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看了看其他大臣,众人都缓缓点头,同意李察哥的四个紧急应对方案,李乾顺便毅然道:“就这么决定,立刻实施四个方案。”

众人散去,李察哥刻意留下,他低声对李乾顺道:“臣弟怀疑梁王可能私通宋军。”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李乾顺不解问道。
“臣弟去年调查过几年来大量牛羊脂流失事件,后来我发现,这些牛羊脂全部被梁王低价买下,然后又高价卖到宋朝。”
李乾顺道:“这件事其实朕也知道,只能说他在利用职权谋私利,应该谈不上和宋军私通。”
“问题不在这里,和他做生意的商家是宝妍斋,他的牛羊脂全部卖给了宝妍斋,而宝妍斋的大东主正是李延庆的父亲。”
这个消息让李乾顺极为震惊,“这是真的吗?宝妍斋是李延庆父亲开的?”
李察哥点点头,“这在宋朝京城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秘密,只是我们情报极为落后,才一直不知道李延庆和宝妍斋的关系,梁王从宝妍斋得了大量利益,他怎会不私通李延庆?”
李乾顺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你应该是看中了梁安仁的财富吧!”
“这也是一方面,我们急需军费。”
李乾顺沉思良久,国库空虚的危机终于战胜了感情,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只梁安仁肯交出全部钱财,就可以饶他一命,把他流放去北方戈壁。”
第0947章 灭国之战(一)
兴庆府城内的形势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一队队士兵在街头奔跑,魏英开门向外探头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些士兵竟然是奔向梁王府方向,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妙。
连忙跑回来对老仆和几个伙计道:“你们快走,可能军队要来查封我们店铺了。”
众人顿时慌了手脚,“那…那掌柜怎么办?”
“我也要走!”
魏英跑回房取了几封银子,给每人塞了一封,“从后门离去!”
伙计和老仆都是兴庆府的汉人,有家在这里,倒也问题不大,他们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匆匆忙忙从后门离去了。
魏英却在房间内烧掉了几封信,将柜子里的百余两碎银揣进怀中,拿了把刀也从后门离去了,但他却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斜对面的一家餐饮铺内喝奶子,远远看着齐氏商行的动静。
齐氏商行内只有一些样品,钱货交割都在别的地方,魏英坐镇商行主要是负责谈生意、接订单,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商行已被查抄几次,都是梁王将他们保下,梁王在商行内有三成份子,又通过齐氏商行和大宋有很深的利益往来,他当然不希望商行出事。
但反过来说,如果梁王出事,那齐氏商行一定逃不过这一劫。
魏英正想着,只见远处忽然奔来大群士兵,直奔齐氏商行,他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用装奶子的大碗遮住脸庞,目光却盯着那群士兵。
只见士兵们撞开了齐氏商行的大门,冲了进去,魏英低低叹息一声,梁王肯定出事了,他将一把钱放着桌上,转身便快步离去。
