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随着程老爷喝了一声进来,却是浑身湿透的程琥进了屋子。他顾不上和其他人见礼,气急败坏地说道:“归德府和徐州那边连续下了暴雨,据说黄河水一夜涨了一丈,如今已经倒灌入了运河,高邮宝应那边运河水已经满溢入城,紧急派人到扬州府禀报,如今北面运河钞关正在紧急填沙袋拦水,但看样子淮扬州城也未必能幸免。”
真的发大水了?
屋子里的盐商不禁面面相觑,紧跟着便有人惊呼一声道:“老天爷,钞关那儿的堆栈里头可全都是盐!”
此话一出,其他人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如果存着其他的货物,只要屋子结实不被冲垮,浸水的货物也许会损失惨重,可好歹还能剩点下来,可如果换成盐……在水里一泡,连个屁都剩不下来!尽管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有好些天,时大时小,水患的传言也一直都有,问题是他们都认为这是程老爷的策略,谁知道竟然会是真的!
“黄河水患两三年就是一次,倒灌运河也不是第一次,有备无患,我之前转移堆栈内存货的时候,就曾经知会过各位,想来各位应该都未雨绸缪了才是。”
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都是一片庆幸的声音。一个中年盐商便幸灾乐祸地叫道:“咱们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程兄?当然早早就挪出来了。我听说汪道旻陆陆续续又运了不少盐回来放在堆栈里等着掣验,还有很多在路上,这次发大水,他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第四三八章 逼宫
黄淮水倒灌入了运河,运河满溢,扬州城中瞬息之间便涨水两尺,据说水位还在升高!
自从北平升格为北京,而后又成了京城,大明朝这百多年来一直都在对运河进行各种疏通和改造,即便其中很多主持疏浚以及另开河道的,都是赫赫有名的能臣,但人定胜天放在这种年代完完全全是笑话。由于淮扬段运河的水大多靠的是黄淮水系作为补充,只要黄淮泛滥,必定就会殃及到运河。所以三年一小患十年一大患,区别只在于遭殃的是什么地方而已。
然而,淮扬已经有好些年没有遭遇大水患,故而此前关于上游连遭暴雨的传闻虽多,大多数人却抱着侥幸。
汪道旻也同样如此,因为消息是程老爷传出来的,他更加深信不疑这只是对方的策略。所以,当家人报说运河满溢,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谬。然而,等站在屋檐底下看到慌乱的家人正在紧急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拦水,他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思维几乎为之停顿。
扬州城可不比其他地方,一条运河穿城而过,一旦运河满溢,城中自然会水漫金山。虽说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因为旧城太小不够住,盐商们纷纷捐资,再加上官府出了一部分钱,又加筑了一座新城,大多数盐商都搬进了其中,和徽州的府县双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为了运河水利的方便,新城一样是让运河穿城而过,所以一旦运河满溢,新城老城自然一块倒霉。而与此相伴的,还有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钞关东面堆栈中,自己积存正在等待官府掣验的那些盐货!
不顾家人仆役的拦阻,汪道旻立刻发疯似的出了门,匆匆赶往天宁门预备出城。一路上,马车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行进,越走越慢,即便车夫频频劝告,可他哪里肯听。直到远远看到平日那座人来人往的城门时,他却只见这里已经有很多兵卒看守,一个个硕大的沙袋正堆起了一条很高的围墙,还有人在高声叫嚷着什么。
“高邮宝应那边据说已经水深三尺了!”
“谁让府尊传命他们却不听,咱们这边还已经有所预备,就这样还是来不及。城外情形如何?”
“靠近运河的地方都被淹了,村镇那边只怕一时半会没法计数。”
在这些声音中,得知马车无法前行,汪道旻慌忙下了马车高仪脚低一脚快步赶上前去。还不等他开口,有人看到失魂落魄站在雨中的他,立刻没好气地迎上前来:“府尊有令,城门已经关闭了,没有手令不得进出!而且城外很多地方都被淹了,城外积水少说也有四尺,你出城也没法走,除非你能划船!”
