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打量着别人,匆忙迎出来的千户郑平原也在打量着这意料之外的一行人。初听到这回有京营的人过来,他还不信,如今亲眼看到却不得不信。他跟着皇帝两次北征,第一次从一介小兵提拔为百户,第二次则是从百户而千户,自然知道自己这些边兵和京营的区别。他不敢奢望这些拱卫皇帝的卫士这会儿是来这里增援的,但想到此前开平那边的急报,他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这六百多号人总算能喘息一下子了。
然而,即使郑平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认出王唤的时候仍是大吃一惊。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的品级根本管不了大同和宣府二镇的总兵,可王唤他毕竟还见过两次,深知这位年纪一大把的都帅也曾经是当初勇冠三军的猛将。奈何他这些年最远也只回过宣府,消息闭塞得很,张越自报是兵部武库司郎中,他实在是弄不清楚这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比起富庶繁华的宣府城,兴和堡中除了军户还是军户,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屋,只有郑平原的官所是用石头混合泥土搭建的,灰不溜秋毫不起眼。尽管如此,偌大的兴和堡一下子涌进了一千名士兵百余名民夫倒是并不拥挤,只好些军士在这苦寒之地呆了十数年,寸步不曾离开过,见着外头人不免好奇,倒是有不少扯着民夫问中原情形的。
“十五辆粮车中是三千石粮食,其他的是军器。兴和乃是重地,所以这一次原有的手铳一律汰换成最新的永乐长柄火铳,一共两百把,此外还有三百斤火药,六百把最新产的佩刀,弓箭五千支,强弓两百把。这火铳和原先的有些不同,老彭,你拿出来给郑千户看看。”
因为一大部分车都没往粮库去,而是停在了自己的官所前,郑平原本还有些奇怪,听了这话,他那疑惑顿时变成了狂喜。兴和千户所中所用的火铳都是洪武年间的老货色了,就是那些产自永乐初年的在经历过两次北征大战之后,也不知道凑合修补了多少次,那些火铳兵甚至已经变成了刀牌手弓箭手。如今不但有新的火铳,还补充了充足的火药,甚至连佩刀弓箭强弓一律配齐了,这无疑是久旱甘霖。
自朝廷徙大宁卫,之后又是两次北征以来,兴和的位置变得不尴不尬,有多久没有粮食之外的军器补给郑平原已经记不清了。就是他自己,也曾经想过若是兴和所移防长城内该有多好。此时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两步,直到一把手铳递到自己面前,他这才醒悟到眼下还有别人在,连忙定了定神。
“郑千户你看,每把手铳都配有药匙,药室用药匙装火药,如此便不会有多少之分。若是一次充填之后鞑子冲上来,没功夫再装填,那么就用这个枪头。”
彭十三迅速将一截铁质枪头插入手铳上部一个特制的槽口中,旋即又挥舞着手铳比划了两下,这才转身解释道:“虽说原本的手铳也造得很结实,打完了可以抡着用来拒敌,但毕竟太短,不适合对骑兵使用,如今加长了柄,再加上枪头,效果就好得多了。毕竟,这射程最多只有一两百步,铳手在那些鞑子骑兵的冲刺下,一般只能射一轮,就算三段射击也不能长久,这截枪头很有用处。”
说到这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越一眼,因笑道:“这一批是试制品,是张大人去年给京营京卫一一换装的时候对工部军器局那些工匠提出的建议,是否管用却得看你们用下来感觉如何。”
张越没料到彭十三忽然画蛇添足加上一句话,见王唤和郑平原都愕然看了过来,他只好笑说道:“其实这是上次去江南遇上倭寇进犯的时候,看到几个护卫一人使两把手铳时生出的念头。毕竟,军中不可能有那么多把备用的,若是一轮之后铳手再无用武之地,遇上紧急情况不免就麻烦了。如今一铳打完了就可以用这个枪头拼刺……白刃,真正打仗时也不必再准备第二把武器。”
这一刻,他不禁深深赞叹起了那些工匠的水平。他只是随口一句话,不但有人当场画出了图纸,更有工匠笑说原本就有这个设想。虽说火铳手从来不是为了和人肉搏的,但要不是为了防备万一,大明的火铳为什么能让人拎着当榔头使?
