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房内,武崇训正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今晚一更时分,父亲就要发动对太初宫的进攻,而他必须在此之前占领圆壁南门,截断羽林军和西苑千骑营骑兵进入宫城的关键通道。
现在时间不到,羽林军会在亥时换班,他也会在那个时候接管圆壁南门,而更南面的玄武门则掌握在监门卫的手中。
还有半个时辰,武崇训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这时,他茶童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将茶放在他身边,慢慢低头退下去,茶童的双腿在不停颤抖,但武崇训心事忡忡,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心中稍微平静一下,他又连喝了几口茶,让自己紧张的心尽量恢复平静,就在这时,茶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叫一声,掉头便跑,武崇训一怔,快步向门口走去,但他只走了两步,忽然猛地捏住心口,慢慢蹲了下来,他想大喊,却喊不出来,伸手要抓墙上的剑,但最后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但茶童的叫喊奔跑却引来了武崇训的亲兵,两名士兵冲进房间,见武崇拜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奄奄一息,亲兵们顿时吓得大喊起来,“来人!来人!将军出事了。”
埋伏在外围的武延基和杨元琰听见了叫喊,武延基一跃而起,喝令手下道:“包围官房,杀掉所有亲兵!”
杨元琰则率一千士兵将武崇训的官房和大营分隔开,防止大营发生混乱,这时武延基率五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瞬间便包围了武崇训的官房,数十名亲兵逃跑不及,被全部乱军杀死。
武延基执刀冲进了房间,见武崇训倒在地上,嘴角流着黑血,他上前摸了摸武崇训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武延基冷笑一声,“你也有今天么?”
他手起刀落,斩下了武崇训的人头,只听外面传来杨元琰大喝声,“三军听着,武三思企图造反弑君,羽林军当拱卫皇宫,听从圣上之令,不准骚乱,作乱者斩!”
武崇训被杀毕竟只是在小范围内引起骚动,在杨元琰软硬兼施的安抚下,又渐渐平静下来。
很快,通往西苑的龙光门开启,李臻率领一万骑兵浩浩荡荡进入了圆壁城内,庐陵王李显也出现在队伍之中。
这时,武延基连忙上前拜见李显,“卑职武延基参见殿下!”
李显笑着安抚他道:“武将军能认清形势,选择支持大唐,孤深感欣慰,希望武将军能劝说其他武氏族人悬崖勒马,孤会给武氏家族一条生路。”
这是李显的正式承诺,武延基大喜,连忙道:“微臣愿劝说武家,全力支持殿下登基。”
李显点点头,目光转向李臻,今晚李臻才是全局的指挥者,李臻又问道:“玄武门的情况如何?”
武延基连忙道:“启禀大将军,玄武门距离圆壁南门约两百步,也没有圆壁南门高大,玄武门守军不会发现圆壁城内的情况。”
“请武将军守住圆壁南门,保持城内安静,不可被宫城内发现我们的动静。”
“卑职遵令!”武延基行一礼,退下去了。
这时,李显笑问道:“李将军,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
李臻笑了笑道:“殿下,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武三思父子率领三千武士抵达了皇城外的左掖门,三千武士也是武三思养在城外庄园内的死士,用十天时间分头从城外入城,进入了武三思的梁王府内。
左掖门也是武懿宗控制的城门,此时城门缓缓开启,武三思大喜,一挥手,三千武士迅速涌进了城门,在武崇烈和武继植的率领下向东宫重光门奔去,这时,曹文心中开始莫名地担忧起来,低声武三思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稳一点?”
武三思此时已经被登基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见任何劝告,他见曹文眼中露出惧色,不由怒道:“关键时候你就顶不住了,成不了大事的混帐!”
