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刚刚陪朱瞻基去了一趟府军前卫,这石亨就送上了门来,倒真的是巧得很。
第五百八十二章 金童玉女
由于之前只是一面之缘,如今再次见到石亨,张越自然是少不得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年。只不过,名垂千古的于谦都已经打过交道,而且还吃过某人的弹劾,对于此石亨是否彼石亨,他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那异常魁梧的身材,尚不满二十的年纪,还有就是王瑜口中的天生悍勇。
打量了一会,见那个魁梧少年也在大胆地看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随即转头对王瑜说:“军粮的事情你且放宽心,摊到你们这些军官头上,顶多就是罚俸记过之类的处置,决不至于太重。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等到这一阵过去就好。至于石亨,如果真是兵部武选司定出的新章程,我恐怕无能为力,但如果他真是武艺超群,我可以举荐他去府军前卫。”
府军前卫?
起初听到张越说无能为力,石亨自是大为失望,可听到最后那句话,他立时精神大振,连忙抢在前头说:“我当然愿意!张大人,那不是什么兵部武选司定出的新章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难!我那天去后军都督府的时候,正好见着爹爹当年的一个同僚,他说如今承袭军职的人太多,兵部安排的时候便全凭亲疏远近,这文考更是专门应付那些没门路的……”
他说得起劲,王瑜听着却大皱眉头,再发觉张越脸色渐沉,他当即一口喝止了他,随即才讪讪地说:“小孩子实在太不懂事,都是被人惯坏了。您若是为难就算了,毕竟他的父亲当日在军中人缘不错,只要有同僚作保,等到他正式成年,这世袭军职就算不能实授,一份俸禄总是少不了的。”
“谁要闲职俸禄!”尽管之前已经受过一番教训,刚刚又被喝止,但一听到少不了俸禄这几个字,石亨顿时感到心里被刺痛了,顿时不管不顾地低吼道,“咱们石家已经好几代从军了,爹爹虽去得早,但我还记得他当初对我说的话!要是不能凭着军功封一个将军搏一个爵位,我怎么对得起他!”
“有志不在年高,但年少也该知分寸!你表姐夫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教导你为人处世的道理。每年承继军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兵部武选司这些遴选继承的章程也都是仰承圣意安排,因为道听途说而肆意诋毁,传扬出去就是大罪,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晓事,这祸从口出的道理若是还不明白,那你就算武艺再好,也只是莽夫而已!”
见石亨刚刚说话时,两眼通红捏紧了拳头,张越干脆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撂下了一番话。说完这些,因外头有人叫唤,他也不去理会那个呆愣着的少年,径直对王瑜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出了屋子。等到往左边穿廊走了几步,还不及问连虎究竟什么事,他就听见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于是便转过了身来。
“你不用说了。你不为自己,却为了别人的事情上门求我,我论理不该回绝你。只是,这样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子,若不能磨练一下心性,就是从军也会惹出大乱子。不管有什么怨言,也不该初见就急不可耐。你在军中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兵部虽说有年少袭职的,但往往出自特旨,所以他如今才十六七,即便不能承袭军职,也说不上有人故意难为他。你把人带回去,若是他能够约束自己的性子,那么等年后再把人带来,到时候我自会设法。”
张越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瑜自然无话可说。他虽说是绵软平和的人,可却通情理知分寸,觉着自己受了岳母托付却没好好管束教导石亨,他更是心里惭愧,当下便谢过张越,深深一揖之后便掉头返回了花厅,旋即带着人离开了。
等到他离去,张越从连虎那里得知是二妹妹张怡来了,心里不禁惦记上了房陵的事,少不得又去见了,结果却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心里暗自着急。
说是奉旨给皇太孙赞读,但既然没有定功课,文官大臣更无人考较,因此每两日去皇太孙宫的时候,张越索性带上了自己这两年在兵部搜罗的北地图册,和自幼受朱棣调教的朱瞻基谈论些边防军事,闲时也陪着谈文说理。府军前卫他虽说三天两头前去,却也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并不多嘴,久而久之,自指挥使以下的军官也就习惯了。