其实魏英有点担心过多,李察哥并没有掌握梁王是宋军探子的证据,他只是因西夏财政拮据,军费困难,便开始打大户的主意,梁王是西夏肥得流油的第一富豪,又是过气的外戚,这个时候不宰他宰谁,齐氏商行被查只是因为梁王在其中投了份子,被波及的也不止齐氏商行一家,所有和梁王有关的店铺商行都要被查抄。
在兴庆府乱成一团的同时,李察哥率领四万大军火速南下,支援韦州和夏州。
目前镇守韦州和夏州的军队是西夏的奴隶兵,所谓奴隶兵,顾名思义就是由奴隶组成的军队,西夏有大量的奴户,包括盐奴、矿奴和贱役奴,大部分都是汉人,也有羌人和其他少数民族。
这些汉人第是父祖辈被掳掠到西夏成为奴隶,奴隶的子女同样也是奴隶,只是他们出身在西夏,生长在西夏,对西夏有了国家认同感,对故国大宋反而异常陌生,西夏便给了他们户籍,编为奴户,主要从事脏累的苦役,虽然不会被随意杀害,但社会地位极其低下,只允许穿黑衣,不准做官、不准经商、不准和其他平民通婚,各种社会权利一概没有。
不过这些奴户也有机会转为正常的民户,那就是从军,只要他们能立下军功,或者为国捐躯,那他们家人就能转为西夏平民。
所以在西夏军中就存在着这么一支隐身的奴军,人数大约有一万两千人,说他们隐身,是因为他们不在西夏军的编制内,没有姓名,每个人只有一个军号,用最差的装备,吃最劣质的军粮,戍卫最艰苦的地方。
虽然他们地位卑贱,但这支军队对西夏却十分忠心,而且渴望立功,甚至渴望为国捐躯,士气高昂,李察哥便将他们部署在宋夏边境的崇山峻岭之中。
目前这一万两千人主要分布在韦州和夏州一线,韦州便是横山西部通道,赏移口、踏割寨一线,部署了六千军队,另一支则部署在夏州一线,包括夏州城和薄乐城两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原来在虎啸峡最北面还有一座银州城,但这座城池在战争中被摧毁,已经被废弃,西夏军加固并扩大薄乐城,使薄乐城成为横山东部想西夏军的第一座坚城。
此时,西夏军正发动对青岗峡军寨的进攻,这就是西夏军的紧急应对措施,夺取青岗峡,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宋军北上,给西夏兵力部署争取时间。
青岗峡是横山大峡谷的一部分,也是最北面的一段,长约十余里,谷内一半是河水,河岸比较狭窄,但地势很平坦,有利于骑兵迅速通过,当年西夏截断河水,青岗峡被河水淹没,宋军便从另一条虎啸峡出来,不过虎啸峡在三年前的一场地震中被乱石阻塞,无法再通过,现在只有青岗峡一条通道。
青岗峡军寨是扼守青岗峡的一处重要据点,它原本是山腰处的一座平台,占地数十亩,被改建成了一座军事山寨,从数十丈高的山上居高临下,对青岗峡的通行造成极大的威胁,无论南北都一样。
上午时分,在青岗峡军寨后方喊杀声震天,一支约五千人的西夏军正在攻打青岗寨,青岗军寨正面是悬崖峭壁,后面却有条山道通往山脚,虽然宋军在山道上修了不少防御工事,但还是挡不住西夏军疯狂的进攻。
数百名西夏士兵高举盾牌沿着山道匍匐前进,在他们上方数十步外,宋军用沙袋修建了一堵防御墙,只是山道狭窄,容不下太多人,只有三十几名宋军在防御墙背后举弩射击,这是最后一道防御墙,夺下它,进入军寨的入口就在眼前了。
宋军士兵举起神臂弩,向山坡上的西夏士兵射去,箭矢十分强劲,每一箭射穿了盾牌,盾牌后面的士兵惨叫一声,当即被射杀。
但西夏士兵人数太多,杀不胜杀,很快距离防御墙不足三十步,后面督战的夏州都督撒金大吼道:“给我杀上去!”
“呜——”冲锋的号角声吹响。
数百士兵爬起身,呐喊着向沙袋墙冲去。
这时,吴璘喝道:“全部撤回来!”
钟声敲响,宋军士兵纷纷撤退,西夏士兵冲进了沙袋墙,最后一道防御被西夏士兵攻破了。
吴璘带了三千援军过来,加上原来的一千人,军寨就有四千人,根本不怕五千装备落后的西夏士兵。
只是他想动用震天雷,但西夏士兵偏偏分散很开,杀伤力不强,吴璘便一步步诱引西夏士兵上山。
西夏军都督撒金见已经夺下最后一道防御,他心中大喜,厉声大吼:“上山,和宋军决一死战!”
