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八章 说情和润笔
自古以来,做官便讲究同乡和同年,有时候还得加上个同年。至于官场之间相互联姻,倚为臂膀,那就更加不足为奇了。所以,王篆听说汪孚林和程乃轩不但是从小的交情,同年兼同乡之外,竟然还有一层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他顿时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你们岂非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程乃轩对那些老学究似的官员素来没好感,见王篆如此没有侍郎的架子,反而调侃起了自己二人,他自然觉得对方异常亲切,当即连连点头道:“王司寇说得不差,我一直都是把双木当成异姓兄弟看的。要不是我没有妹子,非得让他做妹夫不可。”
见程乃轩又犯了这老毛病,汪孚林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这家伙一眼。紧跟着,他便想起了明明提前吩咐过,却还是没有早点过来的金宝,不由得皱了皱眉。毕竟,金宝的性子他最清楚,只要是他吩咐的事情,绝对不会不放在心上,什么起晚了,睡迷了之类的借口,那是不可能拿来搪塞自己的。既然如此,怎会到这时候都不见人?只不过片刻沉吟,他便决定先不要纠结此事,还是先带王篆在自家这新居好好看看。
程乃轩是从两日前就开始搬到这里,各处家什早已到齐,但他家中媳妇,也就是许国的独女,那位许大小姐又有了好消息,所以他在欣喜若狂之余,这新家便只得劳烦他一个大男人亲自布置了。
故而对于乔迁之事,他虽说也邀请过自己的岳父许国,可终究许国乃是翰林院中的大忙人,不比阁老清闲到哪去,所以他也不大指望岳父这样的长辈会亲自来,所以只邀了一下当年因为婚事给了他一顿狠的大舅哥,也是汪孚林的连襟许之诰,正好再把金宝一块带来。
所以,汪孚林在嘀咕金宝怎么还没到,程乃轩也在那思量大舅哥怎会也姗姗来迟,两人带着王篆四处转悠的时候,不免就都有些略略分心。好在总有两个人在,这个走神那个顶上,总算没露出心不在焉的破绽来。
而王篆当年也是三甲进士,和汪孚林和程乃轩这样同在三甲的后生晚辈自然颇有话题,一路上他没有卖弄文采,取的那些亭台楼阁之名都相当通俗易懂,因为两个院子种的竹子最多,什么空翠居,什么竹里馆,余下的则是什么青霭楼……按照程乃轩私底下对汪孚林的说法,王少司寇显然是王维王摩诘的铁杆粉丝,一个个词十有八九都是取自王摩诘那些传世之作。可他们两个三甲同进士也都不是讲究的人,大多数都压根不细想便敲定了下来。
后头跟着的陈炳昌自然是负责记录的,这么走一路写一路,他也渐渐褪去了对这位三品侍郎的敬畏——毕竟,王篆这么多年来都是在外勤勤恳恳做官,经史学问反而精研得少,除却了少年时喜欢的辞赋之外,余下的很多都搁下了。可好几个仿佛是信口拈来的词,他边走边细细思量,最后却又觉得别有另一番滋味。可正当陈小相公一路走一路学习之际,就只见背后有人呼唤,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是程乃轩身边的墨香飞奔了过来。
“少爷,汪小官人,许学士来了,还带着许公子和宝哥儿。”
听说许国竟然亲自来了,汪孚林不禁有些意外,当下瞅了程乃轩一眼,眼神分明是问,你岳父今日休沐?程乃轩昨天回去探望妻子时都没听说这一茬,此时顿时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王篆却不以为意,当下微微笑道:“久仰许学士大名,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巧遇,我与你们一同过去迎一迎。”
许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出仕至今十二年;而王篆则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只早许国一届。同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便中进士的汪孚林和程乃轩不同,许国三十八岁才中进士,王篆则是四十三岁才金榜题名,名次只在三甲,全都可算得上大器晚成,但从前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见面之后,两个年纪资历官位虽有差别,却总还仿佛的老者互相打招呼,而几个小的行礼问候过之后,汪孚林程乃轩看出那两人有话要说,则拉着许之诰和金宝到了一边。
他们最好奇的问题自然只有一个,许国怎么来了?