第四百七十九章 不进长城非好汉
每三年领一套棉袢袄一双厚底棉鞋,每年两套单衣两双厚底布鞋,这就是正项薪饷粮米之外军户的衣物配给。若是在寻常屯田卫所,这样的待遇虽然微薄,但至少也还凑合,但对于兴和堡这样孤悬于长城外的要塞来说,若是遇上寒潮,哪怕把所有衣服全都穿在身上也抵挡不了那寒冷。于是,尽管兴和堡前头有一大片茂盛的树林,但这些年为了御寒,军户们偷偷摸摸砍了木头来取暖,这片密林渐渐变得稀疏了起来。
郑平原这会儿陪着王唤和张越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心里颇有些忐忑。他刚刚调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曾严禁砍伐,结果一个晚上站岗的军户活活冻死,他心生悔意之后方才恍然大悟,亲手埋葬了人,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也不曾管过。果然,才站了片刻,他就看到面前的王唤转过头来狠狠瞪着他。
“你这个千户是怎么当的,这密林乃是兴和堡最大的屏障,怎么成了这样疏疏落落的模样!是不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兵为了取暖擅自砍伐?”
郑平原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自己担了下来:“王都帅,都是卑职疏忽,卑职知罪。”
之前在野地里露宿了好几次,深切体会到了这边地的苦寒,此时此刻,张越看到郑平原的几个亲兵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兴和堡的军户都是固定的,平日里根本不能离开这个边陲要塞,而过往商人更多都是借道开平,可以说这里是最没有油水可捞,补给也最少的地方。这里不可能屯田,不可能生产,能做的除了备御还是备御。
因此,看到王唤冷哼一声就要发火,他便从旁出声劝道:“王都帅,事到如今再追究此事没有什么意义,这砍掉的树也回不来。这兴和堡乃是土墙,城门也有失修的地方,再加上城中兵员不齐,恐怕您带的这五百人也有些少了。”
王唤是暴躁脾气,这会儿闻言不禁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郑平原一眼,这若有所思地:“虽说兴和开平位于二道边之外,但宣府之内大小堡寨足有几十个,无处不要紧,就是兴安伯也不能一再分兵,毕竟分兵太多,宣府也就空了。这兴和虽说是土堡,但从内到外一共三道防线,只要燃起烽火然后严守,支撑个一两天至少是没有问题的。”
附和着点了点头,郑平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历来运粮百石损耗二十,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矩,所以这一次军粮丝毫未少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心想镇守太监府那几个管粮饷转运的家伙这回怎的转了性子。不但如此,竟是连军器也没动什么猫腻,那六百把佩刀赫然是新出库的,上头还泛着油光。也正因为如此,他分外担心自己这儿的帐册。
因着从来没有人到兴和堡视察过粮储,再加上在这种偏远苦寒的地方更是不可能有什么做帐高手,粮库中的存粮和帐册一向对不起来——既有前任留下的老亏空,也有他在任上留下的新亏空——所幸宣府那边的人成天往这上头揩油,也不会在这上头为难,只要他上报缺粮,总会有粮车运来,久而久之,这亏空就大了,大到他这个千户根本没法子填补。
谁会想到,就因为一个月前阿鲁台犯兴和,皇帝竟然如此重视。可是,他被人一脚踢到兴和,实在是不甘心再给别人背这样的黑锅,又不是他中饱私囊!
在瞭望台上看了一会,王唤就和张越一前一后爬了下来。虽说一个年纪大了,另一个是文官,但一个是老当益壮,一个也不是文弱书生,因此动作都还算敏捷。到了地面,王唤就对张越笑道:“这次我一大把年纪仍然能出来,多亏了小张大人你那句话。不过,你虽说有圣命所负不得不来,但你是文官,等巡视完了就赶紧走,不要在这险地多留。”
“多谢王大人好意,但您也说了这是圣命,我总不能马马虎虎看个大概,否则到时候皇上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况且老旧军器还要造册带回去,恐怕总得耽搁两三天。”
“死脑筋,这老旧军器就是拉回去也是当作废铁回炉,没人会计数的,哪用得着这么认真……罢了罢了,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年轻,盯着你的人太多,不像我这把老骨头人人能够让着几分。总之这地方不是善地,你尽快就是……想当初我在已故荣国公手底下当百户,眼睁睁看着他陷于南军,这一回不想再让他的后辈也陷进去。”
大明一共有两位获得追封的荣国公,双双都是朱棣起兵靖难时的左膀右臂。一个道衍和尚姚广孝,另一个则是英国公张辅的父亲张玉,而王唤提到的无疑乃是后者。而即便是消息闭塞的郑平原,此时也已经醒悟到这位兵部郎中大人出自何门,心中顿时更加不安。
这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沾着姓张的光!既然王唤都说了这样的话,张越少不得开口谢过,见他叫了郑平原要谈军务,他也不好打搅,带着几个随从就直奔兴和粮库,见随行的两个户部书吏正盯着一本本发黄的帐簿皱眉头,他连忙走上前去。
“大人,咱们这一回不是又要装模作样吧?”
