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一次,卢十三和石陆再次同时嚷嚷出声,就连起头招待汪孚林时,觉得这位带着随从的公子和气亲切的石氏,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顷刻之间,卢十三回过神来,一把拽起汪孚林匆匆进屋,直到进门才稍稍反应过来,回头冲着妻子叫道:“娘子,外头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可随着这话,他却发现,小舅子石陆已经赶在他之前窜进了屋子,一脸你赶我也不走的模样,就这么杵在屋子里。于是,他也只得无视这小子,强自打起精神之后,也不松手,就这么看着汪孚林道:“这位公子,你能否说得明白一点?”
“简而言之,就是吕公子得知粤闽一带众多海盗都在希望得到招抚,所以便和另一位昆山郑先生,深入敌营打探,争取能够招抚这些人。”
卢十三终于遽然色变,一时失声叫道:“难道他不知道,林道乾林阿凤这两大海盗头子,如今也偷偷潜了回来,如今正窝在外平,好几个部下正在潮州府招兵买马?就算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到了海上靠的是坚船利炮,万一那些海盗翻脸不认人,那就糟糕了!不行,小石榴,你赶紧给我去找人,找船!”
“都说了我不叫小石榴!”石陆气得一跺脚,但随即却没有挪动半步,而是盯着汪孚林问道,“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谁,凭什么就信你的?新昌吕公子是你什么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告诉你?”
看到卢十三也反应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汪孚林微微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我平日里都叫他一声师兄。而他之所以会去招抚那些海盗,那是因为,他受我之托。”


第七二七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吕光午的师弟?
卢十三打量着汪孚林那显然属于文弱书生的身材,着实难以相信,然而,他更加震惊的,是对方那最后几个字,吕光午去招抚海盗是受其所托?
他阻止了想要追问的妻弟,紧盯着汪孚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敢问阁下到底是谁?”
“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
这短短不到十个字,却让石陆倒吸一口凉气。见姐夫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他简直佩服极了。要知道,这年头文贵武贱,哪怕是堂堂总兵,在督抚面前也是说跪就跪,地位和开国之初那些武官勋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也就是戚继光李成梁这样上头有人,同时又功勋彪炳的一国大将,这才能够说话有底气。
总兵都如此,下头各级军官那就更加不值钱,如果知道新任广东巡按御史在此,驻守柘林的那位指挥使,屁颠屁颠来拜见时肯定要跪的!
然而,石陆却佩服错了人,因为此时此刻卢十三不是面无表情,而是震惊得没了表情。虽说他和吕光午也就相处过没几天,可也听其不无自豪地提起过,其师是泰山学派的大儒,常年不呆在家里,而是在游历天下,四处讲学的侠士何心隐,照这么说,这位现任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竟然也是何心隐的弟子吗?否则师兄二字谈何说起?
可是,他只是个没有军籍的军余,因此之前连战功都没上功劳簿,更不要说叙功。这样一位十府巡按特意来寻访自己,那又是为什么?
想得太多,就以至于卢十三竟是整整呆滞了许久,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按照道理,人家是官,他只是民,这纳头便拜半点都不过分,可单干走私贩子时间长了,膝盖比从前硬得多,他又有些屈不下这条腿。到最后,他干脆退后几步深深一揖,直截了当地问道道:“不知汪爷造访草民一介军余,所为何事?”
姐夫,你这话太生硬了吧?说不得人家就能给你一个锦绣前程呢?年纪小,总有一股雄心壮志的石陆在心里疯狂腹诽,可毕竟之前戴着斗笠戏耍一下姐夫已经是极限。在如今这种场合,他终究不敢越俎代庖——否则事后非得被卢十三削死不可!
汪孚林倒也不指望凭借着这个十府巡按的身份,到哪都得到纳头便拜的待遇。但他同样清楚,这年头文贵武贱,军中要出头,要么如同戚继光李成梁那样一开始就得贵人青眼,机缘天成,自身又文武全才,军略出众——但即便戚李二人,那也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他们都出身世袭军官之家,至少也有指挥佥事以上的世职!而寻常平头军户要一步步成为高级军官,那几乎是不可能事件,而且更鲜少有接触到他这样层级实权文官的机会。
因而,对于卢十三那敬而远之的谨慎,他当然能够理解,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此行要去南澳岛上的南澳总兵府,我需要一些熟悉柘林以及南澳一代地形的人佐助去做一件大事。我听说,你擅长水战,操舟之术更是炉火纯青,可愿意随我同行?”
