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考虑到贡士们忙着答卷,午饭没什么功夫吃,因此发的东西端的是方便充饥,每人两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虽说羊肉每碗里不过两片,但一大碗和着馒头下去,肚子也就差不多饱了。捱到这时候,少不得便有人要起身离开去方便,等到军校们又过来收拾了杂物,这才是下午的答题。相比会试三场的高难度大题量,今天便是完全的精益求精,每个人都在不停润色草稿,直到时间所剩有限,这才开始誊抄。
汪孚林不早不晚在日暮到来之前两刻钟左右完成了试卷,揉着手腕看前头和左右,他便发现大多数人都差不多赶完了,而不远处已经有太监和军校提着灯笼在那等着。殿试和会试不同,考完之后还能额外享受一下礼部的晚宴,算是表示朝廷礼贤下士之意。所以,等到东角门交卷之后,自有人在前头吆喝,吩咐贡士们各自列队跟着灯笼走,去领殿试晚宴。
和之前考试时的座次一样,每桌座位都是排好的,总计三十桌,按照会试名次从高到低。汪孚林坐下时,就发现四周围只有极力抑制的窃窃私语,但很少有浓重的乡音。原因很简单,要做官的人,哪怕家中再贫寒,总会在进京之前狠练一阵子官话。既然是大锅宴,还不等汪孚林熟悉同桌的未来同年们,饭菜就一一送了上来。
先是茶食五碟,果子五碟,全都是白瓷高脚小盘子,分量有限,他客客气气让年长者先吃,只见众人无不矜持,等轮到自己时竟然还有大半。可一尝味道,汪孚林自以为就懂得了众人谦让的理由。真是没什么好吃的,就是吃个气氛吃个名头。
这些之后,方才是三瓶酒,而后是两大碗汤,汤是火腿鸡蛋豆腐汤,猪肉粉丝汤,虽说是温的而不是滚热的,但还算鲜美,对于一天考下来饥肠辘辘的人来说,颇有补益。四色荤菜是一道熏鹅,一道红焖羊肉,一道鹿肉丝炒青瓜,鹿肉丝完全数得出来,一道白切肉,四色素菜则都是时令鲜蔬,当然,每人米饭管饱。至于最后点心,则是厚道的猪肉白菜馅馒头,每桌按人头一人一个。
这顿饭谈不上珍馐,汪孚林却吃得还算满足,毕竟出宫回家还有一段路,有东西管饱却是不差。谁料他旁边一个看上去便出身富贵的白净年轻人竟是低声嘀咕道:“原来宫里酒宴也不过如此,真是比民间大富人家还要简朴,不容易啊!”
汪孚林正在心里嘀咕外头的东西卖到宫里转眼就能涨十倍,皇帝的钱都给层层揩油去了,当然吃不到好东西,却有贡士在那即兴赋诗,潸然泪下。面对这科场众生相,他四处张望,很快就找到了坐在末尾一桌的程乃轩,见其满脸郁闷,便笑着丢了个眼色过去。
按照道理,他们在会试结束后就去拜过座师,吕调阳为人不哼不哈,不党不群,所以有心巴结这位次辅的算是碰了个软钉子,同年之间倒来不及串联过,趁着此刻的晚宴,便有人在各桌之间走动攀交情,汪孚林瞅见程乃轩那桌须臾人就空了,便悄然凑了过去。他一坐下,程乃轩便抱怨道:“一个个都在那感慨会试的时候这个没做好那个没写好,就仿佛落在最后几名是多丢脸的事似的,害得我一顿饭都没吃高兴。三甲就三甲,三百进士一多半都是三甲!”
“你既然知道,生什么气。”汪孚林见好些人都在尽力往前头凑,心想岳父叶钧耀也经历过这一幕,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他倒没心思到前头去认识天之骄子,却没想须臾就有三人联袂往他们这儿来了。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出自歙县的黄云龙,连忙拉着程乃轩起身,等到三人上前自我介绍,他见果然是歙县此次会试题名的三人一块来了,少不得拱手见过。乱哄哄互相行过礼后,就只见黄云龙看了看四周那些空荡荡的桌子,笑了一声。
“别人都是往前头挤,二位贤弟倒是岿然不动。不过,这次咱们歙县虽说是大年,一下子考中五个,可名次却都靠后得很。”
汪孚林知道,他和程乃轩且不用提,面前这三位也都在百名开外,最好的陈与郊是一百五十多名,其他两位在两百名左右。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想当初汪道昆和殷正茂同科及第的时候也都在三甲,殷正茂的名次也同样是倒数的。他洒脱地笑了笑,耸了耸肩说:“能考中就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名次强求不得,毕竟每科三百人,能在一二甲的多则七十人,少则不到六十人,咱们都算是很幸运的了。”
就在这时候,汪孚林只听前头传来一个嚷嚷:“孙兄家学渊源,又是今科会元,不知道能不能会元状元两元及第,也给这万历年头一次春闱增加点喜气!”
