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曾怀强凑上前道:“不知宁叔那边是否已准备好了。”
曾怀武微微笑道:“我已经接到宁叔的消息,今晚三更时分动手,到时我们佯攻北城门,他们会从西门突围,老三,你带八虎和九虎去西门接应,成败与否就在此一举。”
曾怀彪激动起来,挺直腰板道:“我明白了,请大哥放心,一定会万无一失。”
第0936章 消息泄露
曾怀武说的宁叔叫做王宁,是曾家各大产业的大执事,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为曾家服务了四十年,对曾家忠心耿耿,曾家上下都尊称他宁叔。
他一般都在巴蜀各地巡视,这次曾秀麟被抓捕时,他正好就在成都府,当曾府被搜查的消息传出来,王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鸽信通知崇宁县曾家,随即他便沉匿下来。
他昨天已经和曾怀武联系过了,从原则上讲,他支持曾怀武的抢人计划,王宁是个很务实、很冷静的人,他很清楚李延庆对曾家动手的目的,就是要控制巴蜀财源捞取军费,而曾家则控制了最富庶的成都府路近四成的财源,这是双方不可调和的矛盾,李延庆必然会置曾秀麟于死地,夺取曾家的全部财富。
只有曾秀麟活下去,才有机会获得太上皇的支持而扳回这一局,否则人死茶凉,什么都完了。
三川货行位于武侯祠附近,这是曾家的水运商行,曾家在岷江上有三支四百艘货船组成的船队,还有五座专用码头以及沿途近百座仓库,光船夫和水手就有千余人,都是由三川货行负责总调度。
此刻,在三川货行内的一间院子里,王宁正在对三名武师进行任务分配,王宁是个干瘦的小老头,须发皆白,但精神极好,说话中气十足。
“时间是今晚三更,我们目标只有老家主一人,其实曾氏族人可暂时不管,得手后立刻向西门撤离,这里面就有两个关键环节,攻打府衙和夺取西城门。”
王宁刷地在桌上摊开一张府衙平面图,“这是府衙的地图,根据我们最新情报,老家主就被关押在这里!”
王宁一指其中一间已标注为红色的小屋,又继续道:“这里离府衙的西侧门较近,所以我们必须从西侧门攻进去,幸运的是,你们的对手都是女人。”
三名武师都惊讶地对望一眼,怎么会是女人?
王宁微微笑道:“李延庆为了麻痹家主,这次南下只带了五百女兵,这五百女兵都是护兵,就是抢救伤员那种,算不上正式士兵,她们包扎伤口很擅长,但格斗射击她们就差得远了,这也算是李延庆的作茧自缚。”
因为消息隔绝的缘故,王宁并不知道鹤鸣山庄的事情,否则他绝不敢说李延庆只带了五百女兵南下。
三名武师都是曾家培育出来的家将,个个武艺高强,对曾家十分忠心,他们手下各有五十名死士,负责保护曾家的产业,曾怀武真正寄托希望的,并非七百名庄丁,而是藏匿在城内的一百五十名死士。
王宁又继续道:“李延庆只有五百女兵可以依靠,而且这五百女兵部署分散,在府衙只有两百人,西门只有六十人,而我们是一百五十名精壮死士,难道还干不过二百六百名娇滴滴的娘们?”
三人立刻精神振奋起来,王宁这番话就像给他们打了鸡血一样,立刻让他们信心十足,他们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严肃军纪,不准对趁机女兵实施奸淫,以免贻误时机。
“这个计划要严格保密,除了心腹外,一律不准外泄!”王宁又再三嘱咐。
“遵令!”三人起身行一礼。
王宁笑着摆摆手,“下面我们再继续商议细节方面的安排。”
…
天刚擦黑,大街上就冷清下来,令小孩不敢夜啼的曾门十虎已带兵出现在北城门外,这给城内百姓带来极大的震撼和恐慌,天一黑便家家关门闭户,店铺也早早的收摊打烊,乌云密布,灯光昏黑,使成都县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李延庆此时就站在北城楼上观察下面的曾家军,黄昏时分,他亲眼一睹曾家庄丁的“风采”,坦率说,其中七百人还算不错,队伍整齐,盔甲鲜亮,看得出训练有素,不过这支军队始终缺少一种东西,李延庆最终也明白了,他们缺少真正的杀气。
别看他们现在杀气腾腾,那其实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气是骨子透出的凶悍之气,这是要经过血腥战争的考验才会具有,巴蜀之地自大宋立国就没有经历战争,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曾家庄丁怎么可能拥有真正的杀气,除了盔甲兵器都是顶级以外,其他看不出有任何可取之处。
而且李延庆还观察到另一个细节,曾家庄丁没有携带攻城武器,他们当然也不会有震天雷,那他们拿什么攻城,砍一根大树充当攻城槌吗?恐怕他们连护城河都过不了。
那么他们凭什么来夺取曾秀麟?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一定是内应,城内的人替他们打开城门,那么这内应在哪里?有多少人?
