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光景,祝芾不敢再往前走,单独回城。杨福同会同援军到高娄,还未进村,又遭遇数十义和团猛扑。马队放了一排枪,拳众退守一座大空院,作法不灵,为杨福同挥兵攻入,生擒九人,斩杀二十多,很显了一点威风。

谁知保定府属的义和团,就在这十天工夫中,蜂拥而起,已成燎原之势。来自涞水以北涿州的大股义和团,在山道设伏,杨福同寡不敌众,被困在山沟中,身边仅有两名马弁,当然遇害。身受五十余伤,面目两肢全毁,死得很惨。

裕禄得报,大惊失色,找来藩臬两司会商。廷杰主剿,廷雍主抚,相持不下。裕禄是主抚的,但又怕言官说话,朝廷责备。就在这彷徨不决之际,来了一道上谕:"直隶藩司廷杰内调,以臬司廷雍兼署藩司。"

这一下还说什么?裕禄唯有跟着廷雍的路子走!他下定决心了,朝廷既然有重用义和团之意,自己就得走在前面。而况民气昂扬,都相信义和团能够"扶清灭洋",相信入春久旱,瘟疫流行,而"只要扫平洋人,自然下雨消灾"。自己又何可与潮流相悖?

因此,总督衙门有两个官儿,立即受到重用。一个是专负与各军营联络之责的武巡捕徐其登,一个是候补道谭文焕。徐其登本来就是白莲教余孽,亦就等于义和团埋伏在裕禄身边的内应,而谭文焕之极力为义和团说好话,到处宣扬义和团如何神勇,却另有缘故。

原来候补道品类不齐,才具不一,真所谓"神仙、老虎、狗",是摇尾乞怜的狗,威风凛凛的老虎,或者逍遥自在的神仙,全看各人会不会做官。不会做的,辕门听鼓,日日伺候贵人的颜色,所得的只是白眼。会做的,那怕资格是捐班,敌不过"正途",补不上实缺,但可钻营"差使",而有些差使如制造局总办之类,油水之足并不下于海关道、盐运使等等肥缺。而且实缺道员只能占一个缺,差使却可兼几个,所以有些红候补道,声势煊赫,起居豪奢,着实令人艳羡。

谭文焕就是深晓个中三昧的,只是时运不济,谋干差使,几次功败垂成,到紧要关头上,总是为大有力者所夺去。这时默察时局,朝中讲洋务的大为失势,而义和团人多势众,打出去的旗号又很漂亮,很可以有一番作为。他生得晚,每每自叹,未能赶上洪杨之乱,否则,从军功上讨个出身,早就是方面大员了。如今有义和团"扶清灭洋"这个大好良机,岂可轻轻放过?

他心里是这样盘算,从来对付大股土匪,不外剿抚两途,准义和拳改称为义和团,即无再剿之理,接下来便是招抚。如果及早促成其事,则就抚的义和团便得设局管理,别的不说,只说经手粮饷军装,就有发不完的财。因此,由徐其登的关系,跟李来中搭上线以后,就不断在裕禄面前游说,劝裕禄收义和团为己用,上报朝廷恩遇,下求子孙富贵。日子一久,裕禄亦颇为动心,如今既然决心照谭文焕的话做,当然少不得谭文焕的参赞。

"义和拳是神仙传授,所办的事,万万非神力所及,譬如涞水烧教堂,诛教民,是一位老师念一遍咒,顿一顿脚,立刻有六丁六甲平地涌现,听命而行。高娄村的教民三十余家,大小一百余口,一转眼间无影无踪,王副将亲自检视火场,连尸首都不曾发见。大帅,"谭文焕说,"请想,这那里是凡夫俗子办得到的。"

"是啊!"裕禄很向往地,"那位义和团老师,不知在那里,能不能请来见一见?"

"这位老师叫张德成,在静海县属的独流镇,主持'天下第一坛'。请来见一见,恐怕……。"

谭文焕故意不说,要等裕禄来问。果然,"怎么?"裕禄问道:"不肯来见我?"

"不是不肯。因为关圣帝君降凡,总是托体在张老师身上,身分不同,他不敢亵慢神灵。"

"要怎样才不算亵慢呢?"

"这,"谭文焕迟疑地,"卑职不敢说。"

"说说不要紧。"

"得用王者之礼。"

"这可为难了!"裕禄答说,"用我的仪从,还无所谓。用王者之礼,非请旨不可。看一看再说吧!"