对于这样的鼓噪,陈与郊却皱了皱眉道:“这不是给那孙鑛添乱吗?听说外头已经有很多人非议余姚孙氏出了太多进士,说什么的都有。话说回来,这次会试取中了三百贡士,最终来考殿试的却是二百九十九人,据说那位陈公子突遭父丧,只能等下一科了,实在是时运不济。”
见黄云龙和程有守也是惋惜之色溢于言表,汪孚林便也附和了两句。
只是某人因服丧不得不晚了一届,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眼下这些人自然全不知情。
第五零七章 乾纲独断
第二天一大早的东阁中,十余名读卷官已经开始阅卷工作了。而在他们读卷之前,所有的卷子已经由收卷子的受卷官送去给弥封官弥封,然后预审。而这便是殿试潜规则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每次殿试,会试前几名的卷子总会被分门别类挑出来,而阁臣也往往会有看好的人嘱托受卷官,这些都会被放在最前列,预先送给读卷官,至于第二部分,叫做上一等,读卷出来则判为二甲,至于次二等的就是三甲了。
相比宋时殿试需誊录的严谨,明朝的殿试动手脚确实要容易多了。
这其中,张居正和吕调阳作为内阁仅有的二位阁老,首辅和次辅,虽受命读卷,却也不会荒废正经的政务,尤其是张居正执掌票拟大权,因此两天的读卷不可能都是全天,必须要周顾内阁事务。再者,张居正竟是迥异于从前那些阁老的光景,事先没有任何嘱托。每一个读卷官都知道张家长公子此次会试落榜,所以对此失去兴致,故而也不以为奇。然而,吕调阳这位次辅可以安之若素做自己的事情,当初担任会试副主考的王希烈就没那么逍遥了。
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张居正不时投过来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冰冷。
为此王希烈无可奈何,可扪心自问,他在会试中没有半点徇情,因此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张居正若是因为长子落第就记恨自己,那便是没有宰相度量。如此自我调节之下,整整两天的读卷,他总算是熬了下来。
这天日暮时分,当所有这些读卷官紧赶慢赶交叉阅卷,最后终于把二十几份圈数最高的卷子送到了张居正和吕调阳面前时,张居正飞快地扫过一份份卷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份上。
前几天他特意让人找来了孙鑛的原笔文章,对那笔迹自不陌生,分明就是那位会元的。此刻一扫那篇策问文章,但只觉文字中正和平,确实很见才学。但既然心中有些偏见,在他看来就算比长子张敬修出色半分,也只不过如此。再看其余的文章,他就更加觉得老生常谈,味同嚼蜡。他也没有否定这些读卷官的两日辛苦,当即轻描淡写地问道:“其他卷子就没什么出色的了?”
众人你眼望我眼,都不太明白首辅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论理说张敬修既然本次殿试无缘,张居正应该就没有什么亲朋子侄参加这次殿试了吧?此时此刻,还是吕调阳开口转圜道:“这样,时辰还没到,元辅和我不如随便翻翻其他人的卷子?也许有珠玉遗落其中也不一定?”
