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奇怪,讲完这段话,张佩纶自己先就宽心大放了,原来一直到这时候才豁然贯通!从头将说过的话再想一遍,自觉看得一点不错,"真正用不着庸人自扰,徒事惊惶!"

于是,这一夜他倒真的睡了一场好觉。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一,台风大作,豪雨倾江倒海般下着,江上浊浪排空,水位高了五六尺,所有的兵舰都作了防台风的措施。平时舣集在各国兵舰左右,贩卖食物用品的小船,一只不见,都到小港汊中避风去了。

到了中午总督衙门接到英国领事派专差送来的一封信,说孤拔已经通知英美兵舰,即将开战,同时将有战书送达。何璟看到这封信,将信将疑手足无措,召集幕友商议,大家的看法都相同,这样的大风大雨,如何开战?英国领事的消息,即或不虚,亦是法国人的恐吓。而况既有战书,不妨等着再说,这时候如果有所动作,会影响人心,甚至激起仇外的变故,不分青红皂白,见洋人就斗,那会搞得不可收拾。

何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理,决定将英国领事的信秘而不宣,坐等战书。

战书下到营务处的旗舰扬武轮上,交在张成手里。他不敢耽搁,冒雨上岸到船局,却不敢见张佩纶,将战书送了给何如璋。

"这样的天气,要开战?"

张成想了一下答道:"照规矩说是不会的。"

"你看,孤拔有没有下战书的资格?"

问到这话,便有作用,此事出入,责任甚重,不能随便回答,张成答说:"我不敢说。"

"说说不要紧。"

"我不懂万国公法。"

"教我为难!"何如璋摇头叹气:"唉!真教我为难。"

"请示大人,"张成管自己问道,"要不要预备接仗?"

"预备归预备!"何如璋说,"千万不可惊惶。等我去看了张大人再说。"

到了张佩纶那里,他正在亲译密电,是李鸿章发交总理衙门的副本,一见何如璋,先就递了过来。接到手里一看,写的是:"顷李丹崖二十九午刻来电云:'先恤五十万两,俟巴到津,从容商结。倘商约便宜,冀可不偿,但不先允免偿。请告总署。'应否回复?乞示。"

"你看!"张佩纶说,"二十九就是前天。谢满禄下第二次哀的美敦书,在巴黎的福禄诺,口气却是这样子松动,只要商约能得便宜,赔偿都可以免掉。朝廷坚持的就是不允赔偿,这一点,法国肯让步,其他都好说。和局看来到底还是能保全的。"

何如璋默然。再想起昨晚上张佩纶的那番议论,如果拿出孤拔的战书来,不冷嘲热讽地受一顿奚落,就是听他一顿教训。

何苦?

这样一想,决定不提战书。反正这样的天气,要开战也开不成,到天晴了,看法国兵舰的动静再作道理。

到晚无事,越见得战书无凭。夜来风雨更甚,拔树倒屋,声势惊人,打听江上的情形,道是不论大小兵舰,无不簸扬不定,甲板上空荡荡地,见不到一条人影。这就越发教何如璋心定了。

一夜过去,风势稍收而豪雨如故。八点多钟,张佩纶接到李鸿章一个电报,说是奉到电旨,福建急需洋炮,命他购买德国大炮十尊,"次炮"二十尊,解到福建应用。李鸿章就是为此事征询意见:

"克虏伯二十一生脱炮,大沽仅二尊,可摧铁舰,每尊连子弹约二万余金;次炮十五生脱,每尊七千余金,亦可穿铁舰,定购须一年到闽口,以十五生脱为宜。惟谕旨未言款从何措?闽能分期付价即代订,应订何项炮若干,望酌示。"

电报分致将军、督抚、钦差,但张佩纶觉得应该由他作主,不过应该跟穆图善商量。因为,第一、各处炮台现在都由穆图善在管;第二、订炮的款子,如照电旨所开的数目订购,总计要五、六十万银子,能不能由闽海关的收入来分期偿付?也得问一问兼管海关的穆图善。

穆图善驻长门炮台,无由面谈,只能写信,等他这封信写完,外面的情势有变化了。

各国领事、洋商,以及常在江面上跟洋兵做生意的本地人,都知道战火迫在眉睫。洋商大部分都上了本国的兵舰,而英国和美国兵舰则派出陆战队登岸,保护他们的领事署。当然,船局附设的两个学堂中的洋教习,亦都知道开仗必不可免。

