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户部的三位堂官中,越千繁在明面上属于萧氏一党,贺莫彬乃是贺甫荣之子,剩下的那个右侍郎便分不到什么实权,只是作个样子而已。往常皇帝宣召,一向是越千繁和贺莫彬奏对,而风无痕则是在背地里托一把,倒也很少出什么纰漏。
皇帝一边翻阅着风无痕近日送上来的奏折,一边似乎不经意地问着其中内情,言语间每每切中要害,令两个位高权重的堂官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所幸越千繁在户部浸淫多年,如今又是早有准备,对答之间自然无碍。而贺莫彬虽然经历尚浅,但父亲时时提点之余更是让他分外用心,因此几年的高官作下来,虽然略有些慌乱,但奏对却是比以前流利得多了。
“户部这几年亏空渐少,行事也比从前有条理得多,你们两个也算功不可没。”皇帝的这句赞语让两人脸泛喜色,六部之中如今确属户部成绩斐然,能够支撑朝廷日渐庞大的开支,并且节余下来大笔银钱,这不得不归功于风无痕的谨慎和贺甫荣的私心。一个是想在皇帝面前大力表现,一个是想为儿子争取最好的前程,因此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眼下西北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不过那些异族是不会甘心蛰伏的,用钱的时候还在后面,就是西南云贵那边也同样不太平,因此你们两人还是轻忽不得。”皇帝此话说完,越千繁和贺莫彬同时起身应是,状极恭谨。“无痕在户部也费了不少心思,这些朕也看在眼里。兼着一个天大的肥差而不中饱私囊者,无论是不愿还是不敢,朕都还是嘉许的。”皇帝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倒是让面前的两个臣子为之一愣。
趁着两人还在低头品味刚才几句话的真意时,皇帝又突然站起身来,似是教训臣子似是自言自语道:“如今朝堂之上,群臣攻诮愈演愈烈,大大借越了人臣的本分,朕看在眼里,不得不痛心疾首。为臣子者不知为君父分忧,不知为社稷尽责,一心一意只知谋一己之私,即便眼下能居高位,朕也绝对饶不得他们!”皇帝倏地转过身来,双目中精芒大盛,“你们两个都是能员,朕愿你们谨守臣道,为一纯臣,切勿仿效那些只知钩心斗角之辈!”
皇帝这话来得实在蹊跷,但越千繁和贺莫彬来不及多想,双双跪地答应。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碰在一起,又同时将头转开,不管如何,皇帝的言语非常重要,甚至可以关系到两人的未来。越千繁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贺莫彬更是年轻,即便以前分属不同的势力,此刻却被皇帝归到了一条船上,不得不分外谨慎。
出宫的时候,贺莫彬借口有事,匆匆先上了轿,神态间是迷惑居多,显然他在高位上时间不长,此刻应是向别人讨主意去了。越千繁则是换了一身便装,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厮,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踱着。他是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方式,仿佛只要在市井上逛一圈,头脑就分外清醒。
他想到了贺莫彬的紧张幼稚,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同样是两党的首脑被遣出京城,萧氏一党是丝毫不乱,贺氏一党却仿若乱了方寸,此消彼长间,胜负自然不言而喻。不过今日皇帝言语中颇有暗示之意,恐怕将来一定会留着贺莫彬这个人。一路行来,越千繁感到心里愈发有底,神色中也是平和了许多,见吏部衙门已在眼前,他也不犹豫,迎门就跨了进去。
第三十六章 偶遇
风无痕此时正在和吏部左侍郎米经复密议,虽说这边的事情萧云朝只是打了一个招呼,但他对左焕章的举动始终无法释怀。官卑职小不打紧,对于权贵来说,只要能用的便不是小角色,更何况往吏部插入一颗钉子?几句不含不露的话说下来,饶是米经复自以为能完全掌控得了大局,也不禁有些震惊之色,在几个堂官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勾当,这左焕章还真是够胆大的。
不过米经复跟随萧云朝多年,从吏部主事到郎中,随后一步步升到了左侍郎的位子,自然也不是等闲角色,因此还是有些半信半疑。风无痕的话说得极为隐晦,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提了一笔而已,然而在官场上厮混了多年,米经复又怎会不辨其中真意,只是萧云朝不在,他也不好作出太过明显的处置来。
