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的时候,努尔哈赤再也没有任何怀疑。祖父觉昌安能说汉话,会写汉字,这都是来往抚顺马市练出来的,他看到过一次,那种犹如铁刷子一般的字迹很难冒充,因此那封信肯定是真的。挣扎许久之后,他终于决定冒一次险求见李如松。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李大公子?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
“如果当年我那个弟弟还活着,也应该像他这么大……都是倔牛……”
听到范斗如此喃喃自语,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沿着墙根悄悄走了。等回到住处,他就只见一个熟悉的李家家丁快步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地问道:“小罕,刚刚跑哪去了?”
尽管刚刚四周围看似没别人,但努尔哈赤知道,要想瞒过李如松,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他想都不想就实话实说道:“我听说范斗是从抚顺关回来的,实在忍不住,就去问问我弟弟怎么样了。刘大哥,我想见见大公子,还请帮我这个忙。”
当李如松听到努尔哈赤提到舒尔哈齐在抚顺关表现狂躁,自己想去抚顺关安抚一下人的时候,倒是没有多少意外。自从在辽阳闹出那样的事情之后,别说汪孚林那边一直让人看着伤势未愈的那个十岁小家伙,他这边又何尝不是让人盯着这小子?父亲的谋划他知道,却不可能随随便便说出来,有的是重要的在于做,而不是在于说,因此之前那一路上他没少观察这小子。
此时此刻,他眯了眯眼睛,最终淡淡地说道:“也罢,兄弟乃是天性,我给你十个人,你去一趟抚顺关。”
顺便也让家丁们去看看抚顺关究竟怎么回事!要不是这几天他被苑马寺卿洪济远缠得着实有些吃不消,他也想抽身去抚顺关看看。毕竟,听说抚顺马市那一团烂账,要是张学颜真是准备让洪济远动真格去查,还真是有不小的麻烦,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把洪济远给安抚好,反而沈阳范氏那些乌七八糟的家务事他根本就懒得理会,完全丢给范家人操心!
“多谢大公子!”
不论李如松到底是想的什么,努尔哈赤只希望赶紧赶到抚顺关去,弄清楚祖父真正的心意,弄清楚舒尔哈齐究竟闯了怎样一场祸事。
接下来从沈阳出发的这一程路上,他端的是归心似箭,快马加鞭。若非身下坐骑禁不起折腾,几个家丁也以没有紧急军情为由,断然拒绝夜里赶路,他甚至不愿意在抚顺所耽搁一晚上。好容易在次日午后抵达了抚顺关城,直奔李宅的他在门前下马之后就急匆匆往里头冲,到了二门时,恰是里头出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除了汪孚林他见过之外,还有一个他根本没想到的人!
那是他的玛法,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


第五八四章 杀奴(上)
最初一次在抚顺马市上遇到王思明和李二龙,觉昌安让人捎带了那番话以及一封呈交李成梁的信之后,三日后,他又带人来了一次抚顺马市。这在以往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马市太平时节三日一市,很多持有敕书,又或者从别人那里抢来了敕书的女真族酋都尽可能利用这样的机会,把部族中出产的马匹、毛皮和药材等换成更急需的耕牛农具以及布匹。觉昌安之前就带回去十几头耕牛,这次重来却没有带那么多人,而是单身求见抚顺关守备赵德铭。
他当面戳破的不是别的,正是之前舒尔哈齐派人和他接洽的事!
