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二解释道:“这个办法后来也用了,但做出的铜管外壳厚度不均匀,杂质也多,很容易炸膛,一名工匠的左眼就因此被炸瞎,所以现在又改用先平展锻造生铁片,反复锻造把杂质去除干净后,再弯曲成管状,接缝处浇上铁水熔合,不过想法是很好,但总会出现这样那样事先意想不到的问题,不过问题在不断解决,已经快要成功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很期待第一支火铳早日问世。”
两人说着,很快便走进了军器场,军器场占地足有两百亩,分为五座大院子,中间是总仓库,围着总仓库有五座工场,若从天空向下看,布局就像一朵五瓣花。
李延庆和郝文从弩院穿过,弩院内神臂弩和军弩都暂停制造,一百多名工匠正全力以赴制造投石机,宽阔的院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四十架重型投石机的半成品。
做一架好的投石机至少要两年时间,工序就在抛杆的制作上,一般是用长长的竹片胶合而成,再用布细细裹缠三道,再浸透油晒干,反复十几次,再刷十道油漆,再晒干,要耗时两年才能完成一根抛杆的制作,做成的杆韧性极好,很难折断。
不过庆幸的是,当初太原城的二百多架投石机被金兵下令销毁后,抛杆却被工匠们保留下来,现在只要用巨木搭个架子,装上抛杆就能使用了,几天时间就能完成上百架重型投石机的制作。
“孙匠头,现在有多少架投石机了?”郝武走上前笑着问一名老者道。
老者一回头,却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跪下行礼,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孙管事请免礼,说说现在的进度?”
孙管事起身道:“现在是第三批投石机制作,前面两批已经做好八十架,王统制已经拉去检验了,再过两天这批就能完成,那时就有一百二十架投石机,我们的目标是造两百架,保证每面城头都有五十架。”
李延庆笑道:“还得再追加十几架作为候补替换用。”
“请都统放心,我们除了修理弩外,就是全力制造投石机,我们还有两根特别长的抛杆,准备造两架超巨型的投石机,射程达五百步,对金兵有足够的震慑力。”
李延庆顿时想起东京城那三架最大的投石机,发挥了巨大作用,可惜宋军撤回内城时无法搬走,便浇上火油将它烧毁了,想起这件事,李延庆就颇为遗憾,现在居然又有可能出现这种超级投石机,着实令李延庆感兴趣,他连忙道:“你说的超巨型投石机很重要,要尽快着手制造。”
“小人明白,今天就开始备料。”
巡视了弩场,李延庆来到了总仓库,他在城外仓库视察时没有发现震天雷,后来才得知,金兵的火器是存放在军器场的仓库内,不过太原府没有火药匠,存放的火器都是从外面送来。
郝武带着李延庆来到仓库,来到仓库东北角,打开一扇小铁门,“启禀都统,金兵的震天雷都存在这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五枚!”
李延庆走进房间,只感觉房间内阴森森的,光线很暗,不过还算干燥,宽大的房间内摆放着几十排铁架子,上面整齐的放着数百枚黑黝黝的震天雷。
“这不是我们震天雷!”
李延庆一眼便认出这些震天雷和宋军震天雷不一样,外形很圆,口子形状也不同,显然是金人自己铸造的震天雷。
“这是金国第二代震天!”
