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龅牙见汪孚林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顿时眉开眼笑,却压根没去征求一旁的陈炳昌是什么意见。尽管汪孚林一早就说那是自己的弟弟,正儿八经的陈家二公子。他一早就看出随从等人全都唯汪孚林马首是瞻,陈炳昌根本没有什么发言权,心里断定那不是长幼有序,而是嫡庶尊卑有别。
从望德圣母堂再次出发的一路上,大龅牙一个劲吹嘘着码头上诸多船只停靠的盛景,说着自己和那位赛老爷的关系如何如何亲密。因为刚刚在望德圣母堂中看到的一幕,汪孚林不得不在心里猜测,这个说话天花乱坠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佛郎机人塞巴斯蒂安有什么牵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龅牙终于把一行人带到了东南面的码头,又点头哈腰地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和上前拦阻的卫兵说起了话。
汪孚林此时心里已经满是疑窦,等卫兵让路放行之后,他就故作好奇地对大龅牙问道:“黄老爷刚刚说的,就是佛郎机人的话?得空了能不能教教我?”
他不过是故意随口一问,大龅牙的脸色却僵了僵,随即就干笑道:“陈大公子哪里话,我可是常来常往濠镜交易的,一来二去就学会了,但也得下不少功夫。陈大公子您可是读书人,以后要做官的,这番商的话有什么好学的?真想要听明白,不是还有我居中翻译吗?”
大龅牙说到这里,突然瞟了一眼那些停满了码头的船只,就指着一条挂着鲜亮旗帜的六桅大船,满脸笑容地岔开话题说:“看,那条船叫做里斯本号,里斯本据说是佛郎机人的都城,就和咱们的京城一样。能够用都城来命名一条船,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说的那位赛老爷就是这条船的船长,他姓佛朗哥,佛郎机人都叫他佛朗哥船长。据说他家中夫人的一个亲戚,那可是佛郎机人的国公,手底下千军万马,用咱们的话来说,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小商人们抬头望去,发现大龅牙说的那条船真的是码头所有船舶中最大的,而自己要卖东西的就是这条船的船主,众人顿时欢欣鼓舞,全都认为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这绝不包括汪孚林。他一路走来就已经发现,之前望德圣母堂所在的区域是个很热闹的广场,根据布局来看,那里才应该是商业区。这码头绝非像大龅牙所说是什么交易区,泊船虽多,船头上也有留守的卫兵,但相对于之前经过的那些商业街,竟显得冷冷清清,除却他们这一行之外,更是基本上看不到明人。尽管他这辈子也不知道多少次行险,但此时还是第一时间对身边精通粤语的向导陈阿田低声嘱咐了几句。
听到汪孚林的吩咐,陈阿田警惕地往四下里一看,立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放慢马速落在后面,等到汪孚林等人继续前行后,他就悄然拨马往外跑去。
汪孚林看到人离开,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要是在这里栽了,传出去可是笑话。让陈阿田留个记号警示小北再去提调司,而他再留一会,闹明白这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之后,也可以趁机开溜了。


第六七一章 宰肥羊
大龅牙对汪孚林派人离开毫无所觉。眼见那条六桅大船里斯本号渐渐在望,他咧嘴一笑,随即将双手张开放在嘴边,先是发出一声呼哨,等到甲板上有人匆匆现身,扒着栏杆看了过来,他又跟着大声嚷嚷了一句,却不是粤语,而是和之前与卫兵交谈时类似的语言。
随着他的嚷嚷,之前那条六桅大船上,有好几个黑发棕眼的人出现在船头,也回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和大龅牙彼此交流了一阵子后,很快就有人顺着绳梯爬了下来。随着这大约七八个人下地,大龅牙屁颠屁颠迎上前去,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了点什么,指指点点众人,那脸上满是谀笑。
汪孚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葡萄牙语,但却觉察到大龅牙的外语说得很溜,和这些显然是外国人的家伙没有半点沟通障碍。而等到大龅牙说完之后,那些人便哄笑了一阵,须臾就往他们这边过来。为首一个四十开外,高大健硕,一头黑发却不像中国人那样乌黑,而是偏深棕色,眼睛也一样是棕色的,此时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笑意,容貌非常英俊,要是放在后世,绝对够格称得上葡萄牙美男。
汪孚林曾经去过葡萄牙和西班牙旅游,知道伊比利亚半岛那个地方不同于欧洲腹地的法国德国英国,因为曾经遭遇摩尔人入侵,血统不纯,金发碧眼在这两国之中也只是少数,反而是黑发棕目占据绝大多数,眼前这些人显然就是。然而,当他听到这葡萄牙中年美男笑着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说话时,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欢迎各位来到里斯本号,只要带来的商品质量上乘,我不在乎价格!”
