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如此,兴许是罗旭微服私访的事情已经泄露了出去,杨进周一行住进了客栈之后没多久,衙门便来了人查路引。随行的一个亲随虽是拿出了路引,但那领头的差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端详了许久,终究是捏着不肯放,嘴里仍是继续盘查,末了甚至还提出要进屋按路引核对人数,那越来越大的声音终于惊动了内间的人。
因这是最后一程,杨进周便只带了陈澜坐车出去,其他人都留在了客栈中。这会儿柳姑姑打起门帘出去,冷冷瞅了那几个差役一眼,见头前那个领头的差役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往她脸上打量,她便随手递了一个信封出去。那领头的差役见此情景,不觉端起了架子,也不伸手去接,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嫂子,上头如今查得严,这一套可行不通了。各位这行李是否有夹带,身份是否属实,我可不得不得罪了。”
“这是给你们指挥使的帖子。”柳姑姑见那差役面色一凝,手就僵在了那儿,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大人携夫人路过这儿,因明日启程,不及登门造访了,所以说道一声。”
这一声大人让那差役倒吸一口凉气,再一看柳姑姑那丝毫不露奢华,可却也并不显寒酸的衣着,再忖度忖度刚刚那随从模样汉子的口气架势,他的面色就有些架不住了。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路条,他立马打点出了满脸笑容,竟是双手把路引递了回去,随即又把那一封封了口的帖子接了回来。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嫂子还请勿怪。这东西小人一定送到,一定!”
等这差役带着人一走,手里拿着路引的那亲随忍不住上前冲柳姑姑道:“姑姑给他的是什么帖子?咱们这一路都不曾露过身份,如今到了天津三卫,为什么要……”
“先头那罗世子的消息只怕是让那些地方上的官儿有些紧张了。否则,顺天府开出来如假包换的路引,那小小一个差役敢质疑?”柳姑姑面色一片沉静,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都要回京了,藏着掖着就没必要了,露一露身份,若人有什么歹心,想来自然而然就压住了。否则,夫人也不会早早备下了盖着老爷私印的帖子。”
在坊间传说之中,天津卫得名于楚太祖,而那位有着太多传说的人物还留下了赫赫有名的狗不理包子,亲笔题过天津大麻花等等。因而,陈澜对这些已经都麻木了。尝过了狗不理包子,又捎带了一大包大麻花,她一回到客栈,就发现那掌柜和伙计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
待到回了房,她方才得知之前差役查过路引后不久,紧跟着又一拨人气势汹汹过来,看着是都指挥使司的人,才刚被几个光火的亲随赶走,这却把掌柜和伙计吓了个半死。
“你是说,你把我出来之前预备的帖子给了那查路引的差役?后头的人却是问都不问就要搜检?”
见柳姑姑连连点头,陈澜心中那种莫名的古怪顿时越发明显。而这时候,一旁的杨进周突然开口说道:“记得天津左右卫都并入了天津卫,说是指挥使统管,但因为这儿地处漕运和海运的要紧关节,还是另外设了官衙。相比那些文官,那位指挥使未必是实权人物。既然是差役,更加不会是指挥使主管,而是直辖于天津卫的那位理政。”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而柳姑姑亦是面色一变,当即满面愧疚地上前行礼道:“夫人,都是我的错,一时记岔了这一节。”


第429章 消弭无形
“别人既是有意找茬,你不管怎么做,别人都能找到由头!”
陈澜想到这一趟游玩尽兴,结果却在快回京师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心中自然满是气恼。她正要开口吩咐什么,就只觉有人轻轻伸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扭头看见是丈夫,她呆了一呆,嘴角就轻轻挑了挑。
“你有主意了?”