对于从来都是一整天排得满满的朱瞻基来说,这每两日的一个半时辰实在是悠闲时光;而对于从前被人撵得忙忙碌碌的张越来说,如今的宽裕正好能够让他有时间多多顾及祖母的丧事,自然也没什么不合意的。而孙氏也赶在五七前头抵达了北京,除却仍然出镇在外的张攸,张家上下基本上齐全了,接下来的五七六七和七七自然是料理得妥妥当当。
等到做完七七,接下来便是预备百日,但丧事前半程总算是告一段落。由于顾氏早有话留下,仍是回开封原籍祖茔与早就过世的丈夫合葬,因此依照古礼卜算出的吉日,出殡定在了十二月初八。除却张信张倬兄弟丁忧之外,其余侄辈孙辈都算好了时间向各自衙门请假。官员要回籍安葬长辈,给假乃是取自上裁,朱棣自然是一一允了,张家上下便开始打点准备了起来。然而,七七之日才过去几天,家中便传来了一桩喜事。
十一月初五,杜绾平安产下一女。尽管她此次怀胎期间多有波折,但分娩却很是顺当。张越大清早出门时还没有任何征兆,等傍晚从衙门回来,他却惊愕地得知自己已经多了一个女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裹着的孩子,他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按了按那脸颊,心里仍有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
“三三。”
轻轻叫着自己这个当初备下却没能用上的小名,张越只觉得心中欢喜得很,这些天来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悲伤也被冲淡了许多。尽管小家伙的脸小小的,此时已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压根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他还是忍不住抱着她在屋子里兴奋地转了半圈,直到听见身后有一阵嚷嚷声,他这才停下了步子,转头一瞧却是张菁。拗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他只好蹲下身来,却是严词拒绝了小丫头要抱侄女的要求,只许她就这么看。
开什么玩笑,六岁多的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要是磕着碰着,他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没能抱上小侄女,张菁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瞧了许久,然后才抬起头来:“她的小名叫做三三?”见张越点头,她更是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大家都排行第三,凭什么我就没有小名,我不干!还有,大家都说以后就再也看不见祖母了,连叫我三丫头的人都没了,呜呜呜呜……”
原本只以为张菁是使小性子,可张越听到最后一句就愣住了。见张菁哭得脸上一塌糊涂,他便用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妹妹的脑袋,低声说道:“就算祖母不在,你也永远都是大伙儿的三丫头。而且,祖母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而已,她会一直注视着你长大。菁儿已经是姑姑了,你看,你如今有多少侄儿侄女?”
听张越这么说,张菁忍不住掰着手指头计算了起来,当发现自己确实是有好几个侄儿侄女的长辈,她这才挺起了胸膛,随即使劲擦了擦脸,郑重其事地说:“三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静官,还有三三,当一个最好的长辈,祖母一定会看见的!”
由于家中这清脆的婴啼,继之前那场婚事之后,一个多月来常常笼罩在一片悲声和吹打声念经声中的张府更多了几分生气。根据已经定下的黄道吉日和发引日子等等筹备好了出殡下葬事宜,男人女人们全都簇拥了过来瞧这个哭声异常响亮的小家伙。
添了个女儿的张越很高兴,而朱瞻基也是一样。因为张越喜得爱女的这一天,东宫中正在庆贺他头一个女儿的满月礼。尽管朱棣和朱高炽父子都很懊恼这不是男孩,但他却不在乎,因为这毕竟是他心爱女人给他生下的孩子。
只不过,宫中的规矩不比外头,他即使再欢喜再高兴,却连抱一抱孩子都做不到,于是只好费尽心思操办满月礼。但由于是女儿,朱棣又下令群臣免贺,因此这贺礼不是朱棣朱高炽和张氏赏赐的那些,就是几个兄弟所赠,唯一的例外便是张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憨态可掬的龙女图,尽管算不上什么丹青妙笔,但却极其应景,因此收到礼物之后,朱瞻基立刻就吩咐挂了起来。等到晚间得知张越亦是喜得一女,他眼珠子一转,便索性也绘了一幅画,又命黄润连夜拿去司礼监裱了。次日张越一进来,他便笑吟吟地让近身内侍陈芜展开了画卷,笔法浓淡却是比张越出色多了,恰是一幅金童玉女图。
“你可比我有福气,如今金童玉女都齐全,就是你家祖母在天有灵看见了,也必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你如今居丧,金玉之类的俗物我不送了,这幅画留着,以后给小孩子做个纪念!要真是有缘分,赶明儿咱们说不定还能做个儿女亲家!”
