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府可以说是兴庆府的入口,夺取西平府,下面可就是咽喉静州,如果再夺取静州,就直接兵临城下,抵达西夏的心脏兴庆府。
李察哥在夏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兴庆府,这时,党项各族的军队还在集结中,为了保住西平府,李乾顺便下令韦州的三万军队北撤西平府,放弃了韦州、赏移口和踏割寨。
佯攻葫芦水大峡谷的四万军队在发现西夏军北撤后,便在刘铁的率领下疾速北上,一连夺下赏移口、踏割寨和韦州,在灵州城下和李延庆的大军会师,使灵州城下的宋军总人数达十四万人之多。
李延庆下令在灵州城下扎下大营,等待着攻城的命令。
宋军大营延绵二十余里,声势浩大,一早,刘錡带着一名男子匆匆来到中军大帐前,他对外面亲兵道:“请报告都统,就说人找到了。”
“请大将军稍候!”
亲兵快步进帐,片刻出来道:“都统请大将军进去!”
刘錡让男子稍等片刻,他先进了大帐,只见李延庆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夏地图上,兴致勃勃地在上面安插红旗。
“都统是在为河西的战报欣喜吗?”
“那当然!”
李延庆笑道:“河西被攻占,刘经略功高盖世,我要向官家禀报,要求官家重封刘经略。”
“可都统的功劳更大啊!”
“我还没有完成呢!说不定西夏会反转,有情报说,西夏已经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加上西平府和兴庆府原来的驻军,差不多快二十万了,我们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我相信我们会取得最后胜利!”
刘錡又对李延庆笑道:“都统要找的人,我已经在顺州找到了,现在就在帐外。”
“快请他进来!”
片刻,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小人杨兆方,参见李经略使!”
第0955章 灭国之战(九)
这个杨兆方是西夏工部的一名郎中,专门负责西夏城池桥梁的修建和维修,去年因一起塌桥事件被罢免官职,赋闲在顺州老家,李延庆是从夏州一名官员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便令斥候营将这名官员请到宋军大营来。
李延庆打量他一下笑道:“你是汉人?”
“在下祖父是宋民,现在小人是西夏人。”
李延庆点点头,看来这个人西夏归属感还很强,不过李延庆也不在意,他又笑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不敢,李经略尽管问,小人知无不答。”
“是这样,我们在维修夏州城时,发现城墙大石之间的砂浆都风化了,整个城墙就是靠石块之间互相堆砌,很不牢靠,但宋朝的城墙却没有这种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杨兆和叹了口气,“经略使说得情况我很清楚,我是因为一座桥梁的坍塌而被免职,而这座桥梁坍塌的原因,就是您说的砂浆风化,在西夏,这种情况很普遍了。”
“但根据我的随军工匠说,你们砌城时没有用米浆,直接用石灰拌上沙子当泥浆,是这样吗?”
杨兆和苦笑一声,“西夏不产大米,用的是面浆,但面浆的粘合度不够,这倒不是主要原因,而是西夏风沙大,气候干燥,建筑很容易风化,所以城墙一般每隔三十年就要重修一次,但受财力影响,也只有兴庆府城墙能做到这一点,其他城池或者五十年一次,甚至从未重修,比如夏州城,上一次重修是在六十年前了。”
“那灵州和静州呢?”
杨兆和沉默片刻道:“经略使是在寻找城墙的弱点吗?”
李延庆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但这是你的机会,西夏灭亡后,我们肯定会重用一批本地汉人官员,你自己考虑吧!”
沉默良久,杨兆和叹息一声道:“灵州城墙中间填的是沙子,就算外面一层大石坍塌,也是沙子倾泄而下,但城门处的城墙却是中空的,里面用木头支撑,已经超过五十年,差不多六十年了,非常腐朽,静州也一样,我去年就写报告,要求重修灵州和静州,但还没有得到回应就被免职。”
“兴庆府城墙有弱点吗?”李延庆又注视着他问道。
杨兆和点点头,“也有弱点,如果你真能攻到兴庆府城下,我就全盘托出。”
“好吧!杨先生请先下去休息。”
亲兵将杨兆方带了下去,刘錡笑道:“都统真不打算用攻城梯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如果金兵有我们的震天雷,我想他们也不会再用攻城梯!”
