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一条,徐勋微微一愣,沉默良久,这才点点头道:“不论他究竟想的是什么,究竟做过些什么,既然我说过的话,便会言出必行。”
徐良这才笑着松开了手。见徐勋不自然地侧过头去眯了眯眼睛,他便嘿然笑道:“只若是如此说来,你至少得生上三个儿子。既然现如今你比从前闲了,总该好好努力才是!”


第八卷 会当凌绝顶 第655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上)
又是一年秋高马肥时。
每到这一时节,草原上各部族的首领都会带着养精蓄锐的马匹和骑兵,南下到各边镇骚扰一个遍。那些坚城他们自然是过而不理,但那些大城周边的村庄以及小县城等等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但凡一过夏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要来了。甚至连西北边墙那些连成一线的堡垒,往往也是从守将到兵卒全都提起了十万分小心。
说是相互呼应,但一旦虏寇大军真的袭来,一个堡垒能支持的时间决计够不上别地赶来救援的时间!更何况机动兵力都是有限的,等到各镇大军真的开来之际,那些虏寇必然不是一击得手扬长而去,就是已经深入后方劫掠,竟是让人防不胜防!然而这些年,随着朝廷在诸边加大投入和军将整训,这种局面渐渐有所改观。
这一年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同,但对于领兵的脱火赤而言绝非如此。达延汗巴图蒙克尽管仍是雄心壮志,但他的身体已经远远不如从前了。而乌鲁斯博罗特未死的消息传遍各方,更是和火筛一块内附陕西三镇之后,草原上一度被压制的各部蠢蠢欲动之势自然更加严重。巴尔斯博罗特虽则有一些父亲当初的手腕,但却没有满都海那样坚强而勇武聪慧的女人全心全意辅佐,因而即便大汗的其他儿子已经领了左右三万户,可权力还没有完全聚拢手中。
更重要的是,他先头已故的大哥还留下了子嗣!
明廷之中虽然听说发生了一次莫大的动乱,但从表面看上去,却呈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欣欣向荣之势。那个曾经用诡计让他吃了亏的平北侯徐勋,如今已经封了臣民能够得到的最高爵位国公,听说不怎么过问外头的事情了,只在家里享受着娇妻儿女环绕。而文官们天天吵个不停,但税收听说却有相当的增长。哪怕这些往日很容易得到的消息,现如今也比从前难得多了,因为沿边九个边镇的管理比从前严格了许多,但凡九边总兵府的上下军官,全都要在京城讲武堂接受为期两个月到半年不等的集中培训,听说教官之一就是兴国公徐勋。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也要把他杀死在我们的草原上!”
“大人,前头就是红门堡了。”脱火赤才喃喃自语了一句,正跟在他后头的一个中年人便策马上前来提醒了一句。数年的草原生涯让原本白面无须的他显得有些沧桑,脸色显出了几分和蒙人相似的红黑色,上头布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这便是用之前那面牙牌冒用了司礼监奉御的那位了。如今他早已习惯了白胜这个名字,见脱火赤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本都吃完,在巴尔斯博罗特身边有些混不下去的他便赔着笑脸说道,“都说晋商最有钱,这一次若是能大掠而回,济农一定会对大人更加赏识。”
脱火赤原本看不惯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然而,此人既然自告奋勇要当领路的,而且对明廷还有些了解,他也就捎带上了他。此时此刻,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对身边一个从奴隶提拔起来的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把人都押好,拆墙的时候,动作要快!”
要不是火筛临死前来了那么一招,整个河套如今再难驻牧,明人据黄河而守,整个西北最好攻略的地方眼下就犹如一块无处下口的骨头,何必走大同西边这一线!这还不算,明人居然还有工夫把陕西那一线的边墙整个加固了一遍,完工之日,那位近几年很少出门的兴国公徐勋亲自带队巡视了一遍边墙,听说一路上杀红了眼睛,整整砍掉了二十几颗脑袋!如果不是大同这一带重新整修尚需时日,现如今这几个地方是最好钻空子的,日后却是难说,他这一回也不会一口气带上了这过万的兵马!
巴尔斯博罗特这位济农的嫡系已经被他差不多掏空了,倘若此次有失,那么回头巴尔斯博罗特十拿九稳的汗位也就落空了。这是一场赌博,但那巨大的赌注对应着同样丰厚的回报,须知大同总兵才刚刚换掉,据说才上任的是一个叫朱寿的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廷的皇帝因为用了一个徐勋的关系,因而特别喜欢重用年轻人。
曾经一路打到欧洲的蒙古骑兵,尽管在退守草原之后,一度丢掉了曾经附庸他们的工匠以及平民等等,但在明廷不复建国之初的强势之后,攻城的工具等等仍然是在历次寇边中逐渐完善。那些被驱使着第一波上前用人命筑起入城通道的人,往往都是他们从各边镇的村庄县城中掳去的奴隶,这一回打红门堡自然也是如此。脱火赤本以为那些作为炮灰的奴隶恐怕要死伤殆尽方才能够一举破红门堡城,但一番小小交战的结果却让他大为满意。
只死伤了百余奴隶,数十骑兵,他们竟然就此长驱而入!
“直插太原府,一路杀过去!”