武三思调转马头向东宫方向奔去,无奈,曹文只得硬着头皮催马跟随。
从皇城进入宫城有两条路,一是走应天门,这是中枢城门,有重兵镇守,第二条路便是走东宫,东宫明德门和宫城相连,这是一座小门,平时不大开启,但今天晚上将成为武三思杀入宫城的关键。
武三思进行了周密的部署,他的长子武崇训将控制圆壁南门,并率军从北面玄武门杀入太初宫,在明堂和他汇合,两支军队杀入长生殿,杀死二张并控制圣上,然后圣上下诏退位,由他武三思登位。
只要造成既成事实,那么掌管羽林军的武攸宜和监门卫的武懿宗都将顺理成章归顺自己,至于李臻的千骑营肯不肯归顺,就要看他们谈判的结果了,武三思相信,只要自己给出李臻无法拒绝的条件,李臻最终会效忠自己。
看得出武懿宗非常配合,武三思的军队出奇地顺利,三千武士进入重光门,杀进了东宫,武三思兴奋异常,战剑一指远处黑黝黝的明德门,“冲上去!”
三千武士冲到了明德门下,但意外却发生了,明德门并没有像左掖门和重光门那样开启,居然纹丝不动,冲到城门下的武士都慌了手脚,纷纷回头向武三思望去。
武三思心中也疑惑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武懿宗难道弄错了计划?应该不可能,开启了重光门,那下一步肯定是明德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然地关门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重光门已经关闭了,三千武士更加慌忙,武三思的心中终于生出一丝不妙。
忽然,东宫几座大殿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无数的黑影从各个建筑物中杀出,直扑武三思的队伍,后面的武士措不及防,顿时一片大乱。
“父亲,我们中计了!”
武崇烈急得大喊,武三思心中慌乱异常,调转马头向重光门奔去,武崇烈和武继植挥臂大喊道:“跟我杀出去!”
兄弟二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曹文则吓得魂不附体,打马便逃,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战马,马匹稀溜溜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曹文没有抓稳,被掀翻下战马。
不等他爬起来,后面千余武士狂奔逃来,再次将他掀翻,曹文被无数慌乱的武士践踏,惨叫哀嚎,渐渐没有了声息。
当武士逃远,明德门下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城门上,武懿宗冷冷望着被践踏而死的曹文,他摇了摇头,如果他答应武三思,恐怕他也会是这个下场。
武崇烈和武继植刚奔至重光门下,埋伏在重光门上的千余名士兵一齐放箭,箭如疾雨,呼啸射来,武崇烈和武继植措不及防,身中数十箭,两人被射得像刺猬一样,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其余士兵也纷纷中箭倒下,死伤上百人,其余士兵吓得掉头便逃。
武三思在后面看得清楚,两个儿子中箭落地,他心中又急又恨,一口血喷了出来。
东宫内一片混战,喊杀声震天,武三思的军队越战越少,其余武士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武三思也被十几名士兵抓住。
这时,从东宫大殿内走出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太平公主,后面跟随着高戬和十几名家将,太平公主得意万分,几乎要狂笑出来。
她得到二张的最后支持,率领太平府的两千家将以及韩至寿率领的一千内卫士兵先一步埋伏在东宫内,另外武懿宗又派三千监门卫士兵协助他伏击武三思,终于让她成功地干掉了武三思。
这时,几名士兵将武三思押了上来,武三思身负箭伤,身体十分虚弱,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笑道:“如何,最后还是落到我的手中。”
“贱人!”武三思骂了一句。
太平公主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喝令道:“将他拖下去,绞死他!”
太平公主心硬如铁,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绝不会留下武三思让张氏兄弟改变想法。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用绳子勒死了武三思,随即有士兵将他尸体高高倒掉在桅杆上,对重光门上大喊:“武三思已死!”
太平公主负手望着重光门,她相信在这个时候,张氏兄弟已经别无选择。
…
圆壁城内的安静终于引起了张氏兄弟的疑心,按照计划,武攸宜会在一更前后解除武崇训的军职,并分兵两路,一路由武延基率领进入太初宫和太平公主汇合,另一路则由武攸宜亲自率领,守住龙光门和圆壁南门,防止李臻的千骑营和内卫进入宫城。
但应该由武延基率领的军队却迟迟没有露面,玄武门上,张易之久久凝视着两百步外的圆壁南门,他疑惑地对张昌宗道:“难道武攸宜杀武崇训没有成功吗?”
