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朱谕,先下军机处,应该录案"过朱",再咨送内阁明发。但值班的"达拉密",对此例行手续,不敢照办,飞骑出宫,到大翔凤胡同鉴园,去向恭王请示。
恭王读完朱谕,唯有付之长叹。他原来一直打算着慈禧太后和皇帝会知难而退,自己打消原意,则于"天威"无损——这就是所谓"阴干"的策略,谁知阴干不成,终于纸里包不住火!看起来是自己把这件事看走了眼了。
"请六爷的示下,是不是马上送到内阁去发?还是压一压?"
"照你看呢?"恭王问"达拉密"说:"压得住,压不住?"
"皇上处心积虑,已经好多日子了,我看压不住,硬压反而不好。"
恭王沉吟着,慢慢地点头,是大有领悟的神情,压不住就只有用一个"泄"字诀,将皇帝的这股子劲泄了它,然后可以大工化小,小工化无。
"对!硬压反而不好。马上送到内阁去发。"
不等内阁明发,消息已经外传,沈桂芬首先赶到恭王那里,接着是李鸿藻、宝鋆,以及"五爷"、"七爷"还有其他王公,纷纷来到鉴园。不过来意不同,军机大臣是商量如何打消此事,惇、醇两王,要看恭王是何态度,此外的王公则是来探询"行情",该捐多少?
恭王很沉着,"咱们要仰体皇上的孝心。不过这件事办得成,办不成,谁也不敢说。"他向惇王说,"五哥,你先请回去,咱们回头在老七那么见面再说。"
此外的王公都是这样应付,先请回府,再听信息。等把大家都敷衍走了,才回到书房里,跟军机大臣密谈。
"麻烦来了,想推也推不开。各位是怎么个意思?都说吧!"
恭王又加了一句:"不用顾忌。"
"皇上到底是怎么个主意?"沈桂芬趁机拿话挤李鸿藻,"最清楚的,莫过于兰荪,想来早有所闻了吧?"
"是的"。李鸿藻内心相当悲痛,眼圈红红地,显得相当激动,与恭王的沉着,沈桂芬的冷静,宝鋆的仿佛无动于衷的神态都不同。"皇上曾经跟我提过,我亦不止一次造膝密陈,对皇上的孝心,自然不敢非议,我说:两宫太后方在盛年,慈帏承欢之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至于民生疾苦,国用不足的话,也不知陈奏过多少回,谁知圣衷不纳,如之奈何?"
"也不能徒呼无奈。总得想个法子,探明皇上的意思才好。"沈桂芬说,"如果只是为了在孝心上有交代,事情好办,倘或皇上自己就有游观之兴,可就大费周章了。"
"当然是自己有游观之兴,而且皇上年轻好胜,一心想规复旧制,所以说要把此议打消,只怕办不到。我看,只有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宝鋆看着恭王问道:"六爷打算不打算报效?"
恭王想了想笑道:"有句话请诸位摆在心里,'将先取之,必先予之',我打算报效两万银子。"
大家都默喻了,无不点头。于是,第二天便有恭王所派的护卫,拿着一张两万银子的银票,送到内务府,面交贵宝。内务府的人,大为兴奋,恭王首先捐输,便是支持修园的表示,意料中大小官员的捐款会源源而至。
这是内务府司官以下的人的想法,几个内务府大臣,一则年龄较长,见得事多,再则常有跟王公大臣接触的机会,比较了解其中的微妙,觉得此事还未可乐观,无论如何有探一探恭王的口气的必要。
于是明善特地夜谒鉴园。他是常客,那怕恭王睡下了,都可到床前倾谈,这夜恭王恰有闲情逸致,亲自在洗一方新得的端砚,短衣便履,待客之礼甚为简慢,但也可说是亲切。
说了些闲话,明善心里开始着急,不知如何能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去?几个月来不知见过多少次,明善有意不谈园工,恭王也有意不问,此时忽然提到,未免突兀。想来想去,明善觉得唯有开门见山一个说法,比较合适。
"今儿个有件事,得跟六爷请示。"他说,"皇上忽然下了那么一道旨意,内务府都抓瞎了!到底该怎么办。总得六爷有句话,大家才好跟着走。"
恭王早知他的来意,也早有准备。他跟沈桂芬已经仔细研究过那道上谕,"现当库款支绌之时,若遽照旧修理,动用部储之款,诚恐不敷"这几句话中,安着一个伏笔,言外之意,如果库款富裕,则必当动用部储之款,换句话说,就是以报效捐修为名,将来一副千斤重担,仍要卸在当政者头上。所以由眼前开始,就要远远躲开,教他们沾惹不上,到了内务府计穷力竭的时候,自然罢手。虽然半途而废,必须虚掷几十万银子,但通扯计算,也还是值得的。
因此,恭王这时装得很起劲地答道:"你们不用问我。朱谕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好好儿去干吧!我这一向手头紧,先捐两万,等十月里,几个庄子上缴了租息来,我还捐。能够靠大家报效,把园子修了起来,何乐不为?太好了,太好了!"