裕禄的态度,当天就传到了张德成耳中。又等了三天,朝廷对涿州戕官一案处置的情形,也有消息传来了。

是个很确实的消息,当杨福同被害的奏报到京,刚毅看完之后,竟表示:"不该先伤义士!"这义士当然是指义和团。

历来暴民戕官,被视作目无法纪,形同叛逆的大罪。因为朝廷设官治民,而民竟戕官,等于不服朝廷的统治。为了维系威信,如果发生这样的案子,一定派大军镇压,首犯固在必获,无辜株连亦是常事,甚至上谕中会公然有"洗剿"的字样出现。如今一员副将这样惨死,而平章国事的军机大臣竟还责以"不该先伤义士!"然则"义士"又岂可无声无臭,毫无作为?

"水到渠成了!"李来中对张德成说,"你放手干!我回西安去一趟,陕西能够搞一个局面出来,出潼关,过风陵渡跟山西连在一起,再出娘子关到正定,席卷河北,何愁大事不成?"

※※※

杨福同因公阵亡,竟同枉死,朝廷不但没有恤典,还革了他的职。裕禄由于直隶提督聂士成的坚持,不能不派兵到涿州,但并非围剿戕官的不法之徒,而是虚声恫吓一番。于是,涿州的义和团在两三天之内增加了好几倍,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担心的是义和团会毁铁路、拆电线。四月二十九,京西琉璃河至涿州的铁路,为义和团掘起铁轨,烧毁枕木,沿路的电线杆亦被锯断。这是下午的事,傍晚,总理衙门就已知道,因为由保定到京的火车与电报都不通了。

第二天就是五月初一,由琉璃河到长辛店几十里的铁路、车站、桥梁,都被破坏,甚至芦沟桥以东密迩京城的丰台车站,亦被烧光,有两名西洋工程师的下落不明。

这一下,惊动整个京城。但有人惊恐,而有人惊喜。为了义和团烦心、旧疾复发,请假一个月在家休养的荣禄,不能不力疾销假,坐车赶到颐和园,递牌子请见慈禧太后。

"老佛爷,可真得拿主意了!"荣禄气急败坏地说:"不然,只怕要闯大祸。英国跟俄国,已经通知总理衙门,决定派兵到京,保护使馆,另外各国听说也在商量,要照英、俄两国的办法。拳匪内乱,招来外侮,那麻烦可大了。"

"你说拳匪,有人说是义民。教我听谁的好?"慈禧太后说道:"听说你手下的说法就不一样,聂士成主剿,董福祥主抚,你又怎么说呢?"

荣禄一时语塞。他不能说董福祥跋扈,又有端王支持,在武卫军中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只好这样答说:"义和团果然不是乱搞,当然应该安抚,不过这样子烧铁路、拆电线,实在太不成话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良莠不齐,亦不能一概而论。铁路可不能乱拆,你得派兵保护。"

"是!"荣禄答说,"奴才已经电调聂士成专派队伍,保护芦保、津芦两路。另外调董福祥的甘军来保护颐和园。不过,老佛爷如果不拿个大主意出来,这件事了不了!"

'你要我怎么拿主意?"

"把义和团一律解散。如果抗命,派大军围剿。"

"这恐怕影响民心。"慈禧太后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义和团'扶清灭洋'总是不错的。民教相仇,两方面都不对,只办义和团,放过放刁的教民,也欠公道。"

听口气仍有袒护义和团之意,荣禄知道从正面规谏,不易见听,因而改了主意,碰个头说:"奴才有件事,寝食不安,今天必得跟老佛爷回奏明白。义和团在涿州、易州一带,人数很多,敢于跟官军对仗,可见无法无天。易州过去,祖宗陵寝所在,倘有骚扰情事,奴才就是死罪。为了保护陵寝,奴才不能不用激烈手段,先跟老佛爷请罪。"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悚然动容,"这个责任,我可也担不起!"她说,"咱们说正经的,你倒看,怎么才妥当?依我想,闹事的也不过为头的几个人,'一粒老鼠屎,带坏了一锅粥',那些不安分的,也实在可恶!"

