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太医便围着三个考生转悠起来,毕竟都是有真才实学地人,他们很快便诊断出了三人病情,竟有点类似一种在水灾后极易出现的时疫,向来只是靠蚊虫传播,而且发作期也不应该像这一次那样迅速。陈令诚却在号脉之后,在三人身上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阵,果然,他们的背上都有一处红色的斑点。
“兴许是有人故意而为。“陈令诚脸色郑重地道,“李大人,你先前可在考场中发现什么奇怪的飞虫?”
李均达闻言不由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陈大人所谓的飞虫,我倒是未曾见过。不过,若是真有什么人暗地里破坏朝廷的科举盛事,也许可能买通了考场差役。”他突然想起之前巡查考场时,一个差役鬼鬼祟祟的模样,立时精神大振道,“可疑人我倒是见过一个,听他们说是一个新进的差役,唤作冯三的……”
话音刚落,马逢初便几步冲了出去,抓住一个差役便吩咐他去将那个人领来,这才怒气冲冲地回转来。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考生,这才不安地低声问道:“沈大人,陈大人,他们有救么?”换作寻常地会试,哪一次不死几个考生的,但此次一来是新君登基的首场恩科,二来皇帝风无痕又对所谓“时疫”之说极为重视,因此马逢初也是十二分上心,唯恐死了人让皇帝不快,或是掀起坊间流言。
“不妨,幸亏发现得早,两剂药灌下去就应该没事了。”沈如海地神情稍稍轻松了几许,提笔便写下了一张方子,随手命另一个太医去抓药。唐曾源兀自不放心,便跟着那个太医一同去取药。他是被吓怕的人,就担心其中还有什么疏漏。他前脚刚走,四五个差役便簇拥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进了这边的屋子。那个冯三见里头一帮官服各异地官员,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惧色,却全被陈令诚和风无候看在了眼中。
冯三依礼上前拜见,却听马逢初怒喝道:“冯三,你身为贡院差役,居然意图谋害举子,该当何罪?”
怒极的马逢初也顾不上什么真凭实据,见眼前人一脸不安分的样子,心中厌弃便多了几分,因此劈头盖脸的就开始问罪,“刚才李大人看得分明,你在这三个举子的号房前停留最久,心怀叵测不问可知,还不从实招来?”他存心想诈一诈此人,因此也不管李均达先前是否看见,直截了当地便揭了出来。
第二十章 考结
冯三却抵死不认,死活咬定自己只不过是按着规矩查看众考生的情形而已。此时还是在贡院,尽管马逢初疑心再重,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作,因此只得命人先将他看起来。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各处的考场中便有不少考生纷纷病倒,一时之间,还在应试的举子们不由人心惶惶。以往贡院中虽然也履有水火之灾,甚或夹有时疫,但像今次这般事先有流言警示,倒下的举子一个接一个的,还是头一次。
为了安定人心,马逢初和唐曾源两人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指使着差役先安顿了众人,这才喝令举子们集中精神考试。饶是如此,不少人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趁着大家忙着诊治病人时,陈令诚却悄悄地溜去了那个看押冯三的小黑屋,直到半个时辰后方才出来。他也不理沈如海的招呼,自顾自地走到风无候身边说了些什么,随即便和这位王爷一同出了房间,背手在考场中巡查,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马逢初也觉有几分奇怪,连忙悄悄询问沈如海其中状况,这位太医院医正却是双手一摊,显然也是无可奈何。“马大人,不是我妄自菲薄,陈大人的事我可管不了。虽说他名义上是副医正,但其实很少管院里的差使。他是什么身份你应该很清楚,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要耽误功夫了。”沈如海眨眨眼睛,有些含糊地劝道。
马逢初立刻知机地闭上了嘴,心中却仍旧好奇得很。半个时辰后,陈令诚便和风无候一起回转了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奇怪的差役。
犹在房中的李均达是知道他本事地人,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陈大人。你可是有了线索?”