两个心思不一的人在这里议着吏部的事务,仿佛拉锯一般地讨价还价,一个个空缺就这么议定了各色官员。虽然最终还是要有皇帝裁断,但米经复安排这些东西已是驾轻就熟,因此等闲少有被驳回的状况。正在讨论得热络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书吏的声音:“启禀七殿下,米大人,户部越大人来访。”
风无痕不由一惊,他离开户部不过两三个时辰,越千繁这样急着来访,难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也不等米经复开口,立刻吩咐道:
“快请越大人进来。”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不由向米经复投去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米经复乃是多年地老狐狸,哪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打了一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只是心底却想起了其他皇子。诸皇子中间,风无痕确实是出彩得很。不过毕竟还年轻,这等小事上便显得稚嫩了。若是真有大事。越千繁也不会亲自来吏部拜访,派上一个心腹通知即可,否则岂不是矫情,现在看这模样,那位户部尚书显然是闲逛来此而已。
“殿下果然在此地。下官从宫里出来后,四处闲逛,谁想居然走到了吏部衙门,这就要来叨扰米兄了。”越千繁一进来便笑吟吟地和两人打着招呼,言语间仿若不在意地流露出刚刚面圣回来,倒是让风无痕和米经复心中一动。
米经复见越千繁开口就是称兄道弟,显然是拉近关系,当下也就不再客套。“越兄可是难得到此地一游的财神爷,我何德何能,作个东道也是应该的。现在天色已经不早。若是殿下不嫌弃,我们就在水玉生烟聚一聚如何?”他也是聪明人,越千繁既然敢一出宫就奔了这儿。显然是心有所恃,他再不好生套套交情就太傻了,更何况风无痕也不是时常来这里地人物,今日的机会实在难得。
风无痕和越千繁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笑着点头答应了,此等官场应酬自然不便推脱,再者萧云朝不在,吏部地事情就掌握在米经复的手里,因此彼此更熟络一些对双方都有好处。当下米经复便遣了人前去水玉生烟订下了三楼的包房,这三人可是京城中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怎能和升斗小民混在一起。三人又闲扯了半个时辰,这才换上了便装,仅带了几个随从往水玉、生烟行去。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四处都是刚刚从衙门出来的差役一流,那些刚刚忙活了一天地寻常百姓更是随处可见”卜贩们见人多了,也格外起劲地大声吆喝着叫卖。好容易得闲,人们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松散时刻。
混在人群中的风无痕几个看上去并不起眼,京城的达官显贵实在多了去了,因此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少有人朝他们的锦衣华服投去羡慕的一睹。直到上了水玉生烟,越千繁才发现米经复实在是料事机先,这二楼坐的满满当当,三楼也不时传来一阵阵人声,若非事先预定,恐怕这一趟就要闹笑话了。
“今日既然有贵人,即便我忘了先定下包厢,那识相的李老板也会腾出一间来。须知来往此地的都是贵客,他常年都备有一间顶尖的,就是为了不扫了权贵们地兴致。”米经复见越千繁的神态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故而笑吟吟地解释道。越千繁一边点头一边扫视着二楼的食客,居然还被他发现了几个熟悉地身影,不由莞尔。风无痕虽不是常来,却和此地的掌柜李侨熟悉得很,因此见他迎了上来也不觉奇怪。
李侨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但由于这两年诸事顺心,魏文龙对他又是极为看重,因此反而比风无痕初次见他时更精神。他也是老奸巨猾的人,见风无痕一脸漠然的样子就知其不想让两者地关系泄漏出去,于是上前奉承时故意冷落了风无痕,倒是对常来常往的米经复道了一堆的逢迎话。
米经复见风无痕面色如常,当下也不点穿他的身份,只是对李侨暗示了一番身边之人乃是大人物。李侨见状连忙大加奉承,三人也就跟在他后面施施然地进了一个装饰华美的包厢。魏文龙也是匠心独具,没有仿效普通酒楼那般只用屏风隔开,而是实实在在地用了板壁,如此一来,只要说话不是过于高声,便不虞有人听见,实在是那些官员最爱的谈话之所。
