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乱之中,亦有定见,那就是星夜奏劾败将,在呈报北宁失守的奏折中,附了三个夹片:第一片严劾陈得贵失却扶良的炮台;第二片参黄、赵二人"弃地先逃";第三片弹得不错,赵沃的副将党敏宣,所领六营,不战而退;党敏宣以找寻右路统领赵沃为名,星夜后撤,真正是"弃地先进"。

赵沃和黄桂兰辗转逃回谅山,两个人住在一起,闭门思过,不见外客。不久,黄桂兰接到两广总督衙门一封文书,紫花大印,是张树声的亲笔,痛骂他丧师失律,将淮军的面子丢得光光。黄桂兰看完信烧掉,默无一言,到了半夜里,吞了一牛角盒子的"洋药"倒在床上,闭目待死。

很快地为家人所发觉。黄桂兰的部属,一半抽"洋药",一半带眷属,他本人亦带着姨太太在营里,发觉他寻了短见,一面急救,一面去告诉同住的赵沃。

"不用来叫我!"赵沃在屋中答道:"黄军门约我一同寻死,我正在写家书,还没有到死的时候。他志在必死,你们不必救他,救亦无用。"

果然。黄家请了医生来急救,黄桂兰拒不受药,延到第二天中午,一命呜呼。

北宁失守的电报,是由李鸿章发到总理衙门的,语焉不详,而徐延旭却有个奏折到京,说北宁并无警报。这是二十天以前的事,相隔未几,何致有此突变?军机大臣相顾惊疑,只等恭王来拿主意。

恭王从大病以后,就不大入值,要来亦常常晚到,这天直到午前十一点钟才坐轿进宫。看了一电一折,半天不响。

"先拿电报递上去吧?"李鸿藻问。电报已经由军机章京另外用正楷抄了一份,预备用黄匣子呈上御前。

"北洋的消息也未见到靠得住,这么三两句话,连个失守的日子都没有,上头问起来,怎么回奏。明天再说好了。"

到了明天,北洋大臣李鸿章又来一个电报:"北宁十五失守,华兵亡者无数。"不说"官兵"或者"我军"而说"华兵",可知所根据的是外国新闻纸的电报,而"亡"之一字,大家却都知道,不是死亡之亡,是逃亡之亡。

恭王不曾入值,上头却已在叫起,而北洋的第二个电报又到了,证实北宁确于二月十五失守,又说徐延旭株守谅山,并以北宁无警,拒绝"刘团"请援。

"怎么办?"李鸿藻面色凝重地说:"赶紧把六爷请来吧!"

"来不及了。"宝鋆摇着手说,"咱们上去。"

"上去得有个说法……"

"说什么?"宝鋆抢着说:"早就知道不能打的!事到如今,反正总要有人倒霉,第一个当然是徐晓山。"

说完,他领头先走,进养心殿行了礼,当面递上电报。慈禧太后勃然色变,"怎么说?"她的双眼睁得极大,"到底把个北宁丢掉了!徐延旭一再上折子,说北宁不要紧,问到大家,亦总说守得住,弄到临了,是这么一个结果,再下去不就应该丢云南、丢广西了吗?"

"镇南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人莫敌,法国兵大概不敢进犯。"宝鋆又说,"徐延旭措置乖方,请旨严谴。"

"这自然要严办。不过就杀了他又何济于事?你们总要有个切实办法拿出来才好。"

"事情总归于和局……。"

"和,和!"慈禧太后厉声说道:"除了议和,你们就不会办别的事吗?"

宝鋆碰了个大钉子,面色灰白,额上已见了汗,只是连连碰头,没有话说,于是李鸿藻开口了。

"北宁一失,不独云南吃紧,广东琼州的防线,亦要当心。臣的意思,一方面责成岑毓英督促徐延旭戴罪图功,极力进取;一面饬知张树声、彭玉麟实力筹备,严密防范。"

慈禧太后不作声,好半天才很不情愿似的说了声:"也只好这样了。"

"是!"