山下的数千西夏士兵立刻列队向山上奔去。
从后山转到军寨所在的前山,要从侧面一条岩石上凿出通道过去,通道宽只有六尺,长约十丈,数十名宋军堵在另一头,不断向通道这边放箭。
通道靠近后山这一边已经聚集了数千西夏士兵,他们挤在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冲击,悬崖通道上,数十名西夏拿着大盾,一步步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从西夏士兵头顶上忽然骨碌碌滚下了七八颗爆城用的巨型震天雷,冒着嗤嗤的白烟,直接冲进了后山的人群之中,还不等西夏士兵反应过来,震天雷便连续在人群中猛烈爆炸了。
山体晃动,碎石乱飞,血肉四溅,黑烟遮天蔽日,早有准备的宋军都捂着耳朵趴在地上。
良久,硝烟渐渐散去,甬道上的三十几名西夏士兵已经消失了,估计坠下了悬崖,数千士兵被炸得一片血肉模糊,到处是残肢碎肉,血浆将整个山体都染红了,不少受伤未死的士兵在痛苦地呻吟着,场面极为惨烈。
只有外围千余士兵没有被震天雷爆炸波及,他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稍稍回过神便恐惧得大喊大叫,向山下奔去。
还未上山的都督撒金惊得胆寒心裂,他也翻身上马,带着士兵向薄乐城方向逃去。
一场大爆炸炸死了两千余西夏士兵,西夏军士气溃散,当天晚上,吴璘率领三千军队夜攻薄乐城,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夺取了这座坚固城堡。
第0948章 灭国之战(二)
宋军分三路北上,西路由熙河路经略使刘韐率五万军北上,从会州杀入西夏,呼应羌人和回鹘人的造反,中路则由刘铁率两万军从葫芦水峡谷北上,佯攻赏移口,牵制住西夏军。
而东路却是主力,李延庆亲率十三万大军北上,他分兵两路,一路由他亲率十万军主力走横山大峡谷北上,重点攻打夏州,另一路由吴阶率三万军同样穿过横山大峡谷后,立刻折道向西,横扫龙州、洪州和盐州,最后攻打铁门关,在铁门关阻截支援夏州军队的后路。
两天后,李延庆亲率十万大军抵达薄乐城,吴璘出城向李延庆躬身行礼,并汇报了青岗峡军寨的战斗情况,李延庆赞许地点点头,“我并认为这场战役是震天雷出彩,我倒觉得你能引敌军上山,聚而歼之,这才是本场战斗最精彩之处,有将军这样智勇双全的大将,是我大宋之幸也!”
吴璘心中激动,连忙道:“是都统信任卑职,放手让卑职随性而为,都统的用人之策是才这场战役胜利的关键。”
李延庆呵呵一笑,带着众人走进了薄乐城,薄乐城最早是座物资粮草的补给城,城池宽阔,仓库众多,由于银州城被毁,簿乐城体量又足够大,加上地势也不错,西夏军便将它加高加固,成为一座防御坚城。
李延庆在城中走了一圈,又问道:“这里距离夏州城有多远?”
“启禀都统,相距夏州城四十里,相距石州城三十里。”
石州城李延庆已经不考虑,那边山谷堵塞,城池基本上费了,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定这里为我们攻打夏州的后勤重地。”

十万大军在薄乐城只休息了半天,又浩浩荡荡向夏州城杀去。
宋军准备充分,进军神速,在延安府只集结了六天便发兵北上了,当李延庆大军抵达夏州时,李察哥才刚刚率军离开兴庆府。
战争往往就是在抢占先机,多年前李延庆第一次参加西夏之战,就是因为兵力不足,没有能攻下夏州。
而这一次,他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而夏州却只有四千守将。
撒金脸色苍白,他站在高耸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宋军队,他心中紧张得快要停止跳动,他攻打青岗军寨惨败,一夜之间又丢掉了薄乐城,如果他再丢掉夏州,恐怕小命就难保了。
可是他面对的是近十万宋军,而夏州只有四千弱军,怎么可能守得住?
撒金心中大恨,他昨天下午接到晋王李察哥的飞鹰传信,要求他无论如何要守住夏州。
撒金当然知道夏州的重要性,夏州失守,西去五百里再无险关要隘。
而且夏州是西夏的故都,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一旦故都失守,对整个西夏的国民和士气都打击巨大。
这么重的担子,怎么压在我身上?
撒金心中一声嚎叫,却忘记了他封夏州都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都督,要不然直接从城中抓壮丁吧!”大将王简向他建议。
这也是撒金攻打青岗寨失败后的想法,夏州城有数万居民,至少能招募青壮上万,怎奈他们手中没有余钱,在城中招募士兵根本就没人理会。
“就怕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抓壮丁也就半天时间,卑职愿为都督分忧!”
撒金心里明白,就算抓了壮丁,他们还是很难守住城池,可是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向李察哥交代吧!
撒金一咬牙便令道:“可以,立刻动手!”