两个书吏跟着张越下了一趟江南,结果被当作掩护查了老一阵子粮仓账本,如今一遇上这老勾当,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初的旧事。其中一个信手合上帐簿,没好气地将其撂在桌子上,嘴里轻哼了一声:“这帐簿只要是识字都能看出不对头,数目和粮库里头的粮食根本对不上号。粮车进去的时候咱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里头几乎都空了,顶多只有两三石,按这帐册上记录的少说也有五百石,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另一个书吏见张越面色一沉,忙给同僚丢了个脸色,这才低声说:“虽说咱们不知道这儿的情形,但只看这座土堡的格局就明白,这儿的一应补给都是靠后方运给,要说侵吞,恐怕后方比前方厉害。大人,前两次北征我们两个也是有份参与户部督饷造册的,虽说兴和很重要,但相对于开平就不算什么,大军出塞必定是贮粮于开平,这里只要过得去就成了……”
“你们先查,等有了结果再说。”
混迹官场已久,张越如今早不是那个以清官贪官分辨人的愣头青了,若是一无是处的清官,那还不如一个能做好本分的贪官。他当然知道兴和开平孰轻孰重,只是当初临行前张辅特意让彭十三提醒他,一失兴和则今后危矣,因此他更不想这个地方出什么差错。
出了粮库,看到向龙刘豹和连生连虎迎了上来,却没找到彭十三和牛敢,张越不禁一阵奇怪,一问之下方才得知那家伙竟是兴冲冲地拉着人跟着兴和堡的狩猎队出去打猎了。情知这一路上彭十三恐怕憋慌了,他对此自是一笑置之,没多往心里去。
作为矗立在长城外的一座要塞,兴和堡中除了军营房屋之外,还有铁匠铺、军医所、裁缝铺、杂货店等等,但除了杂货店是由每次运粮的民夫带一些必备的货色之外,其他的都是那些军户自己的营生,铁匠铺用来修补那些小有破损的兵器,军医所则是治疗跌打外伤,裁缝铺则是织补那些破得太不像样的军用袢袄。
趁着眼下暂时还能闲上一阵子,张越少不得把这些地方都逛了一个遍。由于已经过了操练的时候,这一路撞见了好些军户,大多数人都是看到他就立刻躲了。他本就不指望初来乍到和士卒打成一片,毕竟他也不是来打仗的,因此自然本着多听多看少问少说的原则。当来到西北隅时,他却意外发现了一块围着栅栏的菜地。
菜地周围的栅栏大约是有些年头了,横七竖八地扎在那儿,色泽暗红。发干的泥土上种着好些蔬菜,但无一例外都是蔫头蔫脑,看上去很没什么活力,而且有一个角落已经空了。一个老军正用瓢小心翼翼地浇着一颗颗菜,仿佛是唯恐浪费了一滴水。看到这一幕,张越立刻想到了中午吃那一餐饭时那味同嚼蜡的几盘绿叶子菜,终于明白了这些菜的来历。
老军好容易浇完了菜地,旋即满意地站起身来,一看见张越,他登时大吃一惊。尽管听说今天万全那边送来了大批补给,还有钦差大人,但他没有去看入城,这会儿也不知道这位穿青袍的年轻人是何等人物,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菜都是你种的?”
