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游七让随从敲开门的时候便发现,两扇普普通通的黑漆大门里头,赫然是一座石质大影壁,分明别有洞天。果然,随着通报之后,一个少年郎匆匆出来迎了他入内,他绕过这影壁,就只见内间屋舍全都经过精心修缮,地上的青石虽不是块块同样尺寸,天衣无缝,但大大小小排列成各种很有规律的图案,再用灰浆勾缝,看上去也显得质朴大气。迎面一座三间如同厅堂形制的屋子大门紧闭,上头悬着澄新堂三个字,却让他哂然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仿照南唐时赫赫有名的澄心堂吗?
相对于这种腹诽,他最在意的还是汪孚林让人迎接,而不是亲自出来的态度。要知道,就连朝中某些二三品的大员都不敢如此怠慢他,汪孚林从哪里来的这底气?要不是他敏锐地意识到此次自己被人算计,不得不从汪孚林这边打开突破口,哪里会特意送上门来!
压下心头不快,游七跟在一声不吭的陈炳昌身后,一直来到了一个看上去逼仄狭窄的院子。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汪孚林用来待客的地方,眉头不用说皱成了一团,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汪侍御莫非平时见客就在这里?”
陈炳昌跟着汪孚林这么久,再说来时汪孚林特意吩咐过,此时他就客客气气地说道:“游七爷还请在此稍等片刻,汪爷会了客就见您。”
简直欺人太甚,他游七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干晾过!
游七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可陈炳昌的后一句话,却让他一下子被浇了一桶凉水。
“不过汪爷说,如果游七爷等不及,眼下就过去也行,横竖您也不是外人。首辅大人家二公子刚刚才过来拜访。”
俗称琼林宴的新进士恩荣宴后,才刚刚授官翰林院编修的张嗣修来了?他怎么不知道!
游七只觉得又惊又怒,死死压着这才没有在陈炳昌面前表露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会儿跑来实在是挑错了时候。他要是过去,要找什么理由对张嗣修解释他特意跑过来?可他要是拔腿就走,汪孚林照样可以在张嗣修面前不动声色吐露一两句话。进退两难的他着实来不及考虑太多,最终还是跟着陈炳昌进屋坐下。
随着有小厮进来送上茶水点心,陈炳昌陪坐在一边,却只是呆呆的不说话,游七哪里见过这等木知木觉没眼色的陪客人,只觉得烦躁极了。果然,他打叠精神探问了陈炳昌几句,得知这个少年秀才是汪孚林的书记,是广东的三个幕僚中唯一一个带到京师来的,他一下子想到了之前隐约听到的一点风声,意识到这小子就是和那瑶女结缘的陈炳昌。
可是,随着话题的深入,他越来越觉得汪孚林大概是看着人太呆才挑中的,这竟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只会嗯嗯啊啊的角色!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方才听到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这时候,就只见陈炳昌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冲他歉意地笑了笑:“汪爷那边应该结束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游七本就等得不耐烦,因此陈炳昌这么说,他也没太在意就起身跟了出去。然而,等到穿过两个门洞,进了一个宽敞得多的院子时,他却和正送客的汪孚林迎面撞了个正着。眼见得作为客人的张嗣修诧异地向自己看了过来,头皮发麻的他慌忙开动脑筋,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于是,他快步上前行礼,等起身之后就垂手说道:“二公子,我是特意找汪侍御商量谭家那家铺子的事。”
“哦。”张嗣修不比长兄有些书呆,也不比张懋修的疏朗,他却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一看游七那看似理直气壮,实则眼神乱转的表情,他就知道游七此来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他当然不会当面拆穿,笑了笑后就对汪孚林说道,“世卿不用远送,我就是特意来看看你。你也是的,就算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你不适合留在都察院,你也不用赌气上书要外放州县,你之前收拢海盗的功劳都还没赏呢!之前都察院陈总宪特批给了你二十天假,你现在又闷头在家请病假,真被人说撂挑子怎么办?”
“唉,我知道了,多谢张二兄。”汪孚林苦笑着拱了拱手,等看到游七侧身而立,恭恭敬敬地目送了陈炳昌陪同张嗣修出门,他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游七爷真是为了谭家的事情找我?”