三人刚刚坐定,伙计也只是来得及上茶,米经复便连珠炮似的报出了一连串菜名,显然对这里的东西廖若指掌。连掌柜都侍立在侧,那伙计哪还有不知机的,一边凝神听着一边重复,最后一字不差,显然也是这一行的老手。李侨见一切都差不多了,当下便告罪一声,和伙计同时退了出去。大人物的聚会他还是少掺和为妙,何况风无痕自己就在里头,他便不用管这次的闲事了。
还没走下楼,李侨便想起了风无痕三人隔壁的包厢,眉头又是一皱。他虽然并不认识里边的贵人,但订包厢的乃是庄亲王府上的总管,来人又一个个低调异常,连他想进去奉承一番都被挡在了外头,希望不是商议什么违禁的事情就好。思量再三,他还是多了一个心眼,这种情况还是知会那位主儿一身,这样自己就不用担着干系了。
李侨快步追上开始的那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连连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见掌柜无话再说,他便匆匆往厨房行去,这等贵客即便掌柜不吩咐,他也要让厨房卖力巴结,不要堕了水玉生烟的招牌。
不到一盏茶功夫,伙计便捧上了一个长长的条盘上来,里头的四个菜正冒着丝丝热气。他一边张罗一边奉承道:“三位大人,这都是厨房刚刚现做的,全都按照米大人刚才的吩咐特意加了料。请先尝尝鲜,剩下的菜小的即刻送到。”
米经复略点了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道:“想必今日这边生意不错,往日一会儿功夫菜就齐了,你去厨房好生催催。这两位都是贵客,若是你怠慢了,回头就算掌柜饶得了你,恐怕魏文龙那边你也得吃挂落。”
那伙计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米大人的话“卜的哪敢怠慢贵客,实在是隔壁的几位爷叫了全席,一时之间厨房忙不过来,因此还请三位大人担待。”他见三人的面上全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连忙又继续道,“定下包厢的是庄亲王府的总管,因此掌柜也没法子,只能请三位大人包涵了。”他的话说得隐晦而得体,显然是事先费了一番功夫准备。
“庄亲王?”越千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便示意那伙计退下。面对犹自冒着热气的四盘菜肴,三人竟全失了大快朵颐的兴致,全都出起神来。风无痕心知肚明这是李侨派人提点的消息,因此更为注意,能让这个老狐狸觉得不同寻常的,可想而知,隔壁的客人恐怕身份尊贵得紧,说不定就是庄亲王本人。须知这些老一辈的王爷如今已经不太管朝中的事情,难道这次是有什么名堂?
他见其他两人也光顾着想心事,不由出言调侃道:“两位,好不容易有空吃个饭,你们倒好,全都在那里愣着,总不成让本王一个人动筷子吧?”越千繁和米经复这才觉得尴尬,两人连忙用别的话岔开了去,心中却仍是存着一个疙瘩。那伙计果不食言,各色菜肴一会儿功夫便上齐了,三人几杯酒下肚,闲聊起官场趣事,一时仿若忘记了刚才的心事。
虽然三人饮酒都极有节制,但这种场合自然不能仅仅浅尝辄止,不知不觉间也是空了几个酒壶。风无痕是有过经验的人,内气流转间,那股晕眩之感逐渐消去,眼神反而更为清明。米经复和越千繁就不行了,说话也颇有不利索的感觉,当下立马就不再喝酒,吩咐伺候在门外的伙计去了醒酒汤来,就着那一等稍稍清淡的菜肴用了几口,方觉神志清醒了些。
越千繁和米经复自知刚才已是失态,向风无痕告罪一声便出了包厢,在风口上立了一会,浑身的酒意才冲淡了些。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愕然,想不到风无痕的酒量尚且超过他们这些时时不忘应酬的大员。正疑惑间,旁边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十几人中竟多半是他们认识的官员,官品最高的是一个礼部侍郎,但这些人几乎将囊括了六部各处。
大约对方也没想到此次会遇上熟人,因此神色中有些慌乱,打了招呼后才勉强镇定地离开,走在最后的几人低着头,仿佛不愿别人认出他来。风无痕不知何时也出了包厢,紧盯着离去的人影看了两眼,这才招呼越千繁和米经复两人进来。刚才的那一会功夫已经让他认出了一个人,理亲王风怀章居然也在这些人之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风无痕觉得愈发糊涂了,隐隐约约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三十七章 声势
风无痕已经愈来愈习惯皇帝隔几日就有一回的召见,因此面对群臣艳羡的目光时也没了那等不快的神情。然而,暗处窥伺的人对此无不表现出深深的忧虑,风无言那边的四位皇子固然心中忌惮,就连几个老一辈的皇叔皇伯一流也对他充满了警惕。风无痕近年来的举动无不符合皇帝的心意,若是这位至尊真的立他为储君,那旁人岂不是白费功夫,而让他拣了一个现成便宜?
