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8章 引金入瓮
完颜昌在次日中午收到了鸽信,信中内容令他又是恼火,又是惊讶,“上党县有贼匪数万,卑职军力疲弱,恐难相敌,但闻上党县有粮二十万石,得之可解军中之急,恳求速派大军支援。”
“萧将军怎么看?”完颜昌把信递给了萧伯松。
萧伯松是新任燕山汉军万夫长,他原是奚人贵族出身,金兵攻破辽国上京时,他率三万军投降,被完颜阿骨打封为猛安,这次跟随完颜斜也征宋,当完颜斜也愤怒斩杀燕山汉军万夫长耶律穆后,又任命他为新万夫长,跟随完颜昌驻守河东路。
萧伯松为人谨慎,颇有决断,完颜昌对他十分信任。
萧伯松看了看鸽信,又沉思片刻道:“河东路汉军士气低迷,军心不稳,估计这才是赵文辉的忌惮,他害怕再度失败而被副帅严惩,所以不敢攻城,这才向副帅求援。”
“哼!”完颜昌重重哼一声,极为不满道:“连一群造反的农民都打不赢,他们还能做什么?”
“副帅请息怒,卑职听说这支造反军队曾洗劫过临汾县军资仓库,估计他们装备不错,而且人数众多,至少有几万人,赵将军的军队对付他们确实有点困难。”
这句话提醒了完颜昌,他顿时想起了这件事,确实是被隆德府的叛军夺走了大量粮草物资,当时他进攻太原正急,无暇顾及此事。
“看来上党县有二十万石粮食是真的了。”
“应该是真的,卑职听说临汾仓库可是有大量粮草。”
完颜昌负手来回踱步,他最近就是为强征粮食一事焦头烂额,农民到处造反,官员弃印逃跑,到现在连一万石都没有征上来,如果能找到现成的粮食,他又何必这么大费周折。
“我们出兵去上党县!”完颜昌终于下定了决心。
完颜昌当即率领两万骑兵赶往上党县,萧伯松则率一万燕山汉军驻守临汾县。
之所以出骑兵,是因为完颜昌担心赵文辉的军队支撑不了多久,用骑兵便可以在三天内赶到上党县。
两万骑兵由一万女真族士兵和一万渤海族士兵组成,他们骑术都十分娴熟,在官道上风驰电掣般奔行,临汾县位于一片盆地之中,四周环山,中间平川,向东行走约百里便进入太岳山区。
军队在太岳山区至少要走一天,出了太岳山区后便进入了隆德府地界,隆德府也是一片盆地,西面是太岳山区,而东面便是巍巍太行山,上党县便夹在这两条大山脉之中。
当天晚上,两万骑兵在盘秀山脚下的一片松林中宿营,士兵们奔行了一天,着实疲惫不堪,他们喂了马匹,便将毯子往身上一裹,倒头呼呼大睡。
完颜昌却睡不着,他起身带着十几名亲兵在四周巡视,不断有外围的巡哨士兵向他躬身行礼。
“有异常吗?”完颜昌问道。
“启禀副帅,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完颜昌心中有点不安,按理应该有情况发生才对,至少也应该有猛兽悄悄路过,怎么能一点情况都没有呢?