李延庆正在沉思之时,有士兵禀报:“许通判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通判许庆徽正匆匆赶来,他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人。
许庆徽现在完全和李延庆站在一条船上,他甚至比李延庆更急切想扳倒曾秀麟,甚至比李延庆更急切想灭了曾氏满门,一旦曾秀麟缓过气,第一个要收拾的不是李延庆,而是他许庆徽。
“经略使,有重要情况!”还没有走到近前,许庆徽便高声喊道。
“许通判,有什么发现吗?”李延庆迎上前笑道。
“王团练,你来说!”
许庆徽把身后的王团练拉了出来,王团练相当于后世的民兵队长,李延庆解散了乡兵,王团练便失业了,不过他却有了另一种想法,李延庆组建一万人的民团兵,这里面该有多大的机会?
他心痒难耐,却又知道自己缺乏投名状,直到刚才,一个绝好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王团练躬身行礼道:“我族公在秘密召集曾家死士,准备今晚行动,对经略使不利。”
李延庆大喜,他就在担心这件事,转机就来了。
“你族公是何人?”他连忙问道。
“我族公叫做王宁,是曾家产业的大管事,他刚才找到我,让我召集乡兵,今晚和他一起行动。”
旁边许庆徽解释道:“这个王宁在曾家地位很高,曾家养了一群打手,号称死士,专门负责保护曾家产业,就是归这个王宁掌管,我以为他在外地,没想到他居然就躲在成都府内。”
“这群死士有多少人?”李延庆又问道。
“有一百五十人!”王团练道。
“那他们今晚有什么具体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团练摇摇头,“他都不肯说,只是让我召集乡兵,能召集多少算多少,行动前他会通知我。”
看来这个王宁还是很谨慎,不肯透露任何细节,李延庆想了想又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没有告诉我,但猜很可能藏在三川货行,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李延庆立刻招手让两名亲兵过来,他对王团练道:“你带我的人去三川货行看一看,有消息立刻禀报。”
“卑职明白了!”
王团练带着两名亲兵匆匆下城去了,许庆徽心有余悸道:“要不是王团练及时通报,我还真不知道王宁居然在城内,很危险啊!”
李延庆笑问道:“这个王团练和王宁是什么关系,他居然会出卖他?”
“虽然叫做族公,其实没什么关系,都姓王而已,经略使解散了乡兵,王团练没事做了,便想在经略使手下找点事情做。”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为我效力,我都不会亏待他,若今晚他立功,我让他在成都民团内做个统领。”
许庆徽走了,一刻钟后,两名亲兵来报,“我们已经发现死士的踪迹,他们确实就藏身在三川货行内,王团练找到了给三川府供应饭食的酒楼,酒楼掌柜说,他们这两天连续大量给三川货行送饭,每顿都在两百份左右。”
李延庆略一沉吟,既然不知道对方的计划,那就只能先发制人了。
第0937章 先发制人
时间渐渐到了夜里的一更正时,也就是半夜十二点,一支百余人的女兵在扈青儿的率领下,正沿着一条小巷疾速奔跑,她们每人手执短矛,后背军弩,这些士兵虽然是女人,却个个身体健壮,四肢有力,奔跑起来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亚于男子,在最后还跟着两个长得像熊一般高大强壮的男兵,每人背着一只大包袱,呼哧呼哧地跟在女兵后面奔跑。
这种雄壮身材的士兵往往来自于京兆军一个特殊军种,那就是投雷手,投雷手有两种士兵,一种身材矫健灵活,负责飞火雷的投掷,另一种就是雄壮如熊,力大无穷,他们便是负责震天雷的投掷,在实战中,往往需要精准投掷震天雷,比如将震天雷准确投入巢车内部,投石机和火砲都不行,只有靠人力。
