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能怎么办,我们一块附和着上书?”被称之为汝安的青年三十五六,在他们三个人之中年龄最长,向来也最稳重,却是摇了摇头说,“庆平之所以会一个人揽下,虽是因为他最恨谋夺农人田亩,但也是因为他怕事情闹大了牵扯到我们。你别急着反驳……我们自然不是怕事的,可如果我们全都搭进去了,谁替他奔走?还有,谁替这位去管这桩事情?”
坐在那儿的汉子毕竟是真正的庄稼汉,听不懂旁边这两位官员模样的大人物讨论的重心,却能听懂他们是真正预备替自己伸冤的,一时间又站了起来,随即对着两人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竟是一口气连磕了七八个响头。等到被人手忙脚乱搀扶起来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是有些发青了,可脸上却满是感激。
“小的替家里媳妇和那冤死的孩子谢谢大人!”
家里媳妇和冤死的孩子……这几个字让陈子岩和常汝安的全都是心里沉甸甸的。据这个汉子所说,那些人侵占他们田亩的时候,是打着越王田庄的名义,用棍棒强逼着他们签下了献地的文书,他身怀六甲的妻子上前说理,结果被一脚揣在肚子上,后来又被一阵拳打脚踢,最终一尸两命。因着这缘故,那些人还害怕这汉子告状,险些连他一起结果了,却不合被人逃了出来,又不知道找到了哪个地方直性子的秀才写了这么一份状纸。
“别谢我们,御史原本就是该管这些不平事的,而不是逮着百官的阴私和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不休!”陈子岩安慰了那汉子一句,随即看着常汝安道,“汝安兄,你说得固然没错,可我总觉得,庆平兄一个人上奏,声势太小了,我得帮他一把。你老成持重,便在后头给咱们掠阵,万一出了事情也好替咱们收收场。我没法就这么坐看着,我心里过不去!”
见同伴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常汝安不禁有些为难。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是小厮阿贵又惊又怒的嚷嚷。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疾步冲到门边,打起门帘问道:“怎么回事!”
可一看到外头的情形,他就顿时愣在了当场。气势汹汹闯进门的赫然是十几条大汉,为首的那个一把将阿贵推倒在地,随即就大手一挥领着众人围了上来。虽说常汝安也是颇有胆气的,可面对这种场面,他仍是有些脸色发白。
那领头的大汉不等常汝安开口便傲慢地冷笑道:“王府捉拿逃奴,把人交出来!”
“逃奴,什么逃奴!”跟出来的陈子岩听清楚这句话,顿时勃然大怒,“王府豪奴占人田地逼死人妻,竟还敢诬赖什么逃奴,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可还有王法在!”
那大汉没料到竟还会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义正词严地斥责,起初还只是皱眉,但很快就变了脸色。他毕竟是在城外田庄上的管事,得空了进京城逛逛也就罢了,可要是真闯出什么祸事被人发现,那便是大不是。想到自己刚刚得到的讯息,想到只要把这苦主解决了便可万事大吉,他立时下了决心,狞笑着大手一挥道:“什么穷酸,也配教训我!上,把人抓出来带回去,家法处置!”
眼看着那十几个大汉就要冲上来,手无寸铁的常汝安顿时面色苍白。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百无一用是书生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直到那个手持杉木椅子的汉子从身旁冲过去,大喝着向那些大汉冲去,又高声叫嚷说两位大人快走的时候,他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脸上顿时涨得血红,一贯的冷静全都没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恶徒……罢罢,我今天和你们拼了!”
陈子岩瞠目结舌地看着常汝安反身进屋,旋即就抄了一条凳子出来,顿时恍然大悟。可还没等他仿效,门外一声喝,紧跟着竟是又涌进来了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人。这后来的却是二话不说,直接冲着先头那批汉子一阵乱棒胡七八糟地打了下去,口中还大声嚷嚷着什么。
“打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他娘的,老子当年也吃过你们这些走狗的苦头!”
“打死了他们干净!”
眼看着场面一度失控,原本以为要豁出命去拼一拼的陈子岩和常汝安全都愣住了,眼看着那个抄着杉木椅子的汉子也被人夺了东西搀扶了回来,他们更是懵懵懂懂,直到外头又传来了嚷嚷声,却是东城兵马司派了人来维持,他们才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问题。
莫非是有人早就盯着这些个作恶多端的王府家奴,却打算借他们的手?