这算是让了一点步。荣禄心想,大举围剿,亦恐力有未逮,话也不必说得太硬,且先争到一道"严拿匪首"的上谕,再作道理。

"老佛爷既这么吩咐,奴才尽力去办。不过,总得有旨意才好着力。"

"当然要有旨意。"慈禧太后说,"你先下去,把我的话传给刚毅他们,回头你跟他们一起'见面',就把写好的旨意带来我看。"

于是荣禄跪安退出,回到宫门口军机直庐,只见刚毅正在大发议论,听得苏拉传报:"荣中堂到!"里面随即没有声音了。

荣禄有意将脚步放慢,装得相当委顿的神气,扶着门框进了屋。一屋的人,除了礼王世铎以外,都站了起来;因为荣禄的本职是文渊阁大学士,在军机大臣中的职位,仅次于礼王。

"仲华销假了!"礼王很殷切地说:"这可好了!多少大事,要等你商量。"

"怎么?"刚毅接着问道,"贵恙大好了吧?"

"大好?"荣禄摇摇头,"快要递遗折了!"

这个钉子碰得不小,刚毅的脸色很难看,赵舒翘怕局面闹僵,急忙大声说道:"三位中堂请坐!"顺手又拉一把椅子给启秀,这样都招呼到了,才又加一句:"咱们从长计议。"

于是刚毅绷着脸说:"展如,请你把洋人的无礼要求说一说。"

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的,一共两位:王文韶、赵舒翘。王文韶的资格远过于赵舒翘,倘有陈述,应该王文韶开口,但刚毅却不管这一套,只命他所汲引的赵舒翘发言。圆滑得已无丝毫火气的王文韶并不以为忤,而荣禄却颇为不平,一半也是有意跟刚毅过不去,所以很快地接口:"不必说了!麻烦都是自己找的,还说什么?"

"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礼王怕他们又起争执,赶紧拦在中间说,"洋人要派兵进京,保护使馆,这件事能不能准,恐怕非请旨不可了。"

"事事请旨,亦不是办法,事情还是我们这里办。"荣禄说道:"各国要派兵保护使馆,依我看亦无不可。"此言一出,刚毅勃然变色,"那还成话吗?"他愤愤地说,"辇毂之下,洋兵耀武扬威,国格扫地了。"

"国格!哼,"荣禄冷笑,"义和团这么闹下去才真是国格扫地。"

"我看这样,"礼王急忙又作和事佬,"还是请旨吧!最好再找老庆来,一块儿请起!"

"这话倒也是。本来,这件事应该归总理衙门主办。"荣禄随即转脸吩咐苏拉,"去看看,庆王大概已经来了。"

"来了,"王文韶这时才开口,"跟端王在一起。回头到这里来。"

"那就等一等再说。"荣禄接着说道,"我刚从上面下来,皇太后有面谕,让我转达。"

述完了旨意,随即召"达拉密"来拟旨。这下荣禄与刚毅又大起争议,一个主张严禁义和团肇事,一个认为肇事的不是真正义和团,决不可一概而论。启秀帮着刚毅说话,赵舒翘从中调解,而王文韶发言不多,不过语气中赞成荣禄的主张,双方势力差不多,便只好折衷,说"乡民练习拳勇、良莠不齐",有"游勇会匪、溷溷其间",如"戕杀武员、烧毁电杆铁路,似此愍不畏法,与乱民无异",责成"派出之统兵大员及地方文武,迅速严拿匪首,解散胁从"。如果敢于"列仗抗拒,应即相机剿办"。上谕中没有提到义和团,是荣禄的让步,交换条件是争得一句"所有教堂、教民、地方官均应切实保护。"

等将旨稿字斟句酌拟好,太监已来催促,慈禧太后立等召见。每日照例的军机见面,有皇帝在座,不过只有慈禧太后推一推他手时,他才敢说话,亦无非复述懿旨,加一两句门面话而已。

看完"严拿匪首"的旨稿,慈禧太后认可照发;随又说道,"涿州的义和团,人数很多,良莠不齐,到底是乱民多,还是义民多,应该解散,还是编练?大家的说法不一,多因为道听途说,所以没有个准。我想,是不是派人下去,切切实实看个明白,那时候该怎么办,就好拿准主意了。"

"是!"礼王答道,"派什么人去看,请旨!"

"这算是地方上的事,让顺天府去!"

顺天府尹名叫何乃莹,山西灵石人,亦是徐桐,启秀一路人物,荣禄心想,派此人去,当然是替义和团说好话,至少应该加派一个人,才不会偏听。因而建议:"何乃莹一个人怕看不周全,奴才请旨,可否加派大员勘查?"