船政局附设两个学堂,由其所在地的位置,称为"前堂"、"后堂",前堂学制造,后堂学驾驶。制造学堂的洋教习,法国人居多,消息更为灵通,其中有一个叫麦达,告诉他的得意门生魏瀚说:"明天开仗!你自己要有个准备。"

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但是魏瀚却不敢去报告张佩纶。他兼任着船局法文翻译的职务,跟张佩纶常有机会接近而不敢接近,因为"钦差大臣"那副颐指气使,动辄"当面开销"的派头,令人望而生畏。他在想,孤拔已经下了战书,何如璋当然已经交给张佩纶,既然已知其事,而出以好整以暇的态度,必有道理在内。或者北洋有密电,和局有保全的把握,或者见此天气,谅定必无战事,一等天气放晴,自会处置。总而言之,不必多事。

到了傍晚,天气又变坏了。暗云四合,天色如墨,微蒙细雨之中,法国兵舰上的探照灯扫到山上,照耀如同白昼。马江道方耀的潮勇,张惶失措,四处乱窜。惊动了张佩纶,询明原由,勃然大怒,将方耀找了来,痛斥一顿,这一下,就越发没有人敢跟他去报告各方面的情势和消息。

又是一夜过去,风停雨歇,显得太阳格外明亮可爱。一上午平静无事,到了近午时分,总督衙门收到法国领事署一件照会,虽也是"蟹行文",但懂英文的人看不懂。何璟急急传召一名姓刘的文案委员,整个总督衙门,只有这个刘委员认得法文。

刘委员却不在衙门里。前两天台风吹坏了他家的房子,一根横梁从空而堕,打伤了他的怀孕的妻子,他正请假在天主教办的医院里,照料他的妻子。

等派专人将他找了来,一看照会,大惊失色,是下的战书,开仗的时刻是未正两点钟。

"那,那赶快通知马尾、长门,还有巡抚衙门。"

张兆栋得到消息,气急败坏地赶了来,也不等门上通报,大踏步直奔签押房。总督衙门本来是明朝的提刑按察使衙门,当时有个按察使陶垕仲,上疏参劾布政使薛大昉贪污。薛大昉反咬一口,因而一起被捕,结果辨明是非,陶垕仲官复原职。回任之日,福州百姓夹道迎候的,有数万人之多,都说"陶使再来天有眼,薛藩不去地无皮",后人因此将按察使衙门的一座花厅,题名"天眼堂",现在是总督的签押房。

何璟正在天眼堂旋磨打转,心问口、口问心,不知吉凶祸福如何?一见张兆栋,倒觉宽慰,想跟他商量个万一法国兵攻到,如何处置的办法。

那知张兆栋不容他开口,先就大声说道:"大人!我的兵,让张幼樵要了去了,无论如何,督署的炮,要分一门给我。"

何璟愕然。愣了一会,方始大摇其头:"那怎么行?"

"大人,督署有四门炮,我只要一门不为过。"

"唉!"何璟皱眉答道,"四门炮有四门炮的用处,东西辕门各一门,后街东西两头各一门。给了你一门,就留下一个缺口,其余三门,有等于无。再说,分给你一门,你也无用,你知道洋人从那道而来?"

"这是小炮,又不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座钉死了,只能往外打。小炮是可以移动的,洋兵由那道而来,炮口便对准那里。"

"如果分道而来呢?"

张兆栋语塞,只是哀求着:"大人,大人,你不能独善其身!"

"不是独善其身,是自顾不暇。"何璟说道:"牧民是你的责任,请快回去,出安民的布告!"说罢,沉下脸来端茶送客。

张兆栋看看不是路,转身就走;回到巡抚衙门,一声不响,只喊姨太太取便衣来换,又叫取一百两现银,用块包袱包好,放在一边。然后请了文案委员来,草拟安民的布告。

福州城内百姓的消息,比官场来得灵通,安民布告,毫无用处,逃难的逃难,闭门的闭门,有些胆大而愤激的,则持刀舞杖,打算向外国侨民寻仇,秩序乱得弹压不住。事实上亦没有多少人在弹压,官府差役自己先就迁地为良了。

城里乱,马尾亦乱。法国领事白藻泰的照会,是由督署用电报转告的,通长门炮台的电线为台风所吹断,音信不通,船局却在午后一时接到了通知。张佩纶接得电文在手,愕然不知所措。

好半晌,突然醒悟,"那有这个道理?说开战就开战!"他问:"魏瀚呢?"