汪道旻顾不上那倾盆大雨打得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急切地说道:“军爷,我有急事要出城去钞关……”
“钞关?”那披着油衣戴着斗笠的军官打量了一下湿成落汤鸡的汪道旻,须臾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似笑非笑地说,“钞关上下的官吏全都紧急疏散进了城,你这时候跑过去能找到谁?哦,我知道,你是为了钞关东边堆栈里的那些货吧?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那边就在运河边上,也是一开始就被淹的地方。这要是别的货还好说,如果是盐……呵呵。”
尽管最后只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可汪道旻又不是傻瓜,怎会听不出来其中的讥刺?他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摇晃,随即一下子瘫坐在地,虽说后头车上赶上来两个仆人慌忙将他从积水中搀扶了起来,但他仍是沾了一身泥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弄上马车,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而被这一场大雨以及这个坏消息兜头一浇,他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家里妻妾儿女顿时乱了方寸,甚至有那些知道不妙的仆役悄悄跑路。
好在汪道旻毕竟才刚四十,平时身体底子勉强还算不错,两三天昏昏沉沉的高热过后,他终于勉强恢复了神志。然而,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他便是叫来了管家,一字一句地问道:“钞关堆栈那边如何?”
尽管知道主人这会儿才刚刚清醒过来,听不得坏消息,可是,在汪道旻那凌厉的目光注视下,管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说道:“雨势是今天才稍稍小一点的,扬州城中大部分都泡在水里,各处城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关闭不开,那边的消息不多。听说……”
“听说什么?快说,卖什么关子!”
“听说那边堆栈里存的粮食全都泡在了水里。而且,说是这次黄淮泛滥,运河满溢,整个淮扬一带淹没良田道路无数,几大盐场那边也损失惨重。”
粮食都泡在水里,更何况是盐?而且盐场那边都被水淹了,也就意味着灶户的余盐也全都受到了波及,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完了,全完了!
汪道旻只觉得两眼一黑,幸好旁边一个侍妾眼疾手快,将包裹着冰块的软巾敷在他额头上,他才没有再次昏厥过去。他支撑着坐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说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本就心头火大的他顿时沙哑着嗓音呵斥道:“我还没死,吵什么!”
门外须臾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就有人进了屋子,却是汪道旻的两个儿子。平日里他们为了谁能继承父亲的地位明争暗斗,但眼下一个一脸惶急,一个满心怨愤。这会儿长子便抢先叫道:“爹,不是我和弟弟不知轻重搅扰你休息,实在是他们太过分了!你这儿正病倒在床,那边其他几个房头就齐聚在一起来逼宫了!还说……”
次子也赶紧接上话茬道:“还说这次水患的事情很早就有预警,大家都忙着把囤积的盐转移地方,只有爹一个劲往堆栈中放,还不知道早点找巡盐御史掣验通关,这简直是利令智昏!他们竟然叫嚣说,要重新推举一人来经管盐业,这次的亏空理应我们四房单独承担!”
如果说刚刚苏醒之后得到的消息就已经很坏了,此时此刻汪道旻就根本是差点背过气去。往日他独断专行的时候,其他几房哪里有人敢置喙自己的提议,可现如今逮着这样一个机会,竟是一大群人合在一起俶尔发难,简直是欺人太甚!
“人呢?人都在哪里?扶我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哪来的底气!”
见父亲如此决意,兄弟俩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往日他们对其他几房嗤之以鼻,可家里如今遭遇巨变,那边又是各房当家人联袂而来,他们根本就扛不住。只不过,见汪道旻颤颤巍巍的样子,他们又有些不放心,最后还是长子想到了办法,立刻高声吩咐道:“快来人,抬肩舆过来,再去多准备几件油衣……就算有游廊,风雨这么大,总还会飘进来,万一冻着了爹怎么办……”
汪道旻此时此刻却已经无心去理会长子这小小的殷勤了。当他被人挪到肩舆上,一路来到大厅,就只见那边已经坐了五个人,其中四人都是在扬州汪氏四房的当家人,谢老安人一个女流显得分外扎眼,而另外一个少年他虽只见过两次,可那记忆却分外刻骨铭心,因为那分明是程老爷的子侄,叫什么双木的!一时间,新仇旧恨全都涌上心头,以至于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厉声喝道:“我汪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程家人插手?”