此时此刻,张嗣修还没走远,刚得知汪孚林竟然也上书添乱而心中狂跳的游七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只恨得牙痒痒的。然而,他更加悚然的是,前边张嗣修的脚步竟是显然停了一停。他不得不用透着凶光的眼睛瞪着汪孚林,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汪侍御,有话进屋说如何?”
“那就请吧。”汪孚林嘴角一挑,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好好聊一聊。”


第七六八章 交锋,乡党
好好聊一聊。
这五个字听上去,似乎是老朋友之间亲切对话的开始,但游七却知道绝对不是,就连悄悄闪人的陈炳昌,也知道接下来恐怕是不输于在广州那会儿,汪孚林对上一大堆官员时的交锋场景。只不过那时候在场的人多,眼下在场的人少而已。虽说他很好奇到时候会是如何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他很清楚游七乃是首辅家奴,一会儿的那些对话绝对不适合自己听。
没见这屋子附近最近的人,也都守在二十步开外的院门?围墙四周围也是一样不许留人!
游七在张家呆了这么多年,尽管大多数时候都跟着张居正,可对于张嗣修这位二公子的秉性,那也有相当的了解,所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到来已经让张嗣修起了疑心。可是,来都来了,而且恰好撞在了张嗣修眼中,他也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跟着汪孚林进了屋子之后,他就冷冰冰地说道:“汪侍御,我游七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有野心有手段的人,可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却还没人比得上你!”
“游七爷这话实在是不大确切。要说手段,我还自忖有点儿,可野心嘛,我却很少!只要能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见汪孚林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游七心中憋火,可他没时间在这和汪孚林打太极,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可汪侍御就算真的没什么野心,想来也不会希望背后中人暗箭吧?这些天关于你当初立誓不入都察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更有吏部张尚书到首辅大人面前亲自提这件事的先例在,想来你也应该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也不怕告诉你,这背后不但有为了立威立信的吏部尚书张瀚,还有和你不对付的王崇古和张四维,更涉及到李皇亲清华园中的某位皇亲。”
“原来如此。”汪孚林皱了皱眉,随即就豁达地一笑道,“就和游七爷你说得一样,我就算没野心,也不喜欢在背后被人捅刀子。不招人嫉是庸才,虽说我不明白在哪招惹了这三拨大人物,可还是要谢谢游七爷您特意跑到这来提醒我一声。回头若是张二兄再来,你要不要我在他面前挑明,你这是专程来提醒我的?”
游七没想到汪孚林竟然如此滑不留手,如此无赖透顶,险些没气得破口大骂。他用力一蹬地面站起身来,盯着主位上的汪孚林,厉声问道:“汪孚林,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敢说不是你在背后算计我?”
“游七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汪孚林一推扶手,也随之起身,“我之前先是回徽州老家养病,而后又去广东上任,算起来回到京城的日子连一个月都还没有。我和你总共才见过几面,我算计你干什么,你和我有什么过节吗?哦,要是你想说谭家那点事,不错,谭家老管家在我面前千求万求,我不忍心,就买了那个铺子和田庄,至于送到首辅大人那里,又让你帮忙经营,这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谈不上过节。当然,你要觉得这就是过节,那就当是好了,我汪孚林什么时候怕过事!”
见汪孚林说着说着便满脸讥诮,游七反而疑惑了起来,暗想自己当初在南京的行踪只有孟芳知道,如果孟芳那边没露出口风,汪孚林还真可能不知道。尽管心底深恨汪孚林替谭家一介家奴瞎出头,连带旧日芥蒂一起浮上心头,这才想把人拉下马,可如今他更在意的是谁在背后算计自己。毕竟,哪怕背靠张居正这座大山,可无论是张瀚,还是王崇古张四维,又或者是李太后的娘家,全都不是他能够在明面上抗衡的!
“汪孚林,你就真的不想查近日京城这满城风雨是谁煽动起来的?”
“当然想查。”汪孚林呵呵一笑,随即却摇摇头道,“只不过,游七爷莫非忘了,京城有锦衣卫,还有东厂。”
差点忘了这京师之中除却张居正,还有同样一手遮天的冯保!