张昌宗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成功,圆壁城内一定会大乱,羽林军会发生内讧,不可能这样安静,或许还没有得手,再等一等!”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两位将军,东宫平乱已结束,武三思被诛杀,太平公主请求开门入宫。”
张易之和张昌宗对望一眼,张易之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直觉告诉他,在没有解开圆壁城疑惑之前,不能让太平公主进入太初宫,他连忙道:“告诉武懿宗,让他安抚住公主殿下,稍稍等一等。”
士兵飞奔而去,又过了片刻,有士兵指着圆壁南门大喊:“快看,有动静了!”
只见圆壁南门缓缓开启,一支羽林军列队鱼贯而入,为首大将似乎就是武延基,这支队伍不多,只有一千余人,行至玄武门下,武延基大喊:“改朝换代,光明重开!”
这是今晚的秘密口令,只有武延基知晓,这是为了防止出现假冒的武延基,张易之走出城头问道:“武将军,怎么会拖到现在?”
武延基没想到张易之在宫门上,他连忙在马上躬身道:“回禀张将军,发生一点意外,武崇训负伤躲进了粮仓,他身边还有一百多亲卫,我们花费了较长时间才杀死他。”
武延基命人将武崇训的人头扔上城头,有士兵将人头呈给张氏兄弟,两人看了看,张昌宗正要下令开门,张易之却一摆手,又问道:“武攸宜呢?他怎么没有来?”
“回禀将军,武大将军在稳定军心,尤其是武崇训的手下,他担心会出现内讧。”
圆壁门上,李臻在远远注视着玄武门的情况,他见玄武门迟迟没有开启,便知道一定是二张生出了疑心,立刻向远处的李湛招手示意。
这时,张昌宗低声问张易之道:“五郎觉得有问题吗?”
张易之沉吟不语,他问题倒没觉得,他是有点担心武延基进来后,控制了宫城,太平公主会怎么对付他们兄弟,他是不是要留点余地。
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张易之和张昌宗一惊,连忙向远处望去,似乎是圆壁北城门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只见一名骑兵疾速奔来,手执令箭大喊道:“启禀将军,千骑营开始攻打龙光门了,大将军希望太平公主殿下立刻来和李臻谈判,否则,千骑营攻进城门,局势就控制不住了。”
张昌宗大急,怒视张易之道:“你还在等什么!”
他立刻喝令道:“开启宫门!”
张易之还想再阻止,但他心中也开始没有底了,最终没有喊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宫门一点点开启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忽然冲击他的内心,他厉声大喊:“关闭宫门!”
第408章 神龙政变
但是已经晚了,玄武门外陡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杀啊——”
一千士兵汹涌冲向开启了一半的宫门,门楼上郎将急得大喊:“快城门!快关城门!”但任凭士兵拼命推动绞盘,但大门已经被羽林军士兵死死顶住,无法动弹。
张氏兄弟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将军快走!”十几名心腹士兵推攘着他们便跑。
这时,两百步外的圆壁城南门也轰然开启,等候在大门后的上万羽林军士兵呐喊着杀了出来,马蹄声轰然响动,三千骑兵跟随在士兵后面奔涌而出,一员头戴金盔的大将,一挥战刀,大喊道:“得二张人头者,赏金千两!”
攻打玄武门的士兵更加疯狂,大门终于被完全推开,羽林军士兵们汹涌而入,向张氏兄弟逃跑的背影杀去。
奔至一条长廊,中郎将裴宽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张易之后背,张易之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他一把拉住张昌宗,大喊道:“别丢下我!”
张昌宗一脚踢翻他,没命地向长生宫逃去,张易之眼看大群士兵杀来,他惨叫着闭上了眼睛,百名士兵一涌而上,将张易之乱刃分尸,人头被一名校尉抢走。
太初宫已完全失陷,羽林军和千骑营骑兵分两路,李臻率两千骑兵杀向长生殿,杨元琰、李湛、武延基各率三千羽林军士兵杀向东宫。
张昌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发狂般地奔至长生殿前,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圣上赶紧醒来,救他一命。
黑暗中,宦官夏忠从殿内迎了出来,“将军,圣上在这边!”
张昌宗紧急刹住脚步,大骂:“混帐,圣上在哪里?”
夏忠迅速看了一眼远处滚滚杀来的骑兵,急道:“在这里!”
他拿出一卷圣旨,“这是圣上旨意,可救你性命!”