等到那批及时来援的犹如潮水一般退去,却是把捆上的那批王府家奴撂在了他们的院子里,陈常二人商议了一阵子,随即上前质询,发现确实是越王府的人无疑,便丢开了那一丝犹豫。只要这不是什么构陷,那不管是谁的设计,他们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都察院的突然爆发让朝官们叫苦不迭,尤其是当本司胡同和演乐胡同的风流阵仗也被揭了出来之后更是如此。唐宋官员狎妓乃是公然的,本朝却是自洪武初年起就完全禁绝,可不能真刀真枪地明上,歌舞陪侍就成了律法不究那等不成文的规矩。于是,出条子从本司胡同召官妓,亦或是自家跑到那儿去乐呵乐呵,这本就该是民不管官不究的。
所以,这一日早朝结束时,照例又是读那些都察院御史上的题奏。原本这都是过场,可自从前些天来,已经是人人自危。当好些个朝官都遭受到了严厉申饬甚至于罚俸的时候,金水桥畔就只见一溜耷拉下的脑袋。
虽说风流罪过不算什么大罪过,但如今毕竟是理学当道的年代,讲究的是品行无暇,谁都怕这么一个污点记录在档案上,影响自己今后的升迁等等。而更多没有被点到的人则是暗地庆幸,因为刚刚被点到的人都是屡犯,而他们只沾惹了一两次两三次的不在其中。只不过,看着那宣旨申饬的太监,仍是有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据说,就连内阁的几位老大人们,也去过演乐胡同看歌舞——自然不常见就是了——可是,那宣旨的太监别看人模狗样,却是一辈子也没法真正尝到女人滋味,偏还能娶到美貌的宫女做夫人!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他们这些穷京官,有几个在身边养得起家眷,难得寻个人在身边伺候也犯法!
大佬们依旧是不动如山,毕竟,以行为不谨这种罪名,等闲是告不倒三品以上大员的,除非这位大员原本就失去了圣眷,或是做错了什么不可宣之于口的事。可是,紧跟着那宣读的太监读出的一份奏折,却让他们也维持不住那淡然不惊的表情。
越王门下侵占民田百顷,甚至逼凌平民致死?这种事情怎么会事先不曾有消息传出来?
承受了无数道目光的通政使这会儿却是垂头缄默,心里却知道,那奏章送上来的时候,东厂和司礼监就已经有人在那儿等着,他只来得及誊抄了名字就不得不眼看着东西送上去了,哪里知道里头竟然是这般内容?虽说不知道究竟是否皇帝真的要动越王,可不管怎样,有这般胆色的御史却已经很可贵了。于是,自忖自己今年就该告老致仕的通政使仿佛没看到那许多部堂大佬征询的目光,犹如睡着了一般。
如今的早朝上,各衙门都是选出声音最洪亮的人到御前奏事;而朝廷发布的旨意以及宣读御史弹劾等等,也都是由嗓门最大的太监代劳。那些想昨日晚上赶出奏章,今日一大早上书弹劾把唾沫星子喷到人脸上的人,自然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尚未有出色弹章的御史们看着队列尾部的那个试御史,心中一面羡慕他的运气,一面佩服他的胆色。可是,当听到末尾那句“发现事有不遂,竟使人截杀苦主”的时候,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竟是还险些在京城里也闹出人命来?