见姐夫脸色凝重,但眼神中分明满是犹豫,石陆终于忍不住了,立刻开口说道:“汪爷,我姐夫刚从外头回来,太阳晒晕了,脑袋只怕有些不好使,您请稍待片刻!”
说完这话,他一把拖起卢十三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他对真的搬了张凳子守在大门口的姐姐石氏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又扫了一眼院子里汪孚林带来的几个随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姐夫,这位汪爷既然称吕公子为师兄,又能找到你这里,那他说的这一重关系肯定不假。你得罪了军中上官,又不肯连累从前那帮弟兄,这辈子难道就只当个走单帮的走私贩子?之前我还想过,你也不如下南洋去赌一赌,可又怕姐姐担心受怕,现在这是难得的机会!”
见卢十三轻轻叹了一口气,石陆就加重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对方的性情为人都不知道怎么样,但你想想,泰州学派那位何先生名气那么大,收学生总得精挑细选吧?退一万步说,他若真要把你当炮灰,你到时候也可以不去啊……”
这一次,他却被卢十三打断了:“小十六,你就是太聪明了!有些船一旦上去,那就再也下不来了。”
卢十三在小舅子肩膀上拍了拍,发现其正呆呆发愣品味着他这句话,他摇了摇头,重新又进了屋子。看到汪孚林正悠闲自得地在乏善可陈的屋子里转悠着,他便沉声问道:“敢问汪爷,为何需要我这样的人佐助?”
“我此来,有曾经在抗倭战场上身经百战的戚家军老卒五人随行。然则戚家军擅长陆战,鸳鸯阵固然天下无双,但如今海盗轻易不会上岸,所以我需要精通水战的一批锐卒作为预备。至于是什么预备,你若肯答应,我可以告诉你,但却得等到了南澳总兵府之后。我知道,若真有战事,难免会有死伤,所以,但凡应征之人,每人黄金二十两作为安家费,战功另赏!”
这么优厚的待遇!
刚刚摸到门口的石陆顿时怦然心动,要知道,他这次护送那个漳州府商人去杭州,一路上餐风露宿,辛辛苦苦走了几个月的报酬,也不过是五两银子,就这样已经是非常优渥的美差,而现如今汪孚林竟然一开口就是黄金二十两,官府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方的官了?他差点想要开口嚷嚷一声我想去,但终究还是舔了舔嘴唇,没敢抢在姐夫前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纵使是卢十三,也挡不住这样的诱惑:“汪爷此话当真?是走之前就先发这笔钱?”
“不错,但我要的是好手,不要滥竽充数的家伙。而且,要隐秘,要快,收一个人,就给二十两黄金,童叟无欺。”
这是做生意吗?居然还童叟无欺!
石陆又是一阵疯狂腹诽,但这一次,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了,窜进屋子里就拍胸脯道:“汪爷算上我一个!虽说我功夫比姐夫差点儿,但水上如履平地,最重要的是,我正好知道谁有一条好船,却正愁没地方发挥作用!那条船可大了,船主就是不敢开出去!”
“小十六,你给我闭嘴!”卢十三狠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小舅子一眼,心里却分外明白,要拿这二十两黄金,恐怕是要拼命的,否则人家何至于如此重赏?然而,他辛辛苦苦做走私贩子,却因为本钱太少,进货的地方不肯赊欠,而且风险又大,有时候还要接济某些曾经和他并肩打过仗的军余兄弟,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仅仅是只够糊口。更何况,他和妻子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女,也希望能够让其有一笔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本钱。
更何况,刚刚汪孚林的话语中,提到了他身边还有戚家军老卒随行,这就意味着,这位巡按御史除却认识吕光午这样的豪杰,在官面上的支持也足够!
因此,虽说喝止了石陆,但卢十三还是最终下了决心:“汪爷要多少人?”