张昌宗急忙上前抢过旨意,打开却见是一张白纸,他顿时一愣,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只见一把匕首已经插进了自己胸口,眼前是满脸狰狞的夏忠,夏忠咬牙切齿道:“若不杀死你,我怎么能活命!”
他凶残地又猛刺两刀,匕首插进张昌宗的心脏,张昌宗大叫一声,倒地而死,夏忠颤抖着手割下张昌宗人头,奔下台阶对骑兵大喊大叫,“大将军,我杀死了张昌宗!我杀死了张昌宗!”
数十名骑兵瞬间奔至,将夏忠团团包围,李臻也飞马奔来,他看了看夏忠手上的人头,喝令手下道:“传我命令,包围长生殿,任何人不准进入!”
他调转马头,带着数十名亲卫向东宫方向奔去,此时明德门和应天门的战斗已经结束,武懿宗被羽林军士兵乱刀砍为肉酱,其余监门卫士兵纷纷投降。
东宫内也发现了异动,张黎率领四千内卫士兵占领了重光门和北面的光华门,将太平公主和她的党羽困在东宫内。
直到此时,太平公主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听见太初宫内传来的喊杀声,她猜到或许是李臻和张氏兄弟发生火并了,此时她心中一片冰凉,不由握紧了高戬的手。
这时,四周宫墙上出现了密密麻麻上万羽林军士兵,吓得太平府武士们纷纷后退,原本支持太平公主千余名内卫士兵也投靠了张离,足足有一万六七千人包围了不足千人的太平武士。
一阵吱嘎嘎声,明德门缓缓开启,数百骑兵从宫内涌出,手执火把,将明德门前照如白昼,为首正是大将军李臻,太平公主头脑里‘嗡!’的一声,她知道二张已经完了,太平公主颤抖着声音问道:“大将军是来…迎接我的吗?”
这时,李臻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皇妹,是孤来迎接你。”
只见一人从李臻身后出现,火光中他的相貌越来越明显,太平公主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庐陵王李显竟然会出现这里。
“皇兄,你…你不是遁入佛门了吗?”
李显淡淡一笑,“若不是遁入佛门,母亲怎么可能放过我?你又怎么会放过我?皇妹,你害死了重润,这一天我等了三年。”
太平公主后退几步,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道:“皇兄,你不肯…放过我吗?”
李显叹了口气,“皇妹,你自己决定吧!”
太平公主的目光又投向李臻,恳请他替自己说情,但李臻的目光却避开了,庐陵王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岂是他李臻能说情?
太平公主绝望了,她咬牙道:“也罢!胜者为王败者寇,我认了。”
她高声道:“皇兄,请容我妆容。”
李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太平公主惨然一笑,又对高戬,“高郎可愿陪我?”
高戬深深看了一眼李臻,李臻默默点了点头,高戬仰天大笑道:“人生已为相,无憾矣!”
他深情地注视太平公主,“公主,我陪你上路。”
两人牵着手,转身向宫中走去,东宫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有说话,都呆呆地等待着,约一刻钟后,一名宦官奔了出来,悲声道:“殿下,公主去了!”
李显微微松了口气,回头对羽林将军李湛冷冷道:“赐武攸暨自尽,他们的子女一个不留!”
说完,李显转身向太初宫而去,李臻听得清清楚楚,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李显从长生殿走了出来,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臻,低声对他道:“圣上让你进去。”
李臻快步走上了台阶,一直走进了病房,武则天的病榻前坐着上官婉儿,握着武则天的手,她见李臻进来,立刻站起身,小声道:“婉儿去外面等候。”
她快步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李臻和病榻上的武则天。
“大将军过来!”武则天声音低微道。
李臻走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朕已经不是陛下了,庐陵王才是。”
李臻低下头,一句话不说,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冤孽啊!朕竟被他欺瞒了二十年,还以为他真的看破红尘。”
她看了一眼李臻,又笑道:“其实朕知道你加入兴唐会,也早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是先帝告诉我,骆宾王逃去敦煌,朕就知道他是去找你了。”
李臻浑身一震,心中乱成一团,其实她早就知道,她却不杀自己。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微臣不知!”