"我看徐延旭不行。"慈禧太后又说,"得要找个人替他。"

徐延旭的底蕴已经大白,粉饰推诿,一无是处,其人本就既老且病,如果军务方面不行,其他就没有用处了。这样的人,自然应该立刻解职,但谁是继任其职的适当人选?只为此难,所以从宝鋆到翁同和都不开口,现在慈禧太后一口说破,枢臣不能不承旨办理。

"张佩纶、张之洞都曾力保徐延旭、唐炯,不想如此辜负圣恩!"宝鋆答道:"容臣等与恭亲王商议了,再回奏请旨。"

"对了!还有个唐炯,上年擅自进关,就跟临阵潜逃一样,可恶得很,应该跟徐延旭一案处分。"

宝鋆答应着,先拟旨分寄云南岑毓英,广东张树声和彭玉麟,给了徐延旭革职暂留顶戴的处分。然后宝鋆约了李鸿藻,添上一个张佩纶,一起去见恭王,商议广西和云南两巡抚的调动事宜。

"人是有。不过赤手空拳,那个肯去?兵在何处,将在那里,枪炮子药何在?这些不替人筹好了,请问,"恭王环视一周,眼光落到自己身上:"叫我也不肯去。"

"现在该是掌兵权的重臣效命的时候。"李鸿藻说:"左季高总算难为他,已经派了王朗青,李少荃的淮军,也该出出力才是。"

"就是这话。"恭王深深点头,"我看和也好,战也好,都少不得一个李少荃,自然也少不得淮军。"

于是顺理成章地决定了正率军援桂的淮军将领,现任湖南巡抚潘鼎新接替徐延旭,再就近调一个早就当过云贵总督,因案革职,光绪六年复起的贵州巡抚张凯嵩接替唐炯为云南巡抚。

"王爷,"张佩纶说道:"法国索兵费六百万镑,此事所关非细,总不宜授人以柄?"

"何为授人以柄?"

"崇地山的前事可鉴。当年逮问崇地山,俄国以为按万国公法,是敌视该国的明证。如今与法国正在议和,而以与法军开仗失律的疆臣革职,另简将领接替,岂不明示我国不惜周旋到底并无求和的诚意。倘或法国公使以此质问,颇难自解。"

"这倒也说得是。"恭王踌躇着说:"难道不作调动?这对上头又如何交代?"

"好办得很!"宝鋆接口,"不用明发,不必知照吏部就是了。"

"疆臣调动,不用明发,"恭王大摇其头,"从无此例。"

"事贵从权。"宝鋆大声说道,"而且例由人兴。"

这话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但除此以外,别无良策,恭王便看着其余两个问:"你们看呢?"

李鸿藻不作声,张佩纶亦不作声,宝鋆的办法,算是在沉默中确定了。

"此外呢?"恭王又问:"宿将中还有什么人可以起用?"

"宿将甚多,但要人地相宜。"张佩纶说,"第一要与淮军有渊源;第二要能耐蛮瘴。不然无用。"

于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黄桂兰的前任冯子材。他与张国梁同时,当咸丰初年,江南大营解体,张国梁阵亡,何桂清仓皇从常州逃走,李秀成席卷吴中时,只有他始终扼守镇江。但既不展湘,又不隶淮,派系不同,自受排挤,熬了好多年才当到广西提督,却又因徐延旭,跟他不和,彼此互劾,徐延旭占了上风,冯子材解职,改用黄桂兰接了他的位子。于今徐、黄兵败,相形之下,自然见得冯子材高明了。

但是,冯子材的年纪到底大了,是不是老当益壮,肯不肯复起效劳,都成疑问。所以一时未作结论,要看看西南边境的情形再说。

边报其实是可想而知的,关外败退,关前坚守,倒是京里的情形想不到:清流内讧。

由于张佩纶的气焰太盛,清流之中,早就暗树壁垒。反张的是小一辈的名士,隐然以谦恭下士,谨饬自守的翁同和为宗主。其中知名人物推盛昱为首,其次是福州王氏弟兄。哥哥叫王仁堪,字可庄,光绪三年的状元,弟弟叫王仁东,字旭庄,虽还在读书,却已是响当当的少年名士,他最看不起张佩纶,因为张佩纶搏击满朝,而独独亲附李鸿章,不是欺善怕恶,便是趋炎附势。

北宁失守,在王仁东看,当然是张佩纶误保唐、徐的罪过,少年气盛,不免在稠人广座之间,大加指责,同时觉得本乎爱人以德的道理,想劝张佩纶以"徒采虚声,滥保匪人,贻误大局,自请议处。"去了两次,张佩纶不见,一怒之下,决意绝交,正在写信的当儿,来了一个熟客。

