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人家规矩大,家法严,崇绮的妻子,荣禄同族的姐姐瓜尔佳氏,看"老爷子"发这么大的脾气,领着几个儿子,在丈夫身旁环跪不起。而赛尚阿因为抚今追昔,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牢骚越发越多。最后把未来的皇后请了出来,也要下跪,这才让赛尚阿着慌收篷。

当然,谢恩的折子需要重拟,两个并成一个,是赛尚阿率子崇绮,叩谢天恩。递到御前,正碰上慈禧太后心境恶劣,召见军机时,冷笑着把赛尚阿狠狠地挖苦了一顿,连带便谈到后族的"抬旗"。

皇后身分尊贵,照理说应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备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嫔,生子为帝,母以子贵,做了太后,则又将如何?为了这些难题,所以定下一种制度,可以将后族的旗分改隶,原来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为"抬旗"。赛尚阿家是蒙古正蓝旗,照京城八旗驻防的区域来说,应该抬到上三旗的镶黄旗。

"不能一大家子都抬,那算什么呀!"慈禧太后说,"赛尚阿用不着瞎巴结,承恩公轮不到他,抬旗自然也没有他的分儿!"

这些地方就要看"恩典"了,如果两宫太后对赛尚阿有好感,恭王又肯替他讲话,则"一大家子"抬入上三旗,也未始不可。照此刻的情形,赛尚阿求荣反辱,结果只有崇绮本支抬入镶黄旗,赛尚阿和他另外的两个儿子,仍隶原来的旗分。

两宫太后对立后曾有争执,外面已有传闻,但宫闱事秘,颇难求证,等看到崇绮本支抬旗的上谕,见得后家所受的恩遇不隆,似乎证实了立阿鲁特氏为后非慈禧太后本意的传说。当然,这种传说一定会传入慈禧太后耳中,使得她颇为懊恼,越发眠食不安,左右的太监和宫女,无不惴惴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会触犯了她的脾气,所以举止语言,异常谨慎。

五十八

因此,这天半夜里,内奏事处的总管太监孟惠吉来叩长春宫的宫门,坐更的太监便不肯开,隔着门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开门了,黄匣子回头再送来。"
"这是江宁来的'六百里加紧'的折子,耽误了算谁的?"孟惠吉在门外大声答道:"你找你们有头有脸的来说一句,我就走。"

这一下,坐更的太监不能不开门。接过黄匣子来不敢看,也不敢问,直接送到寝宫,于是那里的宫女可就为难了。

"刚睡着不多一会儿,我不敢去叫。"

"你瞧着办吧!我可交给你了。"那太监说,"我劝你还是去叫的好!大不了挨一顿骂,耽误了正事,那就不止于一顿骂了。"

想想不错,那宫女便捧着黄匣子,到床前跪下,轻声喊道:"主子,主子!"

声音越喊越大,喊了七八声慈禧太后才醒,在帐子里问道:"干吗?"

"有紧要奏折。"

"是甘肃来的吗?"在慈禧太后的意中,此时由内奏事处送来的奏折,必是最紧要的军报,不知是左宗棠打了大胜仗,还是打了败仗,那个城池失守?所以这样问说。

"说是江宁来的。"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顿时清醒,霍地坐起身来,连连喊道:"赶快拿灯,赶快拿灯!"

掀开帐门,打开黄匣,慈禧太后映着灯光,急急地先看封口"印花"上所具的衔名,看是江宁将军,倒抽一口冷气,失声自语:"坏了!曾国藩出缺了!"

京外奏折,只有城池光复或失守,以及督抚、将军、提督、学政出缺或丁忧才准用"六百里加紧"驰奏。江南安然无事,而如果是他人出缺,必由曾国藩出奏,现在是江宁将军具衔,可知定是两江总督出缺。

不会跟马新贻一样吧?慈禧太后这样在心里嘀咕着,同时亲手用象牙裁纸刀拆开包封,一看果然是曾国藩死了,当然不是被刺,是病殁——二月初四下午中风,扶回书房,端坐而逝。

"唉!"慈禧太后长叹一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宫女们相顾失色,但谁也不敢出言相劝,只绞了热手巾来替她擦脸,同时尽力挤着眼睛,希望挤出两滴眼泪,算是陪着"主子"一起伤心。

慈禧太后当时便叫人把折子送到钟粹宫。慈安太后想起曾国藩的许多好处,建了那么大的功,做了那么大的官,却不曾享过一天的福。为了天津教案,顾全大局,不肯开衅,还挨了无数的骂,想想真替他委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这时外面也得到了消息,消息是由两江的折差传出来的,江宁驻京的提塘官,送了信给兵部尚书沈桂芬,于是军机大臣全都知道了。这是摧折了朝廷的一根柱石,足以影响大局,料知恭王急着要跟大家商量"应变"的处置,所以纷纷赶进宫去。

"想不到出这么个乱子!"恭王愁容满面,"那里再去找这么个负重望的人,坐镇东南?"

