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而坐的张越瞧见陆丰的脸色由懊恼转为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了暴怒,就知道这番话对方已经信了。既然话已经点透,他也就懒得再管,加重了语气说道:“虽说因皇长子降生,之前的风波稍稍压下去一些,但不少人应该仍然盯着你们这些人。平日你和他相隔遥远管不上也就算了,但这次他打着你的旗号上京,什么事情可是都算在了你的头上。”
“好,好,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竟然真有人算计到咱家头上来了!”
陆丰气得发昏,脸色铁青一片,当即站起身来对张越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多承小张大人你替咱家管教了侄儿!横竖本家也不止这么一个侄儿,咱家回头就让人打断他的腿给你出气,咱家还要谢你找出了这么一重大害。事已至此,还请小张大人告诉一声,究竟那个狗东西是谁?”
“当时我连夜让府衙和锦衣卫把人拿了,后来就有人供了出来是一个叫做姜柏的小厮鼓动了你侄儿陆艺去让锦衣卫帮忙。我让马百户抓人的时候,没抽两鞭子,那人就招认拿了人好处。这家伙原是当地的泼皮,是自己投到你堂兄家里的。此外,马百户既然知道了,你不妨拿他使用,毕竟如今他不知道开罪的是哪方神圣,有你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
口里这么说着,张越心里却明白,这何方神圣应该不至于是那些文官——如今的文官虽说也是各怀心思,但不至于像中明后明那些人那么龌龊,多半就是宫里的倾轧。看来,于谦一石激起千层浪,首当其冲的太监们已经在想尽办法抱团了。要击倒所有不容易,但缩小打击面加强打击力度,他却是还能办到。

第七百九十四章 天子难恣意,豪门亦藏忧

出了小张府上马车,陆丰的嘴里仍是忍不住念着那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戾色。倘若说,他原本还想让本家多得些富贵,也好让自己的后人在族谱上写下光辉的一笔,这会儿他就完全没这心思了。今次是正巧被张越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那下一次呢?
宫中那几个来自交阯的太监全都没去花心思找什么家人,不过是从民间找的义子,他偶尔见过几次,发觉人都很是精乖灵巧。他没有什么嫡亲兄弟,老家的那些也就是本家堂兄弟,而且从前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得不进宫谋生的时候,也没人照拂过他家里,现在更是为人所趁,差点成为了别人攻击他的靶子。早知如此,他还不如索性学一学王瑾郑和他们。
寻个由头请皇帝改赐他姓!
而且,张越刚刚说的倒是不错,如今形势不明,他是不能想当然地再随便往这里走了,毕竟他和皇帝远不如范弘金英王瑾等人亲近。在别人看来,张越是落了他天大的面子,他这上门是兴师问罪,谁知道到头来竟是这么一个结局。不过他也正好趁机装一回可怜,回头就抢先到皇帝面前请罪,把自个先摘干净,然后再寻出那个摆他一道的家伙好好料理!
应付走了这一茬人,张越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此时京城也已经是大热天,自从南阳府出了事之后,他一路急赶,眼下身上又是汗又是土,黏糊糊地异常难受。
等到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服,他才在黄竹躺椅上小憩了片刻,外头就报说宫中的中官到了,竟是王瑾亲自前来,却说不是传旨,而只是顺道来看看。沉吟片刻,想到王瑾既然这么说,他便不在正堂待客,而是让高泉把人引到后院来。
王瑾虽不是头一回进这儿的门,但后院却从未踏足,一路走来见竹柳成荫花丛处处,这小路弯弯曲曲掩映在绿荫芳草之中,不禁心想张家父子果然会过日子,这相较阳武伯府至少小了一半的宅子,竟硬是营造出了庭院深深的气象来。及至到了内书房前头,见张越从台阶下来相迎,他就笑着拱了拱手。
虽说不是传旨,张越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待这位如今最是炙手可热的御用监太监。笑容可掬地厮见之后,他就把人引到了里间,笑说道:“王公公这顺路可是来得巧,我一到家门就给陆公公堵在了家里头兴师问罪,刚刚收拾干净,您就又上了门来。”
“我出了东华门的时候就正好撞见陆公公,果然是掌管东厂,消息也比咱家灵通!”