游七却是一下子神经紧绷。张居正和冯保是彼此扶助,几乎默契无间的盟友,可底下人却没有那么好的关系,他和深受冯保重用的幕僚徐爵便是如此。他瞧不起徐爵当初一介刀笔吏,犯了事充军却逃回来投奔冯保,这才有了今天。徐爵也瞧不起他不过一介家奴的出身,背地里没少说他的坏话。只不过彼此都需要打探对方主人的消息,因此常常在一块走动,虚与委蛇,口蜜腹剑而已。
眼下京师之中竟然陡起这般风波,而且偏偏他还有那样的行迹流露在外,侦缉小校密布的锦衣卫和东厂会不知道?换言之,冯保会不知道?
想通了这一点,游七再也不想在汪孚林这么一个小人物处浪费时光了,冷笑一声便拱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扰汪侍御了,告辞!”
眼看游七匆匆出门,刚刚总共没说几句话,却挑明了自己态度的汪孚林摸了摸下巴,暗想这还真叫是情报抓得准,做事十分准。要不是游七到这里来时直接撞见张嗣修,就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了。接下来游七肯定要去和冯保手底下最得用的幕僚徐爵扯皮,至于是否会真的查到张瀚以及王崇古张四维头上,而且会查到点什么东西,他只需要看热闹就行了,一点都不担心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他总共就派出去两个人。一个是到胡氏那边出钱买通她在游七面前说话的人,那小子早就不在京城了,再加上当初见胡氏之前就经过巧妙装扮,改换口音,谁能想到叶青龙这个徽商大掌柜竟然能有摇身一变扮成中年晋商的本事?
而给张瀚来了一封匿名信的人,则是他身边的封仲,根本连脸都没露,支使了乞丐投书之后,事后一路从暗巷改头换面跑路回来,没有经过任何热闹地段,衣衫都早扔了。这年头又没有监控探头,锦衣卫和东厂纵有天大的本事,查得到他身上才有鬼!
他围绕王崇古、张四维、游七、张瀚等人准备了一揽子很多方案,有些用了却没有奏效,此次起效用的不过是其中之二,关键在于情报。范斗留在京师这两年,是给他收集了不少情报,但更重要的是他那岳母大人跟着岳父大人在京师做官,真真没闲着!要不是苏夫人,他怎么知道游七纳了个外室胡氏,而且人竟然是武清伯李伟次子李文贵埋的暗桩?话说回来,这么隐秘的消息,锦衣卫和东厂都未必能知道,苏夫人哪打探到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游七察觉到之前那般又是散布关于他的流言,又是打探张瀚的行踪,这般行迹全都可能落在东厂又或者锦衣卫眼中,接下来恐怕得去找冯保的心腹徐爵商量了。可是,张冯看似是一体,底下人却又哪里会真的亲密无间,他倒要看看,游七到时候会用什么伎俩!
正被汪孚林念叨的苏夫人,这时候正在对下头妈妈说着要送去徽州去给小北的东西。虽说也曾经打算过自己去一趟徽州,照应一下结婚五年才总算快修成正果的小北,可想到当初叶明月身怀六甲在许村时,她也没去,而且歙县还有把小北当成自家女儿似的公公婆婆,她就决定不要越俎代庖,而是相信那边的亲家。可送去的人和东西,她却一点都没吝啬,这其中还包括从宁波过去的几个叶家老仆。
直到眼看人磕头之后退下出发,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位子上坐下了。
随手翻了翻手中账册,她就想到上次汪孚林来时,听她提到游七纳的外室竟然是李文贵埋的暗桩时,那犹如见鬼的表情,一时不禁莞尔。
游七身为张居正身边最得势的家奴,本来就是需得重点盯着的人物,而李太后娘家并没有太大的实权,本来不在注意之列。可上次汪孚林离京时对她提起过,李文贵想要与其联手做生意不成,于是悻悻而去,她就注意到了这位不能继承爵位,野心却不小的李家二国舅,因缘巧合才打探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在张家家奴的身边安钉子。
关键时刻,这一手要是引爆出来,那可是惊天动地的事,这次提前用上虽说有些可惜,但她又不曾奢望过张居正会因为游七那点私事把事情捅到李太后那里!
“夫人,老爷回来了!”
对于叶钧耀这么早就赶了回来,苏夫人有些惊讶。她刚站起身,就只见叶钧耀气冲冲地进了屋子,重重摔下门帘就骂道:“气死我了,就连户部都在传孚林的坏话,大司徒也不管一管,孚林可是他老乡!”