“唔。”陈令诚不置可否地道,“你还是回自己的地方去。考场中出了这等乱七八糟的事情,难保那些举子们不会趁机摸鱼,你还是看着些好。”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查看起那些病人来,但神色已是恢复了平静,仿佛并不以为意。
李均达顿时心中大定。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后便匆匆出了房门,正遇上回转来地唐曾源。只见唐曾源一边擦拭着额上汗水,一边对众人说道:“我又巡查了一遍,这一会倒好像没人病倒了。兴许真的是巧合?”
陈令诚摇头道:“这些举子无疑都是同一症状,刚才我询问了几位同僚,他们也在这些人身上发现了一处红斑点,应该是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刚才回来之后,我又重新为他们诊了脉,这才发觉那一处地方正对着号房地门。应该不容易被寻常人动手脚。若是真的有人从这边入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指指远处那几个差役道。“他们都是议察厅负责搜检的差役,也许可以从他们身上问出些什么来。”
刚才还摸不着头脑的马逢初立刻恍过神来,若是真如沈如海和陈令诚推测那般,举子地所谓时疫和他们背后的红斑点有关。那用针刺或是其他锐物可能性最大。考生会赤身露体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议察厅,里头的差役便绝对脱不了干系。
陈令诚的话一出口,外头那几个差役就变了脸色。他们都是议察厅中主持搜身的差役,莫名其妙地被人唤了进来,竟然听到如此指控,顿时都是吓破了胆。只听扑通一声,几个人全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地否认,指天指地赌咒发誓,又是一个抵死不认。
风无候却露出一股轻松之色,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线香,这才道:
“幕后主使之人极为谨慎,他先是买通了搜身的差役,让他们用一种植物的针叶刺扎某些考生的背部,再让另外一些人在考场中点起这种特殊的线香,当然,若是有心让某个考生发病,便在他面前多停留一会。考场中香烟缭绕本就是平常事,谁都不会怀疑,手法倒真真是奇妙。”
众人都听得脸色大变,底下跪着地那几个差役就更是惊惶,其中的一人突然叩头奏道:“启禀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是被人威逼的,若不是家中地幼儿被人胁持,小人断然不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他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前几日有一个神秘黑袍人拐走了小人的儿子,还给了小人一把针叶,威逼小人这般行事,没想到居然……”他虑起那生死不知的娇儿,顿时又是痛哭流涕。至于其他几个差役则是吓得退开了几步,唯恐沾上这个犯下弥天大罪地同僚。
房内的几个太医和考官都听得呆了,居然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谋害参加科考的举子,这是闻所未闻的大案。然而,他们听陈令诚和风无候这般说辞,仿佛事先中过手脚的考生不在少数,顿时更加紧张了。
“和亲王,陈大人,若真是照你们所说,外头岂不是仍旧很危险?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不若暂时将所有差役都先撤了吧?”马逢初不安地提议道,他如今实在是担足了心思,就怕外头的差役中还有被人收买者,因此竟是打起了这个主意。
