑道:“不敢,柳家在京城如日中天,谁敢招惹。”
“是你派人叫十三哥来的?”柳茵茵有些错愕的看着谢安澜。她是让人去叫人,但是她就算杀了也不会去找柳浮云。在这种事情上,柳浮云根本就不会站在柳家人的这边。当真是典型的帮理不帮亲。
不过江怜却没有这个顾虑,看到柳浮云立刻就惊喜的想要往前凑,“表哥,你怎么来了?”
柳浮云冷冷瞥了她们一眼,对谢安澜道:“今天的事情是九妹不对,还不像无衣公子赔礼!”
柳茵茵不悦,“十三哥,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敲诈我!不过才这点东西,他竟然想要我一千五百两银子!”
柳浮云看着谢安澜挑了挑眉,似乎是在等她解释。
谢安澜笑吟吟地道:“敲诈?我可没胆子敲诈柳家九小姐。我只想要收到我该收的货款,还有我该得到的损失赔偿而已。”将孙诚和宁疏算的帐对着柳浮云念了一遍,末了还问道:“浮云公子,我敲诈了么?”
柳浮云道:“听闻无衣公子跟穆大公子的交情不错,果然会做生意,日进斗金也不在话下。”柳浮云可不是柳茵茵,岂会听不出这所谓的账里面的猫腻。敲诈算不上,但是坑柳茵茵绝对是有的。谢安澜笑容可掬的挥着折扇道:“浮云公子谬赞了,咱们沁芳斋开门做生意。怎么定价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柳小姐嫌贵可以不满。当然,柳小姐就算退货,那一千零七十两的损失赔偿也还是要给我的。”东陵又没有物价局,只要她高兴,一盒脂粉定价一百两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目光从柳茵茵身上流过,谢安澜似笑非笑地道:“浮云公子有空的话,还是教教令妹的好。懂不懂就要别人清场接待…当然,清场也不是不行,总要将别人的损失补齐了吧。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给柳家当奴才专门伺候柳家九小姐的。”
“十三哥!你看他!”柳茵茵咬牙,上前想要拉着柳浮云的衣摆撒娇。却被柳浮云抬手挡住了。
柳浮云转身对谢安澜道:“此事是九妹无礼,回去在下会请婶娘好好管教她的。至于沁芳斋的损失,在下先替她补上。”说完,柳浮云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身后的男子一言不发果真取出了一千五百两的银票递给谢安澜。
柳茵茵有些不甘,但是面对着柳浮云她却不敢太过放肆。
宁疏上前接过递过来的银票。柳浮云瞥了柳茵茵一眼道:“这些钱我先替你垫上,回去之后立刻还给我。若是不够的话,从你以后的每个月的例钱和以后的嫁妆里扣。”显然柳浮云并不打算放纵这个庶妹。
“十三哥!你太过分了!”柳茵茵顿时委屈的红了眼睛,“大哥他们说得没错,你果然是胳膊肘往外拐!只会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
“九小姐,你太无礼了!”柳浮云身边的人冷声道。
柳浮云抬手挡住了说话的人,沉声道:“还不回去,以后莫要在外面胡闹了。今天的事情,我会让人亲自去跟婶娘说,你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柳茵茵含恨瞪了谢安澜一眼,捂着脸哭泣着往外面奔去。旁边的江怜见状连忙看向柳浮云,可惜柳浮云根本没有看她。江怜咬了咬唇角,只得不甘的追着柳茵茵去了。如今她在柳家处境艰难,柳茵茵这个骄纵的表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
不得不说,江家如今日子不好过了,江怜反倒像是长了几分脑子了。果然是逆境使人成长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交易(一更)
大堂里一时有些安静,谢安澜对王掌柜吩咐道:“收拾一下,重新将店开起来吧。”
王掌柜连连应是,有了今天柳家九小姐在这里的遭遇,想必往后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在沁芳斋闹事了。不过这得看浮云公子能不能让柳家的人真的不再来找他们的麻烦。否则只怕往后糟心事还多得是。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后台的人,王掌柜也知道自家公子跟穆家大公子,流云会首都有些交情,倒也不必太过害怕。