“那张帖子刚刚被前头那帮差役拿走,后头就又来了一群兵,总不是巧合。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和我有宿怨,不是蒙蔽就是受人指使。天津卫是关隘要处,想来有些人是打算两头闹大了,最好朝野间沸沸扬扬,让我们回京之后灰头土脸不好过。既然如此,怎么能让他们如愿?要真是被这些小算计坏了名声,回去之后四弟都要笑话我没能耐了。”
说到这里,杨进周冲着陈澜微微一笑,又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随即就大步出了门。隔着那一扇木门,陈澜只听见外头传来了他沉着的吩咐声:“挑两个人,随我去指挥使司。把咱们车上预备的回避牌子摆到门外去,你们全部给我换上戎装在外头守着。厚厚打赏掌柜和伙计,但使再有人上来,让他们……”
听杨进周一说就是好一番话,陈澜起初那一点担心很快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随着脚步声的远去,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随即就招手示意柳姑姑过来,又笑着安慰道:“姑姑就不要自责了,这事情怪不得你,原是有人要借此生事。只这么一出猴子戏看上去拙劣得很,也不知道是有人临时起意,还是还有什么后招。你去把伙计叫来,我问他话。”
听了这话,柳姑姑心里方才好受了些,当即出门去。一旁扮了好一会儿乖巧的芸儿自是赶紧上前扶了陈澜往里屋,又搬了椅子请她坐下,自己则是蹑手蹑脚到门帘边上守着。好一会儿,她才透过门帘瞧见柳姑姑引了一个伙计进来。大约是听人说了什么,那伙计的脸上没了起初的受惊过度,反而还有心思东看看西看看,满脸的机灵过度。
直到柳姑姑提醒了一声,那伙计才慌忙点头哈腰地行礼。陈澜虽看不见外头,可见芸儿在一边看一边偷笑,她大略能猜出外头光景,当即和蔼地问了那伙计几句本地风俗之类的俗套,随即才问道:“这天津卫和别地不同,乃是卫城,这理政署反而是后设,想来是文武分管一桩,互不干涉了?”
“夫人您这就说错了,哪有这么简单的!”那小伙计斜睨了一眼垂手而立的柳姑姑,眼睛滴溜溜一转,继而便弯了弯腰陪笑道,“这卫城打我记事的时候就有指挥使司和理政署,可历来就是不对盘的。就好比说如今这位俞指挥使,人家是三品官,理政才只不过六品,可这政务民生上头全都是一把包揽了,俞指挥使自然是心头不忿,所以就抓着海运漕运缉私的勾当,派出执法队满城搜检。而那位许理政也不会放了这一揽子,于是满城之中不是差役就是兵卒,成日里看上去吓人得很。”
“哦,那这两位在此地多少时日了?”
“俞指挥使才是刚来,许理政却是已经干了三年一任,只上头没有消息,于是自然就留任了。”那小伙计听到帘后的声音悦耳动听,脸上笑得就更殷勤了,想了想又连忙添了一句,“俞指挥使刚来的时候,和许理政三天两头不对付,后来才渐渐消停了,也难怪,外头一直都在传,据说这位俞指挥使是荆王……”
他突然一下子住了口,等发现刚刚纹丝不动的柳姑姑正用利箭一般的目光盯着他,他那惧怕立时化作冷汗出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外头都流传说,那俞指挥使是未来太子殿下举荐的人。他性子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兼且还不到四十,平时暴躁起来谁都敢骂,据说火气大的时候连衙门的屋顶都能掀翻了,所以,所以……”
这所以后头的话,陈澜自然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倘若说她先前不明白,此时此刻就大略清楚了。虽说这挑拨冲突的法子并不高明,但从柳姑姑把东西递出去,到发生了那么一遭冲突,总共也就只有一丁点时间,那位理政倒是有些急智。
因而,她沉吟了好一会儿,便问出了最后一句话:“那许理政来这儿之前做过什么官,你可知晓?”
她本以为那小伙计既然连天津卫指挥使是荆王举荐都知道,许理政的来历必然也不在话下,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外间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方才传来了一声干咳。
“夫人恕罪,许理政从前做过什么官儿,小的还真是不知道。这位大人上任之后,一切就和从前几任大老爷差不离,该收税收税,该派差派差,无论是官司还是其他,都没什么大特殊的,就只是常常往海边码头走,据说家里人也开了铺子做生意。这都是老规矩了,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其他事,坊间流传很少。”
一文一武,一个低调得没人知道来历,一个却是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纵使陈澜原本并无偏向,此时此刻也已经品出了几分滋味来。该问的都问过了,她见芸儿回过头来看着她,便冲其打了个眼色,下一刻,就只见这丫头把门帘缝隙拉大了些,冲着柳姑姑比划了几个手势。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千恩万谢的声音。
坐在里屋思量了好一会儿的陈澜终于出声叫道:“柳姑姑。”
不消一会儿,柳姑姑就进了屋子,垂手稳稳当当站在了那儿,只是,当她听清楚陈澜的话时,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半晌,她才一下子醒悟过来,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神采飞扬:“夫人放心,奴婢都明白了,一定会原原本本把话带到。咱们只是过境,却有人想借着咱们闹上一出,就算不能把人怎么样,也得让他们寝食难安!”