“不行,恩科乃是朝廷大事,不可如此儿戏!”唐曾源立刻反对道,“历来考场中尽是差役,还无法阻止那些举子夹带舞弊,此时撤去差役,无疑是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有违朝廷取士的公平之道。”他又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风无候,这才问道,“和亲王可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各位大人放心,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手段,处置起来便容易得多了。”风无候微微一笑,瞥了陈令诚一眼,脸上充满了自信,“那种针叶的解法陈大人已经心中有数,待会开一道方子,考生一一服用了就是。幸亏先前皇上圣明,早已备足了各色药材,应该也无需犯忌让人出去采买。另外,本王先前已经假借马大人之命,让他们不得在考场中再点燃线香,因此暂时可保无事。”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的大石不由落地,都轻轻吁了一口气。马逢初也无暇追究风无候的借越,连连感谢对方的急智。眼见第二天的考试就要结束,他们也就分头安排了起来。不过,考场中出了这么许多事情,自然便有不少考生从中渔利,不少夹带舞弊的人便蒙混了过去。
费了许多功夫,好不容易让所有考生一一服下了防止“时疫”的汤药,忙碌了一日的众考官这才有空松乏一下。亏得几位太医都是医术精湛之人,那十几位病倒的举子也暂时脱离了危险,这才没有出什么纰漏。会试不过才两天,马逢初便感到已经像一年那般漫长,恨不得现在就是结束的那一日。
所幸会试的第三日一路平安,到了出贡院的时候,所有考生都是深深透了一口气。不说这次恩科的题目本就艰深,就说考场中接二连三的变故,也让他们有一种茫然的感觉。不过,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伴身体孱弱地被人抬出考场时,还是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此次的会试未死一人,这在以前也是很难得的。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人大嚷了一声“多谢皇上仁德!”众人都跟在后头一齐嚷嚷了起来,顿时引来一众百姓围观。
宫里的风无痕得到消息时,贡院中的奇闻已经是传遍了京城。由于会试期间,官差一律吃住在贡院中,因此消息一直未曾走漏,如今考生一窝蜂地都窜了出来,自然此事便藏不住了。马逢初也是机灵人,趁着宣布会试结束的时候大大渲染了一遍这一次的所谓“时疫”顿时让一众人为之大哗,对于新君的仁德顿时更加感激。尤其是那几个病倒的举子,虽然伤怀自己的时运不济,但仍旧为了捡回一条命而庆幸不已。有了这些人的造势,百姓们自然是交口称赞皇帝仁德,市井流言中的那些诋毁之词顿时没了市场。
“唔,今次确实惊险。”风无痕听马逢初一一道来,竟也有一种心悸的感觉,“朕倒是没想到竟有人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买通差役,谋害举子,这一条一条与谋反何异?那些差役也真会依着别人的意思,难道就是为了一点银钱么?”他的声音瞬间又高了起来,其中寒意十足,“那个为了儿子出手的差役还算是多少有点理由,其他人一律严惩!朕倒要看看,杀一傲百之后,还有谁敢这样大胆!”
马逢初和唐曾源自忖不是管刑罚的官员,因此都是默不作声,风无候更是眼睛死盯着地面。另一边的徐春书和杨臻便有几分沮丧,他们清查了许久也没理出一个头绪,最终竟然让贡院中发生了这等大案,自然是只能叩头请罪。然而,风无痕此时顾不上追究他们的失职,只是一连宣布了几道旨意,从严惩凶徒到追查幕后主使,最后一道旨意竟然是翻修贡院,让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朕先前是不知道贡院中的情况,听你们一说,朕便想了起来。这一处贡院也是用了几百年了,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英才,却仍旧是一片破败景象,大大有失朝廷的体面,也对不起至圣大成先师的庇佑。举子每三年聚集在此地一次,却每每要遭受病灾之苦,这意味着里头实在是太不像样了。举子乃是国之栋梁,朕宁可宫室简陋一些,也要让贡院能够成为他们心目中最景仰之处!”风无痕斩钉截铁地道。
“皇上如此关怀科举,真是天下万民之福!”唐曾源心悦诚服地叩首道,身旁众人也是一阵附和声。修缮贡院的奏折凌云历朝的礼部都不知上过多少次,却每每因钱款或其他问题延误了下来,今次皇帝居然能下这般决心,这些文臣又怎能不欣喜若狂?