知道汪道旻这是说的自己,汪孚林便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道:“好教四老爷得知,晚辈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家父讳道蕴,此次正好来扬州,来不及向四老爷问安,一直拖到今天才登门拜访,实在是怠慢了。”
这个程老爷身边如同跟班似的子侄竟然是汪孚林?是汪道蕴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汪道旻一下子回过神来,品味出了其中那股阴谋的味道。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那个比自己幼子还要小的少年,可却哆哆嗦嗦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还是一旁的汪道旻长子反应得快,一把搀扶了父亲的同时,又色厉内荏地喝道:“既然是汪家人,你还敢吃里扒外,帮着程家人算计本宗长辈?就不怕宗法族法吗!”
“哦,原来这时候,四房倒是记得宗法和族法了。”汪孚林嗤笑一声,却又弹了弹衣角,仪态自如地坐了下来,“想当初看着我爹老实好欺负,就在收盐的时候给他设了一个圈套,然后让他亏空了大笔银子,甚至逼得他不得不自己承诺放弃红利,还欠下大笔债务,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族法宗法?”
“这松明山汪氏的盐业生意本来就不是一家的,而是七房合股,各占一份,可这些年来,四老爷一个人死死攥住大权,别家不是沦为只能拿着一年奇千八百两红利的看客,就是被你当成掌柜伙计那样的使唤,哪里还有半点同宗同族的情谊,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宗法族法?”
“想当初曾伯祖父守义公在世的时候,他被公推为两淮盐夹(加竹字头)祭酒,不止是徽商服膺,而且其他各籍的商人全都服膺,松明山汪氏隐隐为两淮盐业翘楚,可现在呢?徽商中谁不知道,吃里扒外这四个字,四老爷你想否认也洗不干净,亏你儿子倒是好意思说宗法族法!”


第四三九章 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汪孚林打嘴仗的辉煌战绩,在徽州一府六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在这扬州,哪怕汪道贯曾经帮他免费做了一次广告,可毕竟他老爹汪道蕴那性格摆在那里,所以很多人都是将信将疑。虽说谢老安人和汪道缦与他打过一次交道,有所见识和了解,可今天真的见他火力全开,他们还是有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至于被他们说动的另外两房当家,那就是惊叹之余大感解气了。
汪道旻被讥嘲得两眼发黑,再见长子哑口无言,次子干脆就躲在人后不做声了,他简直想要破口大骂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可现如今敌人都逼到家门口了,他就算再气也不能表现出窝里斗的架势,因此只能咬紧牙关当成没听见汪孚林的话。
既然撕破脸,汪道旻说话也立刻肆无忌惮了起来。他冷笑着往居中主位上一坐,轻蔑不屑地说道:“好,好,各位既然全都来了,口口声声都是我的错,想要逼我下台,可刚刚汪孚林也说了,松明山汪氏这生意总共是七房合股,你们五家想要为所欲为,那也是休想!长房的昆大哥不点头,你们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成事,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伯父南明先生自然是同意的。”汪孚林不等汪道旻继续贬损其他人,他便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好教四老爷得知,自从南明先生前年抚治郧阳开始,他就把在外代表松明山汪氏的权责交托给了我,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代他做主的。”
“狂妄,口说无凭!”
面对汪道旻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汪孚林却从从容容地说:“四老爷回头若是不满,自然可以找伯父和两位叔父对质,但现如今,你可以问问各房当家长辈,是否相信我可以代表伯父南明先生。”
谢老安人自然不想今天好端端的逼宫节外生枝,当下毫不迟疑地说:“上次仲淹来扬州时,便曾经说南明对孚林这个侄儿很是看重,出仕在外期间,一直都是让其打理松明山汪氏的外务,今天他代表南明自是不错。”
“我也相信。”汪道缦当即附和道,“谁不知道孚林是松明山汪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
有两人打头,剩下两位当家自也点头表示认可。这时候,不等汪道旻继续鬼扯找借口,汪孚林便泰然自若地说道:“所以,今天可以说是七房当家全数到齐,而且历年的账本也已经全都捋清楚了。这七八年来,七房所得分红,除却我爹自愿放弃的那一份,长房所得尚还勉强能和从前持平,其余各房全都不足最初的五分之一。虽说能者多得,四老爷打理盐业辛苦,多分一两成也算应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七房的产业当成自己一家的!”