“因为朕知道会有今天,不是旦儿就是显儿,假如天下大乱,只要有你在,你就是大唐的中流砥柱,你不会让大唐走向动乱,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微臣让陛下失望了。”
武则天又笑了笑,“拔汗那王子应该来求援了吧,去吧!让朕休息。”
李臻磕了一个头,慢慢退了下去,他看了一眼上官婉儿,向她伸出手,上官婉儿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病房。
李臻望着远方沉沉的夜空,他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明堂顶上悠扬的太极钟敲响了,钟声传遍全城,这是通知百官紧急上朝的钟声。
…
五更时分,上千名朝臣聚集在明堂大殿,议论纷纷,每个人眼中充满抑制不住的激动,张柬之格外得意,他终于成了第一拥立之臣,当然,他知道自己还略李臻一筹,但这并不影响他走上人生顶峰。
这时,张柬之意外地发现,李臻竟然不在大殿内。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宫外侍卫的一声高喝,三千名带甲羽林军士兵护卫着大唐天子李显向明堂大殿走来,他头戴冲天冠,身着九龙皇袍,面如冠玉,器宇轩昂,快步走上大殿,高高坐在龙座之上。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显轻轻摆手笑道:“众爱卿平身!”
这一刻,李显忽然涌起一种君临天下的胸怀,大唐从此将走向正轨。
…
当天夜里,庐陵王李显登基为帝,改国号神龙,大赦天下,重赏并加封有功之臣。
封李旦为安国相王,拜太尉,行相国知政事,并封皇太弟,明确其为皇位继承人,此时李旦已在太原调集兵马,听说兄长登位,他立刻解散军队,进京谢恩。
李显又封李臻为骠骑大将军,敦煌郡王,食邑万户,加太子太保,封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臻谢恩,却不肯接受汉阳郡王之位,三次上表请辞,李显只是不准。
张柬之封为汉阳郡王,门下侍中,加上柱国,食邑三千户。
其余有功之臣一一加以封赏,而奸佞者予以严惩,将张氏兄弟焚尸扬灰,其家人满门抄斩,武三思、武懿宗、武攸宜等人皆剥夺爵位,以庶民身份下葬。
至于太平公主,李显却以公主之礼下葬,将高戬尸首赐还其家人,其子予以恩养,以示皇恩浩荡。
十天后,一代女皇武则天在长生殿驾崩,享年八十二岁,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后李显遵母亲遗命改称‘则天大圣皇后’,以皇后身份入葬乾陵,与先帝高宗合葬。
洛阳城、长安城,以及天下各地皆张灯结彩,民众欢腾,载歌载舞三天三夜,庆祝大唐王朝重获新生。
第409章 新的旅程
中午时分,南市酒泉楼内热闹异常,大堂上坐满了酒客,几名酒保送酒端菜,忙得满头大汗,此时已是九月,大唐神龙皇帝登基已有两个月,励精图治,朝野气象为之一新。
酒客们三五成堆,纷纷议论着最近发生的趣事,但更多人关心朝廷的权力变化。
“你们听说了吗?安国相王不肯接受相王和皇太弟的封号,三次请辞,圣上终于同意了。”
一名老者捋须笑道:“这很正常啊!说明安国相王不糊涂,否则他会惹来杀身之祸。”
众人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问道:“刘公,这话怎么说?”
老者呵呵一笑,“你们想一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圣上为什么要封相王为皇太弟?”
众人思索,一人突然叫道:“我知道,听说当时相王已经筹集八万军队。”
“是啊!内战要爆发了,所以为了避免内战,圣上只能封相王为皇太弟,明确他为继承人,这样一来,相王就没有开战的借口了。”
“可是…现在相王的皇太弟又没了,这不是太亏了吗?”
老者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天下人会支持圣上还是相王,谁是正统,这是明摆着的事,相王争得赢吗?他知道心知肚明,所以才放弃争夺皇位,如果他现在还要坚持皇太弟,你觉得会有结果吗?”