张越虽是当年执掌广东布政司,但那会儿没有学政,各省主持乡试都是皇帝御点,那会儿不远万里赶到广州的乃是沈粲。原本他是能留着看到底的,奈何后来被一道圣旨催逼到了交阯参赞军务,硬生生错过了乡试。等到他之后赶到北京的时候,就连殿试也早早结束了。所以,对于出自广东的那三个进士,他只是听说过名字,人却还是此前才见过的。
至于文章功底如何,他还是在沈粲那里听说过两句。可此时此刻,那一篇洋洋洒洒的弹章却让他不住地点头。此人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骈文辞藻,一字一句都很是扎实,句句都在点子上,光是文章便是让人击节赞叹的好文,更不用说因为胸中满腔义愤,因而遣词造句充满了感情,自然不是那种只逮着鸡毛蒜皮就大做文章的弹章可比。因而,当那太监终于读完的时候,他倒是很想往那浩浩荡荡排班的末尾瞧上一眼。
他已经算是做足准备了,可真没想到王府中人竟会如此横暴,幸好杨稷的人反应快,又正好有东城兵马司的人经过,否则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御座上的朱瞻基面色显得很平静,但只有侍立在侧的王瑾才知道,昨天晚上看到那奏折时,皇帝的表情有多吓人。区区一个苦主的死活,天子可以不在乎,毕竟这天下时时刻刻都有不平,身为天子并不是为了解决百姓的不平而存在的,但皇帝痛恨气恼的,却是光天化日之下,几个王府家奴竟是敢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若不是有仗义百姓,若不是有东城兵马司见机得快,这天子脚下便能闹出一桩大案来,到时候盛世两个字说出去还有谁信?
“事出重大,依律,所犯家奴由锦衣卫即行缉拿下狱彻查。”
只抓家奴不罪藩王,这是素来的老规矩了,因而朝臣们虽有彼此交换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可就在那个太监念完这一句的时候,紧跟着上头又传来了皇帝那稳稳当当的声音:“越王纵奴犯下如此重罪,着增加训导两名,令越王从训导读皇明祖训!”
之前因为公主下降的事,各家王府和公主府都已经增加了王府教授和训导等等讲学官。这些官职以往也都是常设的,但毕竟品级相差悬殊,要真正督导却是难能。可是,皇帝在这种时候再次派出训导前往越王府,读的又是皇明祖训,不得不让人心生联想。更何况,家奴行凶和纵奴行凶本来就是两码事!
还有,因为越王原本就藩在衢州,工部曾经一度到那儿去兴建王府,据说之前又打算改在顺德府,这又得大兴土木。听说宫中已经议起了越王就藩的日程,看眼下皇帝的恼怒,难道王府没造好也让人先过去?
第九百一十四章 盛气而来,仓皇而走
有道是宰相门前五品官,说的便是这达官显贵家的豪奴一流。英国公张辅和张輗张軏兄弟既然有收留自净奴看守庄子以及种田的,别家又怎么可能没有劣迹,而作为揭出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越王,又怎么可能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随着头一件事被揭出来,皇帝下令彻查,又褒扬了那三个解下状纸的御史,一时间原先尚有顾忌的其他言官们立刻振奋了精神。只要肯用心,这等事情又有什么挖不出来的?藩王权贵端坐府中,下头有的是人来回奔走,一时间,什么霸人田产谋人店铺甚至于逼奸不遂致人于死的,好些豪奴的行径被揭了出来。
只当更多有关各府豪奴乃至于清贵子侄欺凌平民的案卷被揭出来的时候,那些原本满怀着一腔热血的年轻言官们也渐渐陷入了沉默。官场上的交情盘根错节,一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人,拐了一大圈往往会与自己有关,而一个看上去恶贯满盈的家伙,到头来却可能是门师子侄亦或是亲戚的家人,于是,一度掀起一股大波澜的都察院渐渐平静了下来。
都察院是平静了,但这场弹劾风暴的余波却仍在继续。英国公张辅及张輗张軏三兄弟收留的自净奴被清查了出来,张辅领头上书请罪,把两个兄弟的责任也揽在了自己身上,到头来不过是申饬了两句,某个御史危言耸听的所谓收留阉奴意图不轨之类的话并没有人听,只苦了那些进宫梦彻底破碎,还不得不编戍边疆的自净奴。事后才没过几天,朝中便有明旨,调张軏任云南都指挥使司任都指挥佥事,调张輗于陕西都指挥使司任都指挥同知。
虽说这不算是黜降,可两人都是河间王张玉嫡支,又是英国公张辅的弟弟,一个被远远发落到了云南,一个被黜降到了陕西,这处置不可谓不重。毕竟,不过是属下管事“误收留”了自净奴,并不是本身有什么大差池,比起越王府豪奴致人死种种事由要轻微得多了。