跟着脱火赤此番而来的,都是往年入寇多次的老人了。大小是个军官的都知道明廷消息越来越难打听,那些走私的商队每次到来都是大谈苦经,道是封锁如何如何厉害云云,交易的东西却比往日丰盛精美了。一想到这些已经用惯了的好东西今后就要弄不到,已经习惯了享受的他们怎么耐得住?因而,脱火赤的命令点燃了一众人等心头那股火苗,一时间,从红门堡、永泉营堡、将军会堡三地没费多大劲破关而入的上万军马,就这么涌入了山西之地。
尽管所经村庄仿佛都是闻风逃空不见人影,但他们的收获仍然异常丰厚。从粮食牛马到金银细软,从上到下的兵将都把马背上的褡裢和怀里塞得鼓鼓囊囊,尽管也有零星的小股明军拦截接触,但都是不战而溃。一时间更是让脱火赤以下的军官渐渐生出了骄狂之心,就连脱火赤想到大同刚刚换了主官,那一丝怀疑也就无影无踪了。因而,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比之前所经村庄更大的武州城时,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了攻击的命令。
数百锐骑就这么朝城门疾驰而去,然而,先头人员才刚踏入距离城池百步之内时,就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一时间竟是地动山摇。在中军的脱火赤看来,就只见那些先头部队的马蹄之下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不断爆开,后头的人虽也有尽力勒马的,但由于刚刚看见城墙之上空荡荡的不见明军堡垒卫城常有的火炮等等,兵员也就是稀稀拉拉几个,因而起头速度都太快,此时就是想收都来不及。而那些寄希望于尽力前冲,指望着能摆脱这危险地带的骑兵,则是在疾驰之中带起了更多的爆炸声,一时间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等到爆炸声渐渐止歇,硝烟尘土渐渐散去,面色铁青的脱火赤方才看清了前方情景。还能够骑在马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甚至于还有不少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茫然徘徊,有被掀下马背逃过一劫的人茫然四望,更多的是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以及横卧在地痛苦嘶鸣的战马。面对这一幕,脱火赤咬牙切齿好一阵子,最后方才厉声喝道:“去个人查探一下情形!”
这一轮爆炸之后,理论上不存在刚刚那种从地上陡然勃发的危机。即便如此,刚刚那一场来得太过突然,脱火赤这一声令下,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勉勉强强策马上去查探。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回来的人全都是面如土色。和从前那些只是爆炸的火器不同,这一次不知道明人在其中添了些什么机关,众多受伤的人身上全都扎着各式各样不规则的铁片和瓷片,甚至有重伤的人就这么流血过多死在他们面前。
听到这样的回报,脱火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此次的行军路线甚是隐秘,他是和巴尔斯博罗特以及几个心腹军官商议许久,方才最终定下的。现如今才打到武州就突然遭遇到这样的突袭,必然是明军有了准备,而倘若如此,最可疑的人就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抓紧了手上的刀,目光一瞥身侧稍稍落后一步的白胜,见其面色惨白眼神飘忽不定,他几乎是刹那间猛然拔刀出鞘,一个旋身便利落地往人劈了过去。然而,他终究是从前击后,尽管白胜来不及躲闪,但这一刀也只是把人劈翻了下马,继而在其胸口拉出了一道恐怖的血痕。
“大人,和小人无关,小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白胜的这辩词听在脱火赤耳中,却是半点可信度也无。他毫不犹豫地冲着左右使了个眼色,当几个亲卫围上前去把人乱刀砍了,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于这种不男不女的阉人,他从来就没有半点信任,所幸这白胜在巴尔斯博罗特面前也已经差不多失宠了,不管这一回的损失是不是此人通风报信,都可以栽在此人头上!
因而,他只是片刻工夫便沉声吩咐道:“把轻伤的带上,改道,打河曲!”
过了河曲就能迅速越过边墙回去,这一次的收获勉强也算得上是不错了,这武州都能埋设如此火器埋伏,指不定其他地方也早就设好了套子等他们钻,他才不上这个当!


第八卷 会当凌绝顶 第656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下)
临清水河威远卫城的北城墙上,一个腰背雄阔的年轻人正抱手而立,身上大氅被刮来阵阵北风给吹得飒飒作响,眼睛却看着那不久之前还有人驻牧,如今却人影全无的清水河。突然,背后一个亲卫快步走了上来,行礼之后低声说道:“总镇大人,虏寇去河曲了。”
“嗯,去了河曲?”
被称呼为总镇大人的自然是新任大同总兵朱寿……或者说,是自个封了自个总兵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了。相比刚登基那会儿的青涩,如今他比从前高了一个头,多年在西苑之中习练弓马的结果自然是让他比父亲弘治皇帝祖父成化皇帝都显得高大健壮,而因为年轻而有意蓄好修剪出来的那一丛小胡子一翘一翘的,非但并不显得威严,反而有几分滑稽。然而,这些亲信的卫士们却没有一个敢进谏这一点,因为唯一敢进谏的那位国公爷,现如今正在偏头关。
“啧啧,让那些商队一而再再而三地散布消息,这些家伙还真上了当。被炸了一通就停止南下赶去了河曲想捞个便宜就走人,哪有那么容易,也不看看在偏头关的人是谁!”嘿然一笑之后,朱厚照就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河曲那儿是谁守着?”