另一名老者道:“刘公说得对,听说相王刚刚辞去皇太弟,圣上马上就封兴义郡王为卫王,下一步就是册封太子了。”
这时,掌柜走过来笑道:“大家吃好喝好,别在议论了。”
两个老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再说下去就是诽谤朝廷了,连忙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大家吃饭。”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座位,却小声地继续议论。
这时,在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着两名客人,看得出都是胡人,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另一人在劝他,“你不用担心,我相信大将军一定会帮这个忙,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
这两人正是在洛阳已经呆了三个多月的康宁和拔汗那王子阿伦,阿伦来大唐求救,却正好遇到了朝廷政变,他只好隐忍,不过现在新君已经登基两个月了,却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着实令他忧心忡忡。
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着急,我也知道出使一趟至少要一年半载,我就怕拖的时间太长,大食军队就杀来了,再说父亲让我入冬之前必须回去,现在都九月了,我能不担心吗?”
“再等等吧!我已经请酒老弟帮忙了,他这两天应该会有答复。”
这时,楼梯处上来一人,正是刚刚升为千牛卫将军的酒志,他穿一身普通人的衣服,一般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康宁一眼看见了他,连忙向他招手,“这边!”
酒志快步走了过来,坐下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军衙里事情比较多,来晚一步,让两位久等了。”
久等倒没有关系,关键是不能白等,康宁连忙低声问道:“我们的事情,有说法吗?”
酒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笑道:“应该有好消息吧!大将军说,他已经和圣上谈过了,圣上很感兴趣,准备接见王子殿下。”
阿伦顿时激动得手上的酒都泼出来了,连忙道:“酒将军,可别骗我啊!”
酒志拍拍胸脯,“我现在好歹也是县侯吧!也算是有爵位的贵族了,我怎么会骗你,应该就这两天了。”
就在这时,一名阿伦的随从飞奔跑上酒楼,跑到主人面前急道:“鸿胪寺来人了,请主人回去。”
阿伦一下子跳了起来,拔脚便跑,又觉得不对劲,连忙停住脚步,康宁摆摆手笑道:“快去吧!我在这里陪酒将军喝几杯。”
阿伦一阵风似的跑了,这时,酒志才低声对康宁道:“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了?”康宁急问道。
“我也一时说不清楚,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
…
阿伦跑回客栈,只见客栈前站满了公差,他连忙上前道:“是找我吗?”
客栈里出来一名身材瘦高官员,拱手笑道:“阁下就是拔汗那王子?”
“正是!”
“在下是鸿胪寺少卿李林甫,圣上准备明天接见王子殿下,请随我回鸿胪寺学习礼节,晚上沐浴更衣,准备明天的接见。”
“圣上答应出兵了吗?”阿伦激动地问道。
李林甫微微一笑,“这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了,请收拾一下吧!跟我回鸿胪寺,那里有专门的馆舍。”
阿伦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随李林甫向皇城走去。
…
敦煌王府的书房内,李臻负手站在自己官房的窗前,久久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今天上午李旦正式辞去皇太弟和相国的职位,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李显已经有所暗示了,如果李旦再不知趣,恐怕就会发生大案。
从今天下午李重俊就被封卫王来看,李显对李旦的皇太弟早已经不耐烦,不过这是常理,父亲的皇位自然要传给儿子,李重俊当太子是理所当然。
但李臻知道,他已改变了历史,韦氏和太平公主被铲除,就意味着李显不会再意外死亡,也意味着李重俊不会被韦氏害死,极有可能李重俊会取代李隆基成为大唐的下一代天子。
不过这些李臻都不感兴趣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李臻已经位极人臣,封郡王,功高震主,李显还能容忍他到几时?
现在或许他要树立形象,或许他皇位还没有坐稳,一旦皇位坐稳,他第一个就会收拾自己,这也就是几个月内的事情。
坦率说,李显现在治理得很好,但他毕竟是皇帝,他连自己妹妹都不容,还会容他李臻吗?
他李臻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狄燕走进书房,将一杯参茶放在桌上,她从后面抱住丈夫,将贴在丈夫的背上,“夫君,你昨晚说的事情真会发生吗?”
李臻转身拉着妻子的手道:“我说的都是将来会发生之事,我已经五次辞去敦煌郡王,他都不准,可见他就不打算给我善后了。”
“那我们怎么办?”狄燕害怕地说道:“孩子们还那么小,我不想他们——”
李臻笑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明天你们收拾一下,还是和上次一样先去长安。”
“什么时候离去?”