谢安澜有些歉意地看向柳浮云道:“抱歉的很,打扰浮云公子。按说这事儿原本不该麻烦你。”
柳浮云摇头道:“无衣公子言重了,本就是柳家无礼。”
谢安澜道:“浮云公子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喝杯茶?”谢安澜这话倒是有几分客套,她知道柳浮云柳家现在肯定忙得很。柳家七公子的后事还没办完了,皇后刚刚被废了甄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柳家又想要让柳贵妃上位,事情多得很呢。
没想到柳浮云竟然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也好。”
两人进了内间的厢房,片刻后就有人送上了茶点。
喝着茶,谢安澜原本心中的怒火倒是平息了许多。其实这事儿本身也怪不得柳浮云,迁怒于他更是显得无理取闹。但是柳浮云显然不这么认为,虽然谢安澜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依然再一次就这件事向谢安澜道了歉。见他如此认真的道歉模样,谢安澜倒是替他感到一些疲惫。
“浮云公子这样,不觉得辛苦么?”谢安澜忍不住问道。
“辛苦?”柳浮云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些诧异的道。
谢安澜点点头道:“每次有什么事情,你都要去替他们道歉,善后。只怕…他们也未必会领情吧?”不仅是柳家人不留情,只怕对方也未必就会买柳浮云的好。这个世道家族的力量和影响力是极大的。一个人几乎很难完全脱离家族的影响力存在。即便是有人觉得柳浮云和柳家众人不同,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将柳浮云看做是和柳家人一体的。到最后,柳浮云只会两面不是人。
柳浮云淡淡道:“还好,我大约也替他们善不了几次后了。”
谢安澜不解的看着他,陆离并没有将柳浮云要离开京城的事情告诉谢安澜,她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事儿了。
柳浮云点点头道:“我打算离开京城。”
谢安澜惊讶,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好么?柳家肯定不会同意柳浮云这个时候离开京城的。既然外面还没有消息,那么想必这个消息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的。
“浮云公子这是放心了还是?”彻底失望了。
柳浮云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我或许应该做点什么。而留在京城,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安澜道:“浮云公子离开京城,只怕柳家的人会更加的……”
柳浮云道:“我留在京城,不也什么都没做么?”
这大半年来,陆离的风头只怕也要远远超过柳浮云。如果不算柳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百里胤孔聿之这些人在朝中的声望也要强于柳浮云。这并不是说他们三个的在能力上就真的强于柳浮云多少,而是陆离自在自在可以任意发挥,百里胤和孔聿之身后的家主哪怕给不了他们太多的帮助,也绝对不会拖后腿。唯独柳浮云,他身后的柳家是他的牵绊,也是他的枷锁。如果不是柳三的事情,柳浮云现在已经是从三品的官员了。如果没有柳贵妃惹火了苏梦寒,柳浮云不会丢掉一根手指。如果不是江枫一家子和柳家众人觊觎穆家的产业,柳家也不会因此被穆翎和苏梦寒同时针对,损失惨重。
这么一想,谢安澜甚至觉得陆闻这个爹其实不太坑。如果换成了柳家那一家子,那才是真的坑儿子呢。
谢安澜点点头道:“天高任鸟飞,开阔凭鱼跃。那在下就以茶代酒,祝浮云公子以后一帆风顺?”
柳浮云淡淡一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多谢。”
谢安澜问道:“浮云公子打算去哪儿?”
柳浮云道:“泉州,至于时间…还要看陆大人的了。”
陆离此时正在曹府的书房与曹老大人对坐喝茶。听了陆离的话,不仅是陪坐在一边的曹修文惊的不轻,就连坐在对面的曹老大人杯中的茶水也险些溢出。曹修文忍不住道:“陆兄,你没说错吧?让柳浮云接任我爹泉州知府的位置?”