既然是会说粤语,刚刚却又和大龅牙嘀嘀咕咕用本国语言说话干什么?再加上大龅牙之前故意带着他们去望德圣母堂,又对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异常关注,看来,这家伙一路上总是以老马识途的姿态引导那些小商人,更对他大献殷勤,应该有问题!尤其是他听到大龅牙对他和其他人介绍那个葡萄牙美男的时候,他心里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位就是赛老爷,也是佛朗哥船长。”大龅牙却没看出来汪孚林那挑了挑眉的表情,介绍完人之后,他压根没给那些小商人们说话的机会,立时便殷勤地抢过了介绍货物的任务,“佛朗哥船长,我们这次带来交易的,是最好的丝绸,你看,整整有一车,还有这些瓷器,也是来自江西景德镇官窑的最佳货色……”
汪孚林之前就通过巧妙的沟通,提前看到过这些小商人带来交易的东西。对于这几年中在浙江南直隶到处跑,见惯苏杭那些最上等丝绸的他来说,这些人带的丝绸是中下等的白绢——当然,也不排除西方人更喜欢白绢,胜过那些色彩华丽的绸缎,但瓷器就是很明显的把素白胚运到广东进行再加工的东西了,和景德镇扯不上半点关系,虽说佛山镇的瓷器精品往往也都是这么再加工的,可更坑爹的是这些瓷器的工艺根本就不怎么样,毕竟他的察院之中,还有不少来自佛山镇出产的瓷器精品。
所以对大龅牙的胡吹,他根本就是嗤之以鼻。
然而,那佛朗哥船长一面听大龅牙介绍,一面示意下头的水手搬下箱子,然后不过粗粗检视了几样货品,就竖起了大拇指连声叫好,继而就开始一本正经和小商人们比划着那些形容数字的手势,赫然是开始讨价还价。三大车东西,在汪孚林粗粗估算下来,顶多总共就价值一两千银子左右的货值,大龅牙带来的三个小商人张口就是一万两。而在那个佛朗机船长连番讨价还价之后,价钱从一万两,九千两……渐渐被砍到了七千五百两,三个小商人却再也不肯松口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汪孚林才奇怪了起来。难不成大龅牙真的不是宰自己这些肥羊,而只是打算带着这些小商人,狠狠宰这些不知道东西好坏的佛郎机肥羊?而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也围上了几个水手。这些人似乎不像那个葡萄牙美男似的能用比较熟练的粤语和人交流,只是拿出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然后比划手势,充当翻译的却是那个大龅牙。
“这是满剌加那边特产的南海珍珠,做成耳环又或者手串是最好不过的。”
“这是玛瑙杯子,佛郎机那边是没什么能工巧匠,回头陈大公子到广州城里,找个人好好打磨打磨,也是一件上好的寿礼。”
“这些宝石您瞧中没有?别看现在瞧上去不怎么样,打磨切割之后,全都是一等一的上好货色,做嵌宝点翠的首饰最合适不过了。”
“这犀角也是南洋特产,尤其是这碧犀,听说能解百毒……咳,要是都看不中,船上还有西洋那边过来的上好香料,什么沉香、金银香、速香,应有尽有,不如陈大公子到船上去看吧?”
汪孚林一面漫不经心地挑选东西,问着价钱,一面又分心听着那边小商人们和佛朗哥船长的交谈,当发现那边价钱终于敲定,以七千二百两银子成交,但佛朗哥船长却让众人跟着他们一块登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便于支付银子的时候,他登时心中一突。尤其是听到大龅牙也邀请自己上船去看什么香料,他心里立刻生出了清晰的一个念头。
显然,之前一切一切的铺垫,都是让他和这三个小商人一起上船!
他突然回头瞅了一眼陈炳昌,心不在焉地问道:“小弟,饿不饿?”