第五百八十三章 辞旧迎新,除旧布新
十二月初八乃是张家发引的日子,因是隆冬,之前几天又是满城飘雪,如今城中还是一片银装素裹。扶灵而行的子弟晚辈虽人人在麻衣内加了棉衣絮袍,却仍冻得面色青紫。这天送殡路祭的宾客极多,沿西四牌楼直至宣武门大街,一路都是路祭棚子。自成国公朱家以下,保定侯孟家、安远侯柳家、永康侯徐家……各公侯伯家的勋贵以及诰命来了无数,再加上张越的师长同僚亲朋同年,场面自是大得无以复加。
由于如今天寒地冻,送殡的官家多半都备了大轿官车,少说也有三四十辆,加上发引的前后执事陈设,一行浩浩荡荡绵延老远。等到出了城,早有家人带着预备好的车子等着,自是接到城外一座早就安排好的小寺暂时停灵。又住了一个晚上,张信张倬兄弟方才带着几个子侄辈再次启程。至于还有职司的张超张起张越三人,则是因为假日的缘故,得等到清明入葬前再赶回开封,这个春节也只有他们三家人留在京师。自然,英国公张辅也是一样。
一转眼便到了年三十,由于全家上下都还在孝中,人又不齐全,比起从前的大年夜,这一年的除夕自然显得寥落冷清。下午祭了祖,又遥望南边上了供,一家人便分了男女各摆席,桌上一色都是素菜。张越和张超张起相对而坐,见两人都只不作声,他便咳嗽了一声。
“按照先前大伯父和爹爹计算的日子,祖母的灵柩大概已经抵达开封了。”
张起从前是比张超还大大咧咧的性子,可经历了这么一场丧事,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见张超只是低着头不吭声,他迟疑片刻就开口说道:“大伯父和三叔都是再细密不过的性子,年前应该能赶到。大冷天扶柩上路,也不知道大伙儿是否挺得住。咱们都已经几年未曾回过老宅了,恐怕收拾也是一番功夫。弟弟妹妹都还小,大伯父他们的年纪却大了。”
这时节黄河以及沿路多条河流已经封冻,一行人扶柩回开封只能走陆路,自然是极其辛苦,因此,张起说到这个,张越和张超登时都露出了忧色。想到如今是年三十,好歹算一年到头最大的节日之一,张越连忙出言岔开。只是如今毕竟非比平日,兄弟三人谁也没心思如往日那般谈笑,等到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屋子里守岁。
若是往日,各处早就布置了各色花灯,如今却只是挂着白灯笼,就连屋子里也收起了玉石屏风等等扎眼的奢华摆设。张越进了自家院子,就看到只有正房亮着灯,东西厢房皆是乌黑一片,忙紧赶两步进了屋子。果然,大大小小十几个人这会儿全都挤在暖阁里,丫头们都只是穿着青色素衣,静官戴着青色绒帽,正在乳母怀里安静地玩着两个核桃。
张越平素是最喜热闹最不爱礼数的,但见屋子里这般静悄悄的模样,他也觉得无话可说,坐上炕之后就呆呆愣愣地一动不动,仿若泥雕木塑一般。杜绾看到他如此模样,不禁也无话可说。秋痕和琥珀在旁边悄悄咬了一会耳朵,琥珀便示意乳母把静官抱上炕,又上前扶着小家伙在炕上站直了。眼见他摇摇晃晃向张越走过去,她方才眯了眯眼睛,心想这当口还是这位小祖宗出马最好。
“爹……爹爹……爹爹……”
尽管不止一次听到过儿子叫爹,但此时心绪不宁的时候乍然听到这奶声奶气的呼唤,张越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那一大块骤然之间被填得满满的。瞧见儿子跌跌撞撞走过来,手中还向自己扬着那两个核桃,他不由得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又使劲顶了顶那额头。让他吃惊的是,静官竟是咯吱咯吱笑了起来,又拱了两下脑袋,那种憨态可掬的模样异常可爱。