许之诰见金宝闭嘴不说话,他这个身为父亲长子的,就不得不为妹夫和连襟答疑解难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就是因为听说王司寇在这,爹才来的。翰林院这次革职了两个,沈懋学冯梦祯又打算告病,其余的……还有好几个庶吉士甚至编修修撰要引疾归,所以爹虽说不是掌院学士,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探一探王司寇的口气。王司寇这次留京是元辅授意,谁都知道他是近期唯一一个见到元辅的人。”
此话一出,程乃轩忍不住斜睨了汪孚林一眼——什么唯一一个见到张居正的人?听汪孚林的口气,在张居正在家守七七期间,他见张居正可不止一次!
许之诰自然不知道汪孚林和程乃轩眉来眼去交流了什么,但程乃轩那古怪的表情他却看出来了,当下便低喝道:“爹也是没办法,毕竟翰林院虽不是六部科道大理寺通政司那种做实事的地方,可编撰的各种文典却也很不少,尤其是世宗皇帝实录正在收尾阶段,一个个都撂挑子不肯干了,总不能全都让学士们挑大梁吧?再说……”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顿,这才低声说道,“爹也是被人逼来的。”
逼来的?
汪孚林就觉得以许国低调内敛不出头的性子,没道理会跑来自己这里会晤张居正的“心腹”,此刻听到是逼来的,他自然很感兴趣。他都如此,程乃轩这个不拿大舅哥当外人的就更加好奇了,先是旁敲侧击,随即干脆拉着金宝一块逼问。最终,实在被缠得没办法的许之诰便低声说道:“是礼部马尚书。”
原来是马自强……
汪孚林轻轻舒了一口气。马自强是标准翰林院出身,和隆庆年间的首辅李春芳同榜,也一样是三甲进士——由此可见哪怕以阁老来论,三甲同进士只要能够选了庶吉士,然后留馆,入阁的可能性也是丝毫不逊于鼎甲和二甲的——而这位按部就班从翰林院起步,又是万历皇帝的日讲官,当了礼部尚书方才辞了日讲官,领经筵官,万历皇帝还一度对马自强不管日讲而有些依依不舍。
这是先后掌管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老上司了,马自强出面相求,许国正在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国子监祭酒这种阁老必经职位努力,身为侍读学士,又怎么可能不给老上司面子,还真是不想来也得来!
果然,他们在旁边等了片刻,许国和王篆就已经谈完了。只不过,从两人的表情来看,汪孚林也好,程乃轩也好,许之诰和金宝也好,全都看不出两人到底有没有谈出个结果来,显然比起城府来,许国和王篆都非比寻常,不是年轻人能轻易瞧出端倪的。
不过,许国到底只是走马观花逛了逛,在程乃轩死活请自己题正堂时,他本待推到王篆头上,可到底在对方几句翁婿的打趣之下没有办法,最终摇摇头道:“汪、程、许几家,全都是歙县数得上的大族,分支既多,堂号却都只有数的几个。你们如今是当官的人了,为了不被别人说是数典忘祖,这正堂还是宁可随大流,只用祖宗留下的就好。照我看,锦华,你就用你们槐塘这一支程氏最常用的庆余堂便好。”
尽管许国的学问在翰林院那也是首屈一指的,但此时此刻汪孚林简直实在忍不住想吐槽——哪怕程氏真有堂号叫庆余堂,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胡雪岩那赫赫有名的庆余堂,第二时间想到的是庆余年——没办法,联想太过丰富就这么不好。可是,见程乃轩非常审慎地点头答应,而王篆竟然也满脸赞许,他就知道,程乃轩这正堂的名字是敲定了。
而给程乃轩做了主,许国却不肯在汪孚林这继续越俎代庖了,而是推给了王篆。王篆细细一思量,许国让程乃轩不要数典忘祖,却不肯让汪孚林起一个祖传的堂号,恐怕和汪孚林直接气走了汪道昆不无关系。想想汪孚林真够冤枉的,他也不推辞,到了汪孚林书房中,泼墨挥毫写了浓墨重彩的三个字。
新安堂。