“回禀总镇大人,是江彬。”
“他这个昔日的大同游击将军重回大同重操旧业,看来总顶得住,顶不住还有徐勋呢……嗯,传令下去,咱们不理会这些个虏寇,照着先前的布置,把他们老巢和补给辎重等物的老巢给我端了!当年王越一把火烧得虏寇数十年不敢进河套,他既然能做到,现如今咱们也要一把火烧得这些鞑子不敢进大同!”
“得令!”
正在黄河边上的河曲县尽管有古塞雄城之名,但时至今日,西北有神木堡,东北有偏头关,难有府谷,河曲县因设流官治理,等闲并不驻兵。因在大同镇以及延绥镇之间,又邻近蒙古屡遭骚扰,虽有黄河在侧,但河曲从元末到如今,一直都是个穷地方。然而,往日只能靠那深地窖来防患于未然的全县百姓,当得知虏寇大军来袭时,第一次却生出了几分底气。
相比从前那些民团,城中这一次可是驻扎了千余兵马,总该有些作用吧?
面对呼啸而来的虏寇大军,江彬不得不庆幸自己此前还领着出来试验新型火炮的命令,四门炮加上充足的弹药,好歹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尽管兵马不够充足,但他在全城下了死命令征集青壮上城墙,自己又冒着流箭亲自在墙上督战,硬是让如今决计算不上坚城的河曲在大半日的狂攻之中屹立不倒。当虏寇的攻势终于减缓下来,分明预备绕过河曲继续北退的时候,他扶着垛口仔仔细细一看,突然回头喝道:“来人,整军!”
“副镇大人,敌寡我众,此时出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江彬没好气地掉了一句书袋,随即便恶狠狠地说道,“说得粗俗一点,就是人家瞧不上咱们,这才更是要把人打痛!虏寇这样儿分明是捞饱了就想走,要是这么把人放跑了,赶明儿追究下来,我这放跑了人的就是最大的罪人!少说废话,快去预备,说不定总镇和偏头关那儿都预备好了,我这儿得把人死死缠住!”
这一仗打完,小皇帝该心满意足回京城继续当天子了,总不可能还窝在大同当什么总兵,徐勋这兴国公也不可能窝在偏头关当什么副总兵,他这个副总兵就能够转正了。可要是这一仗打不好,他这个总兵就是扶正了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前次剿匪事后,江彬便提了副总兵佐张俊镇守宣府,历练几年后便调来了这大同继续任副总兵。要说历练资历都已经熬够了,如今辅佐那个来历不明的朱寿,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小皇帝的又一次胡闹,只有江彬自己知道这是多大的露脸机会,因而自然浑身是劲。此时此刻聚集了兵马之后,他就对这些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将士们高声嚷嚷了一句。
“别的我也懒得多说,总而言之,冲杀的时候我在前头,断后的时候我在最后头,援军随时会到,我等着给大家庆功的那一天!”
“哦!”
在一阵响彻云霄的高呼之后,江彬一时一马当先从河曲城东门疾驰了出来。随着一应人等终于完全驰离了城门,城门缓缓关闭,此前早已得令的火炮手立时将弹药装填入了早就重新调校好的火炮之中。随着第一发测试距离的先行落下,一时间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先后落在了虏寇后军之中,继而又是如是两轮齐射。当火炮声终于止歇之后,江彬终于率军杀入了后队之中。左冲右突的他倏忽间就把刚刚被火炮打乱阵型的后队撕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一阵冲杀从右而出,却是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竟是再次带人杀了进去。
刀剑交击之间,江彬只听倏然连声箭响,知道躲闪不及,面前一个鞑子又死命将他挡住,一时间他索性把心一横,不要命似的冲着对方悍然直杀了过去。等到劈了对方落马之际又横刀带领麾下将士杀出之际,就只见他左肩一箭,右耳一箭,左胁亦是一箭,竟是身披三矢。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手挥刀砍断了左肩左胁的箭支,又一把将右耳所中之箭一把拔下,这才冲着目瞪口呆的左右厉声喝道:“看什么看,继续杀进去,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后队的骚动自然传到了脱火赤的耳中,面对身边众将纷纷请战,面沉如水的他想起河曲城中的火炮,武州地下埋藏的火器,如今骚扰后队的竟只有区区千余人,总觉得这一切要多蹊跷有多蹊跷,因而当机立断地下令道:“不用管他们,留下后军被他们缠住的那上千人,足够这些明人吃个大苦头了。不要停留,立时破关而出!”
老牛堡和偏头关之间有一段边墙是多年之前就残破不堪的,这是脱火赤多年袭扰明人边境的经验了,此前又从商队和细作口中多次证明了这一点。这一次他入寇之前就早早选定了这一条后路。当远远看见那残垣断壁之际,他心中如释重负,立时在左右亲卫簇拥下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然而,突然之间,他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那残垣断壁前头的物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密密麻麻四处都是的,除了一条条绊马索,更有无数横七竖八的搊蹄,铁拒马,地上更是撒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相比建造边墙亦或是挖战壕的麻烦,这些东西布设起来极其简单,但此时此刻却相当于一场莫大的麻烦。更让他骤然间背心发凉的时候,那些残垣断壁的后头,传来了声音悠长的一阵阵号角声和战鼓声。
偏头关虽和雁门关宁武关合称外三关之一,但原本只设守御千户所,从上至下的军将加在一块也就是九百余人。托如今严查空额的福,这几十人的缺口是兵部武库司暂时没人可勾补,而不是掌管此地的闫千户胆大妄为。所以,在这偏头关突然来了一位徐副总兵之际,他方才能够勉强保持镇定。可看着那来来往往全都是一溜小跑,训练有素得让人无话可说的传令亲兵们,还有签押房门口犹如钉子似的扎着一动不动的护卫们,他每每还是有些咂舌。
听说这是定国公府的一家亲戚,可这架势也大了吧?