那时候,在帘子后头的汪孚林不由得庆幸范家这乌七八糟的烂事爆发得正是时候,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和抚顺关守将牵上线,今天觉昌安戳破这档子事,要解释起来就麻烦多了。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又订立了攻守同盟,赵德铭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觉昌安,舒尔哈齐借着之前抚顺马市休市,诸多本地商贩私自交易的空挡,翻越马市的土墙跑了!而为了这个,从李如松那边暂时借了舒尔哈齐的汪孚林不得不组织了一小队人去追捕,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也正因为如此,觉昌安便被赵德铭给“劝留”在了抚顺关等消息,至今已经有三日。这天又是抚顺马市交易的日子,若是平时,借着敕书的便利,低买高卖回女真去赚差价而发家的觉昌安早就急不可耐地去马市所在地交易了,可眼下却动弹不得。
赵德铭对他的态度不能说不客气,留下他的同时,还让他带了六个扈从,每日里也让他上城墙露个头,向自己的族人表示尚且安好。用赵德铭的话来说,留着他并不是为了作为人质,只是为了回头实在瞒不住要向李如松禀报的时候有个见证。用赵德铭的话来说,觉昌安在建州女真族酋中向来属于亲近辽东派,即便是李成梁父子,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孙子的逃亡就归罪于觉昌安。
觉昌安也知道如今王杲解送进京,建州女真群雄并起,他怎么说都是立场偏向于李成梁的族酋,李家人理应不至于非得用这种小伎俩困住他,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对那两个孙子火冒三丈。他这一支族人原本聚居赫图阿拉,有自己的地盘,如果不是拗不过王杲,而他的不少兄弟子侄更是直接投靠了王杲,他哪会带着兵马在古勒寨听候其差遣分配,更不会匆匆给明军送出消息后就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似的找借口逃走。
因为他走得匆忙,四儿子塔克世续娶的妻子纳喇氏从中作梗,他也没顾得上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两个孙儿,毕竟人是王杲的外孙,带走肯定要惊动王杲有所防备。本以为人肯定死在乱军之中,却没想到被李成梁掳回了广宁。当李成梁让人送来的消息时,他最初也高兴过,庆幸过,可很快就品出滋味了。
两个少不更事的女真少年,李成梁大发慈悲收留了干什么,而且还在给他的信上大加夸赞?这是要插手给他指定一个继承人吗?而等到舒尔哈齐派人暗自联络他,他又派人尾随听到了一些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就更加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了。这样两个根本就已经对家族心存怨恨的孙子,将来飞黄腾达的时候,还能记着他的好?不报昔日冷遇慢待之仇就不错了!
要知道,他当初作为父亲的第四个儿子继承祖业的时候,就曾经引起几个兄长的不满。而父亲出资给兄弟各自筑城,以至于部族实力分散,他之前正是靠着能征善战,武力绝伦的长子礼敦,好容易才压服这些蠢蠢欲动的兄弟。现如今要是自己家里再闹家务事,那赫图阿拉的基业就完了!
因此,舒尔哈齐的突然逃跑虽说让他不得不困在抚顺关,只能让心腹手下往回赶去安抚族人以及儿孙,但觉昌安反而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今日他到李晔这宅邸来,正是为了宽慰派人追捕舒尔哈齐却没着落的汪孚林,好话何止说了一箩筐。此时此刻,当他一眼看到努尔哈赤的时候,哪里能够摆出半分祖父的慈眉善目,竟是怒喝一声大步上前,手中的马鞭高高挥舞了下去。
努尔哈赤见到觉昌安时,心中本也翻腾不休,此刻见玛法竟是不由分说挥鞭就打,那股怨气登时噌的一下盖过了理智!他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抵挡,随即敏捷地一闪身躲过当头一鞭,右手猛地一伸一拉,一下子将觉昌安手中的鞭子给夺了过来,愤怒地丢在地上用脚踩住。眼见觉昌安恼羞成怒挥拳打来,他不闪不避任由其一拳打向左肩,却在眼看快被打着的一瞬间猛然侧身一让,冷眼看着已经五十出头的祖父用力过老,踉跄前冲后一下子跌倒在地。
可发现觉昌安用双手支撑着竭力想要爬起身来,继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就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冲动了。在建州女真,拳头、人马、实力这些才是最硬的,什么父子兄弟都是虚的,长大成人之后,如果不是很得长辈欢心的,就会被分家赶出去自立门户,管你是不是会冻死饿死。可他听李家那些家丁说过,在中原不是这样,中原是讲孝道的,当儿子的要任由父母长辈教训不能还手,哪怕被打死。
可反抗都已经反抗了,他只能强压心头怒气,声音沙哑地迸出了一句话:“玛法之前逃出古勒寨的时候丢下孙子不管死活,现在又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你把我们兄弟当什么了?”