听得这话,明善倒抽一口冷气,恭王的态度很明白,私人报效可以,公事上不必谈。看样子要想架弄到户部堂官头上,还得大费一番周折。
话不投机,无须多说,明善答应一声:"是!"又泛泛地敷衍了几句,败兴而归。
还有败兴的事,报效捐献的,寥寥无几,而且有御史上疏奏谏。陕西道御史沈淮,他那个奏折十分简略:
"窃思圆明园为我朝办公之所,原应及时修葺,以壮观瞻,惟目前西事未靖,南北旱潦时闻,似不宜加之兴作;皇上躬行节俭,必不为此不亟之务,为愚民无知,纷纷传说,诚恐有累圣德,为此披沥直陈,不胜冒昧惶悚之至。"
皇帝看了,拍案大怒。听从小李的建议,决定来个"下马威",好教后继者畏惮却步。于是第二天召见军机,首先就向恭王问到沈淮的出身经历。
恭王跟沈淮很熟,因为他原是军机章京。军机章京都有本职,那怕升到三品的"大九卿",照旧可在军机上当差,唯一的例外是考取了御史必须出军机,这也是尊重言官,不敢屈以笔札之役的一种表示。
于是恭王奏报了沈淮的履历,他的号叫东川,宁波人,道光二十九年的举人,由内阁中书考取军机章京,在咸丰十年入值。
说到这里,恭王急转直下地加了一句:"这沈淮是个忠臣。"
就这一句,戛然而止,听来格外令人注意,皇帝随即问道:"何以见得?"
"那年先帝秋狩热河,他因为不及扈从,感于君辱臣死之义,投井自尽,等救了起来,死志依然很坚决,他家里的人,昼夜看守,直到得了先帝安抵热河的消息,沈淮才进饮食。"
皇帝听得这话愣住了,心里不辨爱憎,只觉得异常尴尬没趣。同时也相当困惑,何以巧得如此?偏偏第一个上奏的,就是这么一个奈何他不得的"忠臣"!莫非是有意安排,教他来"打头阵"!
一时心里极乱,自觉手足无措,定一定神才想到一句话:
"教他明天'递牌子',我有话问他。"
"是!"恭王对沈淮谏停园工的事,已有所闻,所以要问的话,自然不脱园工,只是皇帝的意思如何,不能不探问明白,所以接下来又说:"祖宗的家法,不轻于召见言官,有事都是降旨,着其'明白回奏'。皇上召见沈淮,是何垂谕?似乎宜于事先宣示。"
"那你就看吧!"皇帝把手边的沈淮一奏,交了下来。等恭王大声念过一遍,让其他三个军机大臣都听明白了,皇帝才愤愤地又说:"那里有什么'愚民无知,纷纷传说'?我倒要问问他,百姓是怎么说我?"
听皇帝的语气还缓和,恭王知道自己表扬沈淮忠臣这一计见效了。于是退值以后,立刻找了沈淮的同年,还在入值的军机章京江人镜来,请他去传谕召见,同时教沈淮放心,不会有什么处分。
见着沈淮,转达了恭王的话。江人镜自己有一番同年好友的私话,说恭王和部院大臣都有默契,皇帝正在兴头上,不便浇以冷水,等事情冷一冷,再来设法打消。既然园工一定会停,自以静默为宜。
"是的。"沈淮答道,"我亦不过如骨鲠在喉,不得不言而已!"
"说过了,就不必再说了。东川,"江人镜很恳切地说,"皇上很有孝心的,听说你有身殉先帝的那番往事,一定不会难为你。不过,明天召见,难免有所训斥,你不必跟皇上争辩,最好学吴中大老秘传的心法,多碰头,少说话!"