王瑾自知深受皇帝信赖,便是范金二人也有所不及,所以压根没想着和别人别苗头,微微一笑就把这话题带过去了。先提了明日皇帝便会在乾清宫召见,又扯了几句闲话,他就笑吟吟地说:“张大人可知道么,三天之前,兵部左侍郎罗潜因言事忤旨,刚刚黜落为湖广布政司左参政。”
如今的藩司虽不如开国时那般贵重,但仍然是说话算话的封疆大吏,因此,张越此番回朝时,早知道自己应该能在六部侍郎中占一个位子。当然,若不是年轻,他就是设法谋一个尚书也不无可能。至于入阁,别说老岳父的身体至少能继续干二十年,就是不能,前头的三杨要逾越过去也不容易,反倒是六部的蹇夏都已经是五朝老臣,部务渐渐放下了。
因此,闻听此言,他已是领会了意思。毕竟,以他的年纪,乍成堂官仍会引来非议,但若是他一直熟悉的兵部,别人就难以有什么话说,更何况那个倒霉的兵部侍郎正好倒了台。况且,兵部尚书张本已经七十有二,在朝中也已经算是老臣中的老臣了。只不过,他家原本就是掌兵的,再入兵部那些文官会同意?
但既然是闻弦歌知雅意,他便笑着谢了王瑾。
“张大人,咱家打从皇上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至今已经有十几年了,别的想头不多,只想着能够有人真正为皇上分忧解乏。如今内阁里头的都已经得算是三朝老臣,而部堂之中更是动辄历事五朝,就算皇上从科举提拔年轻才俊,在资格上也是无法和老臣们相提并论。唯有张大人虽说是永乐十六年方才科举及第,但却是资格功劳样样不缺,在朝言事的时候,方才能更体谅皇上一些。”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张越不禁听得悚然动容。果然,王瑾掰着手指头历数了这两年大臣的劝谏,从谏狩猎到谏游幸,从谏玩乐到谏子嗣,总而言之无所不包,他这个外人听着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用说朱瞻基这个皇帝。待到最后,王瑾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皇上登基不过三年不满,鬓角却已经添了白发,平日里多有不顺心的地方,年前边关来报,阿鲁台又有和兀良哈勾结犯边,皇上只一提巡边二字,就引来了朝中的一片反对……如今皇长子降生,这立嗣两个字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那个冒冒失失把火烧到了咱们这些宦官头上的御史,说是皇上焦头烂额也不为过。之所以今天不见你而是明天见……”
说到这里,王瑾顿了一顿,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低沉:“皇上自觉精神不好,不愿意让你瞧见。说来也是无奈,若不是三大殿不得重建,皇上也不用日日不分寒暑御门上朝,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就在前些日子,还有人说金陵宝地远胜幽燕,建议迁都回去。”
身在外地,张越纵使已经算是消息极其灵通,但终究不比在京感受得深刻,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他的脸上渐渐凝重了起来,左手情不自禁地渐渐抓紧了一旁的扶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王瑾顺路不顺路的问题,没有朱瞻基首肯,这些话怕是绝不敢说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把皇帝交待的那点意思全都说明白说透彻了,王瑾又东拉西扯了些别的不要紧的事,这才站起身来告辞。这一次,张越自然是一路把人送了出去。到了二门的时候,一路走一路说话的王瑾突然仿若无心地露了一句。
“皇长子刚刚降生,孙贵妃因为身子亏虚不小,一直都在永宁宫休养,太后和皇上便使了宁郡主照料皇长子。要说宁郡主平素瞧着温文可亲,前几天却突然发作,一口气把上上下下的人换了一半。事情惊动了太后,便让宁郡主亲自去从内书堂新选了两个伴当,宫女宦官多半是从仁寿宫直接挑了过去……”
耳中听着心里记着,张越却一直没言声,一直到送了王瑾出大门上马,他折返回来时,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自从听说周王去世,他和杜绾也多次提到朱宁的将来——父亲不在便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没想到张太后直接越过了嗣任周王的朱有燉,把朱宁接到了京里。而一如永乐年间深得信赖一样,朱宁依旧是在宫中游刃有余,却不知她这孝期转瞬即满,到时候有什么打算。大唐多公主出家为女冠,大宋多公主落发为尼,大明朝却没有这个规矩。
而且,太后和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皇帝是明日召见,张越少不得要去亲友那儿走一遭。只大伯父张信不在家,听说是出门拜客了,张赳人在翰林院还没回来,因此冯氏只留他喝了茶,也没多说什么。阳武伯府则是更甚,东方氏竟然是一副在家居士的打扮,佛珠数珠一样不少,开口闭口必谈佛经,张起又不在,他盘桓片刻就赶紧告辞走人。唯有在英国公府,他才算是轻松了下来。
“哥哥大坏蛋!”