“是小人种的。”老军讪讪地点了点头,生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恭敬,他连忙又解释道,“小的已经种了十年了,因为水金贵,所以只能种这么一小块地方,也就是逢年过节大伙儿打打牙祭,今儿个中午还送了一些去官所。”
张越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又问道:“既然是水金贵,这些菜蔬大约也金贵得很?我刚刚绕着转了一圈,仿佛整个兴和堡就这儿一块菜地?”
“那是自然,咱们这儿都是靠早年的四口深井,平日里遇上干旱的时候,就派上兵去哈流土河取水,狩猎之外偶尔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毕竟,咱们这儿肉食倒是不少,就是吃不上菜。”
又陪着聊了两句,发现张越和气没架子,那老军渐渐没了戒心,说话也就更加放开了。说着说着,他伸手一指那栅栏,不无唏嘘地说:“这吃菜是早定下的规矩,一个月一回,这栅栏原本是防着那些贪嘴的军户,结果上一回鞑子大军来袭的时候恰好是往这边打。要不是那群年轻人死命护着,别说这菜地,就是当初存下的那些种子也没了。结果这地方保住了,栅栏却变成了这颜色。那一仗下来,咱们兴和堡就只剩下了六百多人,可怜那几个小伙子,死的时候还惦记着那口没吃上的菜,还惦记着多少年没回长城里头看看……”
哪怕是从来没打过仗的向龙刘豹连生连虎,听着这些话,心里也不免沉甸甸的,而张越自然更甚。对于这些死守着这座要塞的人来说,何尝是不进长城非好汉?
第四百八十章 敌袭和第一场雪
十月末的大草原赫然是一片肃杀气息,大片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不少地方甚至露出动物们啃出的草根来。偶尔能看到个把兔子在那里啃着草皮,听到有动静却飞也似地跑开了去。高高在上的穹庐,平坦广阔的草原,极目远眺仿佛能看见天的尽头,对于大半时间都在安南打仗的彭十三来说,在这种草原上跑马狂奔实在是再兴奋不过的事。
拉弓满月,再次一箭将一只野兔死死钉在草地上,听到旁边的军士们又喝起了漫天彩,彭十三自然更是兴高采烈。然而,让他郁闷的是,大多数人在此之后仍然用殷羡的目光瞥了一眼牛敢手中那只红毛小狐狸。谁能想到这家伙虽然马术寻常箭术稀松,但居然有这样的手段,在一个不起眼的土洞旁边捣腾了一阵子,随即就三下五除二抓到了这样一只家伙。
招招手示意牛敢过来,彭十三便开口问道:“倔牛,你以前也这样掏过狐狸?”
由于张越保证他那些同伴都能活命,牛敢最大的心事放下了,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起来。此时他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只是偶然而已。因为那会儿给鞑子做牛做马常常不够吃的,咱们几个常常去掏老鼠洞,偶尔也发现过狐狸洞。为了能找到东西填饱肚子,那是连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狐狸肉自己吃,狐狸皮就设法藏起来。要不是靠着这些积累下来的毛皮御寒,咱们跑不出忽兰忽失温,路上要吃饱肚子更是不可能。”
说是狩猎队,但这样十几个骑兵还充有斥候的意思,遇到单个行动的谍探就可以擒拿,遇到人多的时候就可以分散奔逃回去报信,所以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和蒙古人打过交道——由于这里乃是鞑靼瓦剌势力交接所在,他们实在没法子把人分出来,于是就一律称之为鞑子,又省事又好记——此时听说牛敢竟然是从北边跑回来的,一群人顿时深为惊叹。
“我刚刚还嘲笑牛大哥你不会骑马,真是该死!你是好样的,以后打回去报仇!”
“当初我们村子上也有人被掳到北边去,两年前才跑回来,如今已经被选入御马监亲军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到时候就是天子禁卫了!”
看到一群军户围着牛敢嘻嘻哈哈说话,彭十三便不再吭声,只笑看着那头倔牛在众人的戏谑下一张脸越来越红。忽地,他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鸣叫,连忙抬起了头,却看到天上有一只鹰。他正想说在草原上看到鹰是好兆头,旁边登时传来了一声惊呼。
“不是鹞鹰,是鞑子驯好的猎鹰!”