“报!虏寇大军已经被拦在了边墙之内,两位曹将军已经率军从左右杀出去了。”
“知道了。”
“报,江副总兵已经牢牢咬住了虏寇后军,披创不肯退。”
“江彬就是这老脾气,让他去!”
“总镇大人带着徐将军齐将军和张将军,领兵八千,已经出了威远卫!”
“阿弥陀佛……”
这最后一句话奏报上去的时候,闫千户忍不住有些纳闷。这位徐副总兵听说和那位总兵大人相交莫逆,听着人贸然出关,怎么不说别的,而是念叨那一声阿弥陀佛?然而,他丝毫不敢凑到前头去问,只能到下头厨房吩咐不要吝惜菜蔬好生款待云云,只偶尔会思量一下别人都是冲杀在前,为何这位副总兵却是窝在自己这偏头关。
一日之后,诸多军报方才相继而来。那位新任大同总兵朱寿大人,在昭君青冢附近一把火烧了脱火赤安设的后队营帐辎重以及攻城云梯等等种种器具,夺回明人奴隶及工匠等等上千,最初被蒙人掠归的牛马四千余,斩首四百,余敌四散奔逃。而在老牛湾以东打算破关而出的脱火赤中军,则是在附近兵马的一再阻截下,只有四千余成功逃脱,余下的被生擒的溃逃的死伤的不计其数。此前已经颁令下去,但使拿住逃脱的虏寇,可交官府换取赏钱官职,亦可留用为奴,只报官领一通文书即可。
报捷文书才到京城当日,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便命文书官把小皇帝的御札送到了时任内阁首辅杨一清的案头。小皇帝那龙飞凤舞的笔下,杨一清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一行让他头痛不已的字。
“大同总兵朱寿杀敌有功,朕欲升其为总督宣大甘延四镇军务镇国公,可乎?”
还可乎不可乎,好好的皇帝不做,非要来这一套,传言出去成何体统!
想到如今已经六岁,聪慧机敏少年老成的皇太子,杨一清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欣慰。好在东宫储君不像朱厚照,从小就表现得极其稳重,否则天下臣民连个盼头都没有了!


第八卷 会当凌绝顶 第657章 会当凌绝顶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不论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夸大,东岳泰山在天下的众多名山之中,一向具有非同小可的意味。尤其是封禅泰山,自从秦始皇登临泰山勒石为自己歌功颂德,从古至今,能够以封禅这种最隆重的礼仪登上泰山的皇帝屈指可数。秦二世胡亥、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此外虽也有祭祀的皇帝,却都称不上封禅二字。
直到了明时,驱逐鞑虏得了天下的开国之君明太祖朱元璋却是崇尚简朴的人,对于封禅这等劳民伤财的勾当没什么兴趣,永乐皇帝朱棣虽也屡次北巡北征,可对泰山也不如前朝那些皇帝心向神往。一度吸引了无数皇帝的神山泰山,便只有偶尔官员祭祀。
这一天的泰山山路上,亦是香客游客不绝。香客们自然是冲着那东岳庙去的,至于游客则多半是今科秋闱中举志得意满,冲着明年春闱去的举子们。在这些人当中,一行仿佛是兄弟两个似的年轻人和三四个从人自然丝毫不显眼,可只要仔细观察,便能看到上下有好几拨人在悄悄策应着他们。
终于,起头兴致勃勃的那个小胡子年轻人扶着一旁的一块山石站住了,继而便气喘吁吁地说道:“累死了,都爬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头?”
“泰山乃是五岳之首,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登顶的。”徐勋笑眯眯地看着朱厚照,想起小皇帝在山脚下大手一挥地说不要什么驮轿,自己决计能够一口气登顶,同样两条腿有些泛酸的他便轻咳一声说道,“登山切忌不时坐下休息,这一坐下,再站起来往上爬,可是要比之前更累一倍。怎么样,实在撑不住,让人背驮轿上去吧?”
“哼,你少啰嗦,我还没那么没用!”
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摆手,却是一时脊背挺得笔直,甩开大步一口气又上了几十级台阶。然而,这一下子的猛力冲刺,却让他的膝盖有些吃不消了,竟是站在台阶上双腿微微颤抖,直到后头徐勋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大口大口喘了两口粗气。正调匀呼吸之际,他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从古至今,这泰山都被称为神山,能够封禅泰山的大多都是明君英主。说起来,秦汉唐宋,屡有封禅之举,为何到了我朝,却是没有一位万岁爷登顶泰山封禅的?足可见,今不如古啊!”