"是,是!"沈淮连声答应,心里却另有打算,还要剀切陈词,希望感格天心,能够即时下诏停止园工。
话虽如此,无奈他一向短于口才,第二天单独召见,咫尺天颜,大声呵责,又难免惶恐,这一下满肚子的话,就越难于说出口,只是不断重复着说:"兴作非时,诚恐有累圣德!"
皇帝用"大孝养志"的话,将沈淮训斥了一顿,果然收起了"下马威"。同时沈淮的奏折既不能留中,亦不能说他不对,所以为了敷衍清议,还不得不有所让步。
皇帝的让步,就是重新自申约束,承认沈淮言之有理,表明"朕躬行节俭,为天下先,岂肯再兴土木之工以滋繁费?"只是为了"圣慈颐养",不得不然,最后自道"物力艰难,事宜从俭",所以选择安佑宫等处非修不可的地方,"略加修葺,不得过于华靡。其余概毋庸兴修,以昭节省。"
这道上谕是恭王承旨,转知军机章京所拟,原稿自我谴责的意味很重,皇帝已改动了很多,但就是这样措词,他已觉得非常委屈。而朝士中有人由"不得过于华靡"这句话中,生出警惕,认为园工一开始就会停不下来,要趁此机会,设法打消,同时听说下一年"太岁冲犯",凡是南北向的房屋,都不宜开工,所以只要能设法拖过年,那么明年不能开工,修园一事就不停而自停了。
于是沈淮的同僚,福建道监察御史游百川,再接再厉上了一道奏折。谏劝要有理由,煌煌上谕,既以尽孝作题目,又一再以节省为言,似乎很难驳倒,游百川焦虑苦思,才找到一条立言之道,是在洋人身上做文章。
他是以皇帝的安全着眼,认为深居九重,宿卫周密,安全莫过于皇宫,至于圆明园的门禁,决不能如内城那样严密,而"近年西山一带,时有外国人游聘其间,万一因我皇上驻跸所在,亦生瞻就之心,于圆明园附近处所,修盖庐舍,听之不可,阻之不能,体制既非所宜,防闲亦恐未备,以臣愚悃,不无过虑。"
这道奏折一上,皇帝把从沈淮身上所生的闷气,一股脑儿加在游百川头上。只是经一事,长一智,有了沈淮的前车之鉴,他不肯操切从事,先把小李找了来,打听游百川的出身。
小李别无所知,只知道:"这游御史是杜师傅的同乡。"
"杜师傅?"皇帝把上书房的师傅一个个数过来,诧异地问:"那个杜师傅?"
"先帝爷的师傅。"
"喔,你是说杜受田杜师傅。那有什么相干?"皇帝加重了语气说:"我还是要革他的职!"
听得这话,小李暗暗称快,但也有些担心。这年把伺候皇帝看奏折,他也颇懂政事了,知道革言官的职,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或者会引起轩然大波。
"革职归革职,动工归动工。"皇帝的意思是将生米煮成熟饭,迫得大家不能不迁就事实,所以又问:"内务府预备那一天开工?"
"选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不行!"皇帝打断他的话说,"你赶快去问,明天能不能开工,时候越早越好。"
内务府当然照办。好在开工动工,不比上梁,非慎重选择大吉大利的日子时辰不可,拿皇历来看了看,选定第二天——十月初八,深秋"寅卯不通光"的卯时开工。同时不待奏定,立即召集执事官员、工匠伕役出城,连夜筹划,到了晨光熹微的卯初时分,动手清理地面,出运渣土,这就算开工了。
于是皇帝召见恭醇两王和游百川。召见醇王是因为他也有一通密奏,谏停园工,皇帝故意叫他来听听,也是杀鸡儆猴的手法。
三人一起进养心殿,召见却不是同时,恭王和醇王先见皇帝,然后太监传谕,引领游百川上殿,行过了礼,跪着回话。
"你是同治元年的翰林?"皇帝问。
"是!"
"那么,那时候你在京城里,对两宫皇太后怎么样操心国事,转危为安,自然耳闻目见,清楚得很罗?"
"是!"游百川答道:"两宫皇太后旋乾转坤,保护圣躬,垂帘听政,十一年来苦心操持,始有今天的局面。盛德巍巍,前所未有。"
"既然你知道这些,那么我问你,崇功报德,颐养承欢,拿圆明园择要兴修,有何不可?"
"臣不敢妄言不可。"游百川想了一下答道:"上谕煌煌,天下共喻。只是西山一带,时常有外国人往来,怕他们也在那里盖房子,于观瞻不宜。"
"难道留着破破烂烂那一片地方,倒不碍观瞻?"