陈炳昌哪里料到汪孚林明明刚刚还在饶有兴致买东西,自己也被各式各样的珠玉犀角给引得眼花缭乱,却突然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微微一愣之后,他本想回答无妨,可看到汪孚林那沉静不见底的幽深眼神,他立刻福至心灵地摸着肚子,有些心虚地答道:“大哥,我是有点饿了。”
“我想也是,一大早就出城赶到莲花茎关闸,出了关又匆匆到这里,这都已经午后申时了,天色不早了,我到现在都还只是路上吃了点干粮,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样,先去祭一下五脏庙,再过来挑选寿礼也不迟。黄老爷,多谢你带我拜了码头,回头我再过来挑东西,小弟,我们走。”
陈炳昌没想到汪孚林毫无征兆就要走,愣了一愣后方才赶紧去牵马。至于其他随从,那就更不会质疑汪孚林的话了,慌忙上马跟上。
面对这一幕,大龅牙黄天仁登时始料不及,上前又是劝说,又是阻拦,可禁不住汪孚林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甚至抱怨这辈子就没这么赶过路,现在累死了只想好好吃一顿,他根本拦不住。眼看这一路上好容易勾来的富家公子真的要走,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转过头来可怜巴巴看着那佛朗哥船长。
佛朗哥船长眉头皱了皱,随即热情地上前说道:“这位公子,船上还有更好的东西,不如先上船去看一看?而且,船上也有美酒佳肴,难道你认为我们不会款待贵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肚子谈不成生意。我知道你们的船在海上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当然会贮存很多食物,可是,我想吃的东西,你们船上肯定没有。比如说,我想吃新鲜虾胶,牛肉肠粉,盐焗鸡,烤乳猪,我在家里每天吃饭就不能少于十道菜,你们船上能立时三刻给我端上来?”汪孚林一副挑剔至极富家公子的模样,见佛朗哥船长被自己噎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打哈哈道,“总之,好东西给我留着,等我吃饱喝足了就来,到时候买个痛快!”
眼见得这一路上好容易勾来的富家公子就这么带着众人拨马扬长而去,大龅牙又看到佛郎机船长那脸色阴晴不定,他打了个寒噤,慌忙用葡萄牙语说道:“大人别担心,你领着他们上船交易,我这就去追。这家伙就是个没出过门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很好骗,我绝不会让送上门来的肥羊跑了!”
“明天就要开船了,只要今天收尾这件事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了你。但要是出问题,你自己知道后果!”佛郎机船长狠狠瞪了大龅牙一眼,继而就低声说道,“不管这头肥羊是不是已经警觉,我都不想再看见他。我记得你说过在巡检司有门路,可以找个理由把人扣下来,那些巡检司肯定会很乐意有宰肥羊的机会。而作为弥补,你可以另外再带一头肥羊过来!”
“是是是!”大龅牙打了个寒噤,随即使劲擦了擦脑门子上细密的汗珠,点头哈腰陪笑道,“我保证巡检司一定会扣下他们,绝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离开码头时,汪孚林再一次遇到了巡逻的卫兵,他故意装成浪荡公子哥似的,还摘下帽子行了个西洋式的礼节,又让赵三麻子丢了块银子过去,果然那些卫兵哄笑过后,根本没有留难他。由此,他更加断定,那个所谓佛朗哥船长的生财之道,也许只是自作主张的行为。
于是,汪孚林带着众人一出码头就加快了马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几条街上兜了个圈子,发现这里显然是葡萄牙船员宿舍之类的地方,商号以及客栈旅舍等等都很少。这时候,他略一踌躇,就对陈炳昌等人说道:“走吧,去望德圣母堂。”
陈炳昌简直已经糊涂了。虽说他确实并不饿,可是汪孚林打着要先去填肚子的借口离开码头,这时候又要去望德圣母堂这种几乎都是佛郎机人的地方,这算是怎么回事?虽说他和汪孚林并不是真的兄弟,此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去望德圣母堂干什么?”
就连赵三麻子和刘勃封仲三个贴身随从兼护卫,往日绝不会质疑汪孚林的任何举动,可此刻赵三麻子也不由得开口问了一句:“公子,难不成是码头上那些番人有问题?”