觉昌安没想到从前沉默顺服的努尔哈赤在辽东生活了这么一段日子,竟是突然就变得如此桀骜不驯,不但敢顶撞自己,更敢还手!他心底的忌惮之意更浓,面对这样的质问,他却不怒反笑,屈起一条腿爬起身来,随即才冷冷说道:“谁让你教出了那样的弟弟!竟敢辜负辽东李大帅的信赖,就这样跑了!为了追捕他回来,人家汪公子为了向李大帅交差,把人都给派了出去追捕,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舒尔哈齐竟然跑了?这怎么可能,他这个弟弟怎么可能这样不理智!不会的,上次才因为贸贸然潜回去见他,然后就经历了那样的事变,舒尔哈齐又挨了二十鞭子,怎么也应该长记性了才对,哪怕衔恨他也好,可怎至于就这样逃出抚顺关去!而且,这里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怎就会让一个小家伙就这么逃跑了?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努尔哈赤几乎咬牙切齿地叫道:“胡说八道,这绝不可能!”
然而,他这般反驳,跟来的李家那几个家丁彼此面面相觑,却都觉得大为棘手。眼见得那边厢刚刚和觉昌安一块出来的人当中,便有阴着脸的汪孚林,其中一个当初在辽阳陪着汪孚林出去逛过的家丁立刻快步迎上前去求证此事。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好一会儿,他才只听到汪孚林声音干涩地说道:“是我想着这么个十岁孩子有思乡之心无可厚非,再加上抚顺马市中间两天没开,就任由他和王思明到里头随便逛逛,谁知道那么高的土墙,他竟然趁着黄昏时分爬上去跳墙跑了。王思明拉不住只能回来报信,事后,士弘心急,带着王思明还有沈家和我几个随从追了出去,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抚顺关赵守备和李千户倒是有心派人去找的,但不得上命不敢擅出。都怪我一直想藏着掖着,再等等,这一拖就一直都没上报给李大公子!”
竟然是真的!
几个家丁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为首的那个刚刚问话的,不禁看向了千户李晔以及一旁的守备赵德铭,分明是质问他们缘何不早禀报。尽管早有准备,但赵李二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最后还是李晔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先解释道:“不是赵守备和我隐瞒不报,是汪公子一力阻止我们,说是相信那几个人能回来。想来那个速儿哈赤不过两条腿,跑不远的,可谁能想到这都已经好几天了,竟然还是……”
赵德铭深知这时候只能抵死不认,就也按照汪孚林之前吩咐过的,一切都往汪孚林身上推。一时间,家丁们就只见汪孚林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灰似的,而沈懋学也没出现,想来正是因为把沈有容给陷了进去,因此翻脸气得连面都不露了。情知这事情非同小可,他们不得不丢下刚刚还祖孙对峙的奴儿哈赤和觉昌安,彼此聚在一块团团商量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努尔哈赤突然冲着觉昌安质问道:“玛法可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手下那么多人,一心回家的小齐不是撞在你手里了吧?”
觉昌安确确实实吩咐过回去送信的心腹,如果截住了自己的那个孙子舒尔哈齐,那么就干脆利落一刀宰了他,如此也解除了一个心腹大患,直接把尸体送回抚顺关,栽赃到女真游人身上就行了,至于其他去找舒尔哈齐的人则一律不许动,送回抚顺关还能在李家父子面前提升一下好感度,弥补一下之前被王杲裹挟不得不寇边,而留下的首鼠两端印象。可是,这点小心思竟然被努尔哈赤一下子喝破了,他登时气得额头青筋毕露,杀机一动便再无可遏制。
“放肆,你就是这样对你玛法说话的?”觉昌安怒喝了一声,随即对几个李家家丁拱了拱手道,“各位,之前我那个小孙子不知天高地厚,唆使人私底下联络我的时候,我曾经有书信让他们代转李大帅,想来是给小东西私自截了下来。我在信上就说了,他们能够跟随李大帅左右,是他们的福分,可现在看来,这实在是我教导无方。一个不知感恩,一个目无上下,愧对李大帅的提携!敢请各位立时去报大公子,我愿意回去点齐人马,立时搜索那小子!”


第五八五章 杀奴(中)
事到如今,努尔哈赤已经完全确定,之前在辽阳时,舒尔哈齐偷偷从酒楼中跑回来对自己说的那个消息,就算并不是全都是真的,关于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一条却是货真价实,又或者说,在外祖父王杲已经彻底被扫进了垃圾堆的情况下,父亲塔克世又不止他和舒尔哈齐两个儿子,当然不在乎他们,而祖父觉昌安儿子就有好几个,孙子更多,他和舒尔哈齐又算什么?
