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凌云翼直接把满腔火气冲着那位倒霉的广州知府发了,何丰升忍不住在心里替庞知府默哀了一声——回头只要凌云翼在考评又或者什么上头提一笔,接下来庞知府任满之后再选官时恐怕就要触霉头了。只不过,对于这件棘手的事情,却有人走通门路塞了一大笔钱过来,偷偷给他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听说幕后是那位提学大宗师,他虽说明白对方用意所在,可毕竟酬谢丰厚,所以,他接到消息就在心里权衡了好一番,这会儿就小心翼翼地起了头。
“制台,林道乾是潮州府澄海县人,此次却是广州府新安县先死的人,而且广东总兵府正要预备进兵罗旁山事宜,因此不论消息真假,总得早点把这桩案子先给解决了。自从曾一本授首,林道乾等人远遁,如今广州这些府县官员,除却深得制台赏识的惠州知府宋尧武之外,其他就没几个知兵的,而且身为府县主司,不可能擅离职守。学生有一愚见,汪巡按虽年少,却机敏多智,之前去濠镜也是雷厉风行,能不能……”
凌云翼顿时愣住了。让汪孚林去管这件事?等等,军费这边有广府商帮带个头,其他豪商也许很快就会加入,应该不用发愁了。而汪孚林这次在濠镜,和葡萄牙人也搭上了关系,若有万一,说不定还能借用葡萄牙人的力量!更何况,究竟是不是林道乾重新潜回来还说不好,兴许只是那些小贼作祟呢?正好汪孚林之前把布政司两位藩台噎得不轻,此时此刻离开广州城,有助于和缓矛盾,更何况,去把这件事寻访打探清楚,也是大功一件嘛!
等到了罗旁山正式开战的时候,他再把汪孚林提溜在身边,分润其一点军功,那就很对得起汪道昆了!
“可。你草拟一份公文,即刻送去给汪世卿。”
广州城南临珠江,和中原腹地的那些农业城市不同,自古就兼具商业城市和海港城的特点。然而,千百年来,珠江却因为泥沙淤积而急剧向南收窄。据说晋时江面宽度足有三里,宋时还有二里,如今却已经露出了大片沙洲,即便如此,民间仍旧称之为小海,甚至把渡江称之为渡海。而因为这特殊的地理条件,广州城里城外,水系星罗密布。
永乐初年,市舶司在城西岘子步建怀远驿,总共建屋一百二十余间,用来安置番邦使节,此后城外最大的集市十八甫就此诞生,百商云集,旅舍酒肆遍地都是。后来贡舶渐渐都变成了商船,随着嘉靖年间的倭寇泛滥,很少还有贡舶能够直接停靠广州,这里也冷清了不少,但随着海盗日渐收敛,这里又再次发展了起来。
在第一次光顾的汪孚林来说,十八甫和杭州城北武林门外的北关夜市有得一拼。而更让他赞叹的,那当然就是这十八甫的美食了。因为这里有的是他最爱吃的海鲜,有的是他最爱吃的各式粤式点心,即便是他早有准备,挑了最出名的一家食肆,要了二楼最大的包厢,最大的桌子,让伙计捡拿手的尽管上,最终结果就是一桌子琳琅满目,差点都摆不下了!
受邀而来的吕光午倒是比较清楚汪孚林的吃货习性,小北和他是夫妻多年,更不会意外,陈炳昌好歹还和汪孚林是吃饭的时候认识的,平日同吃同住,深知其爱好美食的特性,但郑明先也好,今天同样跟来的秀珠也好,看到汪孚林点单豪爽,吃东西更是让人咂舌——你最初还只觉得他沉浸于津津有味品尝美食的满足之中,觉得他吃相很是文雅,但紧跟着就能发现他已经风卷残云扫光了好多盘子!
“怪不得人人都说,天下美食,无过于京粤。”汪孚林非常满足地用娴熟的手段剥开虾壳,将雪白中带着微红的虾肉蘸醋往嘴里一扔,随即就有些含含糊糊地说,“果然正新鲜,一等一的好美味!可惜广州城内诸多茶楼,却是就没有卖早茶的,可惜!”