苏夫人差点没被叶钧耀这口气给逗得笑出声来。然而,女婿和自己私底下商量,用“自毁前途”的办法算计几拨势力,却偏偏瞒着叶钧耀的这件事,她却不好说出来,免得叶钧耀性子太急,一旦心里有打算,在人前就装不出气急败坏的样子,到时候露了马脚。
于是,她笑着起身迎了上去,给叶钧耀脱了乌纱帽圆领衫,递给一旁的丫头后,将其按了坐下,又亲自接过另一个丫头送来的茶放到了叶钧耀面前,这才宽慰道:“不招人嫉是庸才,这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不是心里急吗?还有少司马,孚林就是性子急和他吵了一架,他竟然就真的由得孚林搬了出来,那可是他侄儿!要不是因为这事,这几天怎么会有人在我面前冷嘲热讽,甚至还有人暗示我这个户部郎中也当不了几天,气得我成天和人打嘴仗!”
女婿可不是就要借助你这叶大炮的性子?
苏夫人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越发柔和,一番软话说下去,叶钧耀顿时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满肚子火气渐渐就消散了开去,夫妻俩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四月的馆选。此次参加会试的朝堂高官子弟,张居正之子张嗣修因为钦点榜眼,直接进了翰林院,而吕调阳之子吕兴周和王崇古之子王谦都在二甲前列,而诸如汪道昆之弟汪道贯这样的大臣家子侄在榜,那就不值一提了。但从一般情形来看,这些人能够通过馆选,留为庶吉士的可能性很低。
毕竟天下人又不是都眼瞎了,高官家子弟考中进士也就算了,还想和人抢庶吉士,也就是储相的名额,不怕犯众怒?除非是才华惊天动地,人尽皆知,否则想都别想。没看当初杨廷和为首辅,他那闻名遐迩的才子儿子杨慎中个直接能进翰林院的状元,都还被很多心怀不满的言官人诟病?再说,本朝以来,一门三尚书的事情屡见不鲜,可从来没出过一门两阁老!毕竟,阁老方才是真正决策把持政务的关键人物,长久政出一门,谁都没法放心。
“仲淹要是能够考中庶吉士,汪家这才算是真的稳若泰山。可照如今这架势……难啊。”
叶钧耀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前两天来家里拜访的同乡屠隆。要说鄞县进士,大明开国这么多年,其数量在整个浙江仅次于余姚,文采风流,人才济济,尤其是嘉靖年间,那会儿范钦、屠大山、张时彻被称之为东海三司马,小小一个宁波府鄞县,竟是出了两个兵部侍郎,一个兵部尚书。
但屠大山夺职为民,范钦因为朝政为严嵩父子把持,辞职不赴兵部侍郎之职,而张时彻也是在南京兵部尚书任上被严世蕃排挤而辞职归乡,总体来说,就是仕途都属于戛然而止。
即便这三人退了下来,甬上风流人物,仍旧光耀一时,先是有汪镗孙任南京工部尚书,如今在朝的杰出人物,则是嘉靖四十一年申时行那一榜的榜眼,礼部侍郎余有丁。而叶钧耀的同年,以三甲一百三十六名通过馆选为庶吉士,散馆后留馆为翰林院检讨,如今已经不声不响升了翰林院修撰,甚至跻身为日讲官的沈一贯也是后起之秀。
相比这些人,以及出自鄞县真正名门屠家的屠隆,他叶钧耀从乡试开始就一路磕磕绊绊,当年在鄞县的那些文会诗社上,他也一贯默默无闻,没人想到他不声不响就到了京官五品,而且靠的竟不是乡党,而是歙党之力!