“这话嘛……咳咳,刘兄实在是说得过了,我朝历代先帝爷虽说都不曾封禅泰山,但一直也是遣官祭祀的。毕竟,古往今来,每朝每代封禅的帝王也就是那么几位……”
尽管这话还没说完,但朱厚照听着立时不乐意了,当即冷笑道:“这是不是明君,和封禅泰山有什么关系?秦二世封了,结果秦二世而亡,被人掀翻了江山;汉武帝也封了,可他把文景二帝辛辛苦苦积攒的国库全都打空了,晚年逼死皇后太子,立了个幼子,顶多只算是前半拉明君;至于唐高宗,虽说文治武功都勉强还使得,可别忘了他还有个险些夺了李唐的媳妇;唐玄宗更不用说了,晚年安史之乱,大唐盛极而衰;倒是汉光武复了大汉江山,宋真宗也算是文治了得全始全终,可和他们比起来,我朝太祖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涉老祖宗,朱厚照这和群臣天天争执吵架吵出来的嘴皮子功夫,竟是半点不含糊!
见到这情景,徐勋自然不会插嘴,只是在旁边笑呵呵抱手看热闹。而这时候,被朱厚照突然抢白了一通的那几个书生在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当即有人反问道:“那为何我朝太祖太宗不曾封禅泰山?”
朱厚照根本没见过那两位本朝功绩最大的老祖宗,此时此刻顿时有些犹豫。这时候,徐勋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因为我朝从太祖太宗皇帝开始,始终体恤民生。汉武帝封禅泰山,随行万余人;宋真宗封禅泰山,随行千六百人。这许多随行人员的开销哪里来,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太宗时,曾有大臣提出封禅泰山,却为太宗皇帝驳了,其中深意,自然还在这不过好大喜功之举。没想到这体恤天下臣民百姓的一片苦心,倒是被人曲解了。”
这摆事实远比讲道理更加清晰明了,一时间,那几个书生顿时哑口无言。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个年长的轻咳一声说道:“这位公子所言确实有理,不过,我倒是听说朝中有些传言,道是兴国公颂当今皇上文成武德,如今盛世太平,正该封禅泰山……”
他说过这话吗?徐勋此刻顿时愣住了,暗想朝中确实有些拍马屁的官员建言过封禅,可是和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这算不算躺着也中枪?
而朱厚照的反应则更激烈,不等人说完就冷笑道:“以讹传讹,纯属放屁!”
小皇帝身后的那些侍卫听了这话全都乐不可支,偏生还不敢显露出来,憋得都快内伤了。这前头的话还算稍微客气一点,后头的就完全不给面子了。果然,那中年书生也被噎得脸上赤红,正待反驳之际,徐勋便淡淡地说道:“兴国公虽说在读书人当中名声有好有坏,但这种建言还是说不出来的。还是刚刚我那句话,太祖太宗皇帝尽皆功业赫赫,尚且体恤民生不提封禅,当今皇上就算建功立业,难道还要去做太祖太宗最讨厌的好大喜功排场事?以兴国公的性子,挑唆挑唆皇上悄悄到泰山游幸游幸,那种可能性还差不多。”
此话一出,不但朱厚照,就连那几个侍卫也都大笑了起来。而那几个书生一时都尴尬得无以复加,有心想要反唇相讥几句,可理都在别人这一边。就在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当口,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正如这位公子所说,兴国公为人实际,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做的。他爵位已经到顶,膝下一子出继养父,二子都有爵位承继,如今连国事都不太管了,封禅泰山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而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政令种种都是因势而为,这封禅二字从未见于廷议部议,不过是一二跳梁小丑在那儿鼓噪,什么时候就成了朝中有传言?既是得了举人功名,以讹传讹怎要得!”
因那话语是从后而来的,众书生顿时齐齐扭头。待看到后头那人形貌,那年纪最大的中年书生顿时大吃一惊,慌忙长身一揖道:“见过恩师。”
其他人在一二认得的人指引下,也慌忙行礼道:“见过阳明先生。”
尚未转头的徐勋正琢磨着这声音仿佛有些熟悉,乍然听到这一称呼,他立时急忙转身,果然就看见那身穿青色长衫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年不见的王守仁。尽管王守仁在贵州龙场驿尽管只呆了两年许,其后他就授意张永在朱厚照面前说了说情,把人调回了南京,但和当年在兵部任主事,继而又在西苑练兵,其时意气风发的那个青年相比,如今四十余岁的王守仁消瘦了几分,发间也隐现几根银丝,整个人瞧上去内敛而深沉,再无从前那种锐气外露。
王守仁眼神闪动地看着徐勋和朱厚照,良久方才躬身一揖,站起身后便扫了一眼那几个纷纷行礼的书生,目光落在了那个中年书生身上:“茂才,我记得你是我当年主持山东乡试时取中的举人,至今已经有……十二年了吧?你十二年四考会试,至今却一直不曾题名,你自己不妨好好思量思量,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尽管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但科场之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中年书生哪里敢争辩,唯唯诺诺地应了之后,竟是再没了今日攀登泰山的心情,当即便狼狈地下了山。至于其他几人虽是和王守仁并未有师生之情,但阳明先生在南京开课收弟子,也有人去听过讲,深知如此名士一句话对他们将来的会试会有怎样影响,一时间少不得都满脸惭愧连连感谢教诲云云,连王守仁刚刚向朱厚照和徐勋见礼意味着什么都忘了去深究,不多时便全都溜下了山。
直到这些人都走了,来往上下山的人不知道刚刚这一场变故,王守仁方才缓步上前,到朱厚照和徐勋面前再次拱了拱手道:“小侯爷,徐老弟,久违了。”
这多年前的旧日称呼,顿时拉近了好些年没见的三人之间的距离。朱厚照看着王守仁那早生华发的样子,便决定大度地原谅他当年惹火了自己,以及死不认错的倔强,笑眯眯地说道:“既然碰上便是有缘,今儿个我和徐勋说了一定要登顶泰山,你也来比一比如何?”