…
入夜,在灵州城外一里处,出现数十名黑影,他们行动迅速,动作矫健,搬运着几颗巨大的震天雷向灵州南城门一步步靠近,而在两里外,五万步兵和五千骑兵已经准备就绪,京兆军一年来苦练夜战技巧,几乎每一个士兵都能在夜战作战,而夜间作战恰恰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弱点。
李延庆也骑在战马之上,远远注视着西平城,一旦攻入城中,双方就会以巷战为主,而骑兵在巷战中很不方便,反而是步兵更占优势。
为这次北征,李延庆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士兵不仅长期训练夜战,也进行了巷战的强化训练,包括专门用于巷战的短射弩箭,这种弩箭杀伤距离只有五十步,优点就是小巧便利,能够迅速上弦射击,另外,铁火雷也是巷战的利器,还有毒烟弹,这种毒烟弹是北宋早期发明,也就一只茶杯大小,里面有砒霜和狼毒,燃烧后会产生毒烟。
只是早期的火药不行,使毒烟弹效果不佳,这次宋军用改良后的高效燃烧火药和研磨成细粉的狼毒砒霜混合在一起,燃烧起来会产生大量的毒烟,对躲在房间里的敌人将是一个巨大灾难,算是一种早期的化学武器。
除了五万步兵外,李延庆还在外围部署了两万骑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对逃出来的西夏军士兵进行剿杀,不准他们逃回兴庆府。
三十名士兵携带着两枚爆城型震天雷,正迅速向城门方向移动,西夏城池和宋朝城池相比,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就在西夏城池没有护城河,有的城池会挖一条壕沟,里面安放尖刺和木桩,有的城池连壕沟都没有。
灵州和后面的静州就属于后者,他不像韦州、夏州那样的重要边境城池,也不像兴庆府那样的都城,所以他们城池面前没有挖掘壕沟,连城门也比较老旧,西夏军队能做的事情,就是用巨石堵死城门,即使城门被炸碎,后面依旧是更加坚固的巨石。
三十名士兵已经进入了距离城墙五十步内的范围,今晚月色不错,这个距离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发现宋军了。
城墙上夜里的守军大约有五千人,城内主将依旧是晋王李察哥,本来李察哥在夏州大败,已经影响到了李乾顺对他的信任。
李乾顺原本打算任命卫王李至忠守灵州,李至忠和兄长濮王李仁宗已经成为天子李乾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已隐隐超越李察哥的迹象。
但不巧的是李至忠眼下正在协调各部落出兵,无法赶去灵州,而李察哥正好也在灵州发挥作用,李乾顺便决定再用一次李察哥,令他无论如何守住灵州。
进入五十步内,三十名士兵更加小心了,他们披了大氅和大土地的颜色完全一致,匍匐在地上就算白天也看不出来,三十名士兵缓缓移动着,城头上一队士兵就站在城垛前,他们却没有发现逐步靠近城墙的宋军士兵。
五十步的距离足足爬了一刻钟,最后两名士兵一跃而起,奔到城门下,贴着城门而站,两颗震天雷随即滚了过来,他们将两颗八十斤重的震天雷用三角架顶在城门两侧的城墙上,这里就是杨兆和所说的空心城,看起来很坚固,但实际上已危若累卵。
两名士兵在城墙边紧张地操作,十几名外的十八名士兵则手执弩箭,警惕地替他们放哨,就担心被发现后,城头会有哨兵顺着绳索滑下来。
这时,城墙下火光亮了,这是士兵点燃了火折子,立刻被城头上的士兵发现了,城头上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两名士兵点燃了火绳,转身便贴着城墙疾奔,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可以利用城墙挡住震天雷的冲击波,城头放箭也不是很方便,十八名士兵也一跃而起,同样贴着城墙疾奔。
这时,城头开始放箭了,一名士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他被一箭射中了后腰,两名士兵连忙背起他狂奔。
就在城头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城门楼方向奔来时,两声极为沉闷的爆炸轰然炸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砖石腾空而去,整个城墙都晃动起来,就俨如发生一次小型地震。