郑明先虽说也觉得这一家吕光午推荐的馆子手艺独到,可今天是为了吃来的吗?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努力拐上正题道:“汪巡按,不知能否把我引荐给两广总督凌制台?我有父亲当初不曾结集成书的几卷海防策想要呈上去,另外,还有关于我和吕兄之前听说的林道乾之事。”
因为秀珠在小北当初给的佣工契约上摁了指印,她又想打探林道乾的消息,竟是死活没肯出去,只竖起耳朵侍立在一边。虽说陈炳昌频频偷看过来,还有一次偷偷摸摸想要塞一个叉烧酥给她,但她全都板着脸不无恼火地拒绝了——那种油腻腻的东西让她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偷吃?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林道乾三个字,登时心情激荡,差点没有当场失态。就在她心跳不止的时候,偏偏一直仿佛对美食更感兴趣的汪孚林漫不经心开口说了一句。
“海防策的话,凌制台目前全力平瑶,只怕暂时顾不上,就连林道乾可能还活着并潜回潮州府的事情,也已经全都交给我去查访捕拿了。”
“什么?”对于这样一个消息,郑明先着实有些始料不及。他是在正好遇到吕光午,听吕光午说起要到广东来见讲学的何心隐之后出发的,但另外一大原因却是,他听说凌云翼为人非常推崇胡宗宪,所以他不想让父亲的某些遗作蒙尘,这才想前来献书,却不是为了什么功名之心。虽说时人都少不了攘外必先安内的想法,但他从小受父亲熏陶,对于大明朝之外的东西分外好奇,同时一向坚定认为大明的海防和陆地上防范蒙古同样重要。
此时此刻,大失所望的他简直有一种立刻打道回府的冲动,却没想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壶酒,抬头一看,却见汪孚林不知何时放下了大快朵颐的美食,执壶站在了他的面前。
“郑先生,我刚刚说的只是暂时,凌制台秉承前任殷部堂的计划,如今专心致志谋划平定罗旁山之战,但不是说,他就不重视海防,就凭已故郑老先生的赫赫声名,你这时候去见,他也会以礼相待,但我说得刻薄一点,你毕竟不是郑老先生,而且遗作的分量毕竟不同于本人,很难让他倒履相迎。我虽不才,但这么一件事上压在了我身上,又有秀珠这样的相关者,至少是绝不会敷衍了事的,这一点,想来吕师兄可以替我作证。”
吕光午没想到汪孚林扯上了自己,微微一愣便笑着点头:“郑老弟,如无寸功前去献书,也许会被人束之高阁。如若到时候由凌制台亲自下令刊印,然后再推荐到朝中,想来郑老先生在九泉之下见夙愿得偿,也会觉得欣慰。世卿不是招揽你入幕,他是给你一个验证郑老先生理论的机会。”
更何况汪孚林是没事也要惹事的人,更何况事情真的压在了他身上?
小北见自有吕光午出马来游说郑明先,她就不画蛇添足了,而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今天一早让碧竹先出发,跟着通晓粤语的另一个向导去找的徐秀才。那是一个据说精通葡萄牙语,而且还通晓读写的人才,从前还曾经进学成了生员,只因为得罪广府商帮中领头羊潘家二老爷,这才无法在濠镜容身,如今住在广州城外。她特意让碧竹带了那封从里斯本号上顺来的书信过去,看看人是否能够翻译出来,如果可以,那就立时三刻把人带回来。
因为十八甫和那个徐秀才住的地方很近,所以约好了中午就在这里碰头。这都已经很不早了,怎么碧竹还没回来,难不成是还有人敢扣下她的人不成?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碧竹熟悉的声音:“公子,是我。”
第六九六章 漏网之鱼?
秀珠连日以来和碧竹朝夕相处,一来二去吃多了亏,简直把这个功夫比自己强,闷的时候一声不响,一旦开口却能把人噎死的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克星,因此听到碧竹的声音,她就本能打了个激灵,随即不用任何人开口,立刻快步过去开门。
等到让了碧竹进门,她看见伙计已经离开,门外守着的赵三麻子叼着一根牙签,嘴边还有可疑的油迹,分明已经和其他随从一块轮流饱餐过一顿,现在方才在门口轮值,不由得有些后悔。之前因为吕光午和郑明先在,她硬是要留在包厢中伺候,希望能打探点林道乾的消息。
结果听是听到了很少的一部分,肚子却快饿扁了!