第二十一章 发作
豫丰二年三月初五,皇帝风无痕于太和殿下诏,命户部拨款五十万两白银重修贡院。不仅如此,他还下旨严办当日考场中对举子下手的一众差役,其中最轻者也是流放关外,并命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联手,追查幕后真凶。之后,风无痕以邪教泛滥为由,命刑部草拟悬赏文书,若有人能提供任何邪教线索,赏银十两。若有知道邪教首脑线索者,赏银百两。一时之间,坊间百姓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又散布了开来。
“皇上,微臣以为这般作势,恐怕会让此邪教有更大的影响。”海观羽对皇帝的心急仿佛有些不以为然,因此在朝堂奏对完结后,便单独求见了皇帝。“自古邪不胜正,所谓邪教,不过是利用了部分百姓的从众心理,再辅之以诸多戏法,塑造真神供认膜拜。因而,这些事情只可暗访,不可明查,还请皇上明鉴。“风无痕的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但他却摇摇头道:“海老爱卿,你只说对了一半。朕大肆追查此事,固然有打草惊蛇的可能,但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堂堂朝廷科举盛事,居然为宵小所趁,若是不追查下去,恐怕坊间流言只会更盛。朕知道如此一来,有心人便可借此大做文章,但朕不在乎。”他徐徐自御座上立起,神情变得无比肃然,“朕既然从先帝那里接过了皇位,便得竭尽全力治国理政,不能放任这些所谓小疾不管。朝廷积弊已深,此次朕正好借机修缮了贡院。堵住了那些迂腐之人的口舌,顺便清理一下朝野也不坏。”
海观羽见风无痕决心已定,也就不想在此事上再作文章。便问起太后萧氏的病情来。说到这一点上,风无痕便沉下了脸。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地事。“太后不过是小疾,外头那些人的传言实在不象话,若是真惹火了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么?身为朝中大臣居然散布流言,这些多嘴多舌的家伙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海观羽还是第一次见风无痕为了这种家事发火。不由呆了一呆。
他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却在揣测这对母子葫芦里究竟卖地是什么药。想着想着,海观羽便开口试探道:“太后有疾,朝中官员关心本是当然的事,不过想必他们无法探视,也有些心焦,所以才有流言在外。皇上不若下旨为太后祈福,如此也好息了他们地念头。”
“唔,海老爱卿此话竟和舅舅说的一样,真是够默契的。”风无痕不由调笑了一句。见海观羽有些变了脸色,方才醒觉到自己的口误,“朕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不用在意。太后乃是朕的生母,此次染疾,确实应当再尽心一点。就依海老爱卿地意思吧,明日朕就下旨。让舅舅他们去圆柘寺祈福,为太后镶灾。”
海观羽顿时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皇上圣明!”
送走了海观羽,风无痕便又去了慈宁宫,见太后萧氏居然真的有些清减,不由愣住了。柔萍连忙轻声禀告了主子在这段时日的变故,听得风无痕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挥手摒退了一众太监宫女,自己在母亲床头坐下,这才劝慰道:“太后,凡事还是看开些,朕本意并不想这么早削去舅舅的权柄,只是他实在操之过急了。再者您不惜诈病引出他的真心,朕实在感激您的通情达理,若是您还想不开,便是朕的过错了。”
萧氏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皇帝,你的脾性还是这般,哀家也不知说你什么好。哀家是萧家的人,能登上后位也全靠了萧家的势,因此对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她深深地凝视了儿子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道,“因此,哀家绝不能容许有人坏了萧家地根基,不管那个人是否哀家的亲哥哥!”说到这里,萧氏便现出几许肃杀之色,右手也紧紧地抓住了风无痕的手。
风无痕深深叹了一口气,尽管顺利登基,但他对于母亲仍然一直抱有提防。不仅是因为年幼时地深刻记忆,更是因为母亲犹如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家族的前程,亦或是为了先帝地交待,居然可以无情地把最宠爱的儿子断送。可是现在,他突然发觉,虽说冷酷,但母亲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无时不刻都在算计,算计朝臣,算计自己的儿子,算计自己的兄弟,但是,当她作出抉择时,仍然有一般人的喜怒哀乐。
“太后,朕已经命上书房拟旨,准备晋升萧重华为三等承恩侯,另外调他去光禄寺。那是一个清闲差使,也正好合着他的爵位,这样便有足够的分量交接朝臣。至于他的长子过于庸碌,就暂时不提拔了,而杭州知府正好出缺,便可以补上他的次子。虽说眼下没这么快升迁到朝廷中枢,但只需十年,应该便能用了。”他并无意全然削弱萧氏一族,因此安排得也算周到。
“唔,你这样经心,哀家也很欣慰。”萧氏点点头道,她斜倚在一个靠枕上,神色中微微透着一股慵懒之意,显得别有风情,“哥哥虽然一直都是吏部尚书,但真正的差使一直是吏部左侍郎米经复兼管,所以一旦尚书之位出缺,也不虞有失。哀家这一次诈病,不过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而已。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手握大权,行事自然不需完全佐以阴谋之道。就依你的意思,明日让哥哥去圆柘寺祈福,然后让鲍华晟他们上弹章,到时免了他的官职就是。”
次日的朝议上,皇帝便宣了太后懿旨,由萧云朝至圆柘寺为其祈福椎灾,吏部之事暂由左侍郎米经复署理。这道旨意一下,萧云朝固然是大惊,就连文武百官也都是面露异色。虽然之前也有人提出过祈福之议,但皇帝将这些折子留中不发,无疑表示了他的态度。可是,这一次皇帝却突然改变了态度,不仅应允了此事,而且还让萧云朝亲自领衔,其中深意便让有心人更为忐忑。
萧云朝领了旨意,一回府便将容先生请到了书房,当面说了朝堂上的经过。只见那容先生仿佛极为震惊,好半晌才恍过神来,沉声答道:
“东翁,我觉得此事有诈!”