屋子里的众人好些都是头一次瞧见张越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当下不禁面面相觑,直到小家伙许是因为脑袋疼了而忽然哇哇大哭,之前还满心别扭的人们方才一个激灵惊醒了,在这清脆的哭声中,屋子里反而第一次有了一丝过年的喜庆。
尽管家中逢丧,长辈都不在,但丧期百日既满,过年的人情往来却不能稍有疏忽。从正月初一开始,杜绾还能因孩子略偷些闲,李芸赵芬妯娌俩却得接待前来走动的各家诰命,忙得不可开交。张越兄弟三个也是脚不沾地,他们需得一家家拜见京里的亲朋,过节竟是比在衙门当值更累。
正月初五这天,因为孟瑛再三让人相请,张越便去了一趟保定侯府。尽管皇帝先头雷霆大怒时,督北征后运军粮事的保定侯孟瑛并没有遭到怪罪,但分功赐宴时却不过是功过相抵受中食,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恐惹怒了皇帝。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他心里唯一的那丝疙瘩也早就没了,因此亲自见了张越说了一会话,他方才打算说正事。
按照礼法,张晴当为祖母顾氏服丧期年,而孟俊则无服,作为长辈的孟瑛更不用忌讳。只是,如今见张越时,他仍是特意换上了石青色的衣裳,身上别无配饰。因孟俊如今已经积功升授宣府左卫指挥佥事,他心中颇为欣慰,此时语气中也就带了出来。
“你大姐夫如今在宣府也还算是稳当,虽说他比你还大几岁,但那些日子来信时却常常说从你这里得了不少启示。他是我的嫡长子,我一贯觉着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懒散,如今瞧着却是大大改观了,这也多亏了你。从前大哥的事情……唉,我其实一早就知道非但怪不得你,而且还多亏了你处断及时,可人老了,这心里却过不去,所以竟是别扭了这两年,说来还是我这个长辈气量太小。”
张越从前逢年过节时也曾被祖母差来孟家,只这两年确实很少见孟瑛,此时听这位保定侯这么说,他倒是颇为意外。略一沉吟,他便索性直说道:“孟伯父千万别这么说,大姐夫原本就是心思缜密的人,以往只是没在那上头用心而已,如今积功升迁,却是和我没什么关联,我哪敢居功?至于先头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
“确实过去了,若不是皇上天高地厚之恩,你又发现得早,未曾铸成大错,恐怕连保定侯府上下也未必能保全。”
直到如今,孟瑛还常常做噩梦,半夜梦醒冷汗淋漓的情形绝不罕见。心有余悸地吸了一口气,他便不再拐弯抹角,“我今天请你来,是为了昂哥儿的事。你之前对你大姐提过,要让各家的孩子聚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我还听说你的五弟就是在你家族学里头念的书。只不过,你家族学这两年名头不小,人却太多了。”
原本重设族学,是想让家中附学的子弟能够求上进,不要像当初在开封那样名声在外,其实却恶名在内,倒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子侄辈考虑。要知道,对于自己家的这些孩子,他更倾向的是弄一个类似幼儿园的地方,让小孩子从小就能真正打成一片,培养彼此之间的信赖感。因此,孟瑛今天竟然主动提出此事,他不禁笑了起来。
“孟伯父说得不错,这族学原本是为了激励族中子弟上进的,也是为了提资助一些能够用心苦读的贫家少年。至于昂哥儿和天赐,还有我家五弟六弟和静官之类的,我倒是有意在族学旁边别设一馆,好好挑选一个学问通达人品好的先生。”
“那敢情好!”