在京兆军中有三百名这样的震天雷投掷手,他们能精准地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投掷到三十步外,这次南下,就有三名投雷手跟随燕青先一步抵达成都府,他们每人携带了一颗投掷型震天雷。
不多时,百名女兵穿过小巷抵达了三川货行,三川货行占地约有五亩,四周被高墙包围,离货行还有二十几步,众女兵都蹲在小巷内,扈青儿翻身跳上屋顶,只见她双手一甩,两把飞刀如闪电般射向两棵大树,两个黑影随即从树上栽落,这是南墙外的两个哨兵,早已被李延庆的亲兵发现,由扈青儿出手收拾掉。
两名哨兵都是咽喉中刀,刀上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两人痛苦得蜷缩成一团,片刻便死去了。
扈青儿回头一招手,两名投雷手沿着梯子爬上屋顶,扈青儿指着三十步外的货行中庭对投雷手道:“那边有棵大树处就是中庭,把飞火雷投进去,你们两人一人投入中庭,另一人再稍微远一点,投入中堂。”
按照经验,如果晚上有行动,士兵都会集中在一处等待时间到来,而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地方,一般都是中庭加上中堂,这已经成为惯例,王宁和死士应该也是一样。
既然有人逃脱出来,也会有女兵在外围阻击。
两名投雷手默默点头,心中开始计算方位,这时,扈青儿向下面挥了挥手,一百余名女兵立刻捂住耳朵,跪在地上,这也是一种有效保护自己的姿势。
两名投雷手甩燃火折子,随即点燃了火绳,两名投雷手都经过残酷的训练,看过一眼的地形都会深深刻在心中,他们从墙头跳下,奔跑了几步,猛地将手中震天雷向半空中掷去…
就在他们点燃火折子之时,躲在西面墙上的一名暗哨发现了火光,立刻跳下墙向中庭奔去。
中庭地上坐满了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死士,包括中堂内也坐满黑衣人,此时距离他们出发还有大半个时辰,他们和城外约好三更时分攻打西城门,那么攻打府衙就必须提前半个时辰,这样才能赶得上。
王宁心中有点担心,他担心攻打西城的力量不足,傍晚时分特地去找了王团练,希望他尽量招募乡兵协助自己,王团练是由曾知府提拔,平时称呼自己为族公,按理应该比较可靠。
如果王团练能召集到百余人加入自己,那今晚就有八成的可能性成功了,虽然有点冒险,但王宁犹豫良久,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但现在王宁却有点后悔了,这个王团练功利之心很重,他会不会为了上爬而出卖自己?但后悔也已来不及,如果王团练真有出卖自己的迹象,那必须尽快杀了他。
就在这时,有人在院中喊道:“不好,外面发现了火光!”
王宁心中一惊,这时,怎么回事?
他心中忽然意识到不妙,大声喝令道:“立刻离开这里!”
黑衣死士们纷纷站起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两颗巨大的圆铁疙瘩从空中飞来,一颗落在院中,砸中了一名士兵,士兵惨叫一声倒地,另一颗则飞进了中堂,吓得堂内的黑衣人纷纷躲闪。
王宁惊讶地望着两颗巨大圆铁疙瘩,还冒着烟,这是何物?
就在这时,两颗铁雷猛地迸射出一道红光,几乎是同时爆炸了,惊天动地的两声爆炸在城中回响,顿时将全城百姓都惊醒了,大家都担忧之极,这是什么声音?难道十虎已经杀进了城了?
两颗震天雷将三川货行的建筑全部震塌了,几乎被夷为平地,周围的民居也受到影响,榻了十几间屋,浓烟腾空而起,弥漫在货行上空。
就在爆炸刚停,扈青儿大喊一声,“上!”
女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向三川货行的四周冲去,举起了军弩,对准了坍塌得一塌糊涂的散乱建筑。
足足等了一足香,却没见一个人冲出来。
扈青儿立刻喝令道:“收弩,出矛!”
女兵又重新背起军弩,改为左手执盾,右手握短矛,从四面八方向货行内部走去,经过一道门,几名女兵顿时捂住嘴,她们看到了极为血腥的一幕。
…
李延庆很快便得到了消息,三川货行内的近一百六十人全部被炸死,没有一个活口,王宁也死在冲击波下,是被震碎内脏而死,大部分黑衣人都是这样死去。
李延庆随即下令道:“举火!”