可就在她伸手关门的时候,却只听碧竹用非常急促的口气说道:“小姐,我打听到,新安县那两个死了的渔民恐怕和林道乾无关,那桩凶案很可能是之前濠镜那艘里斯本号上的漏网之鱼做的!”
秀珠一下子忘了腹中饥饿,立刻转身往碧竹看了过去,却发现不止是自己,就连刚刚在劝说郑明先的汪孚林和吕光午也都被吸引了过去,而小北则是皱眉说道:“是那个冒牌船长?对啊,据说此人和几个同伙跳海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有人看到了凶手的形貌,还是怎么着?”
“是小姐让我去拜访的那位徐秀才正好回新安探望自己的亲戚,他从一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口中问出来的,说是行凶者黑发褐眼,长得很像妖怪。但新安县衙的捕快不信这话,以孩子的话不足取信为由,没有听这证词。对了,还有小姐给我的那封信,我还请那个人翻译过来了,您看?”
小北见碧竹递了一封信过来,取出却发现是两张纸。一张是之前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字母天书,另一张就明显是译文了。一目十行扫了下来,她的面色空前凝重了起来,立刻转递给了汪孚林。吕光午和郑明先见汪孚林拿信之后颔首示意,也就不见外地起身凑了过去,陈炳昌也有些忍不住,站起身伸长了脑袋。这时候,秀珠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渴望,把牙一咬就挪动起了脚步,谁知道面前突然之间就多了一个障碍。看清是碧竹,她顿时完全气馁了下来。
“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小北早就发现了这一幕,这会儿瞧见陈炳昌担心地看了过来,她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想知道就直接问我。”
秀珠闻言一愣,见汪孚林头也不抬,吕光午和郑明先正皱着眉头,陈炳昌则是顾不得去看信,而是依旧盯着自己,她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咬咬牙问道:“信上莫非是写了林道乾的事情?”
“没错。”小北轻轻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地说道,“这封信,应该是我们之前在濠镜遇到的一个冒牌船长写的。当初船停在满剌加的时候,他招募了一批当地人,想让他们冒充林道乾的人到沿海抢一票。他在信上说,林道乾的名声在广东非常响亮,如今赫赫有名的俞大猷又不在广东,听到林道乾复出的消息,官兵一定会望风而逃,到时候就能够赚得盆满钵满。也就是说,哪怕林道乾还活着,他也很可能并没有回到老家来,更谈不上招兵买马去北大年了。”
“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嘴里说着不信,秀珠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一下子忘了饥肠辘辘,竟是缓缓滑坐了下来。幸好一旁的碧竹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随即瞅了陈炳昌一眼,见这位小秀才书记心有灵犀地慌忙搬了一张椅子过来,碧竹微微一笑,把秀珠给按在椅子上做好,却是眼睛在桌子上一瞟,随即直接用手拿了一个笼屉里还剩下的一个虾饺,不由分说塞进了秀珠嘴里。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陈炳昌登时目瞪口呆。
“心情不好,手足无措的时候,不如吃东西转换心情……碧竹,你连这一招都学会了!”
汪孚林笑着打趣了一句,随手把翻译过来的书信交给郑明先去细看,他就正色说道:“这个冒牌货的把戏且不说,林道乾是否潜回来,目前并没有确定。这样吧,我们先把那位翻译了这封信的人才接来,然后再去新安县,要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然,这一大桌子东西不要浪费了,先吃,吃不完打包了带走,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噗嗤——咳咳咳咳咳。
尽管刚刚被碧竹按着坐下,而后又塞了一个虾饺的时候,秀珠颇有一种被人看笑话的感觉,心里悲愤极了。可是,当听到汪孚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好容易咽下那个虾饺的她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却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可是,当碧竹也加了位子坐下来吃东西,她也就没那么不自在了,再加上本就肚子空空,脑子却一团乱,她想起汪孚林说吃东西转换心情,索性放开大吃大嚼,等肚子再也填不进东西的时候,她方才惊醒了过来。
好像真的是忘记了不少烦恼……见鬼,她什么时候也被带坏了!