他们曹家跟柳家的关系可一直不怎么样,柳家也一直针对曹家。这次他爹被调回来接任光禄寺卿,也有柳家在里面出了一份力。但是柳家图谋这个位置,肯定不是为了柳浮云的。泉州知府这个位置,就算是政绩再好,没有个两三年也升职。更何况,更何况泉州山高路远穷乡僻壤的,交给麾下的寻常子弟或者依附的官员历练积攒资历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是像柳浮云这样的身份根本用不着。柳浮云留在京城,比到泉州去升的快多了。
曹老大人虽然没有曹修文这般失态,却也皱起了眉头。沉吟了片刻方才问道:“此事,是柳浮云的意思?柳家的人同意么?”
陆离微微点头道:“确实是柳浮云的意思,至于柳家会不会同意,那是柳浮云的事情。在下只是来跟老大人说一声,如何取舍,老大人可自行定夺。”
曹老大人垂眸道:“其实,柳浮云若是当真有这个意思,根本就不需要曹家的同意。我儿调离泉州已经是定局,往后继任的人是谁,他也1插不上话。”
陆离点头道:“却是如此,但是…曹大人在泉州经营数年,如今泉州的改变和政绩更是他一人经手辛苦筹划起来的。若是继任者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自然是事半功倍。”
曹老大人也明白了陆离的意思,轻抚着胡须道:“那么…曹家能有什么好处呢?”
陆离道:“洛西布政使衙门参政。”
曹老大人一怔,脸上的神色更多了几分肃然。盯着陆离道:“当真?”
陆离道:“自然是当真,只是这个位置比不得光禄寺卿清贵舒适,曹大人过去,只怕是要…”
曹老大人摆摆手道:“他才四十出头,还不到享福的年纪。辛苦算什么,只怕是太过清贵,将志气都磨光了。”
陆离放下茶杯问道:“这么说,老大人是同意了?”
曹老大人笑道:“老夫倒是没想到,听说少雍跟柳家关系不太好,没想到倒是跟浮云公子关系不错。”
陆离道:“不过是寻常罢了,浮云公子是聪明人,若是他亲自上门来找老大人,只怕是连门都见不了。在下不过是传个话而已。”曹老大人摇头,道:“浮云公子老夫倒也有几分了解,他自己只怕不会提出以洛西布政使参政这样的位置交换泉州知府的提议,想来还是少雍的提议吧?”
陆离道:“瞒不了老大人,浮云公子既然决定了要离开京城,这样的人…脱离了柳家,无论在哪儿必定能做出一番成绩的。而柳家也确实是想要泉州知府这个位置,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换点别的东西?”
曹老大人挑眉,“陆大人就不担心,浮云公子将来成为你的劲敌么?”
陆离淡然一笑道:“谁知道在下能走到什么时候呢?人生在世,能够棋逢对手也是一件幸事。更何况…晚辈并不觉得,柳浮云会成为我的敌人。”
曹老大人摇摇头,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曹修文总算是回过神来了,道:“陆兄,你是说我爹不用去光禄寺,要调任洛西布政使衙门了?”
陆离含笑道:“如果曹老大人和令尊同意,想来是如此吧。”
“祖父…”曹修文看向曹老大人。他父亲才刚刚年过四十,如果可以谁愿意正当盛年的时候就开始养老了?
曹老大人叹了口气,看着孙子摇了摇头。他这个孙儿在寻常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但是每每看到陆离,总还是有两分无奈和遗憾。明明年长陆少雍好几岁,看行事怎么倒像是陆少雍比他大好几岁?
“多大的人了还如此毛躁?”曹老大人道:“眼看着你也要派官了,说不定到时候就要离京外放,你这般毛躁让我和你爹怎么放心的下?”