两年不见,张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丁点大的小丫头,眉眼长开了,竟是酷似孙氏年轻的模样,此时,她见过礼后就气鼓鼓地瞪着张越,撅着嘴说:“爹娘,还有你和嫂嫂,把我一扔在这儿就是两年,都不管我!还有,你回来了,可爹娘嫂嫂呢?”
见小丫头鼻子一酸泫然欲涕的样子,张越不禁头大,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了她一通。结果,大概是因为没有哄孩子的天分,他越说张菁抽搭得越厉害,到最后竟扑在王夫人膝盖上哭了起来。闹了好一阵,王夫人见天赐和张恬小大人似的拉了她出去,这才无可奈何地笑了。
“菁丫头素来是灵巧聪敏,只在背后哭过好几回。你这个哥哥也就罢了,她那爹娘才是狠心,把好端端一个孩子扔我这儿这么久!幸好我这儿如今也是有儿有女,也给她解了些寂寞,否则小孩子家免不了要生出怨来。对了,听安远侯夫人说的笑话,你在交阯还拿着你大堂伯的名头唬过人?”
见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张越忙笑道:“只是灵机一动而已,谁让大堂伯虎威好用?”
“什么虎威,如今他也就是养老了。三公之首,勋贵之首,百官之首,勋级等等都到了头。除了知经筵总修实录,他也干不了其他,如今天天在翰林院里泡着,这会儿也没回来。”
尽管从前张辅或是出征或是镇守或是练兵,长年在外,甚至连她生天赐的时候都不在身边,王夫人确实曾经无数次盼望丈夫能留在身边,可看着张辅无所事事的光景,看着张辅只朝朔望,一个武官竟是要和那些文字典籍之类的东西打交道,她心里却也难受得很。可是,别说边关都只是小仗,就算是大仗,非到存亡之际,又怎会由太师英国公挂印出征?
“大伯娘?”
听到张越这一声唤,王夫人方才恍然回过神,忙遮掩着笑了笑,又拿话岔开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就安安生生在京城做官,皇上应当也不会让你成日里往外跑了。你大堂伯之前还提过,六部之中有好几个空缺,吏部和户部是被人盯得最紧的,其余还好些,只要不是工部就好。想想刚见你那会儿,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却快要成部堂了!”
“若不是当年得大堂伯和大伯娘庇护,也不会有我的今天。难道成了部堂阁老,便不是您的晚辈了?”
一句话说得王夫人笑开了,张越少不得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家常话,最后问起了梁楘这一科落榜的事。得知梁楘在进场前生了一场病,由是在贡院中没能完成会试的三场,他不由得心生嗟叹。待到王夫人说请他将母亲和妻子接进京城,梁楘也已经同意了,他不禁点了点头,暗想这位既能够记着昔日杜桢义救其父的情分,又没有拒绝权贵援手那种矫情,着实是可交之人,当即便决定等儿子回来之后,就让其上门拜师。
日落时分,王夫人本要留饭,但张越歉意地说已经预备了去杜家,她自然也就罢了。然而,就在她差了个妈妈打算将张越送出去,外头帘子突然高高打起,却是梳着妇人发髻的碧落匆匆忙忙进来,见着张越先行了一礼,随即便要上前耳语。王夫人起初还对她这动作大皱眉头,待到听着听着,眉头立时就紧紧皱了起来。
“老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儿子不成器,又娶了这么个女人当填房,她以为这英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王夫人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便忍不住气,竟是没等张越走就大光其火,“这朝廷又不是我家老爷的,跑到这儿求官要官,也不嫌笑话!说我身上不爽快,不见!”