魏瀚倒在局里,一唤就到。这时何如璋亦已得信赶来,听得张佩纶指斥照会无理的话,他心里明白,不敢声张,人家战书是早就下了,言明三日以内开战,不算无理。

"如今只有据理交涉。"张佩纶对魏瀚忽然很客气了,"魏老弟,要劳你的驾,到孤拔那里去一趟。"

"是!"魏瀚问道:"请大人示下,去干什么?"

"你跟他说,约期开战,载在万国公法,须容对方有所预备。现在他们所定的开战时刻太迫促了,请他改期,改到明天。"

"回大人的话,"魏瀚嗫嚅着答道,"这怕不行。"

"怎么不行?"

"大家都晓得法国从初一以后,就要开战……。"

"怎么说'大家都晓得'?"张佩纶打断他的话说,"我就不晓得。"

"外面流言纷纷,传得好盛,何以没有传到大人耳朵里?""这些闲话现在也不必说它了。事机迫促,你赶快去吧!"

魏瀚无奈,就从船局前面坐小舢板,直向孤拔的旗舰航去。荣歇度鲁安号,已经挂出紧急备战的旗帜,舰上士兵均已进入战备位置,严阵以待。再看相去不远的扬武与福星轮上,不知是管驾看不懂敌舰的旗号,还是视而不见,甲板上的士兵倚栏闲眺,仿佛根本未想到战火燃眉似的。

走到一半,发现下游一条法国的铁甲舰,以全速上驶,剪波分涛,船尾曳出两条白浪。小舢板急忙避开,魏瀚则由目迎而目送,看清船身上漆的法文译名,叫"度仑方士"号。这条船一面逆水上行,一面跟荣歇度鲁安号用旗语在通讯。

突然间,法国的一艘小铁甲舰林克斯号开炮,轰然一声,众炮齐发,首先打沉了罗星塔下所泊三舰之一的飞云号。这时是午后两点钟。

在上游,法国兵舰的目标是扬武号,由孤拔亲自指挥环攻,不过三、五分钟,硝烟弥漫之中,忽闻巨响,法国的第四十六水雷艇击沉了扬武号。

扬武所中的水雷,正在船底,船沉有一段时间,张成得以放下救生艇,带着营务处的印信、旗号,及时逃生。法国兵舰的目标,亦就转向与扬武号并泊的福星号了。

福星号的管驾陈英,真如胡林翼形容阎敬铭的,"身不满五尺而心雄万丈"。当炮火猝发,扬武被攻而无所还手,上游伏波、艺新怯敌而逃,西面福胜、建胜两轮张皇失措之时,只有陈英一面下令开炮还击,一面砍断缆索,预备冲入敌阵。

他身边有个老仆程二,因为久在船上,大致亦了解水上的战守趋避之道,急急劝道:"伏波、艺新已经往上流开了。我们亦应该跟过去,到上流集中,再看情形回头来打。"

"你要我逃?"陈英瞪着眼,厉声答说,"你又不是没有看见我的家信!"

不久以前,陈英曾写信向家人诀别,说"频年所积薪水,几及万金,受国豢养,苟战必以死报。"程二原以为不过说说而已,那知真有临难不苟免的决心,就不敢再劝了。

于是陈英便在"望台"上,用传声筒激励全船将士:"男子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到此地步,有进无退,只要福星号一冲,一定有船跟上来,为什么不能转败为胜?"

全船暴诺如雷,人人奋发,陈英亲自掌着舵轮,往下游直冲,左右舷的前膛炮一发接一发地开。无奈这只木质兵轮,吃水只有十尺六寸,时速只有九海浬,下水亦已十四年,炮小船旧,敌不过法国的铁甲舰,但那股奋勇无前的锐气,已使得观战的各国海军,大声喝采了。

其时罗星塔以东的下游,亦已开火,由特来传达作战命令的度仑方士号担任主攻,第一炮攻罗星塔,但见砂尘硝烟中,守军四散而逃,第二炮攻振威号,炮弹掠船尾而过,落入江中,激起一大片冒得极高的水花。振威号上的官兵,纷纷乱窜,抢着下了救生艇,人多船少,挤不上去的就跳在江中,载沉载浮,希望在炮火的夹缝中,能逃出一条命去。