汪道旻眼见外间有几个浑身湿透的仆人搬了一口油衣包裹的箱子进来,一层一层解开之后打开箱盖,恰是满满当当的账本,他忍不住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都要僵硬了。当此之际,倘若他还没意识到下头的亲信掌柜中有人背叛了自己,那他也白白在商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
走上前去随手在箱子里抽出一本,转身递给了坐在上手的汪道缦,汪孚林便拍了拍手道:“所以,今天除却四老爷之外,我们六房已经达成了一致,从今往后,还请四老爷退出盐业经营,好好颐养天年。松明山汪氏这点基业,日后由七房九老爷执掌日常事宜,每年各房推一人监理,以免再有这等独断专行之事!至于这次四老爷你先勾结晋商和江右商人,又引淮北商人想要掺和淮南行销,更是在堆栈折进去了一大笔,那可对不住了。”
他微微一顿,沉声说道:“这些年你既然吞进去了大笔红利,此次就麻烦全都吐出来!”
“竖子,你敢!”
汪道旻终于再也扛不住,骂出这四个字后,他顿时仰面就倒,这时候,他的长子和次子方才一下子慌了手脚,一个忙不迭扶着父亲,另一个眼露凶光,捋起袖子就想上来教训汪孚林,可看到外间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人,此人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此时此刻,汪孚林方才对谢老安人微微颔首,这位今天到场的唯一女性,却也是辈分最高的老妇人少不得带头站起身来。
“四郎这么多年来只顾四房,不顾其他各房的利益,大家都是忍无可忍,此次公议如此,老婆子我自然是下定决心。现如今所有城中盐行,所有掌柜伙计,以及堆栈那边,我们都已经派人去接管了,就请四郎好好养病,其他的安安心心不要管。”
谢老安人带头,其他人一一起身,继而在刚刚涌进大厅的那些人护持下,上了肩舆离开。走在最后的汪孚林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大厅,心里突然想起了为当年旧债在外一躲就是很多年的汪道蕴。虽说他现在对这位老爹也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可也忍不住很想让其看一看当初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下场。
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是出了!
出门上了马车,继而一路往蜀冈上行,积水终于从最初的没过大半个车轱辘到最后只余浅浅一些。当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时,先行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下车的汪孚林把车上一个个人搀扶了下来,尤其是年纪最大的谢老安人。等到把他们送进了宅院,他摘下斗笠递给一旁伺候的丫头,又解下湿淋淋的蓑衣,这才最后一个进了厅堂。
相比汪家那富丽堂皇的地方,这里显得有些古朴陈旧,但站在主位迎接众人的主人却是程老爷。
而这里,便是程老爷当初的旧宅,虽说远不及那座汪孚林曾经拜访过的豪宅,却是在整个扬州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即便在这样的大雨中依旧没有任何积水。此时此刻,他笑着请了众人一一坐下之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钞关堆栈那边,孚林提早通过盐运司打过招呼,虽说用船抢运出来的大概就是一半左右的余盐,但毕竟能减少很多损失。至于此次淮盐各大盐场那边,恐怕受灾巨大。如若各位此时趁机借钱安抚灶户,从而买断两三年的余盐,那接下来几年就能稳妥很多。”
见汪氏各房当家登时喜形于色,慌忙谢了又谢,程老爷又继续说道:“而人人都知道我去年总共组织了二十万引余盐,却不知道为了把盐价维持在一个平民百姓负担得起,而又不至于太贱,以至于伤了我等盐商的水平,我去年还额外存了一批十万引余盐。加上此前运到大铜山的那些,今年各大盐场倘若结算不了那么多盐引,我们捏着这样一批余盐,也可以去盐运司想想别的办法,让这批余盐变成正额盐。”
这其中的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然都能明白。黄河水倒灌进了运河,如今淮扬一带运河水满溢泛滥,必定会波及众多盐场,那些灶户家中的存盐很可能会遭受巨大损失,这样一来,本来官府按照上一年的生产状况核定出来的今年淮盐产量肯定会无法达成。盐引少卖了,也就意味着官府朝廷的收入大幅度减少,交到太仓的银子也会大幅度减少。而两淮解运的银子占整个天下的三分之二,这又是多大的影响?