"也好!"慈禧太后很欣赏赵舒翘的精明强干,而且他兼管顺天府尹,责无旁贷,便即说道:"赵舒翘,你辛苦一趟。"

"是!"赵舒翘欣然领旨。

"快去快回,务必仔细看明白。"

"是!"赵舒翘答说,"臣回头一下去就跟何乃莹接头,赶得及的话,今天就出京。"

"使馆、教堂应该保护。"慈禧太后问道,"听说各国使馆自己要派兵来!这件事,荣禄你看该怎么办?"

"如果人数不多,许他亦不妨。"荣禄答说,"这件事该问一问庆亲王。"

"庆王已经有折片了,跟你的话一样,说是只有三百洋兵,就让他们进京也不妨。"慈禧太后又说,"这样也好。既然他们自己派了兵保护,万一出什么乱子,也不能全怪咱们。"

慈禧太后竟是这样的意思,无形中便等于鼓励义和团向使馆挑衅,荣禄觉得不妥,不过不必争,太后既有"使馆、教堂应该保护"的话,只遵旨而行,多派兵保护好了。

于是,等一退了下来,荣禄立刻调兵遣将,先派兵两营驻海淀保护颐和园,又电饬聂士成调派得力队伍,保护芦保及津芦两条铁路,特别指令:"若有乱民闹事,立即围剿,格杀不论。"然后通知步军统领崇礼,多派兵丁在东交民巷使馆区,昼夜巡逻,严密防守。这样部署粗定,派人拿了名片,请赵舒翘来吃晚饭。

赵舒翘为刚毅所识拔,与荣禄不甚接近,忽蒙宠召,惊喜交集。喜的是荣禄此举,大有看重之意,惊的是刚毅气量狭隘,得知此事,必然心生猜忌,以后怕有麻烦。考虑了一会,决定先去看了刚毅再说。

"你去!"刚毅答说,"听他说点儿什么。"

"是!"赵舒翘驯顺地说,"由他那里出来,我再来见中堂。"

"不必了!"刚毅很体恤地,"你明天一早要动身,早点回家休息。你只记住,义和团的民心可用,千万不能泄他们的气。荣仲华首鼠两端,你别信他的话。"

"是了!我记着中堂的话。"

一百四十三

"展如!"荣禄从容问道,"你可知道,上头为什么特意派你去?"
"圣意难测,请中堂指点。"

"皇太后最好强,总以英法联军内犯,烧圆明园是奇耻大辱。然而报仇雪耻,谈何容易?象如今的搞法,只有自召其祸。皇太后也知道义和团不大靠得住,而且,很讨厌义和团……。"

"噢!"赵舒翘不觉失声打断了主人的话。

"你不信是不是?展如,我说件事你听,真假你去打听,我决不骗你。"

据荣禄说,义和团的那套花样,已经由端王带到宫里去了。好些太监在偷偷演练。有一次大阿哥扮成"二师兄"的装束,头扎红巾,腰系红带,穿一件上绣离卦的坎肩,手持钢叉与小太监学戏台上的"开打"。正玩得热闹的当儿,为慈禧太后所见,勃然大怒,当时便骂了一顿。

"不但臭骂了一顿,还罚大阿哥跪了一支香。这还不算,连徐荫老都大倒其霉,特意叫到园子里,狠说了一顿,荫老这个钉子碰得可够瞧的了。"

"怪不得!"赵舒翘说,"前几天荫老的脸色很难看。"

原来大阿哥入学,特开弘德殿为书房,懿旨派崇绮为师傅,而以徐桐负典学的总责,这个差使的名称,就叫"照料弘德殿"。在同治及光绪初年,此职皆是特简亲贵执掌,无形中赋以约束皇帝的重任。所以徐桐照料弘德殿,对大阿哥的一切言行,便得时时刻刻当心,如今不伦不类地作义和团二师兄的装束,在慈禧太后看,便是"自甘下流",当然要责备徐桐。荣禄讲这个故事,意思是要说明,慈禧太后本人并不重视,更不喜欢义和团。

在赵舒翘,没有不信之理,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不过,细想一想亦无足为奇,用一个人并不表示欣赏一个人,现在他才真正明了自己此去的任务,并非去安抚或者解散义和团,亦不须负任何处理善后之责,纯粹是作慈禧太后的耳目,去看一看而已。