新安十姓九汪,这正堂之名乍一看是不过不失,其实追根溯源,却也是敬天法祖,就连许国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两位高官这么一联手,汪程两家新居中但凡有点意思的院子又或者楼阁,全都安了个不错的名字,等最终殷勤待客宾主尽欢之后,汪孚林和程乃轩非常主动地奉上了非常丰厚的润笔。
当然不是金银俗物,而是如今有价无市的印章石……
许国出身贫寒,在京城又一直都在翰林院体系,油水根本没有,出门基本靠走……倒不至于,毕竟他是现在许村出来的最大的官,别说刚过世的许老太公那些子孙也还有继续资助他的,就连姻亲程老爷也没少为其隐隐提供各种方便。他不是孤高的性子,但只收不太过分的资助,这些也只能够让他在京城过上比较普通的生活。哪怕是他的儿媳妇叶明月陪嫁丰厚,可他从不肯让儿媳贴补家用,唯一收过的也就是儿媳妇借着他几次过生日时送的一点寿礼。
其中多半是字画,但今年刚送的是一方鸡血石。
而现在,程乃轩这个女婿也依样画葫芦送了这么一方鸡血石,他拒绝又觉得不合情理,只好开口说道:“之前我得了一副好中堂,来日让你舅兄送来,正好悬挂在堂中。”
程乃轩早知道岳父不肯沾自己的光,这回过来的东西绝对便宜不到哪去,只能赔笑连连,硬是说这是润笔,不是孝敬。而王篆则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方田黄,直有些哭笑不得,趁着那边翁婿正在打擂台,他便板着脸对汪孚林低声道:“早知道你竟是借机送礼贿赂,我就不来了!”
“这是我和程兄早就准备好的,送给二位也算是不辱没了好东西。古话说得好,宝剑赠英雄,而且,我又不在刑部,不过是孝敬尊长,和贿赂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说实在的,我对王司寇说一句实话,程兄的东西也许是祖传,我却不一样,只要找对了地方,这种百金难求之物,有时候却能不费多少就能得手,毕竟,天下变卖祖上珍玩的不肖子孙多了。我又不是刮地皮的人,王司寇留着自用也罢,给小儿辈赏玩也罢,不过是玩意。”
王篆刚刚转了一圈,只觉得这两座宅邸位于京城地价比较低的地段,而且外表看来很低调,内里也是质朴,摆设更不显奢华,所以竟也忘了汪孚林和程乃轩是徽商世家出身。所以,对于汪孚林这番狡辩,他也着实挑不出理——他才刚进京不久,论理汪孚林应该打听不到他好田黄才对!再说了,许国不是也得了一方价值不菲的鸡血石?
于是,再想一想许国回赠中堂画,他略一思忖,便爽快地说道:“既如此,我见你书房也没好砚,正巧之前得了一方澄泥砚,回头便送了你。”
这些老大人们,全都不肯沾光占便宜啊……不过也好,都是挺有品行的人!
汪孚林压根没提自己家乡的歙砚也是天下名砚之一,自己桌子上却只一方凡品,便是因为知道王篆那正好多了一方没用的。接下来,他亦是只字不问这两位大佬商谈的结果如何,就笑着把人送了出去,对许国临走时邀请王篆莅临金宝的拜师宴,他也乐见其成。而许之诰当然不可能父亲走了还留下来继续逛,他还有读书科举的重要任务要完成,金宝却终究留了下来。
对于之前许之诰透露的消息,作为许国记名弟子的金宝还额外提供了一点补充说明。
“马尚书走的时候,老师亲自去送的,我那时候正准备好了要出门,刚巧听到马尚书说……就算许学士此行不成功,他也会上书救吴中行和赵用贤。毕竟,他们只是上书委婉表示首辅大人夺情不好,词意并未过激,所以,充军实在是太重了,至少也要争到革职才行。”


第八一九章 不可逆转的大潮
尽管马自强这个翰林院的前前任掌管者,申时行这个翰林院的前任掌管者,再加上许国这个声望很高的翰林侍读学士,三人先后出马,马自强和不少翰林院官员明着上书,申时行则是偷偷给张居正写了一封私信,而许国干脆通过汪孚林迂回找王篆打探求情,可最终,翰林院体系的这三人也只是小小替同僚挽回了一点,吴中行和赵用贤最终没和那两个六部主事一样被充军,而是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就这还是看在他们言辞不算太激烈的份上。
在此之前,王锡爵上了张家一趟,却是衣衫凌乱地从大纱帽胡同出来,这就更加显示出了身为翰林官们的无奈。
百无一用是书生,哪怕他们被人称之为储相,可终究在没有大用之前,也就是储备干部而已!