数千士兵立刻奔赴城内,城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壮丁要抓,财物也要抢,西夏女人也不会放过,眼看覆灭在即,所有奴兵都忘记了身份,不顾一切开始发泄内心的仇恨。

城外宋军搭建起了大营,大营延绵十里,没有营栅,只派出了数千巡哨在四周布控。
一顶顶大帐竖起来了,但在军营中部,近百名工匠正在忙碌地搭建两座超巨型投石机,随军北上只有这两架投石机,其余四十八架投石机还在北上的半途,由十万民夫艰难搬运而行。
李延庆站在粗壮的立柱前,抬头望着这两架庞然大物,他心中也充满期待,超巨型投石机的战术能否发挥他所期待的效果呢?夏州便成为最好的试验之地。
一夜之间,撒金强征了八千青壮,逼他们披甲戴盔,执矛守城,城中百姓却倍遭蹂躏,哭声不断。
手中有一万两千人,撒金心中稍稍安定,他心中暗忖,从兴庆府赶到夏州城,骑兵最快三天可至,自己只要能守三天,即使李察哥到不了,自己也无责了。
城头上,撒金手握宝剑注视远处宋军大营,夜色昏黑,他看不见大营中矗立的超巨型投石机,但宋军大营内鼓声不断,杀机沛然,令他心神不宁。
“都督可了解李延庆?”大将王简走到他身边笑道。
王简是西夏军中少有的汉人大将,只是他已是第三代西夏汉人,对大宋早已没有故国之心,君王李乾顺才是他需报效的君主,西夏才是他的故国。
十几年前,王简就是西夏擒生军将领,专门负责率军杀入大宋抓捕平民为奴,由于他抓的奴隶最多,他也被一路提拔,现在成为夏州副都督。
撒金点点头,“具体什么时候我忘了,大概十年前吧!那时我还是西夏第一箭手,我跟随焦尚书去了汴京,却败在一个新出道的年轻人手上,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做李延庆。”
王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记得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都督被晋王斥责,耽误了好几年。”
撒金苦笑一声,“后来他知道击败我的人是李延庆,他才改变了对我的偏见,没想到这一次我又遇到此人,偏偏又是晋王属下,当真是命中注定。”
“请都督不必当心,明天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凭借夏州城的险要,宋军未必能攻下城池。”
“这也是我期待的,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夏州城的险要了。”
作为西夏的故都,夏州城池宽阔,城墙周长达二十余里,最高峰时,城中人口曾有二十万人,不仅城墙高大坚固,而且整座城修建在高处,背靠大山,易守难攻,至少需要五倍于守城军队的兵力才有希望攻下城池。
撒金将靠近城墙一带的房屋全部拆除,得到了大量的石块,这些重达几十斤的石块足以让攻城的宋军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渐渐亮了,几乎一夜未眠的撒金终于看清楚城外的巨大身影,那竟然是两架比城墙还高的投石机,城上士兵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投石机,简直就像一头庞然巨兽矗立在他们面前,城头士兵纷纷叫喊起来。
撒金也倒吸一口冷气,他强作镇静大喊道:“不要慌乱,敌军也只有两架投石机,影响不大!”
宋军确实只推出了两架超巨型投石机,矗立城池的五百步外,对两架投石机而言,夏州城只是平投,而不是仰投,它们便可以投出五百步的距离。
三万宋军已经集结完毕,包括两万盾矛步兵和一万骑兵,另外还有数十架攻城云梯,就等西夏军在大爆炸中彻底崩溃,他们便开始大举攻城。
李延庆骑在战马上,冷冷喝令道:“投石机准备发射!”
两架超巨型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每架投石机至少需要一百名士兵才能推动巨大的绞盘,一颗八十斤重的爆城震天雷放入了投兜内。
“点火!”
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点燃了火绳,火绳嗤嗤燃烧,快燃烧到壶口时,士兵斩断勾绳,两颗震天雷被高高地抛射出去,呼啸着向城头射去。
第0949章 灭国之战(三)
撒金眼看着两颗黑黝黝的震天雷射来,他忽然想起青岗军寨的爆炸,顿时惊得他头皮炸开,大喊道:“趴下,快趴下!”