看出叶钧耀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苏夫人便打岔道:“老爷,礼部余侍郎前两天命人送了请柬,他家即将迎娶子妇,未来儿媳妇家和沈翰林家有亲。你进京已经好几年了,乡党那边素来都只是面上功夫,节庆随礼,露个面而已,这次不妨多与人交接交接。”
见叶钧耀满脸诧异,随即眉头紧皱,显然对那些从前对他不大热络的同乡同年很不感冒,苏夫人少不得再苦劝了一番,等到丈夫不情不愿地答应会去,而且绝不会半路逃席,她才在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鄞县和余姚进士太多,但正因为人多,所以各有各的诉求,所谓乡党也是要看是否亲朋故旧。叶钧耀从前不受重视,但现在已经是户部一司之主,很值得别人拉拢了。不说改旗易帜,可一旦能在乡党之中建立起一定的地位,那便不但能帮到自己,还能帮到女婿。按照汪孚林的说法,正五品的京官在朝中要再进一步相当困难,那么不如趁着如今局势莫测,谋求外放一任知府,又或者苏松这样重要的分守道,迈出从五品到四品的坚实一步。
然而,趁着叶钧耀去沐浴更衣,一个心腹妈妈闪进来之后,却是贴着苏夫人的耳朵说道:“夫人,游七把他的那个外室身边人全部卖了,看样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哦?”苏夫人忍不住转了转右腕的手镯,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想个办法,让李文贵知道,他安的引线要爆了。李文贵为了摁住事情,少不得就要对游七下手了。”
“是。不过,游七软禁了这个外室之后,去另外那个外室那儿就勤了很多。而且,这几天他在张府呼朋唤友拉关系,不知道想做什么。”
“到这份上,他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看热闹就行了。”


第七六九章 衙内揍家奴
自从正德年间昙花一现的西厂和内厂被裁撤之后,皇城南面锦衣卫后街和江米巷夹着的锦衣卫衙门,皇城东面东厂胡同的外东厂,便是整个京师中唯二最最神秘的地方。但整个嘉靖年间,除却陆炳最炙手可热的那些年,其他时候,厂卫大多都非常有节制,尤其是东厂,一贯被锦衣卫压得死死的。直到万历皇帝登基,曾经提督东厂的冯保一下子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内臣第一人,这种情形方才倒了过来。
历经多少年,东厂总算真正压倒了锦衣卫!
因而,冯保身边的人都能够在这座外人眼中颇为神秘的东厂中自由来去,这其中自然包括曾经只不过是个逃军的徐爵。
徐爵这一年四十五岁,年纪比游七还大几岁,因为早年曾经被充军甘肃的缘故,他的脸上还留着当年颠沛流离生活的痕迹,年纪还不大,额头上几条横纹却犹如刀刻一般,虽是多年在冯家生活优裕,脸上的皮肤却仍是糙得有些硌手,配着那很有些阴森的眼神,一直有人在背后腹诽当初冯保为何居然肯收了他做门客,甚至为其除了罪籍,甚至还谋了个南镇抚司锦衣百户的官职。
在别人看来他如今的境遇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但徐爵心里却并不满足。原本理刑之权在北镇抚司,可这些年来,但凡需要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案子,列席的往往只有锦衣卫缇帅,北镇抚司都轮不上,更何况只空有一个名头的南镇抚司?
奈何他万万不敢在冯保面前露出任何怨望,免得这位首榼认为他不满地位,但东厂的内臣也好,小校也好,却有不少猜到他心怀野望。冲着他在冯保面前坚实的地位,就每每有人把各种机密消息先通报到他这里。
因此,王崇古通过廷推成了兵部尚书之后,关于汪孚林的一系列事件,徐爵自然而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透过东厂的情报网络,他很快就察觉到游七这位“老朋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免不了盘算。
这些年冯保和张居正之间合作得相当好,一个掌内,一个掌外,五年来别说翻脸,冯保几乎就没有驳过张居正任何面子,但张居正对冯保也素来保持着相当的敬重,逢年过节送礼不断。可徐爵身为冯保得力的幕僚,和张居正心腹的家奴游七,是内相和外相往来的桥梁,却素来有些较劲的意思。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外东厂那专门辟给他的屋子里,笑眯眯地对一个心腹校尉说:“这次打探到这么多端倪,你功劳不小,回头我自然重重有赏。”
“那小的就多谢徐大人了!”那校尉知道徐爵不喜欢徐先生这个称呼,而更热衷于人家称呼大人,因此又惊又喜的他自然乐得巴结,随即又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头,可他才刚刚站起身,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徐大人,冯公子那儿出事了!”
所谓的冯公子,徐爵不用人细加解释,就知道那是冯保的侄儿冯邦宁。只不过,冯邦宁除却去做冯保吩咐的事时对人还存着几分客气,在外却素来骄横跋扈,又因为冯保无子,将他这侄儿素来当成儿子一般看待,随从都是给足的。所以,徐爵怎么都想不通,冯邦宁那边会出什么事情。可他是冯保的门客幕僚,冯邦宁也算是半个少主人,因此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快步出了门去。听说冯邦宁竟然是和人当街打架,他顿时嘴角抽搐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