"王爷,"沈桂芬人最冷静,提醒他说:"一会儿'见面',就得有整套办法拿出来,此刻得要分别缓急轻重,一件一件谈。"

"谈吧!"恭王点点头,"我的心有点乱。先谈什么,你们说!"

"先谈恤典。"文祥说,"第一当然是谥法。"

拟谥是内阁的职掌,而在座的只有文祥一个人是协办大学士,所以恭王这样答道:"这自然该你说话。"

第一个是"文"字,不消说得;第二个"少不得是忠、襄、恭、端的字样。不过,"文祥把视线绕了一周,徐徐说道:

"有一个字,内阁不敢拟,要看六爷的意思。"

大家都懂他的话,文祥指的是"正"字。向例谥"文正"必须出于特旨,内阁所拟,至高不过一个"忠"字。文祥是建议由恭王面奏,特谥"文正"。

"这可以。不过内阁的那道手续得要先做。马上办个咨文送了去。"

于是一面由军机章京备文咨内阁,请即拟谥奏报,一面继续商谈恤典。主要的是谥法,既谥"文正",自然一切从优,决定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赐祭一坛,请旨派御前侍卫前往致祭。此外入把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在原籍及立功身分建立专祠,生平史迹,宣付史馆立传,以及生前一切处分,完全开复,都是照例必有的恩典。至于加恩曾国藩的后人,那是第二步的事。

谈到继任的人选,可就大费踌躇了。两江总督是第一要缺,威望、操守、才干三者,缺一不可。文祥怕京里有人活动,徒然惹些麻烦,所以首先表示,两江的情形与众不同,非久任外官,熟悉地方政务的不能胜任,主张在现任督抚中,择贤而调。

恭王同意他的见解。一切大举措,经此二人决定,就算决定了。于是先从总督数起,首先被提出来的是直隶总督李鸿章,这固然是适当的人选,但直隶总督的遗缺,又将如何?而且李鸿章正以"全权大臣"的身分,与日本外务大臣柳原前光在天津交涉签订"修好规条"及"通商章程",事实上亦无法抽身。同样地,陕甘正在用兵,左宗棠亦决不在考虑调任之列。此外资望够的操守不佳,人亦颟顸。四川总督吴棠,两广总督瑞麟,决不能调到两江,况且川督、粤督也是肥缺,更是一动不如一静。

于是话题便移到了巡抚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是首先想起山东巡抚丁宝桢,但第一念如此,再转个念头,便都不肯轻易开口了。

就在这相顾沉吟的当儿,只见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出现在军机处门口,因为他也是王爵,所以连恭王在内,一齐都站了起来,他无暇寒暄,匆匆一揖,随即向恭王说道:"上头教问:曾国藩死在任上,是不是该撤引见?是几天?"

"啊!"恭王被提醒了,看着文祥问,"该辍朝吧?而且一天好象还不够。"

"应该三天。"

"既然是三天,"沈桂芬说,"该奏结的案子,今天得赶一赶!"

"对了。"伯彦讷谟诂说,"上头快'叫起'了,各位快进去吧!"

这一下搞得大家手忙脚乱,一面传懿旨,撤去"引见",让各衙门等候召见的官员,回去候旨,一面催问军机章京,把必须奏结的案子,都理出来。反把原来在商量着的,两江总督继任人选的那件大事忘掉了。

这里还未忙完,养心殿已传旨"叫起",将出军机处,恭王摆一摆手说:"慢着,到底是谁去两江?咱们还是得先谈一谈。"

"这会儿来不及了。先照规矩办,第二步再说。"文祥又加了一句,"得好好儿商量,今天不宜轻易定局。"恭王站定脚,沉思了一会,突然抬头说道:"好!走吧!"