他自己先抱头趴下,但两颗震天雷的距离还是稍微过了一点,震天雷擦过城头,直接射进了城内,只听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顿时城墙剧烈晃动,紧接着尘土飞扬,黑烟弥漫。
这两颗震天雷正好落在城下搬运石头的士兵中间,霎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极其惨重,数百人被当场炸死。
所有士兵都惊得胆寒,双腿一阵阵颤栗,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凶暴武器。
远处,宋军士兵也暗暗吃惊,他们想不明白,为何这种爆城型震天雷体积只比从前用的震天雷大一倍,但威力却大了五倍不止,难怪都统开始大量使用这种爆城型震天雷来投射。
紧接着第二轮两颗震天再次投出,工匠进行了微调,使投石机的力量稍微减弱一点点,这两颗震天雷一颗正好落在城头上,另一颗则砸中城墙,在城墙下爆炸,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大堆城墙砖石“哗啦!”倾泄而下,使城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另一颗在城墙下爆炸的震天雷也将城墙炸开一个一丈宽的大洞,这是普通震天雷根本办不到的效果。
李延庆立刻下令道:“攻打城墙!”
城头士兵还在极度混乱之中,第三轮两颗震天雷又再次呼啸射来,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两颗震天雷皆砸中了城墙,城头士兵刚松口气,就听见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一段城墙竟然飞了起来,从中间断裂了,无数石块飞向天空,又扑簌簌落下。
北面的震天雷正好投入了之前炸开的大洞内,使它在城墙内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整段城墙都炸塌了,待硝烟散去,一段五丈长的城墙缺口出现在宋军面前。
李延庆拔出战刀一挥,“杀啊!”
“杀啊!”
三万宋军一声呐喊,开始向城头奔涌而去,在前面是一万骑兵,万马奔腾,马蹄敲打着地面,尘土飞扬,大地在颤抖,后面是黑压压的两万宋军步兵。
城头守军早已被震天雷的巨大威力惊得斗志全无,当宋军杀来时,他们纷纷丢下兵器向城下跑去,一万守军瞬间崩溃了,连奴兵也丢盔弃甲,带着抢掠的钱财向西城逃命。
撒金大吼大叫,连杀十几人,依然阻挡不了士兵的逃跑,这时,副将王简奔来大喊:“都督,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撒金无奈,只得奔下城去翻身下马,和王简带着数十名骑兵向西城门奔去。
西城门已被打开,城内奴兵蜂拥逃出,四散奔逃,这时,夏州城西面却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骑兵,如同一张巨大网,将所有士兵的退路截断了。
主将曹猛见仓惶奔逃的数千西夏士兵,他冷哼一声,喝令道:“出击!”
“呜——”
低沉的鹿角号声吹响,一万骑兵骤然发动,挥舞着长枪向迎面逃来的西夏溃军杀去…
宋军不用攻城梯便轻易地攻克了高大坚固的夏州城,军队开始清点城内人口,挨家挨户搜查逃匿士兵。
李延庆却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仔细查看震天雷炸城的效果,这次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意外和惊喜,李延庆原本是想用震天雷大量杀伤士兵,摧毁敌军的斗志,为下一步的攻城做准备,没想到震天雷居然把城墙炸断了。
李延庆回头问一名老工匠,“你们在试验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吗?”
老工匠摇摇头,“我们已进行了无数次试验,从没有在城墙外炸开城墙的记录,按理震天雷必须塞进城墙内部才能炸塌城墙,就算爆城型的震天雷也不例外,这次真是意外,不过小人估计是城墙本身的问题,可能是年代久远,石块之间的砌合粘度已经没有,所以只要有一块石头坍塌,就会引发其他石块跟着落下。”
李延庆走到城墙边,晃了晃一块大石,果然可以轻易推倒,两块大石之间的砌浆已经完全酥了。
根本原因还是西夏人筑城的技术比较落后,不像宋朝是用米浆和石灰搅拌,凝固后非常坚固,堪比后世的水泥,而这边直接用石灰浆砌城,一旦年代久了,大石和大石之间的粘合度就会消失。
王贵在一旁忽然道:“听说西夏人城墙都是辽国工匠帮助修建。”
众人眼睛都一亮,大家都听懂了王贵的意思,既然西夏的筑城工艺来自辽国,那辽国的城墙也应该一样,金国更是直接用辽国城池,那么他们爆城型震天雷直接在城墙外就能炸塌城墙,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发现,等于给宋军的攻城战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李延庆微微一笑,“这不光是震天雷的机会,用攻城槌撞击城墙也是一样,我们完全可以设计一套新的攻城战术,对我们的进攻将无往不利。”
众人摩拳擦掌,对外来的战争充满了信心。
这时,一名将领奔来禀报:“启禀都统,刘将军已经完成了对城内的清查,请都统进城!”