完颜昌又向四周望去,两边是黑黝黝的大山,在沉沉夜幕中只剩下巨大的黑影轮廓,他们实际上从下午开始便在太岳大峡谷中穿行,要再走三十余里才能走出太岳大峡谷。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子是峡谷最宽阔之地,宽达十几里,峡谷内树林密布,一条浅浅的小溪穿谷而过,两边是陡峭的大山,左边这座大山叫做盘秀山,方圆百里,东麓风景极为秀丽,而南麓则是岩石峭壁。
完颜昌着实不放心,又加派了一百名巡哨在外围巡逻,他这才返回松林休息。
一更时分,在距离金兵驻营地以西约二十里外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为首主将不是别人,正是李延庆,李延庆令刘錡继续镇守太原,他自己则率三万军秘密离开太原,一路南下进入晋州。
当初他留下刘大这支军队,其实就是想把它当做一个诱饵,金兵在河北残酷围剿义军,几乎已经将数万义军绞杀殆尽,没有遭遇任何有力的抵抗,金兵从骨子里轻视民间抵抗。
李延庆便可以利用这种轻视让刘大的义军引金兵入瓮,尤其刘大军队所在的上党地区更是山脉众多,大峡谷随处可见,正是对付金人骑兵的有利地形。
李延庆大军在前天便埋伏在太岳山区,他放过了赶往上党县镇压刘大义军的河东路汉军,他对这种乌合军队没有兴趣,他在耐心等到敌军主力的到来。
李延庆原计划是钓两条不错的鱼,河东路汉军和燕山府汉军,却没有想到居然钓到了一条大鱼,完颜昌亲自率领两万骑兵前去攻打上党县,这让李延庆心中充满了期待。
在两万骑兵离开临汾县东进的同一时刻,李延庆便接到了情报,他迅速进行部署,在太岳大峡谷内有三处比较适合骑兵驻营的地方,李延庆派兵在这三处都进行了部署,没想到金兵选择了第二处目标盘秀谷宿营。
宋军在树林内也搭建了一座行军帐,此时大帐内灯火微明,李延庆站在桌前注视着地图,这是斥候之前绘制的一幅大峡谷地图,金兵驻营的盘秀谷是重点地段,绘制得也格外详细,李延庆注视片刻,忽然眉头微微一皱,抬头问站在一旁的斥候,“盘秀谷那边的溪流有多宽多深?”
“启禀都统,宽约一丈,深只齐脚踝。”
看样子和这边差不多,他随即令道:“让牛皋将军来见我!”
片刻,牛皋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参见都统!”
“牛将军请起!”
“谢都统!”
牛皋站起身来到小桌前,李延庆指着地图西面道:“你可率三千人迅速赶往鹅颈谷,将溪流给我断掉,三更之前必须做完此事。”
“卑职遵令!”
牛皋见李延庆没有别的吩咐,立刻告辞离去了。
鹅颈谷位于西面十里外,是一座通过北面的峡谷,李延庆率领大军就是沿着这条峡谷南下,鹅颈谷很窄,最窄处只有十丈,小溪便是从北面流下来,流经鹅颈谷,如果在鹅颈谷把溪流切断,那么盘秀谷那边的小溪就没有水了。
此时在盘秀谷东西两端,有数百名宋军士兵正在树林中涂抹火油,盘秀谷虽然宽达十几里,但到处是树林,一旦起火,根本就无处可逃,只有向东或者向西突围,向东有王贵率领的一万军队在谷口外等候,向西则有李延庆的大军在二十里外等候,实际上,两万金国骑兵已经被宋军包围在盘秀谷内了。
时间渐渐过了两更,行军帐已经撤除,李延庆骑在战马上注视着西面,这时,有士兵奔来禀报,“启禀都统,溪水已经断流!”
“果然神速!”
李延庆暗暗赞一声,随即下令道:“可以点火!”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这就是点火的信号,埋伏在距离敌军约五里外的宋军立刻开始点火了,他们拿着火把奔跑,点燃上百处火点。
这时,松林内的巡哨金兵也发现了异常,溪水竟然断流了,巡哨士兵大为恐慌,急奔去向完颜昌禀报。
“什么!溪水断流?”
完颜昌一阵愕然,这是什么缘故?他稍稍清醒,顿时意识到不妙了,立刻站起身高声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立刻上马!”
这时,有巡哨疾奔回来大喊:“起火了,东面燃起大火!”
由于山谷内风力强劲,而且吹得是东风,使得东面的浓烟吹到了金兵的宿营地内,树林内浓烟弥漫,两万骑兵纷纷在睡梦中被呛醒,士兵们惊恐万分,纷纷翻身上马,连裹身体的毛毯也顾不上了,战马也感受到了危险,纷纷扬蹄嘶鸣。
“副帅,现在怎么办?”一名千夫长大喊道。
“先离开松林,去南面看看!”
完颜昌率先催马向南面奔去,两万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跟随,大军在从林中奔跑,天空都变红了,远方树林传来可怕的噼噼啪啪声响,那是大树燃烧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盘秀谷宽达十几里,金兵原本是在最北面松林内宿营,他们又逃到了最南面寻找出路,但不管南面和北面的树林,都被大火点燃了,根本就没有出路。
完颜昌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应该在刚刚起火之际突围,现在有点晚了,但除了突围之外,他们也无路可走。
完颜昌一咬牙对万夫长完颜忒里道:“我们分头突围,你率一万骑兵向东突围,我率另外一万骑兵向西突围,如果突围成功则转道去洛阳,沿途劫掠补给!”