一句话顿时把萧云朝惊得立不住脚,好容易稳住身子后,他便满脸不安地问道:“容先生,此话怎讲?皇上既然有心为太后祈福,便证明太后的疾患并非皇上所愿。再加上我先前曾经入宫探视过,太后的病乃是真病,她也未曾流露出遭人暗算之意,又怎会有诈?”他一连串将心中疑问尽数倒出,顿感轻松了不少。
容先生的脸色却丝毫未变,只见他几步走到书桌前,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了几个名字。“东翁,你看,当初贺甫荣何等威势,此时也已经告老致休在家休养,贺家再无抗争之力。而海观羽辞相之后,仅仅对军国大事提之以异议,寻常小事并不理会,而如今海府门禁愈加森严,竟是鲜少交接外官,连那些海氏门生也很少聚集。他们两家一个是曾经的外戚,一个是如今的外戚,却都在韬光养晦。而越千繁之女身怀有孕,晋封贵妃是迟早的事,你不觉他最近也安分了不少么?自古皇帝最怕的就是外戚专权,东翁,你的权柄实在太大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萧云朝立时恍然大悟,但也有些乱了方寸。“皇帝登基之后,萧家的权力并未有所扩大,不就是当年先帝时的光景么,为何皇帝要一力苦苦相逼?”他愤然道,“若非太后扶持,他哪来的九五之分,还不是一个寻常的皇子!如今坐稳了御座,便要威逼母家,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
容先生心中暗叹萧云朝的愚蠢,若非他前去探视宁郡王风无惜,并屡屡在朝政上给皇帝掣肘,这场灾难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不过,这些事情与他无干,他要做的无非就是在火上再浇一瓢烈油而已。
“东翁,如今情势早已判定,你只能自个琢磨了。若是你退一步,上书请辞,那富贵晚年可保无虞,否则便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他耸耸肩道,“自古权倾天下的达官显贵多了,有好下场的却没几个,不若趁早告老归隐,学着贺甫荣那一套,您还能逍遥自在。”
“不成!”萧云朝霍地立起身来,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太后也是萧家人,她不会放任皇帝胡来。再说了,凭什么我萧家辛苦创下的基业人脉要让皇帝一人独享?没有兵权,“哼,难道他真的认为我萧家没有兵权?”
容先生顿时浑身大震,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人,几乎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萧云朝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阴狠有余,见识不足,但就是萧云朝此时的话语,却让他这个窥伺已久的人感到一股寒意。难道,萧氏一族的势力远远不是眼前的这一点?
不同于萧云朝的自信满满,容先生的额头已经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管如何,他都已经点燃了引线,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若不利用就真的太可惜了。
第二十二章 突动
风无痕并不知道萧云朝已是动了那等危险的念头,就连慈宁宫中的太后萧氏,也没有料到哥哥竟然背着自己伏下了暗棋。护卫京城的虽有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等几万人马,但守卫内城的却只有九门提督,而皇城内自然就由领侍卫内大臣统管。萧云朝兼着领侍卫内大臣这样一个差使,虽然平日并不管事,但安插几个人手却是简单易行的事,更何况那根本就是好几年前的勾当,因此是神不知鬼不觉。
萧云朝这边在暗自筹划,那边的风寰宇也同样得了消息,因此不由兴奋异常。他没有想到萧云朝居然能下这般决心,因此深喜当初派了心腹在此人身边。如今容先生乃是萧府第一幕僚,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