游百川想说:留着那一片破破烂烂的地方,正可资为当年战败的警惕。但这话未免过于耿直,皇帝一定听不入耳,于事无补。所以这样答道:"圆明园虽已残破,不修则正可示中外以俭德。"
"照你这样说,我要尽孝承欢的话,都是徒托空言了!"
以皇帝的说法,不修圆明园便无尽孝之道?这话就显得强词夺理了,游百川唯有不答。
"你说外国人常常往来西山,难道京师九城内外,就没有外国人?"
"臣的奏折上,已经说过。"游百川答道,"宫墙高峻,外国人难睹天颜,与圆明园的情形不同。"
"怎么不同?难道外国人就能随便闯进园来?"皇帝有些愤慨,"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因为有外国人在这里,我倒要处处避他,你说的是什么话,讲的是那一本书上的道理?"
"臣愚昧。无非怕外国人生瞻就之心,亵渎天威,而且圣驾至重,防闲亦宜慎密。"
"哼!"皇帝冷笑,"你们专会断章取义,一个时候说一个时候的话,不想想自己前后矛盾!既然如此,今年夏天,外国人求觐见,你何不奏请不许?"
这又是讲不清的道理了!游百川只好讲他奏折上的另一个理由:"兴作有时,今年勿遽动工,似欠慎重。将来天时人事,相度咸宜之时,臣必不敢谏阻。"
"这又是你言不由衷!果然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又有话说。"皇帝说到这里,似乎不想再作争辩,便把先想好的结论说了出来:"总而言之,你上这个折子,无非要让天下知道,你已经尽了言责,用心在沽名钓誉,何尝体会到我的孝心?如果我准了你的奏折,天下后世,说我是纳谏之君,这样子就变成我在沽名钓誉,假作尽孝,上欺两宫皇太后!你想想我成了什么人?如今国计民生,该兴该革之处甚多,不见你们有所建言,偏偏要阻拦我的尽孝之心。两宫皇太后朝乾夕惕,削平大乱,难道就值不得修座园子,以娱晚年?你们的天良何在?"
看皇帝说话激动,脸色白中发青,恭王怕游百川不知眉高眼低,说一两句耿直的话,正好碰在皇帝的气头上,那时有什么"严谴",便很难挽救。所以紧接着皇帝的话说:"游百川!你要紧记着皇上的训谕。"
皇上训谕,没有置诸脑后的道理,游百川自然答应一声:
"是!"
"你跪安下去吧!"恭王又说,"回去候旨。"
等游百川跪安退出,皇帝余怒未息,对恭王说道:"这游百川比沈淮可恶得多!你把这道朱谕拿下去照办。"
皇帝又有一道朱谕,是前一天晚上在灯下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写成的,学的是雍、乾两朝的御笔。雍正和乾隆都自负才辩,喜欢跟臣下打笔墨官司,御笔上谕动辄千数百言,析理纤微,而遇到转不来弯时,便临之以威,所以没有一道谕旨,看来不是理直气壮。皇帝也是如此,朱谕以"自古人君之发号施令,措行政事,不可自恃一己之识,必当以群僚适中共议,可行则行,不可则止"开头,大兜大转,最后落到这样一个结尾:"着将该御史游百川即行革职,为满汉各御史所警戒,俟后再行奏请暂缓者,朕自有惩办!"
听恭王朗声念完,醇王先就忍不住。他的性情比较率直,这两年又颇以风骨自命,所以大声说道:"臣启奏皇上,古语有云:'言者无罪'……。"
听醇王开口便是顶撞的话,恭王赶紧接口:"臣也有话,"他挡住了醇王,才从容说道:"游百川不辨事理,诚然可恶,不过后天就是圣母皇太后万寿,普天同庆,皇上似不宜在'花衣期内'行此重谴。臣请旨,是否暂时将朱谕缴回,过了庆典再议?"
皇帝一听这话,默然无语。要想立个"下马威",偏偏这么不凑手,前一次是遇奈何不得的人,这一次遇到奈何不得的时候。万般无奈,只有准奏,"好吧!"他说,"先把朱谕拿回来!"