李延庆点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向城内走去…
夏州城是宋军占领的最重要的一座西夏城池,虽然只有一万三千户,八万人口出头,但它却是西夏的第二大城,仅次于都城兴庆府,它的失守也就意味着西夏失去了近一半的国土。
在金国占领太原府后,西夏也撤销了原来宋夏边境的大量军堡和驻军,节省了不小的财政支出,但去年初宋军彻底夺回河东路后,西夏也打算重新恢复边境驻军,怎奈兵力不足和财政拮据,一直迟迟没有恢复,夏州城也就成了西夏最东面的一座驻兵之城。
虽然夏州以东没有了军队,但这一带却生活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它们都是西夏的戍边部落,不过它们对西夏的归属感并不强烈,每年西夏要拿出大量的钱财补贴他们,一旦西夏中断对他们的钱财支持,而宋朝再利用贸易和粮食及时补上这个缺口,他们极可能就会变成宋朝的边民。
张叔夜和徐徽言在这次北征中的任务就是这个,他们负责收服夏州以东的各个小部落,用武力和粮食来收服他们。
此时,夏州城内的混乱已经得到了控制,家家户户被要求闭门不出,大街上到处可见尸体,刘錡在一旁解释道:“这些人却不是宋军所杀,而是被当地居民杀死,据说昨晚西夏军强征壮丁,同时奸淫抢掠,使城中居民对他们恨之入骨,所以这些士兵逃进居民区时,无一例外被愤怒的居民杀死,并把尸体扔出来,一共被杀九百余人。”
李延庆忽然发现这些被杀的士兵几乎都是汉人面孔,不由一怔,“他们都是汉人?”
“应该说他们祖上是汉人,在西夏他们的身份是奴隶,在西夏从军就叫奴军,都统别以为他们是汉人就心怀怜悯,他们可不认为自己的宋民,也不会说汉话,杀起宋民来比党项人还狠,这样他们就能转为西夏平民。”
李延庆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他们之前已经遇到了,上次他们从韦州和西平府将数十万汉人带回陕西路和秦凤路,就发现里面有不少人不会说汉语,只会说党项语,后来有不少人因为语言和生活习惯难以适应,又携家带口返回了西夏,李延庆也不阻拦,任凭他们回去。
其实这种现象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隋朝在地理上统一中国,但南北人民的巨大隔阂依然存在,为了弥合这种隔阂,隋朝开掘了大运河,在经济上和交通上沟通南北,为了笼络南方读书人而开创了科举制,使南方士人也有机会进入统治阶层。
辽宋金西夏也是一样,这四个国家内都生活着大量的汉人,民族血脉相同,国家的认同却不一样。
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有两个,一个办法是将居民置换,将西夏人打散后迁居到内地,让他们慢慢融为宋民,而西夏则迁入内地居民。
另一个办法就是时间来遗忘,用宋朝官员来管理,百年后他们就会逐渐忘记他们曾属于西夏国,前提是必须将西夏皇族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否则就会像慕容父子一样,燕国消失了几百年,他们还念念不忘要复国。
第0950章 灭国之战(四)
正想着,曹猛率领一队骑兵从西门奔来,在马上向李延庆行礼道:“启禀都统,城外围剿已经结束,俘虏一千三百余人,其他逃兵皆被杀死,只有极少数逃脱。”
“敌军主将呢?”李延庆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曹猛。
曹猛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半晌道:“敌军副都督被乱箭射死,都督被抓获后发现只是一名小兵,敌军都督化装成小兵逃掉了,卑职无能,请都统责罚!”
李延庆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敌军主将脱逃很正常,我不会怪你,但我要提醒你,以后汇报军情,要先报将,再报兵,主次不能颠倒了。”
曹猛满脸羞愧,“卑职知错!”
李延庆点点头,又对随军司马韩向林道:“收集敌军昨晚抢掠的财物,把它们还给城内居民,抓获的战俘凡是昨晚参与奸淫抢掠的,不管他是不是西夏汉人,都一律处斩!”
“遵令!”