但是,管带许寿山跟左右少数将士未逃。他很沉着,只用四尊小炮还击,那尊八十磅子的前膛炮,装好炮弹而隐忍下发,亲自掌管,不断瞄准着孤拔的旗舰,打算等它进入射程,一炮击沉。可是,荣歇度鲁安号在上游指挥作战,始终不曾掉尾东来。

许寿山心愿成虚,又恨自己部下不争气,一怒之下,开炮打沉了自己的两只救生艇,一百多逃兵死的死,伤的伤,大都受到了军法的制裁。顾视左右,飞云、济安,椗尚未断,已经中炮起火,而自己的船身,已经倾倒,就在这人都立脚不住之际,又中了炮弹,许寿山仆倒在地,遍身是血,但是他仍旧挣扎着将一直未开的那一炮发了出去。轰然一声,震动江面,是不是能打中敌人,他就不知道了。

这时的地方大吏、除了驻守长门炮台的将军穆图善以外,大都逃之夭夭。第一个逃的是巡抚张兆栋,马尾炮声一响,消息由电报传到城里,他就悄悄从后门出了巡抚衙门。他并未作一去不返的打算,对局势也不是完全绝望,只是想避一避风头,看一看动静,因为如此,他觉得惊动任何人,传出去一句"巡抚逃走了"的话,是异常不智的事。

"我要去躲一两天,你们不要怕!"他对姨太太说,"局势一定,我马上回来。"

他那位当家的姨太太倒很沉着,"老爷,"她问,"你到那里,总要有个地方,才好去找你。"

"不要找,不要找!这件事,什么人都不能知道。"

"那么,你总要带个人去吧?"

"什么人都不帝。"张兆栋说,"你叫人告诉门上,说我病了,不能见客,不管什么人来见,一律挡驾。"

"你这样一个人乱走,人生路不熟,叫人不放心。"

"就要人生路不熟才好,认出我来就不好了。"张兆栋安慰她说,"我带着银子,'有钱使得鬼推磨',到那里都去得。我想找个什么寺,躲两天,吃两天素斋,只要洋人不进城,我马上就回来。"

由于百姓还不知道马尾已经开仗的消息,所以市面还算平静,张兆栋不坐车、不骑马,拎着一包银子,安步当车迤逦出了西城。走不到一个时辰,情况不妙了,城里一群一群的人,从后面急急而来,张兆栋拉住一个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是得知马尾开仗的消息,出城避难的。

但是,洋兵有没有进城呢?张兆栋所关心的是这件事,心想从先逃出来的这批人当中,是打听不出来的,因而决定等一等,探明确实,再定行止。

不远之处有家野条馆,豆棚瓜架之下,几张白木桌子,在此歇脚的人不少。张兆栋决定就在这里探问消息,走进去找了个偏僻座位坐下,怕有人认出他来,支颐遮脸,静静倾听。

谈话的声音很嘈杂,只知江上已燃战火,谁胜谁败,并无所悉。张兆栋不免忧闷,托着脸的手也有些酸了,少不得转动一下,而就在一扬脸之际,四目相接,心头一凛,急急避开,已自不及,真正冤家路狭!

"嘿!你在这里……。"

"黄通判,黄通判!"张兆栋急忙低声央求,"请你千万顾我的面子。"

"顾你的面子!你当初怎么不想到顾顾我的面子?"

张兆栋由于黄通判一件差使没有办好,曾在官厅上拍案痛斥,还要专折参他,直到本人磕头,司道相劝,方始息怒。

此刻黄通判遇到报复的机会了。

"走!"黄通判当胸一把抓住张兆栋的衣服,"找个地方评理去。"

也不知他要评什么理?张兆栋着急的是怕他揭露身分,唯有好言央求:"有话好说,这样子难看!"

"你也怕难看?走!"

黄通判当然也不是草包,真的揭穿他的身分,固然可以取快于一时,但事后"犯上"这个罪名,也是难以消受的。料知张兆栋这样"微服私行",亦必不敢自道姓名,所以只是抓住他不放,要教他受窘。

这时已有茶客围拢来劝解了,问起争执的原因,黄通判理直气壮地答道:"你们问他自己!"

"我们是好朋友。"张兆栋说,"我欠他的钱,他跟我要债。

喏,"他把一布包银子递了过去,"我就还了你!"