这一道朱谕一缴回,恭王便不肯让它再发下来了。当天就叫六福晋进宫,以预祝万寿为名,抽空跟慈安太后奏明,说皇上的孝心固然可敬,但修园子是高高兴兴的事,搞到革言官的职,未免杀风景。慈安太后自然听从,便又跟慈禧太后去说。
"皇帝胡闹!"慈禧太后很清楚,这道朱谕一发,天下必归怨于两宫太后,所以大不以为然。"等我来跟他说。"当天慈禧太后便召见皇帝,索取朱谕,看完以后,夸奖他写得好,但不同意他这么做,因为于修园一事,有害无益。于是朱谕和游百川的奏折,便一起都"淹"了!
慈命难违,皇帝扫兴无比。那几天便很有人倒霉,章奏面陈,稍有不合,就碰钉子。幸好,不多几天,来了一桩大喜事。陕甘总督左宗棠飞骑入奏,肃州克复,回乱首脑马文禄被诛,白彦虎逃到哈密。迁延十载,用兵五年的关陇回乱,终于敉平了。
论功行赏,左宗棠也拜了相,也协办大学士留任陕甘总督,并由骑都尉改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左宗棠则推崇刘松山的战绩,愿将世职改归刘松山的嗣子承袭。朝廷便又加赏刘松山一个一等轻车都尉。此外刘松山的侄子刘锦棠,以及豫军出身,随左西征的张曜、宋庆等将领,无不大加恩赏。
但是,关陇用兵收功,最高兴的不是左宗棠,也不是西征将士,而是贵宝、文锡他们那批内务府的官员,除了来自肃州的提报以外,恰好秋汛已过,各地纷纷奏报"安澜",谏停园工的那些人,所持的两大理由,都消失了。
"不是说'西征军事未靖,南北旱潦时闻'吗?"贵宝兴高彩烈地,带着些扬眉吐气的得意,"这会儿看他们还说些什么?"
六十五
在宫里也是这么个想法,首先慈禧太后就觉得,这该轮到皇家花钱了!平洪杨、平捻军、平回乱,由厘金借到洋债,不知道肥了多少将领,大婚虽说花的钱多,是大家的面子,皇家不曾落得实惠。如今省下西征一年数百万的军饷,把圆明园先小规模地修一下,有何不可?因此,她开始亲自参与园工。别处地方她不关心,关心的是"天地一家春"的工程。这是圆明园中路的旧路,移建于"三园"中,专属于太后的万春园,建成一座"四卷殿",东西另辟两座院落,各绕游廊,与正殿相通。原址北面临水,有一座问月楼,改为水阁,锡名"澄光榭"。西边靠近升平署的地方,建一座看戏殿,有戏台、扮戏房、承应伶工休息的屋子,名为两宫太后颐养之处,其实全由慈禧太后一个人作主,甚至装修隔间、雕琢的花样,都是她亲手画的。
当然奏谏的还是有,只是出于外官。有个以编修外放山西学政的谢维翰,上了一个折子,因为已知道"行情",所以针对着慈禧太后,动之以情。他说:"庚申之事,臣下所不忍言,亦皇太后皇上所不忍回想。近日臣民经过其地,见其林莽荒翳,犹且欷歔泪下,盖忠愤所积,先皇帝恩德感人深也。今大仇未报,一旦修葺其地,皇太后皇上乘舆,每岁驻临,凡一台一榭,昔时流连经历之地,风景顿殊,而先皇帝当日忧劳艰危情事,一一如在目前,皇太后之心必有感恸非常,不可一朝居者矣!本欲借此怡悦两宫圣怀,而反使触景伤情,隐抱无穷之憾;娱目转致伤心,承欢适以增戚,返之皇上平日孝养初心,必更愀然难安,久且生悔。"
在这段措词委婉的谏劝以后,谢维翰又提出以"经营西苑"代替修复圆明园的建议。话说得很合情理,无奈天意难回,只是亦不足为罪,唯一的处置,就是"留中"不答。
由于慈禧太后和皇帝是这样的态度,所以,报效捐修的款子虽只有十四万八千两银子,而内务府有恃无恐,不过银子随时都有,木料却难叱嗟立办。第二年"太岁冲犯",不宜开工,必须赶在年内上梁,钦天监挑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安佑宫、正大光明殿,以及万春园的清夏堂、天地一家春,四处都须有栋梁之材,才可以赶上第二年十月,慈禧太后四旬万寿以前落成。为此,内务府的司官,只好奏请拆用圆明园的船坞,将大柁改为正梁,以为应急之计,一面不断与李光昭商量,如何将他报效的木植,尽快运进京来,及时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