“若是我赢了则如何?”
王守仁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激起了朱厚照的火气和好胜心,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开口说道:“你若是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小侯爷金口玉言,莫要忘了!”
朱厚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见王守仁一下子越过他快步登山,一愣之下慌忙追了上去。看见这两人你追我赶的样子,几个护卫慌忙跟上,前后的其他的便衣护卫亦是紧张了起来,一时间,不紧不慢的徐勋反而落在了最后头。
尽管王守仁的出现有些突然,但徐勋此前也听说了王守仁告假到山东探访友人,再加上其那南京右佥都御史的名头象征意义大于实质,而且这些年虽有上书,但早不复当年的动辄慷慨激烈,因而自不会认为人能够消息灵通到在泰山上守株待兔。不怎么担心王守仁会提出过分要求的他继续一路按照自己的节奏登山,当他带着两个护卫轻轻松松到了中天门之际,就看到朱厚照正在那喘气,王守仁却不见踪影。
“伯安呢?”
“天知道!”朱厚照恶狠狠地迸出了三个字,随即方才气馁地说道,“我天天骑马练武射箭,没道理还拼不过他的!”
“爬山和骑马练武射箭都不一样。”徐勋见朱厚照露出了一个你不用安慰我的表情,他便笑呵呵地说道,“爬山也有爬山的技巧,这膝盖用力过度,下山的时候腿软发抖,到那时候可是想下都下不来。所以一路上得分配好体力,毕竟到了中天门才上了一半,若是如刚刚那样用力过猛,剩下的路就不用走了。来人,去把我之前带上的东西拿来。”
等一个护卫急急忙忙取来了一把登山杖,徐勋不由分说塞到了朱厚照手中,这才笑着说道:“还有后半程呢,咱们上!”
尽管体力颇好,但前半程不得其法时快时慢耗费了太多体力,后半程朱厚照着实累得不轻,这才知道徐勋那把登山杖是多有必要的东西。等到上了玉皇顶玉皇庙,他一屁股就坐在了一旁的台阶上,腰酸背痛自不必说。就在这时候,老早消失不知道上了哪儿的王守仁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小侯爷看来是输了。”
“哼!”从鼻子里使劲冷哼了一声之后,朱厚照方才没好气地说道,“得了,你要有什么要求直接说!不过我可告诉你,就算……”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护卫们已经把四周看住了,没有其他香客能过来,他方才继续说道,“就算君无戏言,朕能答应的事情也是有分寸的,你可别拿什么朕不可能答应的事情到朕面前来说!”
“臣自然不敢。”朱厚照既然连朕的自称都出来了,王守仁便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轻轻一揖方才说道,“臣本想上书建言皇上,不料泰山之行竟然能再度窥见天颜,因而便不得不欺以打赌戏言。臣所言之事,非指别地,而指宣德年间弃守的奴儿干都司。如今河套已复,小王子诸子争位,一时不敢南进,然臣听说女真诸部却人口日多。太宗当年将奴儿干卫升为奴儿干都司,正为治女真诸部,此为长治久安之计,废了大为可惜!”
一番话说得朱厚照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而徐勋虽则料到王守仁应该是借打赌言大事,却不料所言如此合自己胃口,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伯安言此事,该当知道此事的难度不在于去做,而是让何人去做。当年永乐年间除了领兵的武官之外,尚有出身海西女真的亦失哈随行。如今你可有好人选否?”
“臣请行。”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之后,王守仁见朱厚照和徐勋君臣二人尽皆露出了心动的表情,他便索性直言说道,“臣前岁告病休养时,曾经过辽东进过女真,带回来一个女真孤儿,因而如今也粗通女真土语。”
朱厚照一听说王守仁居然借着告病休养的由头偷偷溜去了女真腹地,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道:“好你个王守仁,你这简直是……先斩后奏!”
“皇上错怪伯安了,这顶多算是先调查后汇报。”徐勋不动声色给王守仁说了一句好话,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当然,让伯安把前去女真腹地的前因后果以及期间过程写成最详细的奏疏,您好好看看如何?嗯,让他写上十来万字?”
王守仁知道徐勋已经被自己说动了,这话分明是有意给自己支招。但是十来万的字数实在是太恐怖,须知太史公那么多年写一本史记才多少字?尽管自己路上的见闻已经都记录了下来,但要整理好给皇帝看,同时还要说服朝中文武大臣,总得再费不少工夫。
于是,他当即躬身说道:“皇上若是允准,臣立时回去准备。”
“去吧去吧……不超过十万字别呈上来!”朱厚照有意补充了这么一句,却完全没去想以王守仁的水平,十万字他看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而心头大振的王守仁告退之际,见徐勋讨了相送的差事,送他到了那下山的石阶旁,他临下山之际,却突然停下步子扭头说道:“世贞贤弟,大恩不言谢,当年你力救我脱险,又使人让我得以出贵州回南京,今日又帮了我这一次……当年能在兵部之前认识你这么一个人,我之幸也!”