城头上点燃了火堆,这就是发动攻击的信号,此时躲在数里外树林内的五百斥候骑兵早已急不可耐,忽然有人大喊:“城头点火了!”
燕青拔出刀大吼一声,“出击!”
五百骑兵冲出了树林,向两里外的曾家庄丁杀去,战马在旷野里风驰电掣般奔跑,强健的马蹄在地面上奔跑敲打,效果如千军万马,五百将士如烈火一般奔腾着、咆哮着,向还在茫然不知的两千私军乱匪席卷而去。
曾怀武还在惊讶城中传来的闷雷声,巨大的爆炸声传到城外,就俨如远空闷雷声炸响,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雷声,应该是火器的爆炸声,宋军也有不少老式火器,如霹雳雷、火蒺藜等等,这种火器虽然也有巨大的响声,但杀伤力并不强大,惊吓的作用更大一点。
但曾怀武却不知道京兆军拥有的逆天火器震天雷,这时,老三曾怀彪带着八虎和九虎从西门奔来,曾怀彪惊恐地对大哥曾怀武道:“宁叔死了!”
“什么?”
曾怀彪指着八虎手上的一颗人头,“那是城头丢下来的,好像是宁叔的首级。”
曾怀武上前一把夺过首级,他一眼认出,果然是宁叔的人头,他顿时大吼一声,恼羞成怒地将首级狠狠向地上砸去,宁叔被杀,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他们怎么可能攻得进成都。
这时,士兵们忽然又听到了另一种声响,轰隆隆的滚过地面,地面还在微微颤抖,大家不安地向四面望去。
“那是什么?”有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
曾怀武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地面一片乌云正滚滚而来,尘土飞扬,极有节奏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分明就是马蹄之声。
“骑兵!骑兵杀来了!”
士兵们恐慌地大叫起来,曾怀武大喊道:“不要慌乱,给我列队作战!”
他的命令只对七百庄丁有效,招募来的一千多地痞无赖却不听他的指挥,他们根本不知道还会遇到战争,当官兵的战马如风驰电掣般杀来时,一千多名无赖地痞立刻崩溃,他调头便亡命奔逃,丢盔弃甲,一切影响他们逃跑的东西都统统扔掉,只恨爹娘少给他们生了两条腿。
地痞无赖的逃跑严重影响了庄丁的士气,也开始有庄丁跟着逃跑,逃跑这种事情具有极强的从众心理,谁都不想死,只是没有人敢带头,只要有一人带头逃跑,就会立刻影响到周围人的情绪,一定就会有第二个人逃跑,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然后越来越多。
曾怀强大怒,一连杀数名逃跑的庄丁,大吼道:“出钱养你们,不是让你们临战逃跑的!”
这一声怒吼震住了不少准备逃跑的庄丁,不少人又羞愧拾起了地上的长枪,但这时,骑兵已经杀到百步外,马上的斥候士兵纷纷举弩放箭,数百支箭矢射向正在集结的庄丁,庄丁措手不及,纷纷惨叫着倒下,竟伤亡了八十余人。
同伴凄厉的惨叫声顿时让庄丁们再次醒悟过来,他们要面临一场血腥的杀戮,他们死在这里了。
后排的庄丁纷纷丢掉兵器转身便逃,在京兆斥候军距离庄丁还有五十步时,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气终于使剩余的庄丁崩溃了,庄丁开始争先恐后逃跑,恐惧得大喊大叫,这个时候逃跑已经晚了。
斥候军分成了十队,开始在旷野里肆无忌惮地屠杀逃跑的庄丁和地痞无赖们。
曾怀武被燕青一箭射中左肩落马,被随即奔来的战马踏碎胸膛而死,老二曾怀强和老三曾怀彪都死在乱军之中。
这一战斥候杀戮到底,一直追出五十余里,将最后的七虎曾汉和十虎曾沱追上杀死,才完成这场一边倒的屠杀,除了数十名地痞无赖跳进江中逃脱外,其他近两千人全部被杀戮,无一活口,连同之前死在鸣鹤山庄的六虎曾淮在内,曾门十虎全部死在斥候军手中。
经过这一战屠杀,成都府第一豪门曾家彻底败落,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
当天晚上,听说曾门十虎全军覆灭的消息后,被囚禁在府衙内的曾秀麟自知难逃此劫,他便用撕开的布襟在窗上自缢而死。
第0938章 朝野非议