这个客人就是张树声的儿子,外号"清流靴子"的张华奎。自从张树声贸然奏调张佩纶不成,两下结了怨,而张树声代李鸿章为直隶总督时,朝鲜内乱,张树声不听李鸿章不轻用兵的告诫,指派吴长庆渡海平乱,且因得袁世凯的力,处置得宜,益发遭李鸿章的忌,所以张、李亦有貌合神离的模样。这一下,越发要防张佩纶有受李鸿章的指使,有所攻击,因而张华奎代父谋干,一心想去此心腹大患。

然而张佩纶不但上蒙慈眷,且有极硬靠山李鸿藻,所以要去张佩纶,必先去李鸿藻。张华奎认为时机到了,拟了一个奏疏来看王仁东。打开稿子一看,写的是:

"唐炯、徐延旭自道员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抚滇,桂,外间众口一词,皆谓侍讲学士张佩纶荐之于前,而协办大学士李鸿藻保之于后。张佩纶资浅分疏,误采虚声,遽登荐牍,犹可言也,李鸿藻内参进退之权,外顾安危之局,义当博访,务极真知,乃以轻信滥保,使越事败坏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偾事,何说之辞?"

才看了第一段,王仁东就明白了,"劾李相不如专劾丰润。"他说。丰润是指张佩纶。

"是!"张华奎答道:"擒贼先擒王。"

王仁东点点头,将整个折子看完,徐徐问道:"蔼卿,你有什么主意?"

"我先请问,旭庄,你看这个折子怎么样?"

"清流见重于人,不独在于见识文采,尤在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王仁东又发了议论:"象张篑斋,处处说得嘴响,只遇到李合肥,就闪转腾挪,曲意回护,这算什么名堂?这个折子自然痛快。"

"那么,再请教,怎么递上去?"

"你看呢?"

"令兄如何?"

王仁东知道,他那位老兄的态度不如他激烈,未见得肯依从,倘或不肯,自己一定要争,伤了手足的友爱之情。再以清流中的地位来说,他老兄虽是状元,分量究竟还不够,够分量的有一个人,却无把握。因而答道:"你先摆在我这里,等我琢磨琢磨,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张华荃又试探着问:"近来跟盛伯羲常过从否?"

王仁东笑笑不答。心里更打定了主意,所见相同,决定找盛昱出面。

为了言路大哗,无不以为唐炯、徐延旭丧师辱国,因而朝旨革职拿问,责成新任云南巡抚张凯嵩和广西巡抚潘鼎新派员解送刑部。这两道上谕,依照张佩纶的意见,不"明发",用"廷寄"。当然,知道的人很不少,对此不满的人亦很多,朝廷刑赏,必须明白宣谕,示天下以至公,那有这样偷偷摸摸的道理。

就为了这个缘故,盛昱认为军机的失职,非比寻常。他本来就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想法,此时越发觉得该轰轰烈烈搞一下,于是关紧了书房门,改好了张华奎的原稿,亲自誊清,密密固封,递入内奏事处。

慈禧太后打开来一看,事由是:"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大臣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补救。"不觉瞿然动容。近来论越事的折子不少,大多痛斥唐、徐,弹劾军机大臣的却还仅见。

因此,她命宫女剔亮了灯,聚精会神地细读。第一段是责备张佩纶,牵连及于李鸿藻,再下去就谈到恭王了:

"恭亲王、宝鋆久直枢延,更事不少,非无知人之明,与景廉、翁同和之才识凡下者不同,乃亦俯仰徘徊,坐观成败,其咎实与李鸿藻同科。然此犹共见共闻者也,奴才所深虑者,一在目前之蒙蔽,一在将来之诿卸。北宁等处败报纷来,我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将唐炯、徐延旭拿问,自宜涣大号以励军威,庶几敌忾同仇,力图雪恨,乃该大臣等犹欲巧为粉饰,不明发谕旨,不知照内阁吏部,夫一月之内更调四巡抚,一日之内逮治两巡抚,而欲使天下不知,此岂情理所有?"