到了养心殿,只见两宫太后和皇帝都是眼圈红红地,君臣相顾,无限忧伤,慈禧太后叹口气说:"唉!国运不佳!"

这句话大有言外之意,恭王不敢接口,只是奏陈曾国藩的恤典,提到谥法,恭王这样说道:"曾国藩老成谋国,不及丝毫之私,应该谥忠;戡平大乱,功在社稷,应该谥襄;崇尚正学,品行纯粹,应该谥端;不过臣等几个,都觉得这三个字,那一个也不足以尽曾某的生平。是否请两位皇太后和皇上恩出格外,臣等不敢妄行奏请。"

其实这就是奏请特谥"文正",不过必须如此傍敲侧击地措词,两宫太后都懂他的意思,皇帝不甚明白,开口问道:

"是不是说,该谥'文正'啊?"

"皇上圣明。"

"我也想到了!"慈禧太后不容皇帝再发问,紧接着恭王的话说,"曾国藩不愧一个正字,就给他一个'文正'好了。"

"是!"恭王又说,"如何加恩曾某的子孙,等查报了再行请旨。"

"好!"慈禧太后想了想又问:"曾国藩生前不知道有什么心愿未了?倒问一问看,朝廷能替他了的,就替他了啦吧!"

"两位皇太后这么体恤,曾某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天恩。"恭王又说,"河南巡抚钱鼎铭在京里,他替曾国藩办粮台多年,一定知道曾国藩有什么心愿未了?等臣找他来问明了,另行请旨。"

"曾国藩的遗疏,怕还得有两天到。"慈禧太后问道:"不知道他保了什么人接两江?"

这一问,自恭王以次,无不在心里佩服,慈禧太后真是政事娴熟,才能想到遗疏举贤。不过,"曾国藩是中风,"恭王说,"不能有从容遗嘱的工夫,遗琉必是他幕府里代拟的。再说,依曾国藩的为人,一向不愿干预朝廷用人的大权,所以,臣断言他不会保什么人接两江。""那么,谁去接他呢?这是个第一等的要紧地方,一定得找个第一等的人才。"

"是!两江是国家的命脉,不是威望才德具胜的人干不了。臣等刚才商量了半天,在现任总督当中,竟找不出合适的人,想慢慢儿在巡抚里面找。"

"丁宝桢怎么样呢?"

想不到是慈禧太后先提及此人!连慈安太后在内,无不有意外之感。自从安德海伏法,她提起丁宝桢,总说他识大体,肯实心办事,大家一直以为她是故意做作,从未把她的话当真。照现在看,竟是真的赏识!这雅量却实在难得。

因为如此,不免微有错愕。恭王方在沉吟时,看见对面的宝鋆,马蹄袖下的手在摇着,意思是表示反对,却不知他反对的原因何在?便越发无从回答了。

"宝鋆!"慈禧太后发觉了他的动作,"你有话说?"

"是!"宝鋆从眼色中得到了恭王的许可,预备侃侃陈词,但刚说了句:"大婚典礼,两江有传办事件……。"立即为慈禧太后打断了话。

"啊!这不行!"

这是说丁宝桢不宜当两江总督。大婚典礼的经费,名为户部所拨的一百万两银子,其实在"天子富有四海"的大帽子下,各省都有报效,或者说是勒派,两江、两广是富庶之地,所派最多,而又不是勒派现银,是采办物品,以助大婚,名为"传办事件"。两广被"传办"的是木器与洋货,两江被传办的则是"备赏缎匹"。

"备赏缎匹"一共开了三张单子,总值二百万两银子,此时正在讨价还价。而丁宝桢一直以刚健廉洁著名,如果调到两江,对"传办"事件,不能尽心尽力,有所推托,所关不细。所以作为户部尚书的宝鋆,不能不事先顾虑,而慈禧太后,亦不能不改变主意。

"沈葆桢呢?"慈安太后说,"他丁忧不是快满期了吗?"