“龅牙黄天仁在信口开河。那个自称佛朗机船长的看上去穿得体面,但应该不是什么船长,他手掌和指腹上的老茧厚得不正常,而且右肩明显和左肩有差异,这应该是经常升降船帆,拽拉缆绳以及其他重物操作留下的痕迹。而且照一般的逻辑来说,在海上漂泊时间长了,只要是地位高的人,停泊之后都不会乐意留在船上,而是会到陆地上去花天酒地。而且,你们都看到了,佛郎机人在这里盖了不少房子,开了很多旅馆,真正重要的人物,不可能住在船上。”
汪孚林当然不会说,他怀疑自己见过的,之前正在望德圣母堂中做礼拜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佛朗哥船长,但眼下这些分析说出来,却也头头是道。
陈炳昌读书不少,可他到广东快两年了,濠镜却还是第一次来,此时听汪孚林这般说,他忍不住问道:“可这人为什么要冒充船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个自称佛朗机船长的明明会说广府话,可黄天仁最开始和他说的,却是佛郎机那边的语言,这就显然另有玄虚。而且,你没听到他们和那些小商人讨价还价,最终给了一个非常高的价钱之后,却又让人上船去交易?而且看到我对他们拿出来的东西都不满意,他们又想要蛊惑我上船去?你应该看到了,码头上除却少量佛郎机士兵,除却泊船以及船上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明人出没,但那个黄天仁却带着我们径直到那边去交易,这种状况正常吗?”
陈炳昌这才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大哥是说他们想把人骗到船上劫财?”
“也许不止是劫财,还得再加上劫人!只有人和货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家属到衙门报案,也只能以失踪论处。据我之前在总督府查阅到的那些文书,在佛郎机人出现之初,拐卖劫掠之风就相当盛行,后来是地方官府以及官兵一再打击,这才稍稍遏制了一些。”
陈炳昌顿时急了:“可我们这一走,其他人怎么办?我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啊!”
直到这时候,陈炳昌才意识到,之前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别说通知其他人,就算是他们流露出一丝一毫怀疑的意思,说不定就走不出那个码头了!


第六七二章 会晤主教
面对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汪孚林少不得多解释两句:“我只是怀疑,并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而且,这些人明明知道自己那些东西的货值,却依旧贪心不足蛇吞象,拼命开高价,就算我说船上恐怕有陷阱,他们会听我的?到时候只怕我们也一块陷进去了。”
赵三麻子对汪孚林素来信服,这会儿他不由得摸了摸脸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他方才开口建议道,“那不如先去巡检司报一声吧?”
“巡检司本来就是负责街面巡查和缉私,但那个黄天仁看上去显然不止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巡检司是真不知情,还是与佛郎机人有所勾结,那却很不好说。我提早一步就派陈阿田去提调司了,他懂粤语,又带着我的信物,交流不至于有问题。不过为了确证事情是否如我所想,我们先去望德圣母堂!我对陈阿田说过,让他去那里和我们会合。”
尽管汪孚林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去望德圣母堂,但疑惑归疑惑,知道兵贵神速,众人当下随着汪孚林调转马头,根据之前来时的方向寻了过去。当到了地方下马时,透过大门,众人能够看到里头已经空空荡荡,分明这时候礼拜已经结束了。
看了一眼面前这座不大起眼的望德圣母堂,汪孚林淡淡地对其他人解释道:“在这濠镜一亩三分地上,提调、备倭、巡检三司固然各司其职,但我偏偏不找他们,却要会一会天主教耶稣会的人。走吧,我们进去找这里的主人!”
别说陈炳昌满头雾水,就连跟着汪孚林多年的赵三麻子,也是满脸茫然。天主教?那是什么?还有什么耶稣,怎么从来没听过,是好吃的酥吗?