“等我的安排,等我出征后,张黎会帮你们离去。”
“夫君,他会放我们走吗?”
李臻将妻子拥入怀中,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或许这是一个条件,他不得不答应。”
…
次日一早,大唐天子李显在应天门召见了拔汗那国王子阿伦,阿伦穿一件白色的长袍,心情格外紧张,他在一名侍卫的带领下,双腿哆嗦着走上了应天城楼。
在门楼前等了片刻,有侍卫高声宣喝:“宣拔汗那使臣觐见!”
“宣拔汗那使臣觐见!”
一声呼喊传出,阿伦连忙整理一下衣冠,回忆一下昨天下午他学习的礼节,便走上长长的地毯,一直走到天子的銮驾前,他跪下磕头,高声道:“拔汗那使臣阿伦拜见大唐天子,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穿一身常服,在他身后坐着辅助政务的昭仪上官婉儿,下面坐着两排相国和六部以及鸿胪寺、光禄寺等等高官,李臻坐在安国相国李旦身旁,平静地注视着阿伦。
李显对接见拔汗那国王子并没有兴趣,和武则天不同,李显缺乏一种开疆拓边的雄才大略,他更偏重于守成,注重国内民生,注重完善各种礼制,他估计要用数年的时间,才能将武则天时代的各种约定成俗纠正过来。
相反,卫王李重俊却显得兴趣十足,他对阿伦居然会一口流利的汉语很好奇,低声对李臻笑道:“大将军,这个特使汉语说得很好啊!”
李臻微微欠身,“他曾在长安读书十年。”
“原来如此,难怪汉语说得流利。”
“我听说明年他将登基为国王,好好笼络他,对于碎叶的稳定至关重要。”
李重俊点点头,他昨天看过地图,拔汗那就是当年的大宛,汉朝大军曾远征大宛,不知唐朝的军队是否有这个机会。
李显笑道:“免礼赐座!”
“谢陛下!”
阿伦从怀中取出国书和进贡礼单,交给旁边的宦官,这才起身在一旁软墩上坐下,宦官将国书和礼单呈给李显,李显打开看了看,又笑问道:“拔汗那离洛阳有多远?”
阿伦连忙欠身道:“回禀陛下,相隔数万里,行程约四个月。”
“确实太远了,当年玄奘法师好像也去过那里,再转道向南去天竺,拔汗那直接和天竺相连吗?”
旁边上官婉儿低声笑道:“陛下,中间还隔一个吐火罗,距离天竺也是相隔数千里。”
不知为什么,提到吐火罗,李显立刻想到了阿缓王,又想到了舍利案和毒经案,他瞥了一眼李臻,对这个拔汗那国开始没有兴趣了。
但出于礼节,他依然勉强地问了问拔汗那的风土人情,听到迷糊处,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被拔汗那王子阿伦看到了,他心中大急,不顾礼节,又跪下泣道:“陛下,大食军队数次进犯拔汗那,拔汗那兵微将寡,无力抵抗大食军队,恳请陛下发兵,驱逐西夷,保护边疆。”
李显笑道:“让朕派兵去打哪里?拔汗那并没有被灭,朕出兵无名啊!”
“陛下!吐火罗三十六国已经被大食所灭,粟特各国也都被大食征服,他们名义上是大唐的属国,实际上已经被大食控制,大食还派有官员和国王共治,征收高昂的赋税,陛下,大食一旦平定了波斯叛乱,就会立刻兵指拔汗那,拔汗那不保,碎叶也难保啊!”
“这…也罢,让朕和大臣们商议一下,你路途辛劳,先下去休息吧!”
不等阿伦再说,鸿胪少卿李林甫便走上前道:“请吧!”
阿伦无奈,只得行一礼,退下去了。
等他走远,李显才笑了笑对众臣道:“各位爱卿说说,拔汗那来求救,朕救还是不救?”