虽然风无惜开府封王已有了好一段时日,但由于朝中事务纷乱,萧云朝应付得精疲力竭之余,便无暇他顾别的事情,竟是把给风无惜求差使的事情丢在脑后了。瑜贵妃萧氏则是忙着固宠,再加上实在不满幼子的行迹,因此也不免冷落了风无惜。此消彼长之下,宁郡王府的门庭便比先前冷落多了。
风无惜也不是傻瓜,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如今每次入宫请安,往往说不到几句话,父皇便露出倦意,面上更是没了以往的亲切,常常是淡淡相对。如此倒也罢了,就连一向宠他爱他的母妃也不似从前了,不仅时常责备他性子娇纵,就连他宠爱一个丫鬟也要拿出来说三道四,直叫他愤恨之极。
这位从小被人宠溺太深的宁郡王哪会受得了这等忽视,因此随着风无痕的宠眷日深,风无惜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成天在府里发作下人,一时之间闹了个鸡犬不宁。那些个原本以为跟了好主子的仆从们只能哀叹自己的命运堪忧,无奈碍着萧家地势大,竟是谁也不敢辞去。
这一日。风无惜勉强提起精神入宫请安,谁料在勤政殿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尽管石六顺脸上带着谦卑恭谨的谀笑,但不知怎地。风无惜从中就是看出了一缕不屑之意,立时难以掩饰心头的怒火。“你走开!不管父皇有什么事。哪有不见本王地道理?你左右不过是一个卑贱阉奴,竟然敢拦着本王的路,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气急之下,风无惜地言语便没了以往的客气,也忘了瑜贵妃一直吩咐的话。
石六顺虽然只是奴才。但在宫中除了皇帝,就是嫔妃也待他客客气气的,连瑜贵妃也虑着他是皇帝的人,从不对他呼来喝去。此刻他竟受了这样一顿排摈,顿时心中大怒,但他乃是城府甚深地人,面上反而更恭敬了。
“十一殿下说得是,奴才只不过是一个阉奴,自然不够资格拦着您的路。不过皇上在里边单独召见七殿下,早有口谕吩咐。外人不得擅入,因此奴才不敢违旨。若是十一殿下真有那个孝心,不妨在此地多等一会。等皇上有闲,自然会召见。如若十一殿下等不得,不妨就先回府去,待到皇上接见完了七殿下。奴才再派人去通知您如何,横竖这边也不知何时结束。”石六顺这话说得极为阴险,风无惜是被宠坏的人,此话一出,受不得激的十一皇子定会暴跳如雷,如此一来,皇帝定然不悦,发作一通还是轻的,重则还会加上别样责罚。
风无惜果然上当,倘若里头是别人正在奏对,那他也许还忍得住这口气,但那位同父同母的哥哥在里头邀宠,自己却在外头受气,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本就有些气急败坏的他兜头就甩了石六顺一个巴掌,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大殿的门。
皇帝在里边听着风无痕奏报那日水玉生烟上的遭遇,因此本就心烦意乱,听得外边喧哗震天不由大怒,正想喝骂时,却见风无惜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无惜,你这是干什么,没见朕有要事和你七哥商议么?你这么没有规矩,那些老师先生是怎么教你地?来人,将他送到凌波宫,让瑜贵妃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孽障!”
风无惜不料甫进门就遇到父皇的雷霆大怒,刚才的盛气顿时弱下三分,但一看到旁边坐着地风无痕后,他顿时感到分外委屈。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一把挣开了侍卫,趋前几步跪倒在地,砰砰砰地连叩了三个响头,额头已是一片乌青。“父皇明鉴,儿臣今日入宫请安,谁想被人挡在门外,这才举止孟浪了些。只是七哥和儿臣乃是嫡亲兄弟,父皇与他谈话为何要避开旁人?儿臣左右不过是请过安便走,又不碍他的事!”
皇帝见风无惜叩头时已是有些消气,但听他犹自犟嘴,甚至还把矛头对准了毫无关系的风无痕,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此时他才深悔以往过于放纵了风无惜,可想而知,一个连自己本分都忘了地皇子,怎么能担当储君的重任?