此时礼拜已经结束,望德圣母堂中已经只剩下两个黑袍司铎以及正中那个身穿紫红主教袍子的老者,正是主教贾耐劳。正如汪孚林之前猜测的那样,他的葡萄牙名是梅尔吉奥·卡内罗,贾耐劳三个字正是卡内罗的音译,比较符合明人的语言习惯。他自从来到澳门,并在澳门教区正式成立,成为主教之后,就默认了贾耐劳这个名字。此刻,看到汪孚林这一行人进来,他本能地审视了一下这一行人。
他在这里已经整整居住了八年,不但学会了粤语,也能说一口颇为像样的官话。正是在他到任之后,耶稣会建立起了培养传教士的圣保禄修院,开始进行中国化进程。发现来的这些人中,为首的那个虽说年轻,却自有一番卓尔不凡的气势,他立刻阻止了要上前喝问的两个司铎,非常和蔼地主动迎上前,用粤语问道:“万能的主保佑你们,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请问,是贾耐劳主教吧?”汪孚林没有回答,而是同样一个反问。见对方微微一愣后点了点头,他便直截了当地用官话说道,“我是广东巡按御史汪孚林。”
贾耐劳登时一颗心猛地连跳数下,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是葡萄牙人,尽管来到澳门之后,这里已经完全安定了下来,可他也没少了解葡萄牙人到明朝那些年的历史。葡萄牙人自从来到明朝之后,先是硬碰硬,遭遇重挫后就开始用迂回接触的方式,最成功的一次甚至接触到了大明正德天子,但后来就因为皇位更迭而遭到排斥,那位曾经哄得正德皇帝心花怒放的葡萄牙人也被远远流放。此后,葡萄牙人伙同倭寇肆虐整个明朝东南以及南面沿海边境,但却在最终军事对决全面溃败。
正是在这样的教训之后,葡萄牙人才学乖了,用迂回手段租借了澳门,而且出兵帮明军打叛乱的水兵,帮明军铲除海盗,一副好帮手的模样。即便如此,他们也一度在澳门进行过挑衅和反扑,却又在明军压境的强大压力下再度缩了回去。而在一次次的失败前后,葡萄牙人没少和大明官员打交道。
而这每一次,都是他们通过中间人前去拜会,卑躬屈膝向那些官员表示臣服,同时送上大笔银两贿赂,但除却直管濠镜的香山县令,收受贿赂允许他们在此居留的海道副使汪柏,几乎没有高级官员在非冲突时期来见他们这些葡萄牙人!这八年他在积极学习粤语和官话的基础上,也对广东的地方官进行了深入了解,所以他当然知道广东巡按御史这六个字代表着什么。可以说,这是明朝皇帝放在广东的眼睛,是非常重要的官员!
然而,在紧急思量之后,贾耐劳还是决定,暂且有限度地相信对方的话:“请问大人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我奉朝廷之命前来看一看,濠镜的佛郎机人是否诚实守法,是否有拐带、欺骗、走私等等不法之事。”
贾耐劳到澳门的时候,葡萄牙人已经在一次一次遭到沉痛打击后彻底服软,至少在租金和税赋方面一直都是全额缴纳,再也没有拖欠,更不敢挑衅明朝官府的权威,所以他对于汪孚林此时的言语着实有些紧张。可以说,这个教区是他一手打造的,他当然不希望在自己手里覆灭,要知道,澳门教区是远东的桥头堡,负责的是中国、日本、朝鲜以及中南半岛的传教。这是耶稣会在远东拓展天主教信仰的中心,不容有半点闪失。
哪怕眼前的人可能是假冒的,他也不得不重视。而且,在和汪孚林这简短的对话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确确实实是一个来自中国上流社会的人,心里猛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要知道,他是带着传教的目的来到这里的,之所以能够得到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任命,成为澳门主教,除却因为定居在这里的葡萄牙人越来越多,都是天主教徒,需要一个管理者,另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深入这个庞大国家的内陆,让更多的人都沐浴在天主的荣光下。而不是现在这样,根本无法通过莲花茎关闸,连广州城都进不去,新发展信教的人也始终只是原来澳门本地那些来自中下层的民众。
这些无知的信徒甚至会做出如同揽客似的在大街上招揽信徒的举动,让他非常难堪,严厉阻止了数次之后,反而有人退出教会,他只能姑且不管。
所以,面前这个哪怕未必真的是巡按御史,却显然出自上流社会,富裕家庭,具有良好教养的年轻人,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个打入这个庞大帝国上层的希望。
“大人多虑了,我们每年一直都按时交纳租金和税金,听从管辖,奉公守法……”在一连串非常漂亮的官话之后,贾耐劳便冲着自己的两个心腹司铎使了个眼色,笑容可掬地请汪孚林进入自己的休息室详谈,而汪孚林也使了个眼色,先把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