更何况眼下觉昌安对于舒尔哈齐跑出抚顺关竟然是这么一个态度,对他也是这样一副嘴脸!
他忍不住把手伸到了腰间,可紧跟着却醒悟到这不是在建州的地盘上,在那儿他虽说爹不疼娘不爱,只和舒尔哈齐相依为命,但至少还能保有自己的武器,眼下却是手无寸铁,就凭他的武艺,在眼下这种周围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很难对觉昌安造成太大的威胁,更何况,如若他忍不住在这种时候动手,那就算是李成梁,只怕也不会保住他,而是会选择把他交出去平息众怒。于是,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自从开口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而后就仿佛背黑锅似的,一直在那没做声的汪孚林,实则一直在观察各方人士的言行举止。因此,努尔哈赤的杀意,觉昌安的杀机,几个李家家丁的焦躁乱了方寸,李晔以及赵德铭的犹疑忧心,他全都看在眼里。因此,在四周围气氛安静得有些僵硬时,他终于开口说道:“这样吧,既然李兄都派人来了,那就劳烦你们分几个人回去沈阳报个信。其他的你们商量定吧。”
说完这话,汪孚林对李晔和赵德铭打了个眼色,继而转身就走。等到回了沈懋学那院子,他见罗世杰正站在门前张望,他何尝不知道这位同样被扣留下来动弹不得的辽阳罗氏子弟着实无辜,货真价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只能冲其安慰似的点了点头,随即就进了屋子,留下刘勃和封仲如同门神在外看着。
一进屋子,他就看见沈懋学正背对着自己仔细查看那张抚顺关外的地图。抚顺关东面,除却东南面那位于辽东长城之外的宽甸六堡之外,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盘。他快步上前,发现沈懋学突然伸手点在了原本古勒寨所在的位置,他想了又想,最终却只说出了两句很没说服力的话。
“王思明也好,速儿哈赤也好,全都声称熟悉抚顺关外地形,此外还有那些来自女真的人。此行凶险虽说很大,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毕竟,觉昌安被扣在抚顺关,那些女真族酋一时半会不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光多半会放在觉昌安的部众身上。”
不过数日,沈懋学却显得憔悴了许多,眼睛甚至有些凹陷了下去,心理压力自然非同小可。听到汪孚林这么说,他轻轻点了点头,但仍是喃喃自语道:“已经五天了。算上赶回沈阳报信,以及李如松赶过来的时间,应该还有两天。只希望士弘不要贪多,毕竟马匹在女真也算是极其难得,带着一群徒步的人,不但会使得自身目标变得很大,更容易拖慢行程。他从小学武艺,学兵法,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关心则乱,别说沈懋学作为亲叔叔忧心忡忡,汪孚林又何尝不是心理压力巨大?主意是他和沈懋学商量出来的不差,可眼下因为投入资源比之前设想的成倍数增加,更有沈有容这样完全牺牲不起的人,还有李二龙赵三麻子这些跟了许久的亲信,他怎么能够不担心?就是好容易洗掉身上奴性,重新焕发作为人的精气神的王思明,他也不希望就那么死在了抚顺关外。他使劲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这才沉声说道:“吉人自有天相!”
尽管刚刚在外头丢下那番话就溜了,但汪孚林还是很快得到了李晔送来的消息。李如松派来的那些家丁,匆匆赶回去六个,剩下四个则是和努尔哈赤一同留下了,至于觉昌安声称要回去领兵搜寻,赵德铭和李晔不敢更不会答应他,自然请他稍安勿躁,等李如松来了再说。这两拨人全都留在了李宅,对此,原本空房子很多的李宅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乃至于李晔过来和汪孚林商量之后,不得不紧急把家眷挪了挪,又腾出了一个院子来。
于是,努尔哈赤和觉昌安祖孙俩,恰是住在了彼此有一扇门互通的两个毗邻院子里。一边是四个李家的家丁,一边是觉昌安的六个随从。
李家家丁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觉昌安的六个勇士放在建州女真,哪怕还不够格自称是巴图鲁,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勇士。当天入住之后,在觉昌安的授意下,两边一言不合就开始互相挤兑,一来二去,大部分就去演武场散散心活络筋骨去了。
因此,当觉昌安再次过来找努尔哈赤的时候,便只有一个李家家丁在场。即便如此,当觉昌安表示有话想和孙子单独说,而同行的那个女真随从也邀请人就到外头院子里比划比划,那家丁想想这院子是在李家中心最深处,四周围李晔布下了天罗地网,觉昌安再怎么也不可能玩出什么幺蛾子,因此犹豫再三,竟是也答应了下来。
这下子,屋子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却没有什么天伦之乐的融洽气氛,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让人难受的低气压,竟是谁也没有先做声。到最后,到底是努尔哈赤年轻沉不住气,突然冷笑道:“玛法今天过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很想要我的地位吗?”