这当然也是一个够格的人选,但是,"沈葆桢跟曾国藩不和。"恭王迟疑着说,"似乎不大合适。"

"是不合适。"慈安太后收回了她的意见:"我没有想到。"

再下来就只有安徽巡抚英翰了。在旗人中,他算是佼佼者,两宫太后也很看重他。但是,他一直在安徽做官,对两江地方虽很熟悉,却跟湘军的渊源不深,或者会成为马新贻第二,所以不是理想的人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前就只有先命江苏巡抚何璟署理,倒是顺理成章的事。两宫太后接纳了恭王的建议,随即降旨。

两道上谕,一道是震悼曾国藩之死;一道是派江苏巡抚何璟署理两江总督。经两宫太后裁决,立刻送交内阁明发,顿时震动朝野,也忙坏了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儿,都想打听一个确实消息,何璟署理是长局还是短局?倘是短局,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接两江?能抢在上谕未发之前,先去报个喜信,便是进身之阶,如无渊源,亦可早早弄一封大人先生的"八行",庶乎捷足得以先登。

打听的结果,恭王除却在找一个人以外,别无动静,这个人就是河南巡抚钱鼎铭。以他的资望,决不可能升任两江总督,但此人是个有名的能员,而且一向为曾国藩和李鸿章所赏识,因此有人猜测,他将从河南调任江苏。这就不用说,现任的江苏巡抚何璟署理江督是个长局。何璟字小宋,是广东香山人,走门路就要从他的广东同乡中去设法。当然,钱鼎铭就在眼前,求远不如求近,所以他下榻之处的江苏会馆,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钱鼎铭本人却还根本不知其事,这天是"花朝",他应了同乡京官的约请,一大早策驴出西便门,到"西山八大处"访杏花去了。留在会馆的听差,听说是恭王在军机处立等相见,立即带着衣包,赶到西山,寻着了钱鼎铭一说经过,方知曾国藩死在任上,知遇之感,提携之恩使得他不能不临风雪涕。好不容易让同游的同乡劝得住了哭声,随即赶进城去,在西华门内一家酒店暂且歇足,请人进去打听,说恭王还未回府,便即换了公服,到军机处谒见。

相见自有一番欷歔哀痛,钱鼎铭听说辍朝三日,谥为"文正",油然而生感激之心,以曾国藩亲信僚属的资格,替恭王磕头,作为道谢。

"调甫,"恭王这才说到正题:"两位太后对曾侯还有恩典。你也是从他幕府里出来的,可知曾侯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如能成全,我好奏请加恩。"

这一层关系甚大,钱鼎铭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仔细想了一会,方始答道:"曾文正不慕荣利,生前以持满为戒,所以斋名'求阙',如说他有不足之事,就是老二纪鸿,至今不曾中举。"

"可曾入学?今年多大?"

"是刚入学的附生。"钱鼎铭想了想又说:"纪鸿今年二十五了。"

"这容易。"恭王点头答道:"不过也只能给他一个举人,一体会试。如嫌不足,再给一个。曾文正有几个孙子?"

"三个。都是纪鸿所出。"钱鼎铭说,"长孙叫广钧。"

"这都等何小宋查报了再说。"恭王看着其余几位军机大臣问道,"你们有什么话要请教调甫的?"

"曾文正过去了,有件事我们可以谈了。"文祥问道:"黄昌期这个人怎么样?"

黄昌期就是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他跟曾家的关系不同,黄翼升的妻子奉曾夫人为义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国藩一度置妾,就是黄翼升经手办的"喜事"。如果说曾国藩有"私人",这个人就是黄翼升。所以此时钱鼎铭听文祥这一问,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轻率答话。

"请文中堂的示,是指黄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说他的治军。"文祥又说:"调甫,此处无所用其回护,亦不必怕负什么责任。"

这两句话使钱鼎铭悚然而警,憬然而悟,军机处为大政所出之地,一言一语,都须实在。而自己名为约请,实在也等于传唤作证,说了实话,没有责任,倘有不尽不实之处,立刻就可能传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烦。

因此,他的答话很谨慎,"黄昌期治军,失之宽柔,尽人皆知。"他说,"不过文中堂知道的,当初创设水师,就是为了安插立功将弁。"他觉得下面的措词不易,索性不说下去了。

"立功归立功,将弁到底是将弁。"文祥话中充分流露了对长江水师将官的不满:"立功则朝廷早有酬庸,将弁则不能不守纪律。曾侯在日,还能约束此辈,今后怕就很难了。"

钱鼎铭听出话风,黄翼升的那个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动他也还不易,操之过急,说不定就有人会成为马新贻第二。不过这想法只好摆在心里,看看别无话说,等恭王一端茶碗,便即起身磕头告辞。亲王仪制尊贵,跟唐宋的宰相一样,"礼绝百僚",恭王安然坐着受了他的头,但此外就很谦和,一直送他到军机处门口,方始回身入内。