柳姑姑去后不久,就有一拨二三十个军汉气咻咻到了客栈门口。也许是回避的牌子摆了出去,又见着两个戎装的带刀护卫,一群人一时间都有些犹疑不定,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些人就分出了一多半在这儿看着,还有七八个则是匆匆回转。又是小半个时辰之后,刚刚离开的人就飞也似地跑了回来,只嚷嚷了两句,刚刚还虎视眈眈守着客栈的大队人马就立时散去,倒是让客栈大堂里躲在柜台后头的掌柜和伙计莫名其妙。
直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因为先头那几出而显得空空荡荡的大街上方才再次传来了马蹄声。相比去时的三个人,这一次却是十几个人护送了杨进周一行回来。为首的军官一直把人送到了客栈门口,这才拱了拱手道:“杨大人,都是下头人不懂事,险些冲撞了,您要是不介意,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兵送您出城?”
“俞指挥使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内子又非公务,怎能劳你派兵?”杨进周略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后头的诸多军士,这才诚恳地说道,“今次之事既然已经说明白了,不过是些许误会,不足为道。但俞指挥使受命镇守天津卫,平日为人处事,尽量不要让人抓着把柄。那些明面上的冲突看似都压下去了,难免有人一直悄悄扣着,应景就砸了出来。”
尽管杨进周的年纪比那俞指挥使年轻许多,但这番话却说得有理有据,更何况有先前在指挥使司的那番厮见,听话的当事人在脸色连变之后,最终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杨大人提点,下官记下了,日后一定好好管束下属。”
话说完了,站在门口的杨进周眼见这一行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正要转身进客栈时,却发现另一边街口有一辆马车拐了进来,正是之前柳姑姑和芸儿坐的那一辆黑油车。心中诧异的他索性停了一停,待到马车停稳,果然是柳姑姑推开门下了车来。
“老爷回来了?”柳姑姑快步上前,屈膝行了礼后,见杨进周的两个从人已经看住了客栈大堂,掌柜伙计都不见踪影,这才垂下头低声说道,“是夫人吩咐奴婢去理政衙门捎带几句话。”
“哦?”杨进周眉头一挑,没有问陈澜都让她转达了什么,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位许理政如何说?”
“回老爷的话,那位许理政原本还着意说要来拜见,可奴婢转达了夫人的吩咐之后,他就一下子变了颜色,随即又找借口留了奴婢大半个时辰,最后才亲自送了奴婢出来,不住地赔礼陈情,都是说下头差役不懂事,一定给咱们一个公道等等。”
“不外乎是让人顶缸之类的老套。”
杨进周眉头一挑,点点头便转身回房。待到进了屋子,他就发现陈澜正在伏案疾书,上前一看便发现赫然是这一路上的山水杂记。此前在保定府真定府景州沧州的那些他都曾经瞧过,而天津的这一篇却只是起了个头。他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
因而,下一刻,他的手不知不觉就搭在了陈澜的双肩上:“你这还真是釜底抽薪,回京之后给人一看,你这观风使就坐实了。”


第430章 弟妇,分家
当陈澜再一次从宣武门进了京城时,杨进周整整一个月的假也已经仅仅剩下了一天。尽管在天津稍有些败兴,但总体来说,这一个月的游山玩水,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觉得颇为尽兴。这会儿乃是午后,眼看家门在即,陈澜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结果下一刻就听到身边也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扭头一瞧,双目相对之间,她不免笑了起来。
“说是游山玩水,可这么一个月下来,其实也累得狠了。你后天假期就满,明天好好休息个一整天吧。”
“这些天休息得还不够?虽然一路车马劳顿,游玩也费力气,但难得不用迎来送往,不用理会官司人情,更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哪里能说得上一个累字?倒是你,从前都是很少走这么多路的,这一回玩疯了,回去之后只怕要休养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我哪有这么不中用!”