结账离开这家颇有名气的小馆子时,落在后头的小北忍不住对汪孚林低声打趣道:“你呀,自己是吃货,还想把身边人全都带成吃货?”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何必老是去纠结于某些事情,满足一下口舌之欲有什么不好?”嘴里说着这种非常不正经的话,汪孚林左右扫了一眼,随即却低声说道,“上次你在里斯本号上顺了那封信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不找个可靠点儿的通译,你能信得过,把东西交给人去翻译?你刚刚也在饭桌上听到了,碧竹说此人就算已经避居广州城外,却也常常遇到滋扰,所以干脆直接和人签了三年契约,火速带着人收拾了行李离家,现在正安置在一家客栈。”
“就你有理。可你想过没有,不过是得罪了广府商帮的领头羊潘家,那潮州帮为何就不把人挖过去?要知道,通晓葡萄牙语已经很难得,更不要说还会读写葡萄牙文字?”汪孚林见小北顿时愣了一愣,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说,都是有故事的人哪!”
所谓的十八甫,并不是一条街道,而是广州城外西关的一大片街区,据说整整有十几条街道,全都是颇为热闹的商业街。汪孚林将地点选在这里,一来是因为不在城里,在这种四通八达的闹市区,别人不大容易盯住自己,以便于他见吕光午和郑明先,当然也顺带和妻子团聚一下,二来当然是因为这里的美食和海鲜。而小北派碧竹来寻访的那个徐秀才,就安置在十四甫的德兴桥边上一家客栈。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走在那石板路上时,即便汪孚林从南到北也到过很多地方,前世里那些少见的古街现在都是司空见惯的风景,早已不足为奇,可广州城外西关十八甫这些街巷,却和杭州又不一样,楼房多于平房,显然是因为潮湿的关系。临街一楼便是商铺,二楼就住人。招揽客人的看板招牌鲜亮醒目,挂着的彩旗更是各式各样,衣食住行全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因此,尽管这是去接人的,他仍是忍不住一边走一边饱览这西关十八甫风情,顺带也买了几样惠而不费的小玩意,预备回头送回家给父母和三个姐妹,还有金宝和秋枫。于是,当最终抵达那家外表看上去低调古朴的客栈时,已经是午后未时三刻,快要申时了。
因为之前女扮男装的碧竹之前来过,客栈伙计只一愣就立刻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可得知才刚入住不久的客人这就要离开,他顿时有些为难了起来。
“虽说没过夜,但小店的规矩是超过半天就按一天算,不足半天就按照半天算,您看……”操着一口流利官话的伙计话没说完,看到碧竹直接拿了银子出来,他知道遇上了不差钱的主顾,刚刚还有些勉强的笑容立刻变得灿烂了起来,却是又不遗余力地拉起了生意,“小的这就去算账。不过,咱们可是百年老店了,在这十八甫都是有名的。客官你们尽管到别处去比较,绝对都不如小店又干净又实惠,而且还有不少黑店因为客人不通晓官话就漫天要价……”
“知道你这客栈实在。”碧竹见小北使了个眼色过来,就信口开河道,“以后有客人,一定引介到你这里来。今天是因为我找到在广州城里的亲戚了,这才急着接人过去。”
得知是这么一回事,伙计方才无话,很快就麻利地算了帐,用戥子秤过碎银子之后,又找了钱。而碧竹去后头客房接了之前留下的向导和徐秀才出来,见后者面色虽说看着镇定,但眼神却显然有些紧张,她就开口安慰道:“你得罪潘家的事在我家公子的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
徐秀才元配早逝,续弦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可自从他得罪了潘家,从濠镜被赶出来,连谋个馆教书都办不到,衣食无着,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投靠兄长了,因而他如今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再加上碧竹表现得诚意十足,又明显示出知道他一点底细,不怕潘家势大,又有个好位子安置他,过得落魄至极的他也就把心一横信了一回,收拾东西跟了走。至于人家提到的丰厚束脩,他则暗自打算回头一拿到就派人给寄居娘家的妻儿送去。
拿到钱之后,他反正就这一条性命,还怕人家回头反悔的时候能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当出了客栈,见到门外一行车马的时候,见马车旁边的随从足有七八人,马车边上三个骑马的人则有老有少,显然不像是随从,那架势确实颇有大家出行的模样,他仍是忍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暗想如果真的是大户人家,那么回头真知道了他的底细,会不会一怒之下牵连到他的妻儿?正因为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胡思乱想,当碧竹亲自牵了一匹马过来时,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徐先生你可会骑马?”