曾秀麟之死终于使这件大案尘埃落地,李延庆随即令赵开负责清理曾家各地的财产和库存银钱,三天后赵开便拿出了一份财产清点,里面列支的财富令人瞠目结舌,堪称富可敌国,曾秀麟在成都任知府的十几年时间内为曾家攫取了数以亿万计的财富,仅十几年来垄断盐酒茶三项的收益就达数千万两白银之多。
除了大量的房产和土地外,曾家的店铺有数以千计,涉及盐、茶、酒、粮食、油、布匹、绸缎、生铁等等民生必须之物,另外还开了大量的酒馆、青楼、赌馆、银铺、客栈等等,还有码头、仓库、船队、车队、矿山等等产业,几乎成都府路赚钱的行业曾家都有涉足,而且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店,甚至在京城临安还拥有十几座占地十亩以上的宅子。
李延庆一边看着清单,一边摇头,难怪当初范致虚告诉自己,宋朝财政困难,很难支撑数十万军队的军费开支了,财政为什么困难。
一方面是赵佶毫无节制的挥霍,另一方面就是大量像曾秀麟这种把持地方大权的官员肆无忌惮地利用制度中漏洞为自己家族牟利,财源就是那么多,被地方官切走大半,给朝廷的自然就少了,当然,最终盘剥的还是百姓。
“没想到一个知府居然富可敌国,太令人吃惊了。”
赵开在一旁笑道:“这也是成都府路富庶了几百年,别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多油水。”
“听说还抄出来不少信件?”李延庆放下清单问道。
赵开将厚厚一叠信交给李延庆,“这是朝廷大臣们写给曾秀麟的信件,主要的都在这里。”
李延庆接过信件,第一封就是左相国吕颐浩写给曾秀麟的信,他点了点头,吕颐浩的信一共有七封,延续了三年时间,李延庆有点怀疑吕颐浩的成功上位恐怕和曾秀麟在财力上的支持有关。
曾秀麟能在一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没动,这里面必然付出了大量的真金白银。
“这些信回头再想想怎么处理?”
李延庆将信收了起来,又继续谈清单中的财产,“你觉得这些店铺该怎么处理比较好?”他向赵开问道。
赵开想了想道:“除了码头、仓库、船队、车队以及矿山,这些资产应该由官方经营,其余店铺都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拍卖的钱财用来补充军费不足,另外,京城的房产卑职建议交给临安府处理。”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把搜查到的黄金、白银、铜钱以及拍卖所得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朝廷,毕竟朝廷军费也困难,另外一半作为西北三路的军费,我们一切都公开,不怕朝廷派人来查。”
“卑职明白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着手榷卖制度改革吗?”
李延庆笑了笑,“榷卖制度改革一定要搞,但最好请朝廷也派大员来参加,这件事涉及利益太大,我需要再给官家写一封信,争取得到官家的支持。”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段时间就全力忙碌拍卖之事,榷卖改革暂时放一放。”
李延庆微微一笑,“那就辛苦赵使君了!”
…
三天后,王贵率领一万骑兵赶到了成都,李延庆将一万骑兵和新招募的一万士兵混合成两万军队,让他们驻扎在成都府路各州府,驻军之事顿时使民间议论声大起,大家都在猜测,经略使李延庆以后是不是要长住成都了。
不出意料,李延庆在成都府的行动引发了朝廷的轩然大波,对李延庆的各种非议成了朝廷关注的焦点,按理,李延庆是川陕经略使,是巴蜀三路最高军政长官,当然有权过问政务,只是抓捕知府曾秀麟这种激烈的官场斗争却十分少见,引发了朝廷文官集团对李延庆的普遍不满,连太上皇赵佶也两次召见天子赵构,向他施压,要求他下旨令李延庆立刻放人,并离开巴蜀。
中午时分,在清风楼一间雅室内,右相范致虚正和副相高深对坐闲聊,说是闲聊,实际上范致虚想从高深这里摸到李延庆的底线。
“范相,这件事的反响我觉得有点诡异。”
范致虚微微一笑,“哪里诡异了,说来听听。”
“李延庆出任川陕经略使是我的提议,我并没有削减他权势的想法,我的本意也是希望他把巴蜀三路的政务也抓起来,官家也是这个态度,但为什么最后李延庆只能管军,政务却不能插手,这又是谁的指示,范相从未提过,官家也没有这个意思?”