礼部尚书杨再思心思敏捷,他看懂了李显的心意,上前奏道:“陛下,拔汗那路途遥远,行程数万里,大唐军队难以顾及,如果出兵少,将无济于事,如果出兵多,那粮食补给又无法解决,臣觉得可再观望,视情况而定。”
兵部尚书唐休璟急道:“陛下,微臣长期镇守西域,非常清楚大食东扩情况,一旦大食军队占领拔汗那,不仅大唐葱岭以西的各羁绊州全部丧失,而且将严重威胁碎叶军镇,同时会威胁到西域的安全,拔汗那是大唐西域屏障,不可不救!”
“那请问唐尚书,军队补给怎么解决?”
“我大唐在西域建立了各处军镇,补给完全可以解决,南线走高昌、龟兹、疏勒到碎叶,北线可以走伊吾、轮台到碎叶,沿途有无数小国,他们都可以提供补给,大汉军队尚能攻到大宛,为何我大唐军队却视为登天?”
“唐尚书太想当然了吧!”
两人激烈地争吵起来,这时,李显重重咳嗽一声,两人都不敢再吵,一起躬身听诏,李显目光落在李臻身上,他知道拔汗那使臣是李臻安排,他必然早有腹案,李显便笑道:“大将军如何看这件事?”
李臻站起身,不慌不忙道:“陛下,臣赞成唐尚书的意见,拔汗那不保,西域动摇,臣愿率领一支军队,西征大食,收复吐火罗粟特,为陛下开疆拓边,建一世伟业!”
李臻这席话令满座哗然,上官婉儿深深地注视李臻,她明白了李臻的真正心思。
…
李显回到了御书房,他满脸阴沉,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他怎么会不明白李臻的心思,李臻数度辞敦煌郡王,辞封邑,他只是不准,但并不代表他愿意给李臻,李臻功劳太高,已经完全盖过了他的声望,隐隐威胁到了他的皇位。
更重要是,李臻为隐太子的后人,一旦他身份公开,他不是没有登皇位的可能。
现在他居然想走了,想去西域建国,想模仿秦朝的赵陀吗?
李显不由冷笑了一声,这时,侍卫禀报道:“陛下,卫王求见陛下!”
“宣他进来!”
片刻,卫王李重俊快步走了进来,跪下磕头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显看了他一眼,“吾儿有什么事吗?”
李重俊躬身道:“儿臣恳求父皇李大将军的请求,让他率军西征大食,收复西域失地。”
李显看了他半晌,淡淡道:“你现在是朕的长子,又即将是大唐太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李臻请兵西征的真正目的吗?”
李重俊低下头道:“儿臣其实明白。”
“你明白还要朕答应他西征?”
“父皇,如果没有李臻,儿臣早就没命了,他对儿臣的救命之恩,儿臣一直铭记于心。”
李重俊又跪了下来,哀求道:“儿臣愿意放弃太子,恳请父皇放他西去!”
李显一言不发,负手慢慢走到窗前,注视着远方,这时,坐在一旁替李显整理文书,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官婉儿起身道:“陛下,放他走其实是明智之举。”
李显浑身一震,回头望着她,“这话怎么说?”
“陛下,他手中还有部分军权,在军中人脉极深,在民间威望很高,如果陛下此时和他翻脸,臣妾以为,实在是不明智。”
李显忽然想到了相王李旦,他又沉思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对李重俊道:“吾儿说得对,李臻对朕也救命之恩,朕焉能不报,也罢,朕同意你的请求,令他西征。”
…
神龙元年十月,李显封李臻为征西大将军,御史大夫、安西大都护,率一万唐军骑兵远征拔汗那,铲除大食在葱岭以西的势力,另外,李显默许了一万将士的家属以及李臻的妻儿跟随大军远征,赐号长征健儿,并下旨令沿途官府给予补给。
十月初十,李显拜祭天地,授李臻节符,一万骑兵及其家眷组成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了咸阳乾陵,李臻率众将拜祭武则天陵墓,他从酒志手中接过香烛,在无字碑前跪下,暗暗道:“愿陛下之灵护佑李臻西征,他日李臻在西域建国,将为陛下建衣冠陵,四时祭拜,以谢陛下对李臻的大恩。”
他叩拜三礼,起身对狄燕道:“上车吧!”
众人上了马车,李臻翻身上马,用马鞭一指西方,意兴飞扬道:“出征,去碎叶!”
西征大军再度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故乡的留念和对新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