名为还债,其实行贿。黄通判正在得劲的时候,自觉拿了这笔钱,自己这个人就分文不值了,便将手一推:"谁要你的臭钱?非出出你的丑不可!"

"这就是阁下不对了,欠债还钱,也就是了。"有人为张兆栋抱不平,"何况你们是好朋友!"

"谁跟他是好朋友?你们别听他胡说,这个人专干伤天害理的事!"

一个盛气凌人,一个低头苦笑,旁人也弄不懂他们是怎么回事?唯有泛泛相劝,自然劝不下来。正僵持不下之际,来了两个兵,查问究竟。

这是城防营新招的泉勇。闽南话与福州话不同,张兆栋的山东话,他们不懂,他们的闽南话,张兆栋也不懂,那就只好缚住双手,抓了去见他们的队官。不过,处置却还算公平,将黄通判也一起带走了。

城守营派驻西城以外地区的,是一名千总,原在督标当差,当然见过巡抚,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你们怎么搞的?"千总走上去拿他的兵先踢了两脚,"拿巡抚大人捆住双手,简直不想活了,是不是?"

张兆栋一听身分拆穿,顿时摆出,扬着脸,脸凝寒霜。等那千总亲自来解缚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我是黄通判。你们把我也解开。"

黄通判还在释缚之时,张兆栋已经居中坐定,在大打官腔:"你的兵太没有纪律了!这个样子,非正法不足以示儆。"

黄通判因为自己无端被缚,正有一肚子火,现在看到张兆栋神气活现,越发生气。同时也警觉到,只要这个千总受了他的控制,那就必然地,他会利用其人来对付自己。这就非先下手为强不可了!

'你是封疆大吏,兵临城下,私自逃走。朝廷正要杀你,你要杀那一个?"说着,快步上前,卷起衣袖,"刷"地就抽了张兆栋一个嘴巴。

这个千总倒还识大体,极力排解,将黄通判劝得悻悻然而去,解了张兆栋的围。不过他要护送巡抚回城的好意,却被谢绝了,张兆栋依然微服私行,找到一所寺院,暂且栖身。

张佩纶也是逃在寺院里。炮声一响,五中如焚,带着亲兵就往船局后山奔,中途又遇雷雨,山路泥泞,鞋都掉了一只,由亲兵拖曳着,一口气逃出去五六里路,气喘如牛,实在走不动了。

"找个地方息一息。"他说,"好好跟人家商量。"

于是亲兵找到略微象样些的一家农家,正有好些人在谈论江上的炮火,发现有兵,不免紧张,主人家起身来迎,动问何事?

"我们大人,想借你的地方坐一坐。"

"你们大人,"主人家问道,"是那位大人?"

"张大人。"亲兵答道,"会办大臣张大人。"

"原来是他啊!害我们福建的张佩纶,在那里?"

亲兵听得语气不妙,赶紧拦住:"你们不要乱来!借你们的地方坐一坐,肯就肯,不肯就拉倒。"

一面说,一面赶紧退了出去,张佩纶在树下遥遥凝望,也看出乡人的态度不好,先就冷了心。看一看身上脚下,狼狈无比,自惭形秽,不由得便将身子转了过去。

"大人!"亲兵走来说道,"快走吧!这里的乡下人恶得很。"

张佩纶咬一咬牙,起身就走,刚才是逃命,此刻是避辱,走得一样地快,幸好是下山的路,还不算太吃力。走到黄昏,发现一带红墙,掩映在苍松之中,风送晚钟,入耳心清,张佩纶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在说:今夜大概不致露宿了。

"这大概就是涌泉寺。"张佩纶读过《福州府志》,猜测着说,"你们去看一看。"

果然是涌泉寺。寺中的老和尚当然不会象刚才的乡下人那样,大动肝火,将张佩纶迎入寺中,殷勤款待,素斋精洁,无奈食不下咽。

"这里离船厂多远?"

"二十多里路。"

"怪不得炮声听不到了。"张佩纶说,"不知道法国兵登岸没有?"

老和尚默然无以为答。佛门清静,根本还不知道有马尾开仗这回事。

"总要有个确实的消息才好。"张佩纶焦灼地说。

"我去打听。"有个亲兵自告奋勇。

"好!你去。"张佩纶叮嘱:"今天夜里再晚也要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