韩向林匆匆去了,王贵却在一旁嘟囔道:“抢掠的财物不如赏给弟兄们!”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此次征西夏的目标是灭国,是灭掉西夏之国,而党项人你是杀不光的,既然杀不光他们,那就转换思路,把他们变成宋民,你只要把他们视为宋民,那么所有的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把他们视为宋民,可能吗?”王贵头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或许不可能,但十年二十年后呢?我们不能被眼前的情形迷惑,必须考虑二十年后的情况,战争只有数年,但仇恨却会记一辈子,记住我这句话。”
王贵挠挠头,还是苦笑道:“卑职会坚决服从都统的命令。”
李延庆也没有勉强他理解自己的话,毕竟政治的东西让他们这些大将去理解还是太难了一点,正如王贵所言,只要他们坚决服从自己的命令就行了。

在宋军攻占夏州两天后,李察哥率领三万西夏援军抵达了距离夏州约三百五十里的铁门关,大军没有停留,又继续向夏州城方向疾速前进,李察哥在途中已经得知宋军主力过了横山大峡谷的消息,他心急如焚,必须赶在宋军攻打夏州之前抢先进入夏州,只要保住夏州城,他就有五成的把握守住西夏。
可如果一旦夏州城失守,宋军就能以夏州为根基,长驱西进,西夏所有的战略防御都会统统消失,将无险可守,以西夏的国力根本就支撑不了几年。
李察哥不准军队休息,一路向东疾奔,他同时也一路破口大骂濮王李安仁,西夏的情报营原本一直由焦彦坚掌控,做得非常严密,也能时时掌握宋军的动向,可自从三年前,李安仁从焦彦坚手中夺走情报大权后,西夏的情报探子就开始迅速走下坡路。
这次居然在宋军开始延安府集结之后才匆忙向兴庆府发送情报,之前李延庆备战几个月,他们做什么去了?李延庆在半个月前大规模征集民夫,他们为什么不汇报?
这就是李安仁做的好事,不断将自己亲信安插进宋朝的重要位子,而这些亲信更主要敛财而不是情报,这就彻底毁了西夏耗费百年建立的情报网,这次西夏军队如此被动,就是因为京兆府夫人情报没有及时跟上,如果情报能提前五到十天预警,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在离开铁门关约一百五十里后,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来了一支百余人的败兵,由都督撒金率领,这个消息让李察哥如坠深渊,撒金出现在自己眼前,不久意味着夏州失守了吗?
片刻,士兵将撒金带到李察哥战马前,撒金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卑职已经从城内征兵一万人,但宋军太强大了,他们的投石机比夏州城还高,直接用震天雷炸塌的城墙,一万新兵率先逃跑,使军心崩溃了,卑职已经全力以赴,但真的抵挡不住啊!”
李察哥缓缓摇头,“我带兵从来不问过程,只管结果,朝廷把夏州城交给你,你却把它丢了,你说该当何罪?”
撒金嘴唇动了动,还要争辩,李察哥却厉声大喊:“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冲过来几名如狼似虎般的士兵,架住撒金就向下拖去,撒金大喊:“我无罪,谁都守不住夏州,你也守不住,你不能杀我!”
李察哥冷冷一挥手,“斩!”
撒金拼命大骂,片刻,声音戛然停止,士兵很快送上一只托盘,上面正是撒金的人头。
李察哥心中一口恶气稍稍消了一点,其实他也知道夏州失守不能全怪撒金,但不杀撒金他怎么向天子交代,夏州失守,天子不知该暴怒成什么样子?
李察哥随即下令道:“大军就地休息!”
三万大军原地休息,李察哥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他率领的三万军队包括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另外还有三千头骆驼携带给养,现在是春天,图拉河两岸有足够的青草,战马的草料一时不用考虑,而三千头骆驼携带的粮食能支持士兵半个月左右,即使攻不下夏州,他们大军能横穿北部的戈壁荒漠返回兴庆府。
李察哥又令人将几名逃兵带上来,仔细询问了他们宋军攻打夏州的情况,结果也让李察哥暗暗心惊,宋军居然是用震天雷直接炸塌了夏州城,要知道他也做过实验,西夏制造的震天雷根本炸不塌城池,除非是在城墙内五个同爆,但这种同步爆炸的技术他们一直没有掌握,只要一枚先爆,其他四枚立刻会被炸飞,成为哑炮。
而且西夏的震天雷十分不可靠,十枚震天雷也最多只有四枚能成功爆炸,其他六枚都是哑雷,弄得军方信心全无,他们也知道是火药配方问题,军器监三年前就说马上就要成功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成功,天子连换三任军器监都管都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