正好到了门前的张越听到身后这气恼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动。待到出了院子,他只听身后有人叫了两声,一回头就看见是碧落追了上来。碧落上来对那妈妈言语了一声,说是王夫人让她去前头传话,旋即就接过了送张越的差事。然而,转过夹道,她却没把张越往前头二门带,而是走了东边一扇角门。
“越少爷,请您多包涵些,自从二老爷去年续娶了一位太太,这家里就没清净过,如今逢年过节夫人也懒得摆宴相聚了,都是让人依照旧例送礼。如今輗二老爷仍是指挥使虚衔,进项不多开销却大,所以二太太常常上门求恳夫人,有时候话说得很不好听,夫人不想让您撞见了她麻烦。毕竟,依照辈分来说,她也是您的长辈。”
听了碧落这番话,张越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张輗张斌那一对父子在张辅病重那会儿上蹿下跳,恶心着了永乐皇帝朱棣,再加上之后姬妾争风死了邓夫人,由是彻底靠边站。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一家子又开始折腾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重文轻武之见,亲疏远近之分

杨荣杨士奇爱提携后辈,金幼孜喜结交士林,杨溥没事就是写文章著书,杜桢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面不理人。这是张越之前在英国公府小坐的时候,王夫人当笑话说给他听的,但也传言过于夸张,裘氏虽说不是那些长袖善舞的诰命,逢年过节却都会上这里拜会坐坐,送的往往是亲手绣的帕子亦或是做的点心,她也很喜欢这位和善慈厚的妇人。
于是,阔别两年多又来到杜家,张越熟门熟路进去,到了里间就看到裘氏正在亲自带着小五安箸摆饭,杜桢和万世节正坐在一旁说话。见着他来,万世节抢先笑道:“我就说吧,元节既然说了,就绝不会不来,只不过他这个大忙人总得先拜会了各方神仙才会安心坐下来吃这顿饭。来来来,元节,见面礼赶紧拿来,我好拿去哄孩子!”
饶是小五刚刚还笑语张越身家丰厚,此时看见万世节涎着脸直接上去讨要见面礼,也不禁为之气结,趁他从身边走过时悄悄用筷子敲了他一记,又没好气地说:“就算要也得抱着正哥过来,哪有你这个爹爹越俎代庖的?老大的人就是没个正经,怪不得官升不上去!”
“娘子,升官发财那是元节干的,至于我么,只要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就够了。岳父,您说是不是?”万世节笑嘻嘻地看着杜桢,见岳父大人闻言莞尔,他更是理直气壮地向张越伸出了手,“元节,无论是广东还是交阯,都是好东西最多的地方,你就看着给吧,什么宝石、象牙、角雕、香料,你尽管拿来就行!”
面对这么个死皮赖脸的家伙,张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递了一个锦盒过去,又恶狠狠地说:“这是给我那外甥的,虽说我家端武没回来,可你那份见面礼也不能少,还得预备好另一份!”
“知道知道,早预备好了!”
万世节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又眨了眨眼睛说:“那金锁片是我亲自挑的纹样,又写了两句吉祥话,找了家妥当的金银铺打的。至于这锦囊和里头的肚兜可是我家娘子的手艺,要是哪里的线头不好,你千万多包涵。”
“万世节!”
听到后头那一声气咻咻的叫嚷,万世节连忙缩了缩脑袋把东西塞进张越手里,随即把那锦盒捧到了小五面前,轻轻掀开一个角,见里头是一只嵌宝镶珠的金项圈,又有其他用于抓周的小玩意儿,他少不得对小五耳语道:“看见没有,他一来,咱们的东西都不用备了!”
这一对夫妻的嬉笑玩闹张越看在眼里笑在脸上,随即又上前见过了岳父岳母。等到饭菜都上齐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用过了饭,裘氏知道三个男人必定有事要说,遂借口抱孩子过来给张越瞧瞧,母女俩一齐出了门。她们这一走,杜桢放下了茶盏,万世节也收起了戏谑之色。
“虽说洪武年间定的规矩是选官不拘资格,但自永乐洪熙到如今,资格渐渐成了极其要紧的关节。你任过知县,当过郎中,转过应天府府丞,升过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虽说在广东布政使上头不满一任,但毕竟是从征过交阯,论及资格,入部为侍郎已经足够了,如今要紧的只在哪一部。我看皇上的意思,是因为你曾在兵部多年,有意授你兵部侍郎。”
这是此前王瑾就传过的口信,因此张越听杜桢这么说,并不觉得意外,但仍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皇上固然如此想,但这事情仍是有些不妥当。我在兵部历武库司职方司郎中,确实是升迁部堂的必经路子,但大堂伯毕竟掌过中军都督府,等到二伯父回京之后,虽也只得荣养,但少不得会挂上都督之职。如此一来,若我再进兵部,恐怕会谏者如云。”
“元节你既然知道,咱们就放心了。料想只要皇上铁了心,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就是兵部尚书张本,也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对了,这次你回来了,我却要走了。”
万世节见张越满脸惊讶,便无可奈何地说:“我虽之前在草原上头担惊受怕了一回,但终究是多半时间都泡在京里,一直没任过外官,而且之前又是翰林庶吉士,走的就是正经的京官路子。这一次也不是外放,是奉命去奴儿干都司理军务。之前于廷益上了那一本,镇守奴儿干都司的中官亦失哈恰巧被人告了,部堂阁老们顺水推舟,我自然不得不走这一趟。”
“奴儿干都司?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在关外天寒地冻的,你可小心些!只不过,等你这一次顺利立功回来,就能闲上一阵子了。你若是要升官,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脱不了这三个地方!”