因此,吴中行赵用贤这两人离京的时候,科道一片缄默,翰林院去送的人却颇多——马自强和申时行许国没有出面,王锡爵却当仁不让地挑起了大梁,带着大批翰林去送,捣鼓出了不小的声势。然而,他当初带着好些翰林去堵张居正家门的举动竟未成功,这也小小降低了一些他的声望。如沈懋学和冯梦祯,便是在给同僚送行之后,眼见众人渐渐散去,有些不以为然地扫了王锡爵一眼。
冯梦祯甚至哂然一笑讥刺道:“今天来人中,有几人是真心为了吴赵两位,又有几人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名望?”
“不用说了,反正我们已经上书告病,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话虽如此,想想两人一个会元,一个状元,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沈懋学还是有些锥心刺骨的不甘心。他顿了一顿,这才开口说道,“明日许学士在家中正式收金宝为弟子,金宝是我未来侄婿,我不能不去,你如何?”
冯梦祯踌躇片刻,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想想当初汪世卿送汪仲淹时,对我们俩说的话,再想想此后汪司马告病回乡,汪世卿旗帜鲜明地站在元辅这一边,你就没有觉察出什么?”
“人各有志……汪世卿机敏练达,他做得到的事情,我们做不到。”沈懋学何尝不知道冯梦祯的意思,事实上,他早就隐隐猜到了,此刻便垂下了眼睑,“对于我们来说,清白无瑕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哪里及得上汪世卿不惜毁誉的决心?从前我只觉得他是胆大心细,兼且深谋远虑,可现在才知道,他这行事狠绝,认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比我们这种说是爱惜羽毛,实则畏首畏尾的人却强多了。”
“不要妄自菲薄嘛!”冯梦祯却比沈懋学看得开,他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回乡著书立说,交游志同道合之人,未必不如在这污浊的朝中沉浮。而且,说一句不好听的,我们如今好歹都是进士,也对得起家族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支持了。再者,在如今这种风口浪尖上立足于朝堂,非得有大毅力不可,我自忖不是这种人。再说,你难道不知道,王荆山也在找机会病退?当然,他会选择更好的时机,把名声推到顶点。”
金宝的拜师宴非常低调,除却许国和汪孚林之外,许之诰和程乃轩凑了个热闹,王篆算是身份最高的宾客,然后是沈懋学和冯梦祯,再加上被拉来观礼的陈炳昌,就再没有什么外人了。而出乎汪孚林意料的是,许国给金宝起的表字,竟然也是维辛。他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心有灵犀的巧合,等到众人拉着金宝在那说话的时候,他便找到许国问起了此中原委。
“是金宝特意求我的。”许国笑了笑,见汪孚林顿时愣在了那儿,他便不以为意地说,“师长送学生表字,自然要他甘心情愿才好,更何况,我之前想的也有一个辛字,与其到时候两个表字起重了,何妨就用你这个?对外便说是父亲和老师心有灵犀,却也是一段佳话。”
“许学士太纵容他了……”汪孚林实在是大为不好意思。别说许国在翰林院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博学者,多少人想要拜在其门下却不可得,就按照两家的辈分来说,金宝这次也是大大沾光,却还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怎么对得起人家这么长时间的提点教导?
“他虽是少年神童,天赋异禀,但却是这个身份,最容易患得患失,最容易长歪,结果多亏了亲朋长辈一直都看着扶着,这才有现在的学问品行。我哪怕是看在同乡前辈的份上,多提点一下,那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如今又当了他的老师?”说到这里,许国便若无其事地看向那边正在应付几位长辈的金宝,复又问道,“沈冯二人告病的奏疏已经准了,你打算让金宝也跟随回乡完婚?”
“政见是政见,婚姻是婚姻。”汪孚林见许国似笑非笑,说不定也已经品出了他和汪道昆反目的其中三味,毕竟两家人素来有交情,不比汪道昆和殷正茂,除却同年同乡之外,还有一层多年少见面的隔阂,他就干咳道,“家乡父母都在,再有拙荆操办,我虽无暇分身嘱咐佳儿子妇,可想来婚事总能办得平顺稳妥。”
许国对于汪孚林这老气横秋的说法不觉莞尔。事实上,如今朝中多有人诟病汪孚林和金宝这父子亲缘,甚至有人说汪孚林是看金宝天资卓越便奇货可居,很多话说得极其不堪。反正,这年头看人不顺眼就可以给人乱扣品行低劣的帽子,他对此向来嗤之以鼻。他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那他成婚之后,你是将他留在徽州读书,还是令他再上京?”