慈禧太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接着再往下看:

"该大臣等唯冀苟安旦夕,遂置朝纲于不顾,试思我大清二百余年有此体制欤?抑我中国数千余年有此政令欤?现在各国驻京公署及沿海各国兵船,纷纷升旗,为法夷致贺。外邦腾笑,朝士寒心,奴才窃料该大臣等视若寻常,未必奏闻也。"

看到这里,慈禧太后便问:"李莲英呢?"

李莲英正在分派慈禧太后出宫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听得传唤,飞快而至,等候示下。

"各国使馆,这几天都升旗了没有?"

这话问得人摸不着头脑,东江米巷的使馆他亦见过,记得是升着五颜六色的旗子,但这几天是不是升旗可就不知道了。

他当然不敢也不肯回说"不知道",答一句:"奴才马上叫人去瞧。"

"快!我等着回话。"

李莲英答应着出了长春宫,找到一个骑马骑得极好的御前侍卫,传宣懿旨,限他半个时辰去瞧了来回话。

"不用去瞧,是升着他们的国旗。"

"你怎么知道?"李莲英责备他说:"年轻轻的,别的没有学会,就学会躲懒。"

"李大叔,不信你亲自去瞧!洋人的规矩,除了下雨飘雪,每天一早升旗,上灯下旗,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这个样,错不了的。"

"不会错?"

"错了,你老凭我是问。"

李莲英谅他不敢撒谎,便点点头说:"好吧!你别跟人说什么。"

虽有了结果,他却不立即回长春宫,将自己的事情料理停当,取出李鸿章所送的一个金表看了一下,够了用快马去一趟东江米巷的工夫,才去回奏。

"跟佛爷回话,英国、法国、日本、美国、俄国,各国使馆都升着他们的国旗。"

"真的有这回事!"慈禧太后带着恨声,接着倏然抬眼:

"德国呢?"

这是数漏了一国,但不能说没有看明白,也不能答得迟疑,不然就是差使办得不够漂亮,李莲英毫不含糊地答道:

"没有!"

慈禧太后深深点头,"我想也不会。"她自语似地说:"德国跟法国不和,自然不能替他们高兴。"

李莲英听在耳朵里,摸到一点门径了,原来"佛爷"问各国使馆可曾升旗,是要打听各国使馆可是为法国高兴?这当然跟越南打仗有关。这一阵子慈禧太后的脸色没有开朗过,此时更见沉重,不能惹她生气。因而特地告诫所有能在慈禧太后说得上话的太监宫女,格外小心,问到外头的情形,不可多话,更不可瞎说。

其实,最后的告诫是过虑,慈禧太后连跟李莲英都懒得说话,她心里只不断默念着盛昱的话:"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显责,何以对祖宗?何以答天下?惟有请明降谕旨,将军机大臣及滥保匪人之张佩纶,均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认真改过。"

这样想着,已快上轿出宫了,忽又改了主意,转脸对李莲英说道:"先到养心殿!"

这自然是要召见军机,苏拉飞快地传旨叫起。军机上四大臣微觉诧异。这天因为恭王奉旨到东陵普祥峪为孝贞太后三周年忌辰上祭,原已传谕军机,不必见面,忽又叫起,是何大事等不到明天呢?

"只怕盛伯熙的折子上说了什么?"宝鋆猜测着说,"此君好久没有说话了,听说今天的折子是他亲自来递的,而且还在朝房里不走,似乎打算着有他的'起'。不管了,上去再说。"

等见过了礼,慈禧太后开口便问:"北洋有电报没有?"

"没有。"

"有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慈禧太后的声音极冷,脸也绷得极紧,"边疆处处多事,督抚都是一样,无非空话搪塞。钱花得不少,左手来,右手去,户部库里空的时候居多,谈了几年的海防,效用在那里?"她的两把儿头上的黄丝穗子,尽自晃荡,"我好些日子没有舒舒服服睡过一觉了!一想起来,不知道将来有什么脸儿见祖宗?"

最后那句话,比一巴掌打在人脸上还厉害,从宝鋆以次,不由得都取下帽子碰头,局促得抬不起脸来。

"越南的局面不知道怎么收场?战也不是,和也不是,就这么糊里糊涂,一天一天混了过去。怎么得了?"

"奴才等奉职无状。"汗流浃背的宝鋆很吃力地答奏,"虽说内外的难处很多,总归军机难逃失职之咎。奴才等实在无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们。多少年来积习难返了。"慈禧太后欲语不语地,终于叹口气说:"你们下去吧!"