之前会试自己因为避嫌长子下场不能插手,三千多份卷子更不可能一一看过来,但如今不到三百份卷子,张居正此刻却借着吕调阳这话,起身搜卷。此前,他除了看过孙鑛的笔迹,也特意要来汪孚林几次到家里来时,和张敬修兄弟几个游戏之作的文字,记住了那笔迹,因为卷子不多,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卷子前头没什么出奇,也难怪十几个读卷官看下来,上头只有寥寥四个圈,但看到最后,张居正品出了几分儒法贯通的意味。
一时兴起,他甚至忍不住用手指甲在其中几句话上掐出了几个印子。
然而,他最终还是将这份卷子放到了一堆其他卷子中,没有再流连,径直又去取了几卷一一翻看。只不过,跟在他后头的吕调阳虽不哼不哈,却又捡起了汪孚林的那份文卷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因为前头太过平淡无奇,他心里不禁纳罕,直到中后部分方才轻咦了一声。以他对张居正的了解,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位首辅刚刚为何多站了片刻。只不过,张居正既然没别的意思,他也没多事,只是暗暗记下这笔迹,同时也用指甲在卷子上末尾几处掐出了印子。
这一番装模作样的搜卷,张居正只又取了一份卷子,算是添到之前那二十几份卷子当中,大多数读卷官对此都毫无异议。身为首辅,张居正自然有这个权力,更何况接下来要定御前评定的十二份荐卷,这份卷子就算进去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让他们疑惑的是,张居正仿佛撒手掌柜,接下来真的一切只听大多数人的意见,十二份御前展读的荐卷须臾就定了下来,哪怕他刚刚拿过来的一份被摒除在外,却也没有置喙。
这让每一个人心里都有几分不确定,首辅大人从前有这么好说话?
想归想,但大多数人都希望不要节外生枝,因此张居正既然没意见,接下来便是定三甲。无巧不巧的是,张居正赫然看到,在眼下的默认排序中,孙鑛的卷子就列在第一!
他深知孙鑛的三个哥哥如今两个在朝,一个在地方,上一辈的伯叔虽都不在世,可堂兄弟们未必没有将其笔迹泄露出去的意思。因此,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第一份卷子挪到了第四,又将第四份卷子放到第一。
只是这一挪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不少人瞳孔猛地一收缩,仿佛没想到他这样的措置。对于这样的反应,张居正处之泰然,接下来又是两次调换,前头一甲三名的卷子已经是和从前截然不同。对此,哪怕吕调阳是内阁次辅,却也没有只言片语,资历深厚的工部尚书朱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兵部尚书谭纶拉了一把,最终还是悻悻闭嘴。
尽管御前呈送十二份荐卷跪读是历来规矩,但阁臣定前三,也是嘉靖隆庆以来的惯例。就是天子,殿试阅卷当中对于一甲前三名有所更动,十次里头也难得有一两次。如今首辅张居正乾纲独断,次辅吕调阳不敢插手,他们还能怎样?
等到这一番调整完毕,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见人人沉默不语,他方才一锤定音地说:“我们一起去文华殿呈送皇上吧。”
万历皇帝今年不过十二岁,每天早上在乾清宫被李太后让人强行拖起床,每月逢三六九上朝听政,其余时间读书习字,没有休息日,没有娱乐,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因此也让他犹如一架时钟一般,显得有些呆板。文华殿中,对于面前张居正呈送上来的十二份殿试卷子,他没有任何怠慢,因为任何怠慢都会被侍立在身后的冯保禀报给母亲李太后,因此他认认真真地听读卷官诵读了每一篇策问,没听出任何好坏,却还是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曰可。
等十二篇全部读完,他在一直惜字如金地仅仅说一个可字之外,又多说了一句话:“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
皇帝对内阁阁老尊称先生,并不是从万历皇帝开始,如从前尊崇阁老的弘治皇帝,隆庆皇帝,都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因此张居正也并没有任何诚惶诚恐。他行礼之后,瞥见其他读卷官中,有些人脸上失望之色一扫而过,他心中哂然,随即沉声说道:“皇上,如今翰林院中储才甚多,而考成法刚刚推行于天下,臣以为必定有不少不称职的地方官员被黜落。因此,臣意下今年进士不再馆选庶吉士,榜下即用,以填补地方官员空缺。”
对于万历皇帝来说,什么庶吉士,什么考成法,那都无所谓,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冯保,见其微微点了点头,他就不假思索地说道:“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
先后两个就依照张先生的意思,读卷官们听到前面那一次,只觉得有些感慨,定一甲前三果然是阁老的专属权力,旁人染指不得。可听到后面那一次,他们就货真价实惊骇欲绝了。翰林庶吉士并不是每次殿试后都选,总有几届进士不那么运气,可如今万历朝第一次开科取士就不馆选,对于那些志在入阁的读书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更有人想到了身为会元的孙鑛被硬生生压到了二甲传胪,不出意外便失去了进翰林的资格,这可是天大的损失!