二十名宋军士兵急趴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城头上再没有人顾及他们,士兵惊恐万分,很多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待硝烟散去,只见整个城门处的城墙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段正中间的城墙被身后的巨石顶住,两边各出现了一道长达十几丈的缺口,到处是残垣断壁。
这时,远处忽然战鼓声轰隆隆敲响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军全面杀出,向灵州城杀来,五千骑兵在前面奔腾,只片刻便杀到了近前,数百名西夏士兵正在搬运沙袋,企图堵住缺口,但已经来不及,骑兵率先杀来,直接冲进了缺口内。
西平府失守了…
第0956章 灭国之战(十)
灵州失守、四万守军惨败的消息传到了兴庆府,西夏天子李乾顺当即晕了过去,众人急救,才终于把李乾顺救醒。
兵部尚书英贵劝道:“陛下,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十几万军队,都是战斗力强大的骑兵,我们还能击败宋军,在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冷静,更要振作精神,陛下可千万不能倒下。”
焦彦坚也道:“英尚书说得对,我们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常规军失败只是一部分,我们真正的实力是在各部落联军,当年我们可是有五十万军队,就算现在只有十几万,但也是各部落的精锐,西夏生死存亡之际,相信大家一定会抛弃前嫌,同仇敌忾。”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乾顺绝望的心情终于稍稍得到平复,他又问道:“金国那边有消息吗?”
众人摇摇头,濮王李仁宗躬身道:“微臣认为金国现在急于征战漠北,无暇顾及我们,这也是宋军选择这个时候攻打西夏的主要原因。”
“恐怕金国是担心帮助了我们,就给了宋军撕毁协议的借口,陛下,不能指望金兵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李乾顺点点头问道:“请问各位大臣,联军由谁统帅比较合适?”
众人沉默了,这时焦彦坚出列道:“陛下,微臣还是推荐晋王,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像拓跋部和细封部对立了几百年,非强硬的大将不能统领他们,目前也只有晋王的权威才能镇住各部落军。”
李乾顺沉默不语,李察哥已经连败两战了,夏州惨败,灵州惨败,西夏已经损失了七万人,他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李察哥,否则他也无法向臣子交代。
李乾顺摇了摇头,“晋王虽然有经验,但最近他的状态不好,还是把机会给别人吧!”
英贵和李察哥因为争夺军权的关系,两人向来不和,他也表态道:“陛下说得没错,大同府之战我们先赢后输,夏州和灵州之战我们更是输得莫名其妙,微臣也认为晋王不适合指挥重大战役,我并非说他经验不足,或许只能他这几年来运气不太好吧!”
“那方尚书觉得谁更适合?”
英贵微微笑道:“刚才焦尚书也说了,这十几万人是联军,需要一个所有部落都认可的人,微臣倒觉得卫王是个不错的人选。”
焦彦坚摇头道:“卫王不行,他不是李延庆的对手!”
“哼!那晋王就是李延庆对手?至少卫王还从未败过,晋王在李延庆手中败了几次了?”
“晋王失败是有情可原,第一次是他兵力太少,以三万军对阵十万宋军,失败并不奇怪,第二次是守城,据说宋军使用了威力强大的震天雷,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难守住灵州…”
“焦尚书此言差异!”
英贵反驳道:“守不住灵州和震天雷没有关系,宋军士兵没有三头六臂,他们也没有用震天雷来杀死西夏士兵,双方都是刀对刀,矛对矛,为什么最后的结果是宋军占领了灵州,而不是西夏军把宋军赶出灵州?又是因为西夏军兵力不足吗?”