“遵令!”
完颜忒里大喊一声,“第二军跟随我向东突围!”
他一马当先,第二军的一万渤海籍骑兵纷纷催马跟随他奔行。
金兵的两万骑兵兵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待完颜忒里走远,完颜昌则振臂大喊一声,率领一万骑兵向来路疾奔冲去。
能不能突围成功,就在此一举。
第0919章 收复河东
熊熊烈火将整个山谷都吞没了,火借风势,风借火威,烈焰腾起足有三十丈高,将两边山崖上的藤蔓也点燃了,火势蔓延极为迅速,短短一刻钟内,十余里长的盘秀谷都变成了火的海洋。
李延庆率领近两万士兵在二十里外望着漫天的火光,感受着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他们前面两里范围内都没有树木,这是东面吹来的穿山风被烈火烤热了,带着一股股令人心悸的烟火气息。
在他们面前筑起了一道宽约两丈的挡马泥袋墙,防止金兵冲过火海突围,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李延庆立刻意识到这是有金兵突围了,他大喝一声,“弓弩手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排列成两排的五千名神臂弩手唰地举起了强弩,对准了峡谷东面,这时,两千多名骑兵如鬼魅般从东面冲来,个个被烟火熏得漆黑,为首穿着银甲金盔的大将,正是副统帅完颜昌,他的金盔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见。
李延庆一伸手,“拿我的铜弓来!”
一名亲兵将铜弓递给了李延庆,同时又递给他一支铁箭,李延庆搭箭上弦,猛地拉开铜弓,眼睛微眯,他的箭瞄准了金盔下的面门,手一松,铁箭如闪电般射向为首的完颜昌,这一箭来得极为迅猛,一眨眼便到了眼前。
完颜昌刚从火海中逃出,双目酸涩,他只看到一个黑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额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颜昌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阵亡,李延庆的箭就是命令,五千弩手同时发射,箭如疾雨,射向百步外的金兵,金兵纷纷中箭落马,他们不可能再回头,剩下的数百士兵大声吼叫,拔刀向宋军杀来,宋军士兵依旧冷静的放箭,数百金兵还没有杀到挡马墙边,便已全部落马阵亡,一阵热风吹拂而来,山谷内再没有一个金兵活口,只剩下千余匹战马不安躲避在山崖下。
“去收拾战场,不留一个活口!”
李延庆下达了命令,两名统领各带五百士兵奔向战场,杀死重伤未死的金兵,收拢马匹,掩埋尸体。
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才因一场大雨的到来而熄灭,这场大火使一万五千金兵无法逃出而惨死,另外五千人虽然逃出大火,却逃不过宋军的截杀,也同样死在宋军的乱箭之下,两万金兵全军覆灭,连完颜昌也惨死在李延庆的铜弓铁箭之下,这是金国发动南攻以来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
驻守临汾的萧伯松得到消息,他当机立断,立刻率军南下,利用皮筏从孟津渡过了黄河。
就在太原战役结束短短一个月内,李延庆便发动了对河东路南部的战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完颜昌的三万金兵,除了萧伯松的一万燕山汉军反应迅速而逃脱外,整个河东路从雁门关以南已再无一个金兵。
完颜斜也无奈,只得上书金国皇帝请罪,这次源于去年十一月开始的南征,虽然在中原地区和山东获得胜利外,但在陕西路和河东路遭遇惨败,金兵损失了十三万军队,包括六万女真族士兵,副帅完颜昌阵亡,另一名副帅完颜娄室被俘,连金国的三王子完颜宗雅也落在宋军手中,这样的损失和夺取中原、山东地区相比,实在是过于惨重。