这样的回答,无疑表明了卢十三的态度。见石陆喜形于色,汪孚林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底牌尽出,赏格也开了出去,如果得到的回答却是拒绝,他为了保密只能扣人,那就麻烦大了。
因此,他很爽快地说道:“至少三十人,如果能招募到五十人,那也未尝不可。还是那句话,我要精兵强将,不要滥竽充数的新丁。我会把戚家军老卒都派给你去做这件事,但动作要快,明日我就要去南澳,船只和人手,全都要在那时候之前准备好,不露出半点风声。”
可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此话一出,石陆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心里迅速盘算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有那些可靠而又身手好的可以推荐。而卢十三则是在合计了一阵子之后,点点头答应道:“好,我一定办到!”
当汪孚林回到客栈时,身边的人已经只剩下了两个。戚良等老卒事先都埋伏在卢家周边,一来只要卢十三答应,立刻就可以跟着去招募人手,二来则是如若卢十三不答应,因为听去太多消息,也会被挟持带走,以防走漏了风声。所以,眼下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本来他们这一大帮子外地人入住柘林镇的客栈,哪怕是分散成几拨,也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但因为冯师爷推荐的向导不是一个,而是三个,柘林镇中亦因为是走私圣地,外乡人不少,总算稍稍掩盖了几分。
汪孚林单独包下了一整个院子,此时一回到屋子,他就叫来了秀珠。不得不说,他用陈炳昌绊住这个太过冲动的丫头,确实是很好的方法,从广州出发到现在,秀珠愣是没出过半点状况,他可谓是少了后顾之忧。见人进屋之后屈膝行礼,没有开口问接下来的行踪,又或是提出什么不合情理的要求,汪孚林略感欣慰,当即开口说道:“明日,我要去南澳总兵府。”
这是秀珠此回跟出来后,第一次从汪孚林口中听到确切的目标。她张了张口,但仿佛是想到了自己的承诺,最终竟是沉着地说道:“不管去哪,我都听汪爷您的。”
“很好。”对于这个预料中的回答,汪孚林点了点头,“而明天出发时,你换掉这身丫头的打扮,到时候就是我的随从。在总兵府,不要透出半点你和林道乾有什么恩怨这种话,尤其是那什么我是他女儿这种闲谈,没有我的吩咐更不许再提,明白吗?”
“是。”秀珠再次从牙缝里迸出来这个字,可接下来她听到的话,却让她又惊又喜。
“如果这次林道乾真的已经潜回来,那么,你会有很大的可能见到他。至于那些恩怨情仇,我会给你机会的。”
抬起头来盯着脸上挂着笑容的汪孚林,秀珠几乎想都没想就跪下磕了个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是唯一的表态。
次日天明时分,当汪孚林这一行人分成几拨,最终汇合在一起,跟着卢十三派来的石陆出了柘林镇,一路来到了某处僻静的小港湾时,看到的便是一条比当初付雄那条单桅白艚船大一倍的四桅大船。看着簇新的船身以及颜色,汪孚林一眼便判断出这艘船应该刚下水不久——因为此次肯定不会装货,船身大半截都浮在水面上,看不到任何曾经装着重货在水中航行而留下的水痕,就连风帆也仿佛是新挂上去的。
果然,见他审视着这条船,石陆连忙解释道:“汪爷,船主确实是之前才在泉州一家有名的私船厂打造了这条船,但因为他得罪了柘林镇的指挥使,所以家里附近一直都被人监视着,他根本离不开半步。其他人又怕得罪那位钱指挥,这条船也只能停在这当摆设,再时间长些,说不定就白白腐朽了。这绝对是一条好船,造船的船厂在泉州当地非常有名……”
“那船主呢?”
没想到汪孚林直截了当问这么个问题,石陆就打了个哈哈,眼神有些闪烁:“钱指挥可是派了很多人在家里看着他,他可挪动不了……”
“也就是说,眼下我们这是不告而取?”汪孚林看到石陆的表情更加尴尬,分明把这算成是自己强行征用了,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不得不说,这条质量看上去很不错,而且主人正陷入大麻烦被人看死的船,这样无声无息开走,确实很符合此行隐秘的要求。可走海路不像是走陆路,万一这条船只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到时候发生海难,他就算会游泳,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汪孚林稍稍犹豫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很利索地从船头顺着绳梯爬了下来,到最后还剩几格时直接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正是卢十三。他大步走到汪孚林面前,只对石陆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汪爷,昨夜我就带着戚爷他们上了船,从上至下检查了一遍,这条船虽说没有载满货远航,但从泉州过来也走过一程水路,船主还开去过澎湖,此行只是去南澳,距离有限,问题不大。就算风向不顺,桨手也足够了。”
姐夫你好样的!这话来得正是时候!