曹修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孙儿知错,以后不会了。”
曹老大人这才点点头,对陆离道:“此事老夫代思贤他爹应下了。等到他父亲回到京城之后,找个机会请浮云公子一晤吧。”
陆离恭敬地点头称是,曹老大人叹气道:“咱们这些老头子都没用了,以后这东陵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废后的事情既然大局已定,你们年轻人就不要插手了。被折在里面,布置的。”
曹修文应是,只是有些犹豫地道:“祖父,废后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曹老大人轻哼一声道:“哪有这么容易?柳家和甄家如今是生死大敌,除非陛下将甄家满门抄斩了,否则…这仇怨只怕是了结不清了。”
曹修文皱眉,“如今甄家可是在弱势了。如果再做什么只怕是真要将满门都赔进去。”
曹老大人叹了口气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柳家…欺人太甚了。”
有的时候,事情真的不能做绝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宫中暗流(二更)
告别了曹老大人,曹修文亲自送了陆离出门。
“陆兄,真是多谢你了。”曹修文与陆离并肩而行,沉声道。
陆离挑眉,“曹兄何意?”
曹修文拱手道:“不管如何,我爹若是真的能够就任洛西布政府衙参政,都要多谢陆兄费心的。”曹修文是从小跟着父亲在东陵各地辗转的,心里知道虽然父亲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却是真的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如果在这个年纪就被迫回京闲置,不仅曹家将会一落千丈,父亲自己也会从此落落寡欢。
陆离摇头道:“曹兄有功夫想这些,倒不如仔细想想你以后的路。”
曹修文有些无奈,摊手道:“我科举成绩一般,在翰林院的表现也并不出众。年后派官,八成是要外放的。倒也不要紧,祖父也说我还年轻,外放几年多一些历练也是好的。”陆离点点头道:“曹兄想的明白就好,这两年待在外面倒是比待在京城要好得多。不过…外放应当也要年后了,最近朝中事务颇多,曾大人告诉我承天府人手有些不够,只怕要从翰林院借调一些人。曹兄若是有意,可以想想法子。虽然不能直接授官,但是年后派官也算是一份资历。”
曹修文眼睛一亮,他身在官宦之家自然明白这份差事的好处可比在翰林院里整天抄书要有用的多。
“这…是曾大人告诉陆兄的?陆兄现在告诉我会不会不太好?”
陆离淡笑道:“曾大人既然告诉我,这就不是秘密。何况只是临时调人,基本上不会在承天府久留,并不要紧。”
“多谢陆兄。”曹修文真心实意的谢道,有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回头我请陆兄喝酒。”说起来,虽然他家世比陆离好,从前还以为是他们曹家要给陆离一些帮助和依仗。但事实上这半年来陆离倒是没有多少需要他们帮助的地方,反倒是陆离帮了他们大忙。就连祖父的命,都要算是陆离救的。
陆离淡然一笑,点头说好。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他们身后的书房里,曹老大人站在窗口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进去。苍老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同时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到底还是太嫩了啊。”这个孙儿,到底还是历练少了。陆离给他指点了一条出路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既然他们曹家接下了这份好意,将来曹家就等于跟陆离扯不开关系了。至少,曹修文是如此。不过倒也无妨,左右还年轻。年轻人无论是经历一些挫折还是经历一些磨练都是应该的。孙儿就是从小被保护的太好了,所以才站在还未及弱冠的陆离面前都显得稚嫩。跟着陆少雍,说不定能学点什么。
宫中永春殿
薛棠儿一如往常的坐在偏殿的窗户边握着一卷书看。但是如果有人走进了低头看她的眼睛的话就会知道,这人根本没有看书。眼神空洞漂浮,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薛棠儿十分忧郁,最近宫中皇后和柳贵妃的人都跟疯狗一样的撕咬着,宫里天天有事。但是未免殃及池鱼,基本上长眼睛的妃子都闭门不出了。薛棠儿自然也不能例外。真的关在殿中天天看书,但是…天知道她一个土匪出身的女人要怎么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天书啊。字儿倒是都认识,就是拼在一起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
薛棠儿实在是很想出门去凑热闹,但是这个时候出头简直是脑子有病的行为,无奈只得忍了。
“娘娘。”门外,小宫女步履匆匆的进来,在薛棠儿耳边低声道:“娘娘,出事儿了。”
薛棠儿不以为意,道:“这宫里,这几天哪天是不出事儿的啊。”
小宫女摇头道:“不是,出大事儿。王美人…王美人要小产了。是贵妃娘娘所为!”