然而,皇帝金口玉言,此事便这样定了,他们还能如何?即使是不少人心有不忿不平,也只能在心里替孙鑛惋惜。等到一甲三名确定,剩下的二甲三甲则是回到东阁再拆开填榜,至于一甲前三,则要等到次日一大早再拆,这是历来的老规矩了。等到众人一一叩头行礼告退,前去领受读卷官的赐宴,张居正刚要一同走,冯保就笑着说道:“张先生请慢走一步,太后有话要咱家捎带给张先生,咱家送您两步。”
冯保既如此说,万历皇帝自不会说什么,张居正便和冯保一道并肩出了文华殿。站在大殿门口,见那些读卷官都去偏殿领赐宴了,身边没有闲杂人等,冯保方才轻声说道:“太岳兄,江陵那边有人传言说,令尊和令弟收了不少往来官员的重礼,我已经吩咐冯邦宁去追查嚼舌头的人。”
父亲和弟弟们的那些勾当,张居正心知肚明,可写信告诫没用,他又离不开,让游七过去送礼,也不是没有通过母亲婉转劝告的意思。只不过,他更厌恶的是那些行贿拉父亲和兄弟下水的官员。因此,他谢过冯保好意的时候,少不得又低声说道:“也劳烦双林查一查那些送礼之徒,若是官声还好的也就罢了,若是居官无能,却又一味走歪门邪道的,却是饶不得!另外,此次会试是否有结党营私之事,也请查一查。”
“这你放心,我回头便召见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
又言语了几句,冯保就目送了张居正离开,自回私宅。他比张居正年轻十八岁,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如果说张居正是最年轻的首辅,那么他便是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出身内书堂的他并不缺少学识,风雅犹如翩翩儒生,如今在他管辖下,司礼监秉笔无不出自内书堂,鲜有什么讨好了贵人就能跻身其中的鄙陋之徒。外结强援张居正,内有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无可匹敌。
当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应召匆匆赶来之后,竟犹如僚属一般叩头为礼。当起身之后垂手侍立听完冯保的吩咐,刘守有虽有心多问两句,可思量再三,他只应了一个是,别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而冯保等到人走了之后,便看向旁边一个随侍的宦官,随口吩咐道:“殿试阅卷到最后定名次的时候,除了那些荐上来的十二份卷子,张太岳还都翻过那些卷子,去打听一下。”
这次张居正可真是下手忒狠,只怕那些自以为是的进士要捶胸顿足了。少了馆选跃龙门的机会,那可不是等闲。只可惜孙鑛在考中会元之后,孙家一度推波助澜,大造舆论,就想家里能出个连中两元的人物,如今却是连翰林都进不了,还真是亏本!
第五零八章 三甲传胪
二甲三甲所有弥封一一拆完,名字全数在黄榜上填好,殿试读卷官的任务大功告成,自然还有一顿算是犒劳众人的文华殿读卷官宴。相较于之前的礼部晚宴,这一顿饭并没考究到哪去,总体来说,只是汤多一品,猪肉羊肉用得多些,加了一道鸡,卤制猪肉羊肉还有两斤,其余就平淡无奇了。官当到这十几个读卷官这一层级的,虽也有节约简朴家境贫寒的,但大多都看不上光禄寺炮制的这一顿饭,不过是喝两口酒,动两下筷子意思意思算完。
想到刚刚拆弥封填榜单时,填到某个名次时,恰是几家惊骇莫名,几家会心一笑,不少人便没什么胃口。
奈何在发榜之前,他们还要在礼部再住一晚上才能回家,以免泄露机密。可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怕榜单尚未公布,大臣们多数还能谨慎地不泄露名次,可今科不选庶吉士,这个消息他们却用最快的速度吩咐人往家里送。哪怕各家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赫然宵禁时分,可这种程度的夜禁拦得住小民百姓,拦不住高官显爵,一时间,各家信使满街乱跑,时不时还会在大街上打个照面,却都心照不宣只管往各家关系户送。
以至于汪孚林半夜三更香梦正酣的时候,却被门外连声敲门给惊醒了。外头房中的碧竹披了衣服去开门,随即就在门帘外叫道:“是汪府派来的人,有汪侍郎的紧急手书送过来。”
大半夜的,明天就要张榜,什么消息值得汪道昆这样火烧火燎地送来,都不肯等到清早?