英贵的诘问十分犀利,灵州之败并不是因为震天雷炸开城门,而是灵州城的军队在夜间没有准备,在宋军杀入城内后才仓促应战,也不擅长夜战,最后全面惨败,数万军队只逃回来不足两千人,李察哥确实在灵州失守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英贵最后斩钉截铁道:“晋王守灵州就像梦游一般,根本没有从夏州失利的恶梦中走出来,混混屯屯,应对连夜失策,部署漏洞百出,最后导致西夏再一次惨败,他应该为此承担责任,而不是再把十几万人交给他。”
英贵的反对得到了众人一致支持,倒不是因为一两次失败就否定李察哥,而是他太不在状态,十几万大军交给他,还是会象梦游一样糊里糊涂全部丢光,那时西夏就要灭国了。
李乾顺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各部落的军队是卫王召集起来,那自然就应该让卫王来出任主帅。
他也知道卫王在带兵方面稍微软了一点,而且作战也没有经验,这两项其实都是兵家大忌,但能目前整合十几万大军的人,除了李察哥就只有卫王李至宗了,至于弥补经验不足,只有让一些有经验大将跟随他了。
事关西夏生死存亡,李乾顺亲自为这支大军祭旗,并当着十几万大军的面将虎符授予给了卫王李至宗。
李至宗随即率领十五万大军向静州进发。
灵州和静州之间相隔约百里,李延庆在夺取灵州后并没有立刻北上,他知道对方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这个时候上去,正好和他们迎头一战。
虽然以王贵为首的不少大将都认为应该趁十五万大军刚刚集结,还没有完成协同统一之前,宋军主动出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李延庆却认为西夏军一直就处于一种松散联盟状态,这种状态并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有所变化,除非是党项人直接吞并掉别的部落,否则各部落保持独立的局面就不会改变。
同样,西夏军队战斗力也不会因为刚刚集结就会变得弱一点,他们还是会多点进攻,这是宋军体会了一百年的战术。
宋军占领了灵州,但大营依旧驻扎在灵州以南。
这天上午,李延庆带着百名亲兵在视察灵州城的修复,宋军毁掉了灵州城的南城门,索性把北城门也全部拆除,同时进行重修,灵州城内百姓极少,几乎都在上一次战争中被宋军掳掠去了南方,后来党项人被西夏用宋奴换回国后,都安排进了兴庆府,使得灵州城几乎成了一座军城。
既然占领了这座大城,宋军也要把它充分利用起来,由刘铁率领三万军驻扎在其中,这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党项联军。
城门处数百名工匠正在紧锣密鼓地修葺城墙,他们动作很快,仅仅两天时间就完成了七成的工程量。
“还有多久才能修好城墙?”李延庆问一名大匠头目。
“启禀经略使大人,今天晚上就能修好完成,争取天亮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
李延庆点点头,“辛苦大家了!”
“这是我们份内之事,经略使大人过奖。”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回头,却见王贵满脸激动地骑马奔来,李延庆不由笑了起来,他知道王贵为什么来,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想到答案了吧!
昨天晚上,众将商议军务,在谈到作战对策时,众人吵成一团,李延庆便给众人出了一个题,怎么利用对方弱点破敌?
看这样子,王贵已经找到答案。
片刻,王贵满脸激动地走上前,行一礼道:“卑职想到答案了!”
“说说看,什么答案?”
王贵警惕地向两边看了看,仿佛隔墙有耳,李延庆被他逗乐了,便给他脑袋上一巴掌,笑道:“谁会听你的机密,快说!”
王贵挠挠头笑道:“十五万骑兵最大的弱点就是军粮供应,他们不能天天吃干粮吧!他们必然会建立一条巨大的后勤补给线,我估计会在静州为后勤补给中心,咱们可以把战场稍微拉远一点,机会就留给了灵州守军,只要把静州攻占了,就切断了敌军的后勤补给,这时就是我们狠狠出击的时候了。”
李延庆笑道:“如果真把静州夺了,失去了后勤补给,十五万大军是退回兴庆府呢?还是就地饿死?”
王贵呆了一下,激动了脸色渐渐消退了,他觉得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被都统一句话就给破掉了,让王贵着实沮丧。
“都统说的敌军弱点不是军粮问题吗?”
李延庆淡淡道:“军粮问题确实是西夏军队的弱点,但并不是最大的弱点,我们需要一击要害,抓住他们最大的弱点做文章。”
见王贵还是一脸茫然,李延庆便笑道:“我提醒你一下吧!这支西夏军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组成。”
王贵沉思片刻道:“都统的意思是他们其实是八支军队?”
李延庆点点头,“正是如此!”