薛棠儿皱眉,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站起身来咬牙道:“这个蠢货!”
“娘娘!慎言。”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周围,低声道:“娘娘,这话千万别乱说,若是被人听去了可不得了。”没有真到鱼死网破的份儿上,谁也不知道这宫里的水到底有多深。这两天,宫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各种身份,各个宫中的都有。这些人,基本上不是皇后的人就是柳贵妃的人。或许还有一些其他人的暗桩,但是显然是少数。之前叛乱的时候宫中就死了不少人,如今竟然还有那么多,可见这些人隐藏之深。
薛棠儿摆摆手表示她心中有数,她当然知道这附近没有人才说这话的。只是她真的不明白柳贵妃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了。她自己的孩子如果生出来了,哪怕还在肚子里呢,害王美人的孩子她都能理解。现在太医已经断定了柳贵妃是百分百生不出孩子来了,这女人怎么还敢下手?难不成她还真以为皇帝愿意为了她断子绝孙?
小宫女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皇后娘娘被废了吧?”
薛棠儿挑眉道:“如果是你,你现在会对王美人下手吗?”
小宫女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应该…要等坐稳了皇后之位在再说吧?”
薛棠儿漫不经心的轻叩着手指,道:“这么说…真的是柳贵妃下的手么?”
“娘娘的意思是?”
薛棠儿道:“这几天宫里的戏码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你陷害我,我陷害你的…难保说,这次的事情到底是谁做得了。”
小宫女道:“但是,皇后娘娘已经被押入冷宫了啊。”
薛棠儿笑道:“这宫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跟柳贵妃不对付么?贵妃娘娘和王美人接连怀孕,证明陛下如今依然还是龙精虎猛的。柳贵妃是注定生不出来了,谁都有机会不是?”
“那娘娘,咱们…”小宫女脸色微变,低声道。
薛棠儿轻哼一声道:“本宫可没这个想法,你也不必替你的主子试探本宫。这次的事情,他也掺了一脚吧?他想要干什么?”
小宫女垂眸,低声道:“主子说,不管这事是谁做得。请娘娘尽力,扣在柳贵妃身上。”
薛棠儿点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宫女恭敬地退了出去,良久才听到薛棠儿不屑地嗤笑一声,“急功近利的蠢货。”
薛棠儿眼眸突然一冷,一只素手已经飞快地抽出了发间的发簪,沉声道:“什么人?出来!”
人影一闪,一个青衣男子已经从前面的窗口跃了进来。薛棠儿盯着来人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后宫?”
来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模样,看着薛棠儿似乎有些惊讶,“宫中竟然有武功如此高强的妃子?”
“你是什么人?”薛棠儿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来人拿出一块牌子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薛棠儿这才微微放松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跟我来。”
带着人从侧门入了内室,薛棠儿方才低声道:“是陆公子让你来的?你是什么人?”
“叶盛阳,雍西七星寨五当家,久仰。”
薛棠儿脸色不变,修眉微挑娇笑道:“哦,燕北盛阳寨大当家。不,我说错了,是前大当家。幸会。陆公子果然好本事啊,好些日子不见身边竟然连叶寨主这样的高手都臣服了。”大家都是同行,即便是隔着千里之遥该知道的人薛棠儿还是知道的。
叶盛阳并不动怒,只是淡淡道:“彼此彼此。”
薛棠儿轻哼一声道:“陆公子突然让薛寨主入宫见我,所为何事?”