汪孚林心里直犯嘀咕,终究还是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到门口,见碧竹两手空空,他醒悟到手书还在信使手上,就赶紧让碧竹去叫了人进来。见那个进屋的人赫然是这几天回去伺候的芶不平,他也懒得多说,直接伸手接过对方送来的信,打开封口拿出信笺一看,他就笑了。
“就这事?我还以为是什么殿试作弊,又或者试题泄露之类了不得的惊天大案,敢情就为了这个。你回去禀告伯父,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元辅大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此意深得我心。”见芶不平还在那瞪着眼睛记自己的原话,显然不太习惯这文绉绉的词,他就补充道,“意思就是我很高兴,一点不失落,请伯父大人放心睡觉,不用替我担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还是睡觉正经!”
芶不平这才算是听懂了,暗想汪道昆都那么气急败坏叫了汪道贯汪道会兄弟去商量的事,汪孚林竟然就这么心大不在乎,着实令人咂舌。可他不知道信中是何内容,行过礼后就赶紧回去复命了。汪孚林吩咐碧竹把门关好,打着呵欠重新回到里屋,就发现小北已经坐了起来,脸上满是睡意,却还不忘问道:“什么事?听你的口气好像不要紧,怎么伯父却好像十万火急?”
“没什么,今科不选庶吉士。”
汪孚林蹬掉鞋子上了床,听到身边一声轻呼,他便懒洋洋地说道:“没什么好纠结的,三甲同进士要选庶吉士,本来就难如登天,再说了,伯父没进庶吉士,殷正茂也没进庶吉士,你父亲和你爹当年都没进庶吉士,大家都是三甲的难兄难弟,想这么多干什么?再说,庶吉士号称储相,可有多少人临到头来折在半路上,而且又不是选不了庶吉士,翰林院就一定进不去。说实在的,我真怕要馆选,那时候我这半吊子水平怎么应付?要把我调那种动不动就要修书抄书的地方去,非得愁死不可。当年李师爷那么好学问的人,还不是没能留馆,放出去当山阴县令了?”
小北被汪孚林历数长辈名人的口气给逗乐了,想想也是,一堆父执长辈都是三甲,也都没进翰林,除了姐姐的公公,也就是程乃轩的岳父,还不是都官当得好好的?当然,等到汪孚林躺下,她还是小声嘀咕道:“可人家都说,少年进士留馆希望很高的,比如当年杨廷和……”
“杨文忠公那是少年神童,从小就无数人看好的,谁看好我?大家都知道我拳打三山,脚踢四海,惹祸的本事很厉害,可要说文名,你相公我还差得远。不用去馆选,真心是太好了。当然千万别放出去当县令,从前不要紧,可在考成法下要放出去和豪族死磕,和小民硬顶,我可敬谢不敏。我的所有勤劳,都在当初辅佐岳父大人的时候用完了。”
“这也不想那也不干,怪不得伯父说你惫懒。”小北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却很赞同。汪孚林既然想偷懒,那老天保佑,让他寻个地方偷几年懒呗?
次日一大清早,张居正和吕调阳先到中极殿,将一甲三名弥封拆开,将黄榜最后空缺的一甲前三名填妥,这才来到皇极殿面圣,请万历皇帝正式传制。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三百缺一名贡士昨夜也不知道有多少被亲朋好友的传信给惊醒,但更多的人尚未有机会得到那个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好消息。然而,站在第一位的会元孙鑛却是并没有多少患得患失的心思。哪怕当一甲三名公布之后,发现自己与之无缘,失去了立刻进翰林院的可能,他也仍旧安之若素。
昨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失落了一阵子,但想想也就释然了。就算自己选了庶吉士,难道就一定能入阁?既然不能,那想这么多干嘛!
后头那些不知道今年停选庶吉士的进士当听到孙鑛的名次在二甲第一传胪,却都觉得这已经算是不错了。历来会元绝少能够荣膺状元,但一般都能在二甲前十,孙鑛这第四名已经算得上是很高的名次,毕竟,前四代表了所谓的巍科人物,不但传胪时还会由鸿胪寺官一次次传唱,还能引入皇极殿中拜见天子。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在大殿之外听到自己的名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