“可西夏军一直就是如此啊!一百多年来没有变过,都是八支军队,宋军也没有发现过他们的弱点。”
“那是因为历年来的宋军都没有像我们这样深入西夏的腹地。”
王贵又陷入沉思之中,李延庆便道:“回军营吧!这个答案是到该揭开的时候了。”
第0957章 灭国之战(十一)
李延庆回到军营,军营内却格外热闹,刘韐派儿子刘子羽给李延庆的主力大军送来了两万匹战马,顿时轰动了整个大营,士兵们纷纷跑出营帐查看,这是宋军在河西大捷中获得的战利品。
李延庆回来,刘錡连忙迎了上来,激动道:“这次战马必须全部给我们虎贲卫了!”
王贵顿时怒道:“凭什么,难道我们龙骧卫就是后娘养的?”
李延庆脸一沉,“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都不敢吭声了,李延庆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才道:“按照以前的规定,练过骑兵的,就依照训练顺序配马,这个规矩不能乱!”
目前京兆军一共有四万骑兵,但军队每年都会轮流派步兵去庆州训练骑兵,训练期一般是两个月,有新战马后会按照顺序派发给训练过的士兵,没有训练过的士兵是没有资格配发战马,这一直是京兆军的规矩。
李延庆又对行军司马道:“这些战马先带下去登记,然后按照训练顺序配发给士兵!”
“遵令!”
行军司马先一步走了,李延庆又对刘錡和王贵道:“通知统制以上大将都来中军大帐议事,守城的军队也一并通知!”
目前统制已分为三级,包括上军统制、中军统制和下军统制,上军统制就是现在的副都统,包括王贵、刘錡、吴阶、刘子羽、曹性和燕青六人,他们同时也是各卫的大将军,中军统制是各卫副将,目前有十四人,而下军统制是从前的统领提升,目前有二十八人,这四十八名统制加上李延庆,便组成了目前京兆军的高级将领集团。
但现在在军营中的并没有那么多,只有三十二人左右,半个时辰后,三十二名大将都整齐地坐在中军大帐的大桌子两侧。
李延庆对众人缓缓道:“昨天晚上我出了一道题,让大家去破解,不知可有想到答案的?”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答应,这时刘錡笑道:“我们回去商量过来,大家认为西夏军的最大弱点是不团结,在我们北征之前,这些军队的酋长还在为各部落的利益和朝廷冷战,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种不团结来分化他们?”
李延庆笑道:“有点靠边了,那具体说说,怎么分化他们?”
刘錡歉然摇摇头,“具体的办法还没有想到。”
李延庆又道:“刚才王贵都统来找我,他提出了军粮是西夏军队最大的弱点,但我告诉他,军粮是他们的弱点,但光靠军粮还勒不死他们,这里离兴庆府很近,他们随即可以得到补给。”
好几个大将都羞愧低下头,看来他们也是这个方案,李延庆又继续道:“我认为西夏军最大的弱点就在他们的军队构成,他们其实是由八支部落军队组成,他们的最高利益不是朝廷,而是自己的部落,大家想到什么了吗?”
王贵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我明白了,最好的策略就是进攻他们的部落。”
李延庆赞许地竖起了大拇指,“王统制说得对,利益不同就是这支军队的最大弱点,我们抓住敌军这个弱点不放,就能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
卫王李至宗年约三十五六岁,长着一条长长的鹰钩鼻,三角细眼,看起来颇为奸诈,此时极会察言观色,擅长揣摩人心,他给李乾顺出谋划策,处处都能说到李乾顺的心坎上,深得李乾顺的信赖,从两年前开始,他便夺走了李察哥的情报权,主管西夏对外情报。
虽然这次宋军北征,西夏的情报机构很不给力,直到宋军在延安府集结才发现不妙,导致西夏军应对迟缓,给西夏防御部署带来极大的被动,但李乾顺依旧把情报不力的责任加到李察哥头上,他认为这正是李察哥十几年情报失败的表现,李至宗接手时间太晚,情报不力不能怪李至宗。
从这件事上便可看出李乾顺对李至宗的信任。
李至宗率领十五万大军抵达了静州,十五万大军是由八个部落组成,形成了八支军队,分别是拓拔军、细封军、费听军、往利军、颇超军、野利军、米擒军、娄博军,其中最大的一支军队是拓跋军,由四万人组成,其次是细封军,有三万人,其他几个部落大多是一万人出头,最少的娄博军才四千人。