"中堂的指点,我完全明白。义和团是否可用?我冷眼旁观,摸清真相,据实回奏。"

"正是!"荣禄拍拍他的手臂说,"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展如,你的眼光我一向佩服,上头派你这个差使,真是找对人了。"

※※※

赵舒翘到达涿州的前一天,义和团在京西黄村地方吃了一个大亏。聂士成奉命保护芦保、津芦两路,带队经过芦沟桥,发现义和团要毁铁路。先礼后兵,一而再,再而三,用武力驱散不成,进而大举进剿,打死的义和团有四百八十八人之多。

这一下,赵舒翘的处境便很艰难了。虽然他自己了解,此行纯然是"看一看",但涿州城府内外所聚集的义和团,据说有三万之众,首领叫做蔡培,声称洋人将攻涿州,权代官军守城。城墙上一片红巾,万头攒动,刀矛如林,州官计无所出,唯有绝食以求自毙。在这样的情势之下,顺天府尹何乃莹陪着管理顺天府的军机大臣赵舒翘到达,岂容袖手不问?

经过当地士绅的一番折冲,义和团派四名大师兄与赵、何在涿州衙门大堂相见。东西列坐,平礼相见,无视朝廷的尊严与体统,也就顾不得了。

"你们都是朝廷的好子民,忠勇奋发,皇太后亦很嘉许。不过,"赵舒翘说,"不管什么人总要守法才好。你们这样子做,虽说出于'扶清灭洋'的忠义之气,究竟是坏了朝廷的法度!听我的劝,大家各回本乡,好好去办团练,朝廷如果决定跟洋人开仗,少不得有你们成功立业的机会。"

四名大师兄翻着眼相互看了一会,由蔡培开口答复:"姓聂的得了洋人的好处,帮洋人杀自己人,是汉奸!姓聂的不革职,一切都免谈。我们要跟他见个高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赵舒翘既惊且怒,但不敢发作,口口声声称"义士",百般譬解,聂士成罪不至斥革,何乃莹亦帮着相劝,说官军并非有意与义和团为难,而蔡培丝毫不肯让步。谈到天黑,一无结果,不过彼此都不愿决裂,约定第二天再谈。

当夜官绅设宴接风,盛馔当前,而食量一向甚宏的赵舒翘,竟至食不下咽。草草宴罢,独回行馆,绕室彷徨,心口相问,到天色将曙才顿一顿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只好借重聂功亭了!"

作了这个决定,方始解衣上床。一觉惊醒,只见听差揭开帐子说道:"老爷请起身吧!刚中堂有请。"

"刚中堂在那儿?"

"知州衙门。"听差一面回答,一面将刚到的一份邸钞递到赵舒翘手里。

接来一看,头一道上谕一开头便有聂士成的名字,看不到两行,身子凉了半截,上谕中竟是责备聂士成不应擅自攻打义和团,词气甚厉,有"倘或因此激出变故,唯该提督是问"的字样。最后的处分是,着传旨"严加申饬",并着随带所部退回芦台驻扎。

"完了!"他说。筹思终夜,借重聂士成镇压涿州义和团的计划完全落空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在想,杨福同、聂士成是前车之鉴,如果自己不肯迁就,那就连刚毅都不必去见,最好即刻束装回京,上折辞官。

一品官儿,又是宰相之位的军机大臣。几人能到此地位?

赵舒翘愣了半天,叹口气说:"唉!老母在堂……。"

※※※

"展如,你大概还不知道,洋兵已经进京了!外侮日亟,收拾民心犹恐不及,怎么可以自相残杀?聂功亭糊涂之极,皇太后大为震怒。至于董回子,跋扈得很,他的甘军亦未必可恃。可恃者,倒是义和团,你看一呼群集,不是忠义之气使然,何能有此景象?如今没有别的路好走,只有招抚义民,用兵法部勒,借助他们的神拳,一鼓作气,剿灭洋人。"刚毅唾沫横飞地说,"我是自己讨了这个差使来的,幸亏早到一步,还来得及挽回。展如,你千万不可固执成见了。"

"中堂说得是!"何乃莹接口:"如今聂功亭奉旨申斥,足以平义士之气。我想,就请中堂来主持谈判。"他又转脸问道:

"展公以为如何?"

赵舒翘心想,到此地步,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便微笑答说:"两公所见如此,舒翘何能再赞一词。如今既由中堂主持抚局,似乎我倒可以回京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