完颜斜也自知功不抵过,便正式向金国朝廷辞去征南都元帅一职,完颜斜也同时建议金国暂停南征,巩固已占领地区。
此时金国辽东以北和上京府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牛羊损失惨重,国力空虚,也无力再发动南征,金国皇帝完颜晟和其他金国重臣一致同意了完颜斜也的建议,派完颜希尹和萧仲恭为正副特使,出使临安议和。
…
李延庆率领京兆军在太原和临汾大胜,已收复河东路全境的消息传到了临安,使饱受中原、山东沦陷痛苦的朝野俨如严冬里吹来了春风,朝野上下一片欢欣鼓舞,消息迅速传开,整个临安府都为之沸腾了。
京城百姓载歌载舞,欢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天子赵构兴奋异常,他深知收复河东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军在北方和西部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资本。
欣喜之余,赵构当即下旨,册封李延庆为晋王,升太傅,赏黄金万两,所有参战将领皆官升一级,赏上田三百亩到千亩不止,每个士兵赏良田五十亩,立有大功者另行封赏。
就在消息传来几天后,从长江水路过来的战俘船也抵达了临安,送来了完颜娄室和完颜宗雅二人,过了没多久,李延庆又送来了另外三名女真部的猛安万夫长。
三人是完颜昌的女婿浦察鹘拔鲁和两个儿子完颜斡带、完颜乌达补,三人是从盘秀谷东面突围时被王贵抓俘,王贵深知三人的重要,便没有杀害,而是活捉交给了李延庆,李延庆随即派人将他们押往临安。
很快,大宋朝廷便得到了消息,金国已决定议和,金国特使正在赶往临安的途中。
这天的早朝争论得格外激烈,按照金国惯例,完颜娄室等五名女真贵族战俘可以和金国进行交换,换土地,换人口,或者换相应的宋朝贵族,但在具体交换方面朝廷却出现了明显分歧。
大庆殿内,刚刚升为礼部尚书的秦桧正慷慨激昂,强烈要求将五名战俘换回在金国饱受折磨的大宋百姓,“微臣也曾不幸在金国为奴,深知为奴者的艰辛,苦寒着薄衣,赤脚走雪地,食不如犬,劳累胜过弱驴,女人还要蒙受羞耻,除了肉体折磨外,更有身心上的折磨,行走大街不能抬头,逢女真人必拜,被斥为宋奴,数十万百姓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王师北上,将他们救回家乡,五名女真贵族皆为万夫之长,可换五万百姓回乡,陛下,国以民为本,应先体恤百姓之苦啊!”
秦桧虽然言辞激烈,情义深沉,但他的号召却并没有得到太多大臣的响应,朝廷中近七成大臣都是同一个诉求,要求将二帝换回。
右相范致虚出列道:“陛下,我大宋子民以孝立身,以纲常五伦为社稷之本,天地君亲师,我们立于天地之间,当敬君、敬亲、敬师,二帝既为大宋之君,又为陛下父兄,他们不幸被敌国掳掠,饱受摧残,令大宋将士无颜,令朝野百官惭愧,现有机会将他们赎回,我们为何还要犹豫?陛下,宣旨吧!”
数十名朝臣纷纷出列响应,“陛下,范相国精忠之言,也是出自臣等肺腑,迎回二帝是我们君臣的责任,请陛下下旨吧!”
除了七成大臣要求迎二帝,以及秦桧等少数大臣要求换回百姓外,另外还有以高深为首的部分大臣则建议换回淮北五州之地,使淮河一线的战略压力得到减轻。
赵构着实为难,最后他给殿中少监孙启使了个眼色,孙启立刻敲响了云板,同时大声喊道:“请注意朝会秩序,不可乱君臣之礼!”
云板声响起,大殿内这才渐渐安静下来,赵构缓缓道:“各位爱卿的心情朕能理解,朕当然恨不得立刻就能迎回父皇和皇兄,但谈判自有规则,我们不仅仅要迎回二帝,还应争取更多的利益,所以请各位爱卿暂时忍耐,不用急这一时。”
大殿内没有了反对之声,赵构又道:“今天的早朝就到此结束,请知政堂各位相国商议谈判主副使人选,尽快报给朕,散朝!”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恭送天子从侧道离去,大家这才三三两两离开大殿。
第0920章 秦桧北使
“高兄!”范致虚在后面喊住了正要离开大殿的高深。
高深停住脚步,微微笑道:“今天范兄似乎有点激动啊!”