叶盛阳道:“陆公子让你最近小心,若是撑不住了可以先跑。”
薛棠儿一怔,有些诧异,“撑不住了?我最近没什么事儿啊。”
叶盛阳有些无语地看着她道:“陆公子说,柳贵妃性格睚眦必报。如今除掉了皇后,第一件事只怕就是对付你了。”
薛棠儿叹了口气,“宫里刚刚出事了,理王让我栽给柳贵妃。”
叶盛阳道:“陆公子就是在衙门听说这事,才让我立刻进宫通知你的。”他们自然还有别的渠道可以传递消息,但是速度却要慢得多。薛棠儿道:“真有这么严重?”叶盛阳道:“也不一定,陆公子说让你自己选。就算你不小心落到柳贵妃手里,我们也还有时间救你。”
闻言,薛棠儿不屑的嗤笑一声,“姓陆的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肯给人路自己选了?怕我跑掉就直说呗,没有拿到东西,本姑娘是不会跑的,让她放心便是。”
叶盛阳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取出一封信递到薛棠儿跟前道:“这是陆公子给你的信函。”薛棠儿接过来打开,仔细读了一遍就将信函投入了不远处的香炉中。点头道:“我知道了,让他尽管放心。只要他遵守约定,他吩咐的事情我自然会办好。”
叶盛阳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了永春宫中。
薛棠儿看着已经冒出了青烟的香炉挑了挑眉,轻笑出声。
一个人打两份工就是这么麻烦,总是有为难的时候。不过…谁让理王总是不肯发饷银还那么小家子气呢?更何况,比起理王,陆离给的任务显然要有趣得多啊。
转身对着铜镜,薛棠儿拿起桌上的梳子轻轻梳理着自己的秀发,有拿起脂粉眉笔替自己装点了一番。才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走了出去。
“娘娘。”殿外,宫女恭敬的福身行礼。
薛棠儿轻声问道:“王美人那边,怎么样了?”
之前进来说话的小宫女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已经确定王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王美人打骂柳贵妃害了她的孩子,还想要袭击贵妃娘娘,已经被人关回了宫中。陛下念着她刚刚小产,没有责罚。不过贵妃娘娘似乎十分生气,只怕是……”
薛棠儿点点头,道:“走吧。”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小宫女不解的道。
薛棠儿道:“自然是去探望王美人,都是宫中姐妹,她小产了我怎么能不去看看?”
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娘娘,万万不可。王美人得罪了柳贵妃,如今宫中的人,人人敬而远之。咱们现在去探望,岂不是让柳贵妃记恨娘娘?”
薛棠儿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说得好像,她现在就不记恨我一样。”
“走吧,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薛棠儿冷声道。淡淡的瞥了一眼跟前的小宫女,薛棠儿眼带冷意。
小宫女被话语中的冷意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娘娘。”
薛棠儿轻哼了一声,拂袖走下殿阶,往外面走去。身后的宫人们连忙跟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小产真相(三更)
薛棠儿踏入了王美人的宫殿,往日里总有些得意洋洋让人觉得不知轻重的王美人此时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脸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骄傲和志得意满,只剩下伤痛和木然。每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都是一眼的,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失去了一个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的砝码,而是真正的骨肉血缘,丧子之痛。这痛苦并不会因为她是好人或者坏人就有丝毫的改变或者减少。
看到薛棠儿独自进来,王美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边。
薛棠儿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轻声叹了口气道:“早跟你说过不要去外面到处走,你怎么就是不肯听?”
王美人眼泪止不住的划落,好半天才冷笑了一声道:“陛下召见,我难道能不去么?”