跪安退出,一个个神色都不自然。口中不言,心里却都惊疑不定,不知道慈禧太后这番严厉的责备,到底因何而发?

"盛伯熙的折子下来了没有?"宝鋆忽然问起,将军机章京找了来问。

"没有。"

"言路上还有谁的折子?"

军机章京查了来回报:山东道御史何崇光有一个奏折,亦还没有发下来。同时又带来一个消息,说慈禧太后原定这天出宫临幸寿庄公主府赐奠,临时改期,改到明天了。

寿庄公主是醇王同母的妹妹,行九,所以通称为"九公主",同治二年出降,十四个月以后就守了寡。这是慈禧太后指的婚,她内心不免歉然,又因为她是醇王的胞妹,特加优遇,由和硕公主进封固伦公主,赐乘杏黄轿。但这些荣典,并无补于寡鸾孤鹄的抑郁情怀,终于一病不起,在一个月前薨逝。

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初薨时,已经赐奠过一次,这一次是因为二十七天期满,金棺将奉移墓园,再度亲临奠酒。事先传谕醇王,在九公主府传膳。这是示意要醇王开举,当然奉命唯谨,但时间过于局促,府中的厨子备办不及,只有托李莲英设法,花三千两银子,调集长春宫小厨房和御膳房的膳夫,利用现成的水陆珍肴供奉。

这天九公主府中,亲贵除了恭王以外,几乎都已到齐,站过班等候分班行礼,谁知李莲英传懿旨:无须进见,各自散去。当然醇王因为还要进膳,是不能走的。

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便于单独召见醇王,见面先将盛昱的奏折交了下来,同时说道:"你看看,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戴罪图功'?"

醇王接折在手,匆匆看完,内心起伏激动,讷讷然答道:"盛昱的话,正是臣心里的话,'我皇太后皇上付以用人行政之柄,言听计从,远者二十余年,近亦十数年,乃饷源何以日绌,兵力何以日单,人才何以日乏?'别的不说,只说法国好了。天津教案到如今十四年了!当时大家能够知耻发奋,整顿军备,培养人才,到如今又何致于要用唐炯、徐延旭、黄桂兰这些废物,又何致于张树声要派兵到顺化,竟因没有铁甲轮船不敢到越南海面?以往如此,将来亦好不到那里去。年富力强的时候,不能为朝廷出力,年纪大了,更没有指望。皇太后如天之德,要责成他们'戴罪图功',以臣看来,实在很难。"

"嗯!"慈禧太后在心中考量,有句话要问出来,关系极重,得要仔细想一想,所以这样说道:"你好好去琢磨琢磨。

这个折子我先留下。"

"是!"

"明儿一早你递牌子。"

这表示下一天还要召见,进一步再作计议。醇王等伺候慈禧太后传膳已毕,起驾还宫,赶回伞子胡同的新居适园,吩咐下人:"马上请孙大人来!"

"孙大人"是指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京朝大员中,跟醇王亲近是出了名的。孙毓汶因为咸丰末年在山东济宁原籍办理团练,抗捐经费为僧王所劾,革职充军,恭王为此深恶痛绝。后来虽以报效军饷,开复原官,却始终不甚得意,直到光绪四年丁忧服满进京,方始迁詹事、升阁学、转侍郎。这自然是醇王的力量,他本人亦并不讳言,只表示"非杨即墨",既然恭王对他"有成见",那么亲近醇王也是很自然的事。

其实,他是看准了醇王的"太上皇"的身分,必有一天发生作用,所以刻意奉承。而预期的这一天,毕竟到了!"王爷,"他说,"上头的意思不就很明白吗?这个折子单单只给王爷一个人看,就是只打算听王爷一个人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的情形跟'那面'不同。"醇王说的"那面"是指恭王。

九十八

醇王自从次子入承大统,非分的尊荣为他带来至深的警惕,自分闲废终身,曾上疏自陈心迹:"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钝无才之子"。而清议言路,懔于明世宗"大礼议"的教训,深恐醇王将来会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干政,纷纷建言裁抑,十年以来,仿佛已与实际政务绝缘。如今虽静极思动,但要想如恭王一般以亲贵领军机,却决不可能,这就是与"那面不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