“不是我激动,你没看出来官家的态度有点模糊吗?”范致虚意味深长道。
高深点点头,“这样说起来,好像是有一点,官家似乎在对迎回二帝之事上有点不太热衷。”
范致虚叹口气道:“官家的心情其实我们都能理解,他登基时间不长,而且先帝并没有退位,在法理上依旧是大宋君主,太上道君皇帝虽然承认了官家登基,但也只是一张纸条而已,并不是正式诏书,可退一万说,就算先帝归来,官家把皇位让出,他也应该不计个人荣辱迎回二帝,这是为人子为人亲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决不能因为官家眷恋皇位就放弃迎回二帝的机会。”
高深笑了笑道:“说句良心好,官家的能力确实比先帝要强,至少在抗金上他没有优柔寡断,态度坚决,对李延庆的支持和信任也是一如既往,这才击败了西夏,收复了河东,逼迫金国不得不放弃南征计划前来议和。”
“这个我们都知道,官家让位给先帝也只是说说而已,百官们当然一致支持官家继续治理天下,但必能因为皇位而放弃迎回二帝,那无论在道义上,还是伦理上都站不住脚,会成为官家身后之耻。”
高深点点头,“只要解决了名份问题,我相信官家会同意范相公的方案。”
“那高相公还是坚持战俘换土地,不肯接受二帝回归吗?”范致虚注视着高深道。
范致虚之所以一定要说服高深,是因为他知道,高深的态度就是李延庆的态度,高深其实是李延庆在知政堂的利益代表,如果高深不肯改口,恐怕迎回二帝之事还会有波折。
高深微微一笑,“范相公言重了,我并非不同意迎回二帝,只是在侧重方面不同,我主要是先考虑安全问题,如果能用五名战俘换回海州、邳州、宿州、亳州和颍州等五州,将极大减轻淮河一线的战略压力,当然,如果我们有更多的筹码和金兵交换,我也会建议迎回二帝。”
“高相公的意思是,也支持迎回二帝!”范致虚目光热切地注视高深。
“对!我是支持,只是我主张先赢得安全,再迎回二帝。”
范致虚点点头,他现在知道李延庆的态度了,原则上支持,但不是主要诉求,这也没有关系,就看具体怎么谈判了。
高深又笑道:“光说服我还不够,还有秦尚书也不是很热心迎回二帝啊!”
“他是有私心!”
范致虚冷笑一声,“他不是高相公那样为国考虑,我怀疑他在逃回大宋一事上说了谎,所以他才不希望二帝回来。”
“有没有私心还不能确定,但也有人支持他的观点,先以民为主。”
“那些只是少数,可以不用考虑,关键是,我希望知政堂的意见一致,只要我们朝廷文官一心,官家再怎么不情愿,最后他也只能妥协!”
…
赵构忧心忡忡回到御书房,他负手在房间里长吁短叹,他着实没有想到议和会出现这么一个结果,绝大部分百官竟然强烈要求迎回二帝。
迎回太上皇他没有意见,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但迎回皇兄赵构却十分不情愿,皇兄名义上还是天子,并没有退位啊!皇兄回来不就意味着大宋将出现两个天子吗?
赵构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李延庆派人送回战俘时同时给他的一份奏折,奏折中详细汇报了陕西路之战和太原之战的始末,但赵构此时要看的并不是奏折,而是夹在奏折的一封信,李延庆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一个中心为忠,两个中心为患。”
短短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让赵构异常震动,他当然很清楚李延庆是什么意思,他也不会忘记皇兄登基时,父皇是怎么千方百计夺回皇位,大宋形成了两个中心,后患无穷,一旦把父兄迎回来,也必然会出现这个后果。
赵构从高深的表态上就知道李延庆从内心不同意将二帝迎回,只是涉及到道义,他也不能公开反对,所以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自己。
赵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李延庆不敢公开反对,难道自己就能吗?要知道自己就算贵为天子,也顶不住文官集团的强大压力。
赵构不由叹了口气,便将李延庆的奏折放回了抽屉,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秦尚书求见!”
“宣他进来!”
赵构对秦桧的印象极好,在杜充一案中,他别具慧眼替杜充说情,保住了文官为帅的传统,这次秦桧极力主张用五个战俘换回被掳之民,虽然在朝廷中应和者寥寥,但也显示出他对自己的忠心,光凭这份忠心就值得自己重用。
片刻,秦桧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秦爱卿有什么事吗?”
“陛下,微臣是主动请缨而来。”
赵构一怔,“主动请缨做什么?”