夫妻俩彼此调侃了几句,相互倚靠着,渐渐就都打起了盹。直到外头一连好几声轻唤,杨进周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拉开窗帘瞧了瞧就轻轻推了推陈澜:“澜澜,醒醒,这就已经到了,娘让庄妈妈在二门等着我们呢!”
陈澜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看杨进周已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她连忙坐直了身子。很快,她就只见一个人影敏捷地钻上了车,却是芸儿。等到芸儿二话不说卷起了袖子,又笑嘻嘻地拿了木梳出来,她哪里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自是由得她替自己利落地拔下发簪,解下发髻重新梳理,最后挽了一个最简便的发髻,又将金簪复位,最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理了额发,整了衣襟。
于是,等到下车的时候,裹着鹤氅的陈澜自然显得整整齐齐精精神神。笑着扶起了行礼的庄妈妈,她问了一番家里的情形,得知这些天陈衍虽因在宫里当值不得闲,但长公主府,也好侯府也好,常常有送东西过来,难得有假的镇东侯世子萧朗还来拜见过江氏,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大事,她唯一的那点担心也就放下了。
“咱们这一走就是一个月,着实辛苦庄妈妈了。”
一路随着往里走,庄妈妈听见杨进周这么说,顿时笑了起来:“老爷快不要这么说,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更何况您和夫人不在,老太太吩咐大门紧闭,但凡不熟悉的一概搪塞不见,所以反而清静得很,成日里只在惜福居带着骏儿少爷弹琴读书写字,日子过得甭提多惬意了。就是前几天……那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也属咱们这儿消停,听说外头纷乱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庄妈妈顿了一顿,突然轻轻一合掌道:“看我这记性,老爷夫人这会儿回来得正好。老太太不知道老爷夫人正巧今天回来,今天见暖房里头菊花开得好,可四少爷没空,所以就下帖邀了杜阁老夫人,说是杜大小姐也会来。只上午杜大小姐还有女红课,所以说是午后就来,大约也就是这个时候到。”
得知卫夫人和杜筝一块来了,陈澜顿时大为高兴。之前她刚刚回京城就一家家轮流拜访了过来,毕竟全礼数的意味居多,各家都不能逗留太久,因而竟是没能和未来的弟媳多说说话。因而,等到进惜福居的时候,她自然而然是满面笑容,在江氏面前行过礼后,就把此行捎带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这是沧州的金丝小枣,这是景州的双花,这是在保定府淘的几样官瓷,娘喜欢白瓷,所以咱们就买了回来,还有……”
见陈澜仿佛献宝似的左一样右一样从一个大藤箱里头往外搬东西,江氏瞅着不禁哑然失笑:“你们这是干什么,出去游山玩水,还每到一地就采买这些。都是京畿附近的地方,要什么派人去买就行,还用得着占你们车上那一丁点地方?柳姑姑,你也不劝着他们这两个年轻的,又费力气又费精神。”
“老太太,老爷夫人那是孝顺,东西再重都是情愿的,更何况多半都是顺路捎带?”柳姑姑自是笑着帮腔了一句,见江氏的目光只在杨进周和陈澜身上打圈,她忍不住心中轻叹,随即又凑趣地说道,“这一趟出去是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别说老爷夫人,就是咱们几个跟着的人也是老大的福分!”