“这应该是吕相公提出来的,减轻李延庆的事务,让他全力抗金,这是吕相公的原话,官家原则上也同意了,只是没有正式形成旨意。”
“这应该是曾秀麟的态度吧!”
高深冷笑一声道:“不准川陕经略使插手政务,朝廷又鞭长莫及,他真的成巴蜀的土皇帝了。”
“高相公看问题不要那么偏激嘛!关键还是李延庆自己也没有时间,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河东路的政务更有兴趣。”
“现在的问题是朝廷的态度,这么明显的大案子,朝廷居然还不少人在朝会上抨击李延庆,说他伸手过长,好像这些抨击人都忘记了,李延庆可是川陕经略使,曾秀麟是他的下属,上级追查下级责任不很正常吗?擅自征税三百八十万贯,还中饱私囊,而且证据确凿,这么严重的大案这些人视而不见,偏偏去指责李延庆管得太多,难道这还不诡异,倒底是谁在给他们撑腰?”
高深的语气十分严厉,范致虚只得苦笑一声,这种事情没办法说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是谁在支持曾秀麟,除了太上皇还会有谁?
范致虚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件事其实是太上皇和官家在争夺巴蜀的控制权,太上皇先笼络了曾秀麟,李延庆一定是在执行官家的指示,扳倒曾秀麟,现在曾秀麟被抓,太上皇当然愤怒着急。
范致虚沉思片刻道:“这件事我估计已经有结果了,我们再耐心等等,张御史的奏折应该很快就送来了。”
两人喝了口茶,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口禀报道:“启禀两位相国,知政堂送来急件,说巴蜀有紧急奏折送来,请两位相国立刻回去。”
范致虚和高深对望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巴蜀的斗争结果终于来了。
…
知政堂气氛肃然,六位相国正襟危坐,张御史从成都送来的报告正在郑望之手上,他是最后一个看这份报告的人。
御史台当然不是向知政堂负责,他们是直接向天子提交报告,不过报告对象若涉及到朝廷重要官员,一般在向天子汇报的同时,也要抄送一份给知政堂。
“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首先开口的是范致虚,他问得很有水平,不是问对这份报告有什么看法,报告是御史台调查的结果,不应该由他们来质疑,所以范致虚只是问曾秀麟这件事。
吕颐浩叹了口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直以为曾秀麟是个清廉正直的人,怎料到他居然…居然…哎!我要向天子请罪,我看错人了。”
吕颐浩表态很及时,大家都知道他是曾秀麟的后台,他如果不尽快撇清自己,一旦这件事在朝廷发酵,恐怕他会被牵扯进去,毕竟证据确凿,而且人也死了,太上皇是不会保一个死人,没有太上皇的力保,曾秀麟这个案子会淹死很多人。
高深冷笑一声道:“今天朝会还有人在抨击李经略使多管闲事,若不是李经略顶住压力查办此案,恐怕曾家真要天下第一豪富了。”
高深的讥讽使吕颐浩和范宗尹的脸色十分尴尬,范致虚连忙咳嗽两声,把话题岔开,“现在的问题是后续该怎么处理?一个是大量钱财和产业,还有一个城都新知府,再一个就是这个案子要不要深入查下去?这三件事是接下来要做的,大家表个态吧!我总结一下,就作为我们知政堂的意见上报给天下。”
范致虚对高深笑道:“高相公先说吧!”