“还请许学士能够书信多多指点他,京中这几年多事,我打算留他在徽州,也好让他们夫妇替我尽孝。”
“照这么说,三年后的会试,你打算不会让他参加?”
汪孚林见许国问得这么直接,而沈懋学也已经悄然走了过来,他就当着这位好友兼姻亲的面,点点头道:“我当年应试,其实目的纯属功利,只因松明山汪氏自伯父之后再无进士,也就碰运气试一试,谁知道正好走了运。可金宝不同,他经史功底比我更加扎实,制艺做得更比我当年老到。而且他年轻,哪怕等六年也才二十出头,到时候不论二甲还是三甲,只要能通过馆选庶吉士,便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对于这番话,不但是大器晚成的许国,就连沈懋学也为之动容。他们全都是翰林院体系的人,深知庶吉士和寻常的进士有怎样的不同。同样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多少人还沉沦下僚,许国却是常常出入御前侍讲,这哪里是区区政绩能够比的?只要金宝能耐得住这六年苦读,那么将来也就能熬得住翰林院多年名为清贵实则清苦的生涯。而在那个体系中,少年神童一抓一大把,更多的是岁月的沉淀。
难得汪孚林一点都不指望靠着与张居正的特殊关系,为金宝求个方便,早点金榜题名,他们自然心中赞许。
这才是真心为金宝着想!
自从那次汪孚林送走汪道贯时见过一面,沈懋学连日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汪孚林。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放心,金宝回乡之后,我和开之会常常去查问他的功课。”
许国顿时笑了。他和申时行往来甚密,之前申时行过府时,也常常会饶有兴致指点金宝一二,那可是王篆同榜,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如今更有沈懋学和冯梦祯这一个状元和一个会元肯指点金宝,小家伙何其有幸?
这一场欢宴尚未散去,许之诰就被外间仆役给叫出去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满脸阴霾的他方才快步进来,也顾不得父亲仍在和汪孚林说话,径直来到其身侧,紧贴着父亲的耳朵低声说道:“爹,又出事了。”
许国现如今是一听到出事两个字就心惊肉跳,看了一眼面前的汪孚林和沈懋学,想想就算有大事,这两个也迟早会知道,他就沉声说道:“都不是外人,直接说。”
汪孚林暗赞姜是老的辣,到底是四十出头才进士及第,而且名字还在三甲,却依旧稳稳选进了翰林院一路留馆的人物,知道如何在这种细节上让外人产生好感。而沈懋学则是对许国这种不避自己的言行肃然起敬,以至于见许之诰有些尴尬,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许大公子那别扭劲也就是瞬息之间,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刑部观政主事邹元标上书弹劾元辅夺情之事,其中有些话说得非常过分,甚至贬损其为猪狗禽兽。”说到这里,记性很好的许大公子就将自己刚刚收到的那张纸片上,邹元标的奏疏原文一字不动地复述了一一遍。
什么叫做观政主事?那就是和试职御史一个层面上,全都是属于实习期的官员。而邹元标,就是今年刚刚登科的进士,张四维的门生,却在前头刚刚发落了四个上书之人后,选择了逆潮流而上。听到这样一个在今科三百多号进士中排名非常靠后的家伙竟敢弹劾张居正,沈懋学忍不住瞅了汪孚林一眼,一时想到了自己那封被汪孚林送还的奏疏,顿时沉默了下来。而许国却不由得眉头倒竖,随即哂然笑了一声。
“语不惊人死不休,眼下那些科道言官姑且收敛了这习惯,却没想到刑部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才!”
听到许国这声音,刚刚还在和冯梦祯一起饶有兴致考较金宝的王篆便也走了过来,等到问明事情原委后,他登时面色铁青。因为在场的其他人至少还能置身事外,可他才调了刑部左侍郎,邹元标这个观政主事虽然不是他直属,却毕竟是他管的人!他一时间再也没心情留下了,当即便匆匆告辞,打算回刑部去找刘应节这个尚书商量一下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