石陆心中大喜,连忙也跟着附和个不停。而汪孚林抬头看向船头,见戚良半探出身子招了招手,随即竖起大拇指做了个手势,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旋即便收回目光,对身后其他人说道:“那就上船,出发!”
只希望这条船到了南澳之后,还能经得起远行!


第七二八章 南澳总兵
南澳岛地处东南要冲,粤东与闽南之间,自从嘉靖倭寇肆虐以来,倭寇和海盗常常盘踞此地作为据点,最最有名的,无疑是在此筑堡建寨,却于嘉靖四十四年被戚继光俞大猷联手扫平的海盗吴平。后来林道乾也曾经以此作为基地,即便在林道乾一度远遁暹罗北大年之后,南澳岛仍旧是海市繁盛之地,走私贸易屡禁不止。
因而,就在去年,也就是万历三年,朝廷在广东总兵府增设了一员分守副总兵,驻守在南澳岛上,官面上的称呼是漳潮副总兵,但民间却往往因为地域,称之为南澳副总兵。至于那座副总兵府,则是因约定俗成,民间通常会省掉那个副字。
虽说在此驻军,一来是为了缓解了柘林镇的压力,二来防止南澳岛又落入海盗手中,但因为这里乃是海上要冲,朝中大佬们出于海防以及制衡的目的,便把小小一个南澳划归广东和福建共管,就连副总兵麾下,除却左右标营之外,水师也分成福建和广东两营。而直到今年,这座被军民称作南澳总兵府的衙署方才刚刚落成。
现任南澳副总兵晏继芳这一年五十岁,放在文官当中,那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放在武将里,论年纪他就属于小字辈年纪的将领了。毕竟,在全天下的诸镇副总兵中,他的年纪基本上可以倒数。可若是放在戚家军这个特定的群体中,他就并不突出了——作为戚继光昔日的部下,戚家军曾经的一员,他的同伴有的留在浙东,有的留在福建,有的跟随主帅戚继光北上蓟镇,每个人的军职虽说不同,但大多都有一个类似的特点,那就是年轻。
戚继光这一年都还不到五十,更何况那些昔日在麾下打过仗的部将?
但晏继芳却向来觉得,自己升官一点都不快。嘉靖四十二年,不到四十的他就已经是浙江都指挥使,也曾经有过藤牌兵大破倭寇的辉煌。如今上了五十,却还只是副总兵。当年那种不破倭寇誓不还的建功立业之心,他如今少了很多,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去掉这个副字。然而,从副总兵到总兵这道关坎,说容易很容易,当年李成梁从家徒四壁一文不名,到参将,再到副总兵,总兵,才用了几年?可大多数的副总兵终其一生,也就是四处调任,难得正职。
所以,他的理想,无疑就是到告老还乡之前,调任一个不大重要的兵镇任总兵。
而眼下这小小的南澳岛上,衙署才刚刚建起来,副总兵才当了不到一年,晏继芳当然知道,接下来的数年,怕就是水磨工夫。除了用兵不能出差错,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他在朝中谈不上靠山,便只有牢牢抱住旧日主帅的大腿。故而哪怕戚继光早就调到蓟镇去了,他每年总不会忘了节礼,书信往来更是频繁。至于在福建广东两省的督抚面前,他也向来表现得颇为恭顺,毕竟俞大猷不会做官老得罪人的前车之鉴尤在,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在他看来,这个新增设的南澳副总兵会落在自己头上,除却当年抗倭的战功之外,自己会做人,这无疑是最大的优势!否则,麾下广东福建两营兵马,协调不好,转眼就会出大乱子。而在偌大的南澳岛上,暗地里进行的各种海上交易,他这个管理者就更加得把握好分寸,要是一味放纵,引来朝中注意,必定会重申禁令,杀一儆百,他这个副总兵也会受到株连,而要是一味镇压,光是潮州府豪商背后的势力,就会把他撵走。
所以,犹如走钢丝一般维持平衡的副总兵生涯,晏继芳可谓是绝不容易。商人又或者说走私贩子常常会送上金钱美女各种孝敬,他自知收了容易出事,大多推却,有时候碰到不能推却的人物,这才象征性收些薄礼。相较而言,岛上驻军辛苦,不能离开这南澳岛半步,这才是他最头疼的问题。除此之外,这里气候湿热,对于上了年纪,腰腿都有些不方便的他来说,那就更是折磨了。
这一日,晏继芳照例在一队亲兵扈从下,来到了一处沙滩。随着宽大的油布伞被撑了起来,按照这些年常看的那大夫吩咐,脱下衣衫的他把整个人埋进了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中,一如既往地在片刻之后就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尽管知道海盗尚未肃清,但岛上各处都有瞭望塔,这沙滩的附近同样不会例外,因而他半点不担心会有海盗骤然来袭,没多久就昏昏欲睡了。就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帅,大帅!”