见江氏又朝自己看了过来,芸儿也连忙笑吟吟地说道:“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在外头逛过呢,真是好玩极了!只可惜奴婢这腿脚实在是比不得老爷夫人,就连柳姑姑也比我强。景州塔我才爬上第五层就没力气了,没看到那绝好的风景。”
“你这没出息的丫头!想当年我去景州塔的时候,哪怕两腿打战,还是勉强爬上了十三层!”虽是嗔怪的语气,但江氏的脸上却满是高兴的笑容,又拉得陈澜坐下左问右问。直到外间传来讯息说,杜阁老夫人和杜大小姐一块来了,她才暂且放下了这一桩,却是看着陈澜说,“这样吧,今天有客,阿澜陪我出去迎一迎,全哥你先去兵部衙门把假销一销,至少让人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对了,今晚全哥你一个人睡,让阿澜陪我说话。我这腿脚如今是走不动路了,可总得听听你们这一路的见闻。”
母亲这一说虽是让杨进周为之苦笑,但自然不会违逆,而陈澜则是斜睨了丈夫一眼,这才搀扶着江氏出了门去。可才出了院子,她就发现自己这一身还是刚刚回来时的装束,就这么待客未免有些不恭敬,可还没开口就被江氏接过了话茬。
“杜阁老夫人又不是外人,再说你们本就是刚回来,出去迎一迎再回院子换身行头就是了。我倒是没想到,杜家那样的,竟然对女儿的针线功夫那样看重,杜大小姐的性情人品我见过,那就更是没的说了。衍哥儿的这门亲事真挑选得极好,阳宁侯太夫人果然眼光老到。”
陈澜也已经两三年没见过杜筝,可此时听婆婆夸奖,她心中也觉得高兴。等到了二门,正逢卫夫人和杜筝下车。就只见卫夫人一如当年光景,虽不至于荆钗布裙,但无论是那件栗色的通袖还是驼色的褙子,亦或是那一条不曾镶金滚银的秋香色湘裙,都显出了一种庄重淡雅的风韵来。相形之下,年过十四的杜筝则是大红小袄,品红滚白边的斗篷,那娇小可爱的脸庞上只是薄施粉黛,在这肃杀的冬天透出一种别样的鲜亮来。
一见陈澜,杜筝就立时眼睛一亮,赶紧扶着卫夫人上前,厮见过后就拉着陈澜的手说道:“澜姐姐,上次到我家去就只留那么一会,我上完课之后你就回去了!这次来我还嘀咕你正好出门,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
“好容易才能见上未来弟媳妇,她这姑奶奶就是插上翅膀也得飞回来!”江氏在一旁调侃了一句,见杜筝只是双颊微微一红,却还大大方方地上来行礼,她不禁暗自称许,又冲杜夫人说道,“说来也真是巧了,他们俩也就是比你们早到半个时辰。这不,我这媳妇连大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你们就来了。”
“这不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夫人招手唤过陈澜,执手端详了好一阵才说道,“之前你到家里来得匆忙,我竟是没好好看看你。老爷之前还说呢,大冷天里出去游山玩水,都是延庆耍的花枪!只看你这气色竟是比之前更好了,想来这一圈游览有滋有味。”
陈澜听到那两个陌生的字眼,不禁微微一愣。这时候,就只听一旁的杜筝轻声说道:“澜姐姐,那是爹爹送衍哥哥的表字。衍通延,而所谓庆,则是取了绵延吉庆的意思。”
此话一出,不止是陈澜,就连江氏都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杜筝,卫夫人的目光里更是流露出了深深的笑意。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杜筝终于被看成了一个大红脸。老半晌,还是陈澜笑着打破了这场面:“好了好了,大冷天的大伙别在门口这么说话,赶紧进屋里坐吧。倒是叔全先去了兵部,大约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他一个大男人,回来不回来也不碍咱们几个说话。”卫夫人突然挑了挑眉,随即笑道,“我家老爷兼着兵部尚书,如果今天到兵部去,要真撞见了,按照他的脾气,少不了要吹胡子瞪眼说上两句的。他就是那脾气,闹得延庆一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四弟那脾气也得有个人治治,否则就得得意上天了。”
陈澜嘴里这么说,眼角余光却在打量杜筝。见小丫头挽着她的胳膊只顾埋头走路,脸上那红晕在冷风下仍然没有褪下,不禁有几分好笑。直到江氏伴着卫夫人进了惜福居正房,杜筝却寻空子说是要请教她针线,结果到了东屋里头,却说出了另一番话。
“澜姐姐,爹爹前些天回家时,让我捎带一句话给衍哥哥。可他这几天人影都不见,说是大多数时间都在御前当值,我自然见不着。”见陈澜面露诧异,杜筝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父亲的原话,“父亲说,等阳宁侯回来,请老太太主持分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