"先回家再说。"恭王打了个呵欠,"好在辍朝三日,明天后天都不用进宫,明儿中午在我那里吃饭,尽这两天工夫,咱们把两江的局面谈好了它。"

话虽如此,文祥忧心国事,不敢偷闲,当天晚上又到鉴园,跟恭王细谈。他是久已想整顿长江水师了。马新贻被刺至今两年,真相逐渐透露,虽还不知道真正主谋的是谁?但可决其必为那些"立功将弁",而且还有跟捻军投降过来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结的情事在内。同时因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让步,说到头来,是力不如人,了解军务的都有这样一个看法,陆上还可以跟洋人周旋一番,谈到海上,一点把握都没有。现在全力讲求洋务,自己造船造炮,渐有成就,但长江水师如果依旧那么腐败,则虽有坚甲,兵仍不利。以前只为有曾国藩坐镇东南,无形中庇护着黄翼升,不便更张,此刻却是一个整顿的良机,正好与两江总督的人选一起来谈,省得"一番手脚两番做"。

"这倒也是。"恭王深以为然,"但是找谁去整顿呢?"

"自然是彭雪琴。"

水师的前辈,只有杨岳斌与彭玉麟。杨岳斌解甲归田,早绝复出之想。彭玉麟从问治八年奉旨准回原籍衡阳,为他死去的老母补穿三年孝服,一直不曾开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将满,正该复起。而且长江水师章程,是他与曾国藩会同订定,本旨何在,了然于胸,亦唯有他才能谈得到"整顿"二字。

"那好!"恭王欣然赞许,"这一下江督的责任轻了,人就容易找了,不如就让何小宋干着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好歹等过了大婚典礼再来商量,也还不迟。"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皱眉,叹息表示,十年苦心经营,方有些崇尚朴实,励精图治的模样,经此踵事增华,用钱如泥沙的一场喜事,只怕从此以后开了奢靡的风气,上恬下嬉,国事日坏。

说到内务府官员的贪壑难填,文祥大为愤慨,声促气喘,衰象毕露。恭王看入眼中,心便一沉,京外一个曾国藩,朝中一个文祥,在他看来就是撑持大局的两大支柱,一柱已折,岂堪再折一柱?所以极力劝他,郁怒伤肝,凡事不必过于认真,忠臣报国,首当珍惜此身。又说曾国藩自奉太俭,事必躬亲,以致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尽瘁,死而无憾,但后死者却会失悔,当时不该以繁剧重任,加之于衰病老翁的双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无法听从恭王的劝告。这天晚上仍旧谈得很多,从洋务到练兵,他没有一件事不关心,也没有一件事不认真。恭王不愿他过于劳神,一再催他回家,总算在四更天方始告辞。

第二天中午,军机大臣应约赴恭王的午宴。一年难得几天不进宫,恭王蓄意想逍遥自在一番,取出珍藏的书画碑帖,古墨名砚,同相赏鉴。无奈常朝虽辍,各衙门照常办事,军机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职,本衙门的司官纷纷携带公牍,赶到恭王府求见堂官,结果只有恭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满目琳琅发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发走,肃客入席,喝着酒谈正事。恭王把跟文祥商定的办法说了一遍,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赞成,但认为不必让黄翼升太过难堪,一切都等彭玉麟实地视察过了再作道理。

"那就让彭雪琴事毕进京,一切当面谈。"

于是两天以后,根据恭王的意思,拟了旨稿,面奏裁决,分别廷寄:

"长江设立水师,前经曾国藩等议定营制,颇为周密,惟事属创举,沿江数千里,地段绵密,稍不加察,即恐各营员奉行故事,渐就懈弛。黄翼升责任专阃,无可旁贷,着随时加意查察,务使所属各营,恪守成规,勤加操练,以重江防。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于长江水师一手经理,井井有条,情形最为熟悉,该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调理,并据奏称,到家后遇有紧要事件,或径赴江皖,会同料理,是该侍郎于长江水师,颇能引为己任。家居数载,病体谅已就痊,着湖南巡抚王文韶传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带,将沿江水师各营,周历察看,与黄翼升妥筹整顿,简阅毕后,迅速来京陛见,面奏一切。并将启程日期,先行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