十几个军士还正闹腾着,听到这一声提醒连忙全都抬起了头,刚刚还喧闹的一群人立刻寂静了下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仔仔细细看着天上那只小黑点,渐渐露出了凝重的脸色。而彭十三看见领头的队长猛地跳下了马,屈膝用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倾听着,连忙张目往远处眺望,尽管没发现那边的地平线有什么异常动静,但也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有一些骑马的人朝这边过来,大约十几人左右。”
倘若来的是几个人或是上百人,这时候无非就是上前抓人或是退回堡中两种选择,但区区十几个人却让彭十三犯了踌躇。那队长却只沉吟了一会就咬咬牙道:“彭爷和牛兄弟赶紧回堡中通报,其余人跟着我去打探个究竟!”
尽管彭十三对于自己这一手本事很有自信,但他更知道人家这一队十个人配合默契,他留下来只是添乱,当下便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他和牛敢的马褡裢里头就被人塞进了好些乱七八糟的猎物,军士们还没事人似的开起了玩笑。
“彭爷,我那只兔子回头可给我留着,别让人家偷吃了!”
“牛兄弟,好好养着那只狐狸,狐狸肉不好吃,这小狐狸却是个稀罕物!”
“咱们抓到了鞑子的探子之后,回头立马回来!”
看到一群人纵马扬鞭飞驰而去,彭十三便唤了好几声,见牛敢还是呆呆愣愣的,他知道这小子必定是想起了昔日的事,干脆策马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旋即才沉声说:“走吧,别发愣了,这种时候你帮不上忙!我知道你能从北边逃回来是有本事的,但跟着他们咱们就成了累赘!”
好容易叫回了这头倔牛的魂,彭十三便调转马头朝着来路驰了回去。及至听到身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他不禁放下了这层心思,却仍惦记着那十个去打探的军士。那个老成的队长连说谎话都说不好,若是伏地听声连人数都能听出来,那岂不是真神了?不过是职责所系不能不迎难而上罢了,只不过没想到那些军士在那个节骨眼上还能满不在乎。
大半个时辰后,彭十三和牛敢终于直接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抵达了兴和堡。他也不理会那些问东问西的军士,带着牛敢径直找到了负责防戍的副千户,把刚刚那档子事完完整整解说了一遍。见这位四十开外的老军官犹如旋风一般冲出去布置防卫,他这才直奔千户官所,却恰好在门口撞见了张越。
“老彭,咱们初来乍到,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带着人出去了……”
“先不提这个,我们刚刚去狩猎的时候,在天上看见了猎鹰,那个狩猎队长又说是听到了有人马朝过来,所以打发了咱们俩先回来,他们一起过去打探了!”彭十三打断了张越的话,一口气又复述了一遍刚刚的情形,又神情凝重地说道,“刚刚在去的路上我还问过,他们说是自从鞑靼北迁之后,这边就很少有人放牧,瓦剌人也不会轻易闯进禁区。既然如此,若真是有人来,恐怕至少是和开平那边先前放火烧林的行径差不多。”
“你是说可能是阿鲁台的前哨?”
张越一下子就抓住了这番话的重点,见彭十三点了点头,他立刻转身进了官所。一路到了最里间,他就听到了王唤那个大嗓门嚷嚷着骂人的声音。
“将兴和堡迁徙到长城之内?胡说八道,兴和若是不要了,开平孤立无援,日后只要鞑子大军一围,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再说了,全部龟缩到长城以内,以后就只能采取守势,要想再到草原上打他们就难了,到时候鞑子在草原上休养生息,每年骚扰个几回,那苦的就是咱们而不是他们!你要是说这兴和堡守军应当轮换我还能听听,但迁徙治所绝对不行,我说什么也不会上奏朝廷!”
没料到屋子里这会儿竟在说是否徙治所的事,张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事出紧急,他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进了屋子,眼见郑平原脸上通红,王唤气得直打哆嗦,这当口他也来不及劝说什么,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刚刚听到的事。闻听此言,这品级相差老大的两个军官顿时抛开了刚刚的事,郑平原得知已经事先通知了副千户,脸色稍稍轻松了一些,但仍是告罪一声慌忙冲了出去,险些和进来的彭十三和牛敢撞了个满怀。
王唤随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油毡大氅,披上身之后见彭十三拉着牛敢进来,他立刻醒悟到这就是张越所说的两个人,立时打消了这会儿就出去的主意,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等事无巨细问明白了,他原本就拧紧的眉头更是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