“陛下,从今天朝堂情况来看,迎回二圣几乎已是必然,微臣估计金国也不会太反对,所以微臣觉得有必要先派人去金国面见二圣,把有事情提前处理好,这样即使二圣归来也不会让朝纲陷于混乱。”
赵构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办法,既然无法避免父皇和皇兄归来,那么就提前预防,让皇兄主动写退位诏书,让父皇以正式诏书承认自己的帝王,这样就算两人回来,自己将他们严加监视,也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皇位危机出现。
赵构对秦桧十分赞许,能在关键之时替自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可谓股肱之臣也。
“只是秦爱卿身为尚书,前去燕山府,会不会有危险?”
“陛下,既然金国有诚意议和,就不会为难臣下,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先免去微臣尚书之职。”
赵构点点头,“你说得对,如果金国有诚意,就不会为难朕的使者,免去尚书之职就不必了,你可放心前去,若金国胆敢为难你,他们别想让完颜宗雅回去了。”
…
当天下午,知政堂拿出了谈判方案,以范致虚为谈判主使,高深和吕颐浩为谈判副使,并有各部郎中和枢密院官员为谈判成员,静候金国谈判使者的到来。
与此同时,赵构又命秦桧为秘密使者,以送春衣为借口,前往燕山府和辽东探望自己的父皇和皇兄。
秦桧坐船走海路北上,数日后抵达沧州,随即被数百金兵押送前往河间府,之所以秦桧被送往河间府,是因为完颜斜也正好在河间府巡视。
两天后,秦桧骑马抵达了河间县,被金兵押进了府衙。
完颜斜也这段时间一直在河北各地巡视,既然金国已决定和宋朝议和,那巩固现有的占领区便成为完颜斜也的头等大事。
首先是需要恢复秩序,禁止金兵随意侵占民财和杀戮宋民,其次需要安抚各地官员,提高他们的待遇和俸禄,让他们安心为金国效力。
完颜斜也的根本目的还是希望河北等地恢复正常生产,为金国统制提供税赋,尤其在金国本部受灾的情况下,河北和中原地区的税赋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这时,一名亲兵进内堂禀报,“都帅,人已经带到了。”
“让他进来!”
片刻,秦桧匆匆走进内堂,跪下行礼,“微臣秦桧参见完颜都元帅!”
完颜斜也见他态度恭敬,不由满意地点点头,摆手道:“坐下说话吧!”
“谢都元帅!”
秦桧在一旁坐下,完颜斜也让人上茶,他笑了笑道:“在杜充之事上你做得很好,令我十分满意。”
秦桧叹口气,“杜充仕途已绝,再想东山再起已经不太可能了。”
“杜充以后怎么样其实我已不太关心,我只是说你遵从我的命令行事,对这件事我很满意。”
“为都元帅效力是卑职的荣幸!”
完颜斜也又道:“你混得不错,短短半年不到就荣升礼部尚书,我希望你能再进一步,早日进入宋朝的知政堂。”
“卑职也是向这个方向努力。”
“那说说看,你这次北上的目的是什么?”
“回禀都元帅,朝廷百官一致要求迎二圣回归,可官家担心二圣回归会影响他的皇位,所以卑职主动请缨北上,想让二圣出一个正式声明,放弃皇位。”
完颜斜也冷笑一声,“就这么自信吗?以为金国一定会放这两个父子皇帝回去?”
秦桧沉默片刻道:“如果为金国的大业着想,卑职建议把他们放回去。”
“为什么?”完颜斜也目光锐利地盯着秦桧。
秦桧不慌不忙道:“卑职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两人回去,他们必然会成为大宋内患之根!”
第0921章 缔结和约
在河东大战结束后,李延庆一直在忙碌安抚河东各地百姓,同时清算投降金兵的各州县官员,不过河东各地官员也并不是全部要清算,也要区分具体情况。
主要是根据民意,这是最真实可靠的依据,比如金兵派粮派人,当地官员是否积极配合,不顾民众死活强征粮食和人力,这样的官员一定会被追究罪责,如果已经逃掉则在各地张榜通缉,没有逃掉的官员首先免去官职,然后进行审讯,关进牢城营还算是幸运,如果是罪大恶极,那就要公开处斩,没收其一切家财。
短短半个月内,李延庆便下令公开处斩了十三名县官和州官,免去三十四个知县、县尉等职,所缺官员从军中调文职官员充任,象严九龄出任隆昌知府,张曲出任知晋州事,唐凯出任知汾州事,另外还有数十名参军和司士出任知县或者县尉之职。
按照李延庆朝廷达成的默契,河东防御使和太原知府由朝廷任命,各州府的主次官由李延庆推荐,名单由吏部提交天子批准后任命,而知县、县尉一级则直接由李延庆任命,报吏部备案。
四月中旬,新任太原知府张叔夜和河东防御使张浚上任,接手了李延庆临时兼任的知府和防御使之职,李延庆将太原府招募的五万军队交给张叔夜和张浚,他自己则率三万京兆军返回京兆府。
这天上午,李延庆率领三万大军撤离太原城返回京兆,二十几万太原百姓倾城而出,将李延庆和他的军队送到二十里外,太原新任知府张叔夜也出来送别李延庆。
张叔夜望着远处依依不舍的百姓叹息道:“老弟给了我太大的压力,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太原百姓接受我?”