“会,会。”
徐秀才连忙答应,等到碧竹叫人帮忙把他的行李褡裢挂在马背两侧,又帮了他一把上马,他坐稳之后,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那马车,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之前那个一口官话,带着向导来礼聘自己的年轻人,虽说掩饰得非常好,喉结也是惟妙惟肖,可他还是从某些细节觉察到对方可能是女子——毕竟想当初他之所以得罪潘二老爷,不就是因为潘大老爷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为了洗脱兄长身上背负的污名,这才女扮男装到了濠镜,请了他帮忙查吗?
结果这件事当然是事败了,他还被人诬陷贪财好色,和主家已经出了嫁的小姐有染,潘大老爷的妹妹有口难辩几乎被逼死,尽管总算有夫家的公婆和丈夫支持,可事后就一气之下也再没有回过娘家。而他哪怕能流利地和佛郎机人交流,甚至还能读写,可却再没法在濠镜容身,就连那些潮州商帮的商人,也因为顾忌他这太过恶劣的名声,再加上潘家放话谁要雇请他,便称量一下自己商号的名声,压根没人敢和他搭边。
可现在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雇请他回去做事的人很可能也是女子,否则何至于要坐马车?马车旁边的那三个人虽说衣着不显奢华,可却自有浑然天成的气度,一点都不像是久居人下的。这些人显然有些背景,如果他这名声被这未来的雇主知道的话……
徐秀才突然觉得有些不敢往下想了。等到懵懵懂懂策马随着众人起行,见除却碧竹就在身边之外,其余并无人来和他说话,他犹豫再三,终究低声向碧竹打探道;“小哥,你家公子到底是谁,雇请我打算做什么事?我虽有功名,但早就荒废了八股这敲门砖,去当教书先生只怕要误人子弟。而我虽听得懂佛郎机人的话,也能看懂他们的文字,可和我交好的一个神父据说已经回国去了,而我在濠镜的名声也不大好……”
试图用这种含糊的方式点出自己身份的麻烦,顺便打探一下别人的来历,可徐秀才没想到的是,前头一个状似自顾自策马前行的年轻人突然回过了头:“徐生怎么就名声不好了?我倒是愿闻其详。”
徐秀才差点没被这太过单刀直入的问题给噎得半死。心里正在纠结该不该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汪孚林又轻笑了一声。
“好了,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过去的事你若是不愿意,就不必再提了。刚刚去请你的人回来,说了一件事。据说新安县有渔民死于海盗之手,你回新安探望亲戚,却从幸存的孩子口中得知行凶者疑似佛郎机人?此事详细经过,你先与我说说,我有一桩生意,正好要上新安县。”
第六九七章 渔村杀机
香山县和濠镜在广州城西南,而汪孚林此次要前往的新安,却在广州府东南,东莞县再往南百里之处。这里原本是东莞守御千户所,直到万历元年方才分东莞县,将其一部分和东莞守御千户所一道分置新安县,使得广州府下辖多了一个县令。
城中至今十之八九都是军户,县令从万历元年上任,至今已经在任三年,绝对是老资格了。若是单单从地图上来看,如今的新安县就管辖着日后的深圳和香港,可放在现如今这里却是广州府最偏远的地方,没有之一。
毕竟,香山的富庶是靠着濠镜,可新安却不同,日后的香港也好,深圳也好,现在全都是小渔村!
吕光午和郑明先思忖横竖没什么事,派人回租住的客栈报了个信,也跟着汪孚林走了这一趟。吕光午不是第一次来,进了低矮的新安县城,倒也丝毫不以为奇,而郑明先从繁华处处不逊江南的广州城突然来到这地方,他就不免觉得落差很大了,进城之后,他就低声叹道:“也难怪广东之地走私海盗猖獗,眼看他人遍身绫罗绸缎,自己却屋无片瓦,衣不蔽体,哪里能不生出别样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