第0939章 改投门庭
高深不慌不忙道:“我看报告中最后写有处置方案将由川陕经略使提出,不如具体怎么处置,我们再等几天,等李延庆报告送来后我们再做讨论。”
范致虚摆摆手,“李延庆的处置只能算地方官府的意见,作为中央朝廷,我们也需要拿出自己的方案,到时两个方案求同存异,相冲突之处再由官家裁决,或者由朝廷辩论决定,再或者就是大家坐下协商,方式有多种多样,总之一句话,我们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众人纷纷表态,作为朝廷的最高权力机构,知政堂有责任提出一个一揽子的解决方案,以作为朝廷的态度。
高深无奈,也只得赞同了范致虚的建议。
御书房内,赵构听完了范致虚和吕颐浩的汇报,又仔细看了他们草拟出来的一份处置建议书,他沉吟片刻道:“成都府那边宜熟不宜生,新知府任命朕已经同意了李延庆的建议,升任原通判许庆徽为新任知府,朕准备这两天就通知政堂。”
吕颐浩着急道:“曾秀麟犯下如此大的罪恶,作为通判,许庆微怎可能清白无辜?就算他和曾秀麟无瓜葛,至少也应等调查清楚后再任命,这样仓促任命,微臣担心朝中大臣们不服。”
范致虚却暗暗叹息,官家确实稍显急躁,不过他也能理解,太上皇已经插手部署,如果不及时将新知府定下来,被太上皇抢先推荐,官家恐怕就不好回绝了。
但任命许庆徽确实不妥,反而容易被太上皇抓住把柄,在这件事上,范致虚也有心帮助一下天子,他便躬身道:“陛下,成都虽然宜熟不宜生,但吕相公确实说得有道理,不管许庆徽再清白自律,但他也有知情不报之过,这种情况下最多是维持他的原职,让他继续出任通判,而不宜带病提拔,微臣推荐临安府少尹韦琎出任成都知府,此人能力很强,刚正严明,尤其擅于处置混乱局面。”
赵构确实担心父皇会要走成都知府的任命权,若父皇开了口,自己还真无法拒绝,李延庆推荐许庆徽,显然许庆徽比较可靠,不过范致虚说得有理,用许庆徽为知府属于带病提拔,父皇会拿这个借口压自己,韦琎也是李延庆的人,让他出任成都知府比较妥当,父皇也无话可说。
赵构沉吟一下,便接受了范致虚的建议,“就任命韦少尹为成都知府,即刻生效,明天一早赶赴成都上任,许庆徽继续出任成都通判,但他协助破曾秀麟案有功,可以进阶一级。”
“微臣遵旨,陛下,还有关于赃银…”
不等吕颐浩说完,赵构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关于曾秀麟赃银处置,等李经略报告到来后再议。”
范致虚和吕颐浩碰了个软钉子,不得不告退离去,赵构一个人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着实不安,他知道父皇一定会找自己索要知府之职,他该怎么回绝?
不过让赵构没想到的是,父皇并没有找他,毫无音讯,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声,赵构也想过,难道是因为父皇住在西湖边,对这边的情况不了解了吗?
但他立刻就否认了自己愚蠢想法,那怎么可能,父皇比什么时候都想重登皇位,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有人会以最快的速度给父皇通风报信,这个人会是谁?
…
下午,一辆牛车在夕照山脚下的皇家别院缓缓停下,立刻有侍卫迎了上来,这里是太上皇静养之地,方圆五里之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当然这辆牛车能驶到别院前,这一定已经得到外围许可,所以侍卫也没有斥喝,而是上前静静等候,车门开了,秦桧从马车里出来。
“原来是秦尚书,是来见太上皇?”
秦桧点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也相信很多大臣也来过,他不是不想忠于官家,但官家登基时间太短,还没有完全来得及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朝中大臣几乎都是太上皇的旧臣,更重要是…官家的帝位并不稳定。
秦桧心知肚明,官家登基确实名不正言不顺,对一个皇帝而言,这是致命的弱点,在某种程度上,太上皇确实可以随时废除他,之所以太上皇没有动手,只是他还在等待时机,还需要得到足够多人效忠。
秦桧得考虑自己的前途,尽管他心中对官家有一点歉疚,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晚来不如早来。
这时,秦桧看了一眼停在码头上的一艘客船,问道:“那是谁的船?”
“那是黄尚书的船?”
秦桧一怔,黄潜善也来了吗?
“黄尚书在觐见太上皇?”秦桧问道。
侍卫点点头,“他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这不,他出来了。”
秦桧一回头,只见黄潜善从别院中走出来,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
“原来黄潜善也投靠太上皇了!”秦桧暗暗思忖道。
这时,黄潜善也看见秦桧,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黄潜善连忙笑道:“呵呵!原来秦尚书也来探望太上皇的病情。”
“是啊!听说太上皇感恙,我们这些做臣子当然要关心。”
“说对很对,我们应该关心太上皇,秦尚书,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