李延庆微微笑道:“明公太过谦了,以明公的人品和能力,一定能胜任,相信太原百姓很快就会忘记我。”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不过我有三个建议给明公,也算是我的经验之谈。”
张叔夜肃然道:“李经略请说!”
“第一是不要相信金人,就算将来宋金达成什么协议,明公都要时时刻刻提防,太原对金国至关重要,如果有机会夺回太原,金国是会毫不犹豫撕毁协议。”
张叔夜点点头,“我也知道金人无信,多谢经略忠告,我记住了。”
李延庆笑了笑又道:“第二个建议就是要守住井陉,我留给明公的三百枚超大型震天雷,至少两百枚要放在井陉,井陉是金兵杀进河东路北部的唯一通道,只要守住井陉,太原城就安然无恙。”
张叔夜虽然是太原知府,但他同时也兼任太原同知一职,实际上就掌管了太原府的军政大权,而张浚的河东防御使职权范围并不包括太原府,他主要是负责镇守河东路南部各州。
张叔夜默默点头,李延庆又道:“第三个建议就是要依靠太原民众,真正抵抗金兵意志最强的并不是军队,而是太原府民众,要依靠他们,发动他们,那么太原府一定会守得如铁桶一般,让金兵无懈可击。”
“李经略的金玉之言我已铭记于心,若太原遇危,还望李经略能及时派兵来救援。”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救援!”
这时,远处传来送行百姓的大喊,李延庆催马上前,向数十万百姓招手,十几名白发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跪在李延庆面前,将一只装满泥土的陶罐高高举起,高声喊道:“这是李经略守住的土地,请李经略不要忘记他,当它再遭灾难时,李经略一定要来挽救它!”
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接过陶罐交给亲兵,又扶起一众老者道:“请各位老人家转告太原的父老乡亲,我李延庆身体里同样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液,他们的痛苦如我亲受,我绝不会再让太原父老乡亲们遭受金兵的蹂躏。”
“李经略保重!”
“各位父老保重!”
李延庆翻身上马,向数十万百姓挥挥手,调转战马向西疾奔而去,在一边保重的呐喊声中,李延庆的身影渐渐和三万大军一起消失在远方。
…
建炎二年八月,经过三轮的艰苦谈判,宋金两国达成了五年停战协议,从五月初一开始至五年后的四月二十九日,宋金双方不再进行交战,双方维持目前各自的控制疆域,宋朝不承认金国目前对大宋疆土的占领,金国也无意将占领之地交还金国,但出于停战诚意,金国承诺不在海州、邳州、宿州、亳州和颍州等五州驻军。
另外,宋朝将俘获金国战俘悉数交还金国,金国也将送还太上皇和先帝赵桓以及一众王子大臣,宋朝将以辽国的岁币交付金国,而金国同意将掳掠到辽东和上京的所有宋朝民众遣返回乡,作为金国治下的宋地平民。
战争终于停止,宋朝迅速进入休养生息阶段,而金国也腾出手开始征讨漠北各部,人口和兵力不足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金国不得不从中原抽兵北撤,这样对中原的控制也随之减弱。
为了解决对中原的控制问题,完颜斜也、完颜宗翰以及完颜宗弼便联合上书,建议以宋人治宋,金国皇帝完颜晟接受了三人的建议,封前济南知府刘豫为齐王,在汴梁建齐王府,管辖山东和中原地区,又封高庆裔为冀王,在河间府建冀王府,管辖河北两路,完颜斜也依旧坐镇燕山府,遥控中原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