“把他带下去,君前狂言朕也就不追究了。无惜,回去好好问问你母妃什么叫本分!”皇帝换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挥手示意侍卫将风无惜带下去,丝毫不顾他还在叫嚷着什么。
刚才风无惜闯进来的刹那,风无痕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弟弟身上的冲天怨气,想不到八年下来,两人的关系竟完全颠倒了过来。以前是自己嫉妒风无惜独占了父皇和母妃的目光,眼下却轮到了自己的圣眷盖去了别人的光芒,真是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犹自露出惶恐的神色,待到风无惜和其他侍卫退去时方才离座跪下,“父皇不必大动肝火,十一弟毕竟还年轻,性子未免冲动了些,他只是惦念父皇的身子,因此才行事莽撞,还请父皇不要计较。”
这话说得颇为得体,无奈皇帝深恨刚才风无惜的不懂事,因此只是冷哼了一声。“已经十八岁的人却只知道斤斤计较这等事情,朕看他的能耐也只是有限!算了,不说他了。”皇帝的疲惫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继续了刚才的话题,“那几个朕的兄弟辈不安分也是常有的,朕自会让人处置,你就不必管这档子事情了。”
风无痕连忙起身应是,也不再纠缠风无惜的事,落井下石本就是庸人所为,他可不想破坏父皇对自己的好印象。父子俩又议了两句其他事,皇帝的倦色便上来了,精神也略有不济。风无痕连忙知机地告退,临出门时却听得皇帝又告诫道:“朕给你的东西自己收好,不要存着别的想头。与其让那帮能人打它的主意,不如让别人干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有的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朕不希望你走了其他几个兄弟的老路子!”
风无痕听得汗流浃背,父皇突如其来的这一说无疑表示让自己不要动那小金筒的脑筋,他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最后竟是有几分狼狈地出了勤政殿。他现在觉得,自己愈来愈无法猜度皇帝的心意了。
风无惜自然在瑜贵妃那里吃了好一顿教训,与此同时,朝中的不少人已经收到了讯息,准备酝酿一场风暴。天一早就遵照主人的吩咐,暗中联络了风无言等人,就连早已不管正事的几个王爷也全都动了起来,一时之间不少官员都收到了指示,只等着有人发出第一炮。由于皇家密探由于风绝的“死亡”而失去了往日的效率,因此这番大动作竟是还未引起皇帝的注意。
终于,礼部尚书崔勋打了头炮,上了洋洋洒洒的一篇万言奏疏,其中历数了古来明君逃不过萧墙之乱的种种情由,请求皇帝早立储君,以安国本。皇帝多年未定储位,因此这种奏折着实不少,上书房也就毫不在意地将其转呈御前,谁料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不过五天的功夫,京城和各地转来的请求皇帝早日立储的奏折几乎堆满了整个上书房,一向行事谨慎的几个大学士全都乱了方寸,那帮书吏则是一个个都收敛了许多,唯恐自己触怒了这些皇帝的宠臣。
如此声势浩大的请愿让皇帝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此时不管立谁为储君,都无法平息这股风波。况且依着他自己的性子,在群臣的逼迫之下作出决定是绝不可能的。虽然皇帝已经察觉是自己的老对手挑起了这次的乱子,但人数众多的上书者使得他无法下旨切责任何一人,况且这些人全都打着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大义名分,奏折中又只字不提该由谁登上储位,竟是全无驳斥的道理。倘若是从前那样三五成群的上书,那皇帝还可能个别施压,让群臣平息下来,但眼下却是再也无法用这种法子了。
这等紧要关头,皇帝便再也顾不上海观羽的执念了,先前对他病情的置若罔闻只是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作祟,但现在必须让他出山才行。
以皇帝目前的心思而言,与其让一位老臣这么死去,还不如让他在国事上殚精竭虑,皇家的家务事比起江山社稷而言孰重孰轻,这点道理他还是分得清楚。
宛烈二十七年十月末,皇帝因病免朝,而告别朝堂已久的海观羽却再度现身,以宰辅的名义总揽朝政,氓亲王风氓致于同日召见诸多皇族亲贵,京中躁动不安的势头暂且稳定了下来。然而,群臣的目光仍然盯着那个虚悬未决的位子,无论是远在西北的萧云朝还是奔赴云贵的贺甫荣,都被这次的请立太子一事搅得不得安宁。京中来往各地的信使,也猛地比平日增加了几倍。所有人都在猜测,皇帝究竟会作出何种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