旨意一下,震动的不单单是朝中,张輗和张軏自然是怒不可挡。平常往来得并不多的兄弟俩碰了一下头,两相一印证,就得出了他们的结论来。张輗对朝堂大事素来就是一知半解,因而分析解释的自然是张軏。在他看来,若不是为了那个本家侄儿张越能执掌兵部,张辅不会丢掉中军都督府都督这个职位,没了兵权。而即便如此,皇帝还要频频敲打,自然是为了不让张家人能够坐大。于是,兄弟俩喝了三杯壮胆子,让人打听好了消息,一得知这天傍晚张越散衙就去了铁狮子胡同的英国公园,两人立刻带了几个家丁,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时值初夏,太阳落山晚,已经是酉正一刻,西边却还能看到红艳艳的日头。几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抵达了英国公园门口。瞧见两个门房迎了上来,一骑当先的张軏也不理会,挥舞马鞭把人驱赶开来之后,就和张輗径直从西角门冲了进去。他们两个可以这般肆无忌惮,那跟着的亲随护卫就不敢这么嚣张了,一个个慌忙跳下了马。有的上前扶起跌倒在地的门房,有的则是慌忙对人通报,但已经是晚了,张輗张軏兄弟已经是纵马消失在了园中。
虽说是盛怒而来,但张輗和张軏毕竟还是害怕张辅那冷脸,因而骑马转过夹道,到了一扇角门边上,就都下了马来,也不理会那个迎上前来屈膝行礼的媳妇,气咻咻地进了门去。才走没多远,张輗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呼唤,扭头见是荣善,他立时拉住了张軏,兄弟俩遂神情不善地等在了那儿。
“二老爷,三老爷……”荣善已经是一大把年纪,这会儿得着讯息就一溜小跑冲了过来,着实是累得不轻,即便如此,他仍是礼数周全见过了两人,这才喘着粗气说道,“老爷正和越少爷在书房中商量事情,若是二老爷三老爷有事,小的立刻叫人去通报一声。”
“在书房?正好,我还正愁找不到人呢!”张軏嘿嘿笑了一声,再也不理会荣善,拉上张輗就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见着这光景,荣善大吃一惊,只一思量就猜到了两人这回来怕不是兴师问罪。可是,这会儿要上前阻拦已经是来不及,况且那两位主儿从小就是恃强斗狠的,下人一个不好则是动辄打骂,他总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在原地想了一会,他一把抓过背后的一个小厮,沉声吩咐其抄小道过去先报个信,旋即就急匆匆地往另一边去。
当务之急,也只能先去把夫人请过来,毕竟是长嫂,兴许能弹压得住。
书房中的张越正在和张辅商讨军户事宜,就只听外头一阵喧哗。颇感愕然的张越上前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厮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随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越少爷,不好了,二老爷和三老爷……”
话还没说完,张越就只见两个人影气势汹汹地进来,正是张輗张軏。头前的张輗甚至二话不说一脚就朝那小厮踹了过去。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拽着人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躲开了那一击。见此情形,已经是站起身的张辅顿时大怒,当即厉声训斥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张軏把余怒未消的张輗拉了回来,又冷笑道,“大哥,你这个英国公可以安心起园子,养花种草调教儿女,我们两个却一个要去云南那种满是瘴气的地方,一个要去陕西吃沙子,就是为了给这个小子让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軏平日里见张辅发怒便消停了,可今天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因而分毫不退,竟是又上前一步指着张越的鼻子说:“我胡说?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门庭?父亲是河间王,上头三代全都封了公,为得着因为收容几个自净奴的事打发咱们哥俩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哥,你是国公,是你立下了功劳得了爵位,可你什么时候庇护过我们这两个弟弟?你一心一意只知道栽培张越,可他帮了你什么?为了给他让路,你连中军都督府的都督都不做了,连兵权也不要了,可就是这样,依旧还是有人要寻你的不是,寻我们的不是!”
饶是张辅在将士面前素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筑京观杀将立军法,纵使面前溅血也是面不改色,此时却被气得脸色发青。见张越要说话,他一个眼神将其制止,又挥手赶了那个小厮出去,待到大门关上,他这才冷冷看着面前两个份属血缘至亲的弟弟。
“说完了没有?”