尽管是副总兵,但既然是分守一地,并不用看人脸色,因而在私底下,亲兵也好,大多数军官和兵士也好,全都不会煞风景地迸出那么一个副字,向来都是称呼晏继芳为大帅。此时此刻,晏继芳从一声声大帅的呼唤声惊醒过来,却忍不住先眯了眯眼睛熟悉光线的变化,这才有些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有人到总兵府求见大帅。”见晏继芳眉头一挑,分明是说要是不知名的阿猫阿狗,定要找你算账,那亲兵连忙补充道,“来人自称戚良,说是您应该记得的,他和您……”
这话还没说完,那亲兵就看到晏继芳一骨碌坐起身来,快速拍打起了身上的沙子。知道自家主帅必定是确实想起了对方是何方神圣,登时暗自庆幸自己没因对方是衣着朴素的独眼龙就爱理不理,而是明智地选择前来报信,尤其是在晏继芳身边那几个亲兵都躲事不肯上前通报时,硬着头皮承担责任上前把人吵醒了。
等到其他几个亲兵抬了一桶水过来,服侍晏继芳擦洗了身体,又换了一套衣裳,他突然只见晏继芳朝着自己招了招手,慌忙一溜烟跑上前。
要知道,他原本根本只能算是亲兵之中最外围的,根本混不到近前,没想到一次报信就有了这样的机会。
“那人形貌可还有什么其他特点?”
一听这话,那亲兵就更加确定了几分,连忙看了看左右,等晏继芳摆手把人都屏退了,他才低声说道:“回禀大帅,那个戚良眇了一目。”
“真的是他……”晏继芳轻轻咂吧了一下嘴,随即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很不错,亏得你迅速来报,没有耽误事情。你这就立刻回去,把人请到总兵府客房等候,记得命人好生招待!”
等到那亲兵连声答应后行礼离去,晏继芳方才踩着马镫上了马,可一路缓行回总兵府时,他这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有些疑惑。因为他一直都没有冷落去了蓟镇任总兵的戚继光,和当初的不少袍泽也常有联系,因此他也听说过,戚继光仿佛是体恤麾下一些伤残的亲兵,因而设法通过朝中兵部消了这些人的军籍,把他们遣散了出去,因为都是亲兵,这些老卒的日子据说过得很不错。
可既然如此,戚良突然来找他干什么?求助?笑话,这位当年深得戚继光信赖那是出了名的,与其跑到南澳岛这种偏僻地方,福建浙江一带,又不是没有其他戚继光的部将在,真有困难的话,谁会吝啬帮戚良一把?
直到踏入南澳总兵府中那一间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客房时,晏继芳再一次看见戚良,这才确定,对方来找自己的确不是小事。因为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戚继光身边的亲兵小队长赫然一身短打,看不出什么优渥生活的痕迹,腰间佩刀,反而和南澳岛上时常可见的走私贩子护卫非常相似。那一瞬间,他甚至在脑海中想到,要是戚良真是护送哪家新入行的走私贩子到南澳岛,向自己请求通融时,他该怎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