“哪里,若没有我,伯安兄仍然会是名满天下流传千古的阳明先生。”
徐勋笑着说了一句,见王守仁拱了拱手后飘然下山,他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哪怕平乱宁王的事他代替王守仁干了,哪怕王守仁在贵州龙场驿没呆两年,但那位学贯古今被称为千古一圣的王阳明,终究还是掩不住那本身的璀璨光芒!
等徐勋回到了玉皇庙,得知朱厚照已经去了登封台,他少不得快步沿路进去。这本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但玉皇庙乃是成化年间重建,又是敕建寺庙,僧官领的是僧录司的俸禄,朱厚照随行护卫不过出示了身份腰牌,就轻轻巧巧进去了,徐勋自也不例外。然而到了登封台前,见朱厚照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站在上头,他便在下头出声说道:“王伯安已经下山了。”
朱厚照倏然回头,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了灿烂的金色。眯缝着眼睛的小皇帝背着手说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从前读杜子美这首《望岳》,还不觉得如何,今日身临其境方才觉得果然心怀壮阔,这是在京城在宫中感受不到的。哪怕不封禅,能见如此雄阔河山,此行不虚!”
说完这话,朱厚照突然三两下从登封台上走了下来,因又说道:“徐勋,你可是说过的,要陪着朕踏遍大好河山,可作数?”
看着满脸激昂兴奋的朱厚照,徐勋自然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自然作数!只要皇上长命百岁,这泰山不过是开始。”


第八卷 会当凌绝顶 尾声 奸臣!
明史奸臣传。
兴国公徐勋,兴安侯良子,因贫养于太平里徐氏。少不读书,为养父宗族所斥。勋狠戾,阴附南京守备太监傅容门下,暗知宗房交给事中赵钦,欲以其田宅附赵。因将养父田宅献魏国公徐俌为修缮贡院孔庙,孤身出宗。后钦事发,勋因得锦衣卫都指挥叶广垂青,兴大案置钦于死,因得认祖归宗。
勋奉生父良回京,上下钻营,良庶子,以勋故,得袭兴安伯爵。勋因慧黠见宠于东宫,得掌府军前卫。孝宗崩,东宫睿宗立,时蒙元犯边,致有虞台岭之败。勋调诸宣府,私出虞台岭,大败虏寇于沙城,又掩其行踪复袭数部,一时声震敌后,生擒敌酋乌鲁斯博尔特。俟归,睿宗大悦,因封平北伯,大见恩宠。
寻内阁刘健谢迁等谋逐八虎并勋,使户部韩文导百官伏阙,事机不密,遂为勋所趁。时勋在金陵,星夜回京,私调十二团营兵马,因逐刘谢,贬韩文,百官因革退者,不计其数。勋与刘瑾大见任用,时勋尚不足二十也。
正德二年,勋奉旨巡边,逢安化王朱寘鐇谋逆,悉平之。收火筛部内附,复得河套。回朝论功,睿宗大悦,晋为平北侯。其父良父以子贵,同晋侯爵。时勋与瑾不睦,争夺日烈。瑾昔力主复宁王中护卫,时廷和子慎劾宁王数罪,瑾怒,吏部张彩,勋门下旧人矣,辄调杨廷和南京官,附瑾门下。瑾大悦,谓得人,庆者十数日。
然睿宗疑宁藩日重,因使勋及瑾并张永诸人谒陵南京,并查宁藩事。至南昌府,宁藩逆谋日急,挟瑾行不轨事,瑾怒而刺王,二者同死。勋遂调江西诸卫平乱,以南京诸卫平匪,宁藩乱一昼夜而平。时帝在京因小疾数月不朝,提督内厂东厂钱宁,勋旧部,暗通宁藩,阴谋调兵不轨,事发捕之下狱。时宁藩阴使刺者害宗室亲藩者数十人,帝怒甚,宁藩子孙尽皆诛除,瑞昌宜春二王附逆并诛,子孙禁锢,余者如钱宁等多死。然勋因平乱有功,封国公,论者皆以为过矣……
看着手中那一沓小笺纸,还未看完,书案后头的老者便一时眉头紧皱,随即对身前恭恭敬敬站着的那位年轻官员说道:“让你写的是奸臣传,不是让你给他歌功颂德!要不是此人留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制度,还有他那个不知道在海外呆了多久的几世孙收容了末代明帝,我朝的江山早就稳固了!记着,把人往阉党奸佞里头写,那些平乱打仗的功全都放在他部下身上!总而言之,这就是个不学无术心狠手辣横行不法的奸臣,奸臣!”
“是是是,首辅大人。”
连声答应之后,那负责写这一篇明史传记的翰林方才捧着那一沓小笺纸退出了屋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这才在心底暗骂了出来。还说人家是奸臣,可咱们如今的武朝,根本就是从人家那儿篡来的,而且还是官制等等都照抄了人家的,再说这江山何止尚未稳固,那位末代兴国公收容了小皇帝在海外,听说已经拉起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回来!他可不想厚着脸皮再改奸臣传了,回头借病辞官算了!