听到觉昌安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努尔哈赤颇为警惕,但出口却是没有半分留情:“想当初我们兄弟从古勒寨一路被押送到辽阳、广宁,吃了无数的苦,进了辽东总兵府之后,一直都想着就是拼死也要回去,现在看来,我们何止是没额娘的孩子,阿玛和玛法也是有和没有一个样!你的地位很了不起吗?想当初你通过抚顺马市赚了不少,可后来怎样,还不是不得不到古勒寨看别人的眼色?”
觉昌安一直信奉的便是在实力够的时候该打就打,该吞并就吞并,绝不手软,但实力不够的时候则能忍则忍,哪怕被人逼着杀人放火,只要不是杀自己人,回头只要做点其他的弥补洗白一下,那就什么都可以揭过去。此时此刻,被孙子揭老底的他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只是轻蔑地冷笑道:“那你在广宁又是怎么从战俘堆里被简拔上来,让李成梁能够把你兄弟俩留在身边?不过也是用的你玛法的老办法,让人看到你有价值,值得拉拢栽培?”
见努尔哈赤一下子噎住了,觉昌安这才往居中的位子上一坐,随即沉声说道:“我除了你阿玛,还有四个儿子,你阿玛除了你们两兄弟,还有两个儿子,在女真,不像中原,没有什么嫡长子承袭一切的规矩,就连所谓的幼子守家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笑话。你想要接收我一手打造起来的这些基业,那就凭真本事,别想着靠李成梁父子就能够成功!更何况,舒尔哈齐这一跑,李家人只会认为是养了两只白眼狼而已!”
“是你给他传递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消息!”努尔哈赤气得两眼赤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他只有十岁,他是你孙子!”
“你要怪就怪你那个管生不管养的阿玛!我有很多孙子,不少你们两个,但也不多你们两个,你们要是足够安分,向李成梁表明身份之后好好求一求,未必就不能直接回到建州,哪会有今天?”觉昌安用刻薄到极点的语气,冷漠地讽刺道,“就凭你们两兄弟,就想得到我这一辈子拼来的部众和基业,做梦!”
想当初他的父亲虽说把祖业传给了自己,却也拿出大笔钱财为其他几兄弟修筑了城堡,又分给了他们大量部众,尽管这看似壮大了整个部族的实力,但却也让部族变得四分五裂,根本不能聚拢一条心。否则何至于他苦心经营多年,却被那些兄弟子侄裹挟着不得不从了王杲?所以他不想让部众继续分裂下去,他的基业会完完整整传给唯一的继承者,至于其他儿孙,要自立的就分一点薄产就让他们出去自生自灭,否则就依附在最强者的羽翼之下。
这样才能指哪打哪,这是他从中原那些史书故事当中学来的,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努尔哈赤万万没想到祖父屏退别人私底下来见自己,竟然就是为了给自己当头泼上这样一盆冷水!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突如其来的怒火给完完全全填满了,再加上之前骤然听到舒尔哈齐逃亡失踪的噩耗,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竟是在觉昌安的一再撩拨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突然怒喝一声,右手不知何时亮出了一抹寒光,径直冲着觉昌安的脖子抹去。
那是一枚他藏了很久,磨得非常尖锐的钉子,为了这最后的武器,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隐藏,可眼下竟是不管不顾亮了出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简直如同行刺的攻势,已经六十出头的觉昌安却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冷静。戎马一生的他已经有些老了,可之前在李宅大门口面对年少气盛的孙子,他却不论如何也不至于那么狼狈,那蹒跚踉跄的样子,一多半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在那尖锐的寒光扑向颈项的最后一刹那,挪动了一下整个人的位置,任由那凶器没入了自己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