按照朝廷和各部达成的妥协,这些军队都由各部自己率领,有很高的自主权力,对于一些歧视性的军令,他们有权拒绝。
拓跋军的主帅叫做拓跋威,按理,拓跋部是党项族的领头羊,朝廷皇族就出身拓跋部,拓跋部应该最忠于朝廷才对,可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正因为朝廷出身拓跋部,对拓跋部的剥削也是最狠,去年金兵强征西夏一百万只羊,朝廷将它们分摊给各部,光拓跋一部就承担了三十万只羊,这便激起了拓跋部的极大愤慨,只是拓跋部和其他七部不太团结,喜欢独来独往,就给人一种和朝廷勾结的假象。
拓跋威是拓跋部少酋长,年约二十七八岁,他父亲拓跋万利做了大酋长二十年,在部落中威望很高,这次出兵帮助朝廷,虽然很多部落长老都不太愿意,但拓跋万利还是顾全大局,力排众议,让自己儿子率军帮助朝廷,也正是拓跋部的带头,其他部落才纷纷跟进,暂时放弃和朝廷的讨价还价,派部落主要首领率军出征。
大军刚刚抵达静州,李至宗便召集各部落首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一般而言,这种商议是不必要的,李至宗可以直接下令,但这次却和从前不同,李至宗知道大家心中都不情愿出兵,所以他也尽量顾及各方的情绪,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根据探子最新情报,目前宋军大营还在灵州,有军队约十万人左右,从兵力人数上看,我们确实要压过对方,不过到了十万人这个级别,十万人和十五万人其实差异并不大,况且对方有非常犀利的火器,已连续击败西夏大军,士气正旺,我们绝不可轻敌。”
李至宗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今天把各位请来,就像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和宋军作战?”
他话音刚落,细封军主将细封别也便接口道:“我们平时都是牧民,也没有经过专门训练,只是会骑马而已,各种战术我们也不懂,只懂得鼓起冲锋,鸣金撤退,都帅不要把我们看得太高,会失望的。”
拓跋威立刻反驳道:“都帅并不是问我们怎么行军打仗,只是问我们应对宋军的策略,细封酋长不能理解都帅的意思吗?”
细封别也眯起了眼睛,“我带兵打仗的时候,少酋长还在吃奶呢!现在居然也能指责我了,真是可笑啊!”
他忽然脸一沉,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拓跋威大怒,拔出剑便向细封别也迎面一剑刺去,细封别也跳了起来,拔刀格挡,大喝道:“小兔崽子,你想玩真的?”
众人纷纷起身相劝,拓跋威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老王八,敢出口伤人,有种和我单挑,看我怎么砍掉你的脑袋!”
李至宗大吼一声,“够了,给我统统住手!”
他霍地站起身,转身怒气冲冲走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部落首领,都元帅这是什么态度。
李至宗确实头痛之极,他根本不好表态,细封部和拓跋部不和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他只要稍有倾向,必然就会得罪另一方,除了一走了之外,他还真想不到别的办法。
拓跋威和细封别也的怒怼最终被人劝开了。
拓跋威怒气冲冲回到自己大营,狠狠一剑斩在木桩上,骂道:“他细封别也算什么东西,他打过什么仗,有本事他们细封部把李延庆灭了,否则就别开口放屁!”
跟随他回来的大将拓跋文劝他道:“你父亲再三叮嘱过你,细封部虽然和咱们拓跋部不和,但为了大局,大家还是应该互相忍让,不要发生内讧了。”
拓跋威象被踩了痛脚一样,顿时跳了起来喊道:“是谁在挑衅,是谁先侮辱我?我难道说错了他,都帅在问对策,他却阴阳怪气说士兵不会打仗,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反而要我忍让,他就可以随便侮辱我?”
这还真没法劝了,这个少酋长脾气火暴,自尊心极强,再劝下去非要出事不可,拓跋文叹口气,“这件事看都帅怎么处置吧!”
“都帅怎么安抚他我不管,但那个老混蛋必须要向我道歉,否则我和他没完!”