“哼,清闲才好,现在想想,还是当年当庶吉士的时候最是逍遥,只要读书就成!”
两个女婿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洒脱开朗,杜桢瞧着不禁觉得自己多了两个儿子,心里欣慰得很。此时见两人浑然忘了自己,竟是斗起了嘴,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一咳嗽,张越和万世节齐齐闭嘴,两人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
“好端端的话题,不知道给你们俩岔到了什么地方。外头都说你们是国之栋梁,你们这两个栋梁不碰面还好,一碰头就成了活宝!”杜桢板着脸说了一句,终究还是笑了起来,因放缓了口气说,“世节去奴儿干都司,且慎重一些。这些年那里一直很安定,女真诸部无不臣服,亦失哈是有功之人。若是有贪赃情弊,查归查,但不要因他是宦官就存了偏见。”
说到这里,杜桢神色更是严肃:“阉宦不是正经官途,不能由其擅权非法,但也不能因他们亲近皇上,就因此而一棒子打死。如今朝中多有官员欲要借着于廷益的上书,一举杜绝阉宦干涉政事,但就好比奴儿干都司那种地方,骤然换上新人,焉知就一定能治理好?而比如出海的神威舰,新人就能比得上郑和王景弘?再说得严苛些,文官之中就没有贪赃枉法?”
这种就事论事的语调,张越和万世节都是第一次听见,此时连忙欠身应是,心里都不无钦佩。毕竟,休说朝中,就是天下没有重文轻武之见的士林,也已经很少了。而离开两年多的张越再听师长教诲,更是觉得心中有了底气。
“就在两天前,英国公曾经向皇上进言,说是自古开国以武,治国以文,这是历朝历代的至理,但各朝覆灭之因,不是因为天子不掌兵,就是因为武事衰败兵败如山倒,所以建言让皇长子自小习兵事,又举了皇上为例子,请挑选各家适龄子弟伴驾。而部堂阁院的大臣们争的是能够教导皇长子,哪里愿意让勋贵子弟自小就能亲近皇嗣,因此自然是竭力反对,这也已经吵了几天了。只是事关重大,消息尚未传出来。”
尽管今天回来之后也听说了不少消息,但这事情张越还是刚刚知道,第一次听说的万世节也大吃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张越就低声说:“历朝历代以来,开国多半是马背君主,之后的皇帝则多半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信的是仁义礼智信,这军权兵事自然是不甚了了。大堂伯能够建言此事,绝非是为了自己。当初太宗皇帝教导皇上,便是从练兵府军前卫开始的。”
万世节讥诮地一笑:“可是,永乐朝虽说管事的是文官,终究及不上勋贵的二十年风光。如今好容易主导朝事,又怎会放松?一旦没有兵事,勋贵很快就会高高供起来,再过上几十年,还有几个能打仗的人?等到了那时候,再从底层择选军官,这真正掌兵的人就会全部被压在底下,当初宋时可就不是如此?”
瞧见万世节从讥诮到激愤,张越只得丢过去一个眼色,这才让他闭上了嘴。这时候,杜桢方才又开口说了另一番话,讲的却是内阁几位大学士之前才分了职司。内阁虽尊,品级却是近年来刚刚上升的,所以和六部虽不差着品级,却还差影响力。为了说话更有底气,杨荣便建议各人拣最熟悉的抓着。于是,杨士奇分了礼部,杨荣分了兵部吏部,杨溥分了工部,金幼孜分了刑部,杜桢分了户部。这看上去就有肥瘦的差别,但由于只是在处置上有偏重,下头六部并不受管辖,也只是内阁那几个人自个知道的隐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