孟瑛这才放下心来,暗想若是英国公也放心把唯一的嫡子送过去,他也不用担心长孙。从小和一般年纪的贵胄子弟一同长大,总比在家里养于妇人之手惯坏了强。因张越如今还在服期年丧,又坐着说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就在这时候,孟瑛忽地想起另外一件要紧事。
“再过两个月我那侄儿侄女就要除服了,因他们的父亲之前获罪流放时不曾追回诰命,两个侄儿倒是不必从头做起,我之前想过,别的卫所不甚起眼,倒是进府军前卫历练两年,以后可以设法求得一官半职。府军前卫不隶五军都督府,直属于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我也照应不到他们。我听说你如今侍皇太孙殿下,府军前卫也常常去,若是可能,还请看顾一二。别的倒也罢了,就怕有人胡言乱语,他们万一受不得激,怕是要闯祸的。”
对于孟韬孟繁兄弟,张越当初很是亲近,对他们俩也颇有好感,只没想到后来孟家会出了那样的大事。此时孟瑛说得恳切,他沉吟良久,又问了几句,心里便有了些想法。等到出了厅堂,就有人引领他到了孟府后院。他先是去拜会了吕夫人,然后才去见大姐张晴。
嫡亲祖母过世,丈夫又远在宣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向来爽利大方的张晴也掩不住戚容,消瘦的脸上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即便如此,她终究改不了长姊本色,只听了张越几句安慰,便少不得关切起了他,末了却又郑重其事的说出了另一番话。
“前一阵子我带人去潭柘寺上香的时候,不合撞见永平公主一行。永平公主在潭柘寺替儿子很是做了一番法事,而且对寺中僧人说的话很是激狂,看到我的时候也是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富阳侯李茂芳那时候不是你亲自抓的么?她对我如此,对你恐怕就忌恨更深了。三弟,你千万要小心,这等金枝玉叶报复起来恐怕是了不得的。”
闻听此言,想到陆丰之前透露过的鸡鸣驿遇刺内情,张越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和永平公主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转圜了,而且被满心仇恨的女人惦记实在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等得了闲,他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了。
辞旧迎新,也得除旧布新才对。
第十三卷 山陵崩
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第五百八十四章 旧地重游忆往昔,大相国寺听纷争
顾氏灵柩下葬的这一天,恰是二月二十七。
张家的祖茔位于开封城西的五里坡,当初选的就是风水双全的福地,如今顾氏自然与早年故世的丈夫合葬。从祭祀开山到祭祀墓穴,一应规程完毕,等到真正灵柩安葬入土的时候,太阳也正好落山。一家人各自在灵柩上添了土,眼看着一层层薄土逐渐盖了上去,众人心中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安葬事毕之后几天便是三虞祭祀,少不得又是一番痛哭祭拜。
明初制度,勋贵官员可立家庙祠堂,祭祀四代先人,士庶不得立家庙,只能祭祀两代先人。整个开封除却皇族宗室,豪门大族多半都是官宦世家,因此祠堂家庙也是众多。张氏乃开封名门,宗族人口一代代繁衍,少说也有数百人。只是由于元朝天下大乱,宗子嫡支断了承继,因此合族商议之后,便决定遴选贤能出任族长,掌宗族事。
如今的族长乃是张信的本家堂伯,已经是白发苍苍。由于家里只是殷实,儿子多年读书也不过中了秀才,因此往日多靠顾氏掌理族中事。换言之,倘若不是张信一直在外出仕,凭借这一支的名望财势,族长是万万轮不到他当的。因此,此次顾氏入葬,他忙前忙后也出力不少,等到丧事差不多都料理完了,他又再次登门寻张信商量事情。
只不过,这等宗族大事却是与张越毫不相干。阔别开封六年,如今安葬事已毕,他旧地重游,自是感概不已。昔日的开封张氏族学如今仍在,由于经过了整修,青砖红瓦的房子焕然一新,只在大门外就听到一阵琅琅读书声迎面而来。当知道这是顾氏年前特意命人捎带了银钱回来监督重修的,他更是觉得祖母看得长远。
自打张玉举家迁到北平,和开封本家的联系就少了,而祖母听从英国公张辅的劝说举家北迁,这开封张氏自然更加寥落,兴许还会有人心生不满。既然每年只能派人回来参加祠堂大祭,重修学堂便是莫大善举。毕竟,开封这边若是能多出几个俊杰,对于宗族总是好的。
见旁边的杜绾正打起车帘瞧着那学堂看,他便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小屋子,轻声解释道:“那就是当初先生午休的地方。那时候族学中顽童多,他在上头却总是自顾自地讲课,从来不在乎下头如何。可每月月考的卷子往往都是他出的题最难,也不知道有多少学生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常常思量捉弄他,却在这屋子前头每每碰壁。他们决计想不到,要说顽童手段,我可比他们精通多了!对了,先生当初住过的地方就在前头,要不要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