见张軏恨恨住口,他又看着张輗。后者却是没有张軏那么大的胆子,被那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到了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这时候,张辅方才淡淡地说道:“既是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今天我就教教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让路,什么是退路!”
“你们说我是为了张越,方才辞了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没错,这是一个缘由,但你们别忘了,我在军中多年,曾经统帅过大军南征,也曾经管带右掖从太宗皇帝北征,经我的手提拔上来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如今大多数都是三四品的高官!再加上父亲当初在军中的威信,说那些五六品的世袭军官有三分之一出自咱们家也不为过!久握兵权,危机不可测,这道理你们两个四十开外的人居然不明白?”
见张輗还有些茫然,张軏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他又冷笑道:“还有,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凭你们还有家里斌哥瑾哥那几个的德行,在朝堂上说一百句话,可有越哥说一句话管用?我栽培他,那也要他值得栽培,你们家里那几个孩子,我不曾替他们延请过老师,不曾让家将去教导他们武艺,不曾给他们安排好军中的路子?可他们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在我病了的时候白日宣淫,结果让太宗皇帝一顿板子险些打死,一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倒是会和那些勋贵子弟一块斗鸡遛狗!张家要是靠他们这样儿的,那家名早就毁了!”
“还有,你们刚刚说,为着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打发你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好,那我就告诉你们那些被按下的小事!老二,你家里的第五房姨娘是哪里来的?一个世袭百户的妻子,你竟然用了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弄了来放在家里,你以为锦衣卫和言官们都是瞎子?还有,斌哥名下的五十顷田是怎么回事?你在通州接连置的三处房产,钱是哪里来的,你替人往顺天府关说人情,顺天府尹不得不照办,这事情有是没有……”
张辅一口气说了十几桩事情,张輗最初还撑得住,可到后头几桩的时候,他就吃不消了,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拉他一块来的张軏。可听到刚刚那番话,张軏也是心里直打鼓。果然,张辅训斥完了张輗,旋即便扭头看着他,那语气竟是比之前更加严峻。
“还有你!老二不过是贪得无厌糊涂透顶,你呢,心比天高,却尽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早先到汉藩去传旨的那一遭,被汉世子算计,染指了王妃的表妹,可是有的?后来以为这事情瞒过去了,于是和李茂芳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可是有的?还有,这次居然听越王的算计越哥,真是亏你做得出来,你以为人家是好心不成!”
和训斥张輗的那些事情相比,这些事情却是涉及重罪,因而张軏固然是浑身冰冷,就连张輗也不知不觉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竭力拉开自己和这位兄弟的距离。眼见此时的情形有些僵,一直没开腔的张越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
“輗二叔,軏三叔,我不妨说一句实话,此次你二人的任命虽说是兵部推举,我也回避了,但按照许侍郎的本意,并不是让你们去云南和陕西。当初选定的地方是南直隶和河南,一个靠近南京,一个离开封老家不远,但题奏送上去之后,是皇上亲自改的地方。”
果然,此话一出,刚刚对他开口说话还皱起眉头的张輗一下子呆住了,张軏更是想到了某种让人心悸的可能,竟是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了椅子上。眼见这般情形,张越便叹了一口气说:“如若你们不信,尽可从中官处打听消息。不过我之前得到的皇上朱批,倒是可以给你们瞧一眼。”
张越转身从张辅那书桌上取来了一本折子,又递给了张輗张軏两人。他这般坦然,兄弟俩就有些迟疑了,最后还是张輗按捺不住,接过来展开到最后一瞧,果然是看见了那鲜红的朱批,那字迹赫然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当看到上头竟是说他们俩“将门之后,名不副实,若不加以训导,他日必有辱家名”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当今天子……可不是平民百姓想象中的那么宽容!否则,汉藩之乱也不会牵连到那许多人被处死被黜落被编戍,此次晋王之事亦是不会有处死的流言散布开来!
盛气而来的张輗张軏在书房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狼狈告辞离去,张辅在那边扮黑脸,而张越作为晚辈,则是在一旁扮白脸,又向两人许了些好处,因而两人离开的时候怨气也差不多消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惊悸。这倒是让闻讯赶来的王夫人有些意外,进屋之后问过果真无事,她方才如释重负地离开,又令人捎信给前院的荣善,让其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