拓跋文摇摇头,细封部怎么可能向拓跋部道歉,他心中也有点忧虑起来,天子不该让李至宗来担任主帅,他根本就镇不住各部落,一点威信都没有,早晚要出事。
第0958章 灭国之战(十二)
和众人无法商议,李至宗下令继续南下,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大约走出八十里,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灵州城,李至宗随即下令,大军就地驻扎。
各部落军队都携带了自己的骆驼运输队,驮着各种军资物品,都帅下了令,大家纷纷动手扎营,很快,一座座大帐象雨后的蘑菇一样出现在旷野里,各军几乎都是各自为阵,没有统一的扎营标准,有的围上栅栏,有的却用长矛包围一圈,有的挖壕沟埋鹿角,有的索性什么都没有。
属于李至宗直辖的军队只有五千人,他也需要扎一座中央大营,考虑了良久,李至宗最终决定将中央大营扎在拓跋部和细封部之间。
当天晚上,李至宗正在大帐里给天子李乾顺写信,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都帅,外面有宋军使者来下战书!”
李至宗连忙停住笔问道:“人在哪里?”
“是射的箭书,人已经走了。”
“那信在哪里?”
士兵走进大帐,将一封信呈给李至宗,李至宗连忙打开信看了片刻,是李延庆写给他的亲笔信,下面有西夏文翻译,约明天两军一战,双方各出万人。
李至宗连忙令人把大将黎朵请进来,黎朵也是拓跋部人,全名叫做拓跋黎朵,参加过很多次和宋军及其金兵的作战,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都帅找卑职?”黎朵行一礼问道。
李至宗将战书递给他,“李延庆刚刚令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黎朵接过战书看了一遍,笑道:“这是李延庆要试探我们虚实呢?”
“那是战还是不战?”
“当然是战,我们也想了解宋军的底细。”
“可是…你觉得派那支军队比较好?”
黎朵犹豫了一下,他是拓跋部人,当然不想让拓跋部去,“这个任务要么就交给细封部吧!”
李至宗也觉得不妥,这种安排会让细封部不满,他想了想便道:“那就挂出去吧!看哪个部主动请缨。”
李至宗随即令人将战书传到各个部落,不多时,拓跋威走了进来,躬身道:“都帅,明天挑战,让我们拓跋部去试试!”
李至宗大喜,不愧是年轻人,果然争强好胜。
“那好,我带众将给你压阵助威!”
…
一般而言,一场大的战役并非一战就能分出胜负,它往往被分割成无数小战役,象李延庆向西夏军提出的约战就是其中一种。
这有点像剑客约斗一样,双方明确地点和参加人数,一般而言都不会出尔反尔,故意弄虚作假,作假并没有意义,反而达不到约战的目的。
约战一场主要想试探对方的实力,对方都想达到这个目的,当然也不排除有的军队想示弱,故意派出弱旅,但这样做的后果比较严重,会影响到主力大军的军心士气。
所以这就需要主将权衡,不过一般而言都是求胜,双方都派出比较强悍的军队。
李延庆派出的是龙骧军,但是由他亲自率领一万军出战,为此,他特地出动了三千重甲步兵。
但李延庆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在实战中检验火铳兵的效果,这支军队便是由五千骑兵、一千弩军、一千火铳兵和三千重甲步兵组成。
天空放出万道霞光,东风劲吹,李延庆屹立在军队的最前面,只见他身材魁伟、威风凛凛,赤红色盔缨在闪闪发光的金盔下随风飘逸,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俨如花岗岩一般冰冷坚硬的脸庞上充满坚毅和无所畏惧。
“呜——”嘹亮高亢号角声在旷野里回荡,这是宋军起程的命令,其他号角声也应声响起,隆隆大鼓擂响了,一声一声、一阵一阵,直敲到人的心中,催人奋进,让战士士气高昂。
“进军,向西夏人进军!”
他一声高喊,战马跃身飞出,在他身后,京兆军的战旗在风中掩卷,一队队大宋士兵起拔,直向二十里外的战场开去,李延庆纵马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两边的骑兵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
今天天气晴朗,空中飘着几缕轻云,风正转成西风,风速加大。
一万西夏军静静地簇立在一片宽广的山丘上,在山丘最高处,高骑马上的西夏主将拓跋威打手帘凝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