薛棠儿皱眉道:“外面只说你不小心小产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观你身体康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薛姐姐。”王美人似乎终于忍不住,望着薛棠儿痛哭起来。薛棠儿连忙道:“你如今也算是坐小月,千万不要总是落泪,对身体不好。”
王美人坐起身来,靠着身后的枕头道:“这宫中,如今也只有薛姐姐肯来看我一眼了。”薛棠儿道:“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么?”
王美人脸色一白,犹豫着看了看薛棠儿,到底还是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跟柳贵妃有些关系。但是却不是柳贵妃直接动的手,而是跟昭平帝有关。昭平帝突然召见王美人,王美人自然是十分欢喜了。皇后刚刚被废,王美人正有些惶惶不可终日,没想到陛下竟然召见她。心中欢喜之余也心细打扮了一番才到昭平帝寝宫见驾。
却不想到了昭平帝寝宫,竟看到柳贵妃也在。
昭平帝也不客气,直接告诉王美人让她从今天起住到凤台宫去。
王美人自然不肯了,凤台宫跟别的宫殿不一样,只有柳贵妃一个妃子,从来没有住过别的低品级的妃子。更何况,就算没地方住王美人也不敢住到柳贵妃的宫中。最后昭平帝竟然直接告诉王美人,等到她的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要给柳贵妃养,以后就直接记在柳贵妃的名下。当然王美人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如果生下公主,就加封她为昭仪,如果生下皇子就册封她为妃。王美人怎么肯?到底是个年轻女子,入宫以后又有皇后护着没人敢欺负她,权衡利弊这一套全然不懂。王美人自然不同意,加上柳贵妃在旁边说了几句,挑拨的昭平帝火气更大。
王美人跪在地上,搂着昭平帝的腿想要求他开恩。却被不耐烦的昭平帝抬脚踢开。
昭平帝应该并没有想要踢伤到王美人,只是王美人跪在丹陛的阶梯之上。被昭平帝一踢重心不稳竟然直接滚了下去。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也就是说…昭平帝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
难怪宫中没人敢提起王美人到底是怎么小产的。
薛棠儿在心中暗骂陆离这祸害坑人不浅,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轻声安慰道:“别太难怪伤了身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王美人也没傻到那个份儿上,如今连皇后都不在了,她心里清楚陛下绝对不可能再宠幸她了。
薛棠儿轻叹一声,道:“妹妹,这话以后你一定要咽在肚子里,切不可再向任何人提起。”
“薛姐姐?”
薛棠儿道:“陛下定然不是有心的,但是事已至此…你要记得,陛下是没有错的。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才跌倒的。明白么?”
“为什么?”王美人有些不甘地道。她是不敢恨昭平帝,但是她恨柳贵妃。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陛下怎么会想要将她的孩子抱给柳贵妃养?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言语挑拨,陛下怎么会踢她?
薛棠儿道:“为了你好。你自己担下了这件事,陛下定然会感到愧疚,以后也会厚待妹妹一些。说不准,妹妹还有机会再得一个孩子。但是这事的真相若是传了出去,无论是陛下还是柳贵妃担了这名声,陛下必然会迁怒于你。你可明白?若是不明白,就再好好想想。”
王美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显然是在认真的考虑这件事。
只是有些疑惑,“旁人都以为我得罪了陛下和柳贵妃,不敢来看我。姐姐为何会来?”
薛棠儿道:“皇后娘娘一向待我不薄,如今娘娘身在冷宫…我也只能多照看妹妹几分了。只是我人微力薄,妹妹还要自己留心才是。”
王美人想起之前皇后一直让薛棠儿看护照顾自己的事情,点了点头含泪道:“多谢姐姐,如今我才知道这宫中只有姐姐对我最好。”
薛棠儿心中暗叹了口气,这么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姑娘怎么就被送入了宫中呢。若是没有进宫,找个寻常官宦人家嫁了也比如今这模样好得多。
“薛姐姐…我的孩子难道就这么白死了?”想起刚刚失去的孩子,王美人还是有些心痛难耐,眼底也带着几分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