后记(上)
又到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写正德的人很多,脱不开就是那几件事,几个人物,原本以为我能写出些新意来,如今从头再看,其实仍旧有限。只是一本书写到最后,终究有些得意之处,有些不满之处。
从弘治到正德,从赫赫有名的一位位名臣黯然离开朝堂,一个个赫赫有名的奸阉奸臣叱咤风云,无疑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从明实录和明史之中挑选了几个有些意思的人物插入其中,因而写人多过写事,甚至为此去深挖人物之间的关系并乐此不疲,不得不说是犯了某种程度的考据癖。这其中,不少人物及其关系是前人少有涉及的,不少大小事件也是前人不曾理会的,我一一罗列,自然不止是逗大家一笑。
史书盖棺论定,将人斥之为奸臣的张彩,我下了些气力给其正名。无他,除却他的好色以及没啥实证的贪财之外,纵使以歪曲人著称的明史,也找不出太多关于他的不是。强干能事,风仪无双,能让刘瑾折服而大用,必有其了不得的才干,惜乎冤死狱中而惨遭戮尸,此能者遭人嫉恨妒忌的典型;至于王越程敏政等,亦是各有其冤。相形之下,唐寅徐经的冤屈,只能算是小人物遭受的池鱼之殃了。光彩照人的清流名臣之后,此等人注定是被牺牲的。
关于弘治皇帝的上朝,以及鸦朝的描述,并非我杜撰,而是史书大书特书的一点。然而,弘治除却朝会鲜见阁臣,这也是事实,御札和密揭来回传递,这种君臣交流对我们来说新鲜,对时人来说无奈。至于弘治年间盗匪横行等事,明实录自不会作假,李东阳回乡返京途中,亦有反映民生疾苦的多首诗歌。而弘治护妻爱子,史所著称,不用我给他正名。
朱厚照这个小皇帝和刘瑾的关系,我一直不认为存在所谓的刘瑾谋反。尽管从前也有曹吉祥谋反的旧例,但曹吉祥于英宗,和刘瑾于朱厚照不同。后者是在石亨被杀后察觉到危机造反,刘瑾未曾有这样的危机,好好的九千岁不做,冒着本来就反对者众的情形去造反,除非是疯了。而纵观史书,尽管武宗朱厚照登基以后便是随性而为的皇帝,但终刘瑾在世,不曾出过京城,不曾上阵打仗,不曾南巡南京,不曾有后头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传闻……由此可见,刘瑾之死,于朱厚照来说,可谓是一场莫大的转折点。


后记(下)
土木堡之变险些丢命失位的英宗在复辟之后尚且怀念王振,更何况同样从小被刘瑾服侍长大的朱厚照?只有谋反能够置刘瑾于死地,只有谋反能够让朱厚照不再念着刘瑾,不得不说这是最凌厉的一招。但从此之后,朱厚照宠过很多人,八虎之外崛起的尚有张英等等大珰,但再未有过刘瑾那样权倾天下的,因为曾经让他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已经不在了。江彬固然后期一度煊赫,但相比刘瑾的权势,大为不及。朱厚照在刘瑾死后纵情声色满天下游幸乱跑,可以视作是另一种叛逆。
纵观本书,出场的女角色很少,和徐勋搭上关系的女角色更少,这是一开始就奠定的基调,于是注定了本书是一本……男人书,因为女角色能出场的机会着实不多。不是我身为女作者一定要一夫一妻诸如此类的问题,而是开篇奠定过程和结局,作为那个时代来说,有弘治帝后这样的奇葩,还有众多一夫一妻的名臣,一心一意并不是很奇怪的事。这不是宴必有妓自以为风流的晚明奢靡颓废时期,社会风气总体仍是比较简朴。最重要的是,倘若一开始有了深深倾心的女子,后面再插进另一个甚至另几个,总体感觉比较怪异。
对于有读者提到的前期剧情紧凑,后期拖沓问题,在于节奏掌握递进有些问题。前期并非剧情紧凑,而是一件事被我拉太长了,中间起伏很多。相比小事件的紧凑,大事件的拉长以至于后面行文常常有这习惯,久而久之每每形成节奏缓慢。不得不说,写了这么久的书,节奏上头总有些把握不够,仍需大大改进。后记的奸臣传是我写着玩的,大家随便看看就好,我又不是学中文的,乱拽几句半文半白的而已……
好了,啰嗦这么久,谈一谈新书吧。如无意外,这次应该是唐朝的,我得先去好好啃一啃书单,在此不妨亮给大家看一看我搜罗的书单——新唐书旧唐书不用说,大唐新语、大唐传载、贞观政要、隋唐嘉话、唐才子传、唐会要、唐律疏议、艺文类聚、朝野佥载……还有林林总总一大堆,当然没法全看,但都得去仔细查查,毕竟很久不写唐朝了。至于发书时间,还请大家密切关注书架,千万不要下架本书,我届时一定会发通告。最迟四月,希望能够顺利出炉。
好了,连载一年多的奸臣就此结束了,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支持!最后再恶狠狠说一句,不许……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