当此之时,想来盐运使和巡盐御史正焦头烂额,而各大盐场也遭受巨大损失,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些其实是私盐的所谓余盐洗白就很容易了。虽说要少赚一点,可是,能够得到一个朝廷的人情,异日对汪氏这摊子盐业自然助益巨大。
汪孚林不得不为程老爷的算无遗策喝一声彩,作为两边接洽的中人,这时候他就干脆歇着了,只看汪氏那四房当家和程老爷商量如何接收汪道旻那些产业以及人手的诸多事宜。在这种外头大水尚未退去,而汪家整合还未完成的时候,他当然不会立马抛出银庄票号的问题,只是想着之前去府衙见庞府尊时,谈到提早开镰,以及预防水患那些事。尽管已经有所警觉防备,可在这样一场天灾面前,一切准备仍然显得异常苍白薄弱。
扬州这边因为水系还算丰沛,一年一熟之外,也有些田能够一年两熟,这种夏秋之际的大水,不但将春天那一茬的收成完全泡汤,而且下一季是否能赶上还得看水退去的速度。之前打下来的谷子还没来得及晒就碰到了这大水,如果农人能根据官府的警示将稻谷贮存到地势高的地方也就算了,如若不能,就算提早开镰割稻收获,接下来粮价飙升几乎是必然的。
“孚林。”
被这突然一声叫唤,汪孚林才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谢老安人等全都看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对不住,刚刚走神了。”
汪孚林刚刚直接把汪道旻给说昏厥过去的情景还印在众人脑中,此刻见他微微尴尬惭愧的样子,每一个人都不禁觉得,这才应该是这年纪少年郎该有的样子。开口叫他的程老爷便一时莞尔,随即开口说道:“我打算去拜访一下府衙庞府尊,盐运使顾大人以及巡盐御史刘侍御,只要水势稍退,我等愿意出面说动城中盐商拿出一部分存粮来解燃眉之急,希望三位大人能够与盐商会商大计。”
叶明月这次过来,还带来了汪道昆和许老太爷的帖子,汪孚林却至今还没拿出来过,如今程老爷既然没要求,他就更加不打算狐假虎威去干这事了。毕竟,盐商们这次的损失估计也不小,哪里会平白无故做好人?所以,他点了点头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程伯父是需要我做什么?”
“此次水患最厉害的是淮扬一带,凤阳巡抚不日即至,但据说,应天巡抚张佳胤张部院人正在镇江,毕竟镇江也在运河边上,只如今受害轻微而已。我听乃轩说你和他曾经见过,希望你能过去见他一面,代表我扬州盐商从镇江买一批粮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运过来。”
听到是为了这个,汪孚林立刻想都不想地应道:“好,程伯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这次我汪小官人也该出马去做一下善事了,免得回头灾星之名传扬更广!


第四四零章 雨中不夜渡
扬州新旧两城,旧城街道格局纵横交错,四四方方,而新城却是包括了蜀冈上和蜀冈下,故而很多住宅里坊都是因地制宜,其中那些七拐八绕的小路就连本地人也不能尽数了解,更不要说外地人。新城因为是官府向盐商们募资修建的城墙,其中居民自然也主要是这些盐商。而为了抢占运河地利,甚至于修建靠近运河的私人码头,不少盐商都把宅子安在了运河附近。所以此次运河水满溢,不少人家自然是水漫金山。
当汪孚林从蜀冈上程家老宅下来时,看到的便是家家户户正在拦水自救的场面。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那些家资雄厚,于是一整座宅子中,重要建筑全都建在夯土台子上,在水患之中还能勉强维持的。但大多数人家也就只能靠沙土袋子拦水。好在新城中的住宅修建至今也就是二三十年,扬州城内的运河水位也不像高邮宝应那样高出城池一大截,故而尽管已经处处看海,却还到底尚未变成水乡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