郝武笑着说道,他堪称震天雷的第一专家,对各种震天雷了如指掌,他笑道对李延庆解释道:“以前金兵的震天雷是继承辽国,也是从西夏那里学来,粗陋不说,哑雷很严重,十颗震天雷至少有一半是哑雷,而且皮薄,爆炸的威力也不大,后来金国又仿造我们的震天雷,就是现在这种,里面的结构很像了,而且成功率也提高高,卑职试验过,十颗能炸响七颗,不过威力还是只有我们的一半。”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原因还是和从前一样,金兵没有掌握燃烧火药的配方,震天雷里火药始终无法充分燃烧,我们的铁壳太厚,他们的火药就炸不开,他们只好用薄壳,甚至陶瓷壳,威力当然就会减弱很多,而且里面没有火绳固定器,用抛射的话,落地后极容易导致火绳偏离,从而变成哑雷,而且如果火绳太短,就会在空中提前爆炸,这就是金兵不怎么使用投掷震天雷的原因。”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但当初太原被金兵攻克,金兵用的就是震天雷炸开城门。”
“用他们自己的震天雷炸不开太原城门,他们肯定是用我们的震天雷。”
“那就去试验一下,还是要亲眼目睹才行。”
第0889章 风险测试(下)
太原城门已经全部更换了新城门,用加厚一倍的木头为底,外面包一层铁皮,巨大的铁制门栓也重达数百斤,必须从城头开启。
宋军这次炸开城门,用的是八十斤的巨型震天雷,威力是从前的数倍。
用原来的震天雷应该已经炸不开城门,但基于金兵上次攻破太原城的先例,李延庆几乎可以肯定,这次金兵前来攻打太原城,一定还是会用震天雷来炸城。
所以必须通过实践试验才能得出准确的答案,他之所以能守住太原和汴梁,就在于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试验就安排在北城,北城内大片都是空地,不会影响到普通居民的生活,军队已临时将北城戒严,不准行人通过,同时也告之全城,军队将试验火器,请居民勿慌乱。
李延庆站在北城外一百五十步处,注视着几名士兵在远处城门处摆放震天雷,首先试验的金兵的震天雷,几名士兵迅速跑开,躲在一块掩护的大石背后,但过了好久,却没有任何动静。
“哑雷!”
郝武挥手大喊,第一颗雷就遇到了哑雷,李延庆暗暗摇头,金国在制造水平上还是和宋朝差得远。
紧接着又换了一颗雷,依旧是哑雷,直到第三颗雷才终于爆炸了,爆炸声巨大,一股黑烟腾空而起,李延庆催马奔上去,只见大门上有一片黑色,插满了细小的铁片,但大门依旧丝毫无损。
李延庆心里有数,又令道:“换我们原来的震天雷!”
众人再次离开,几名士兵点燃火绳后立刻躲在大石背后,捂住了耳朵,就听见震耳欲聋的一声爆炸,一股更大的浓烟腾空而起。
片刻,众人返回城门处,只见左面城门一角有点变形了,被气浪冲击波冲得凹陷进去,李延庆眉头皱成一团,对郝武以及王贵一班大将道:“虽然一次爆炸没有炸开城门,但如果金兵用连续爆炸的方式,还是会炸开城门,也就是说,震天雷是我们防范第一大威胁。”
王贵想了想说:“卑职建议成立一支专门的军队,千余人左右,他们专门负责防范金兵用震天雷进攻。”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方案不错,这支特殊的防爆军队就交给你全权筹建了。”
…
新兵招募就进展异常神速,短短两天时间,京兆军便在太原府招募了五万新兵,五万新兵中有三万都是从前的宋军士兵,要么是厢军,要么是禁军,在宋军溃败后,他们都各自逃回家中,出于各自的原因,他们又重新披上了盔甲。
新兵训练由刘錡总负责,第一天集结,五万新兵站在广阔的校场上,五万新军分为五个方队,整齐地排列着,新兵没有穿涂墨布甲,而是穿着统一的皮甲,这是辽兵的皮甲,存在太原仓库中,有十余万套之多,不少金兵也穿着这样的皮甲,为了和金兵区别,宋军统一将皮甲和头盔都涂上黑漆,和原来的赤黄色皮甲完全不一样了。
李延庆站在高台之上,一杆宋军的黑龙军旗在他头顶猎猎飞舞,李延庆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第二次披上战甲,也许有人需要挣钱养家,也许有人是想报仇雪恨,但不管你们是出于哪种目的,但在现在你们和我一样,都将面临过国破家亡,沦为异族奴隶的命令,唯有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唯有拿起武器和金兵拼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有人说,金兵强悍,骑兵犀利,我们宋人不是对手,这话有一点道理,但也并不完全正确,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我们有威力强大的震天雷,有守城神器飞火雷,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不甘被奴役的热血男儿,这就是一个人的你…”
李延庆取出一支筷子,轻轻一下子便折断了,“个人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在金兵的铁骑下难以生存,但把千万个你集中起来…”
李延庆取出一把筷子,用力也无法折断,“变成现在的你们,站在这里五万名将士,你们集体的力量变得强大无比,金兵就无法再击溃我们,相信我们一定会坚守住太原城,不会再让金兵踏进一步!”
五万名士兵心潮澎湃,李延庆极富感染的演讲下,忍不住振臂高呼起来。
…
接下来便是残酷而高负荷的训练,尽管大部分新军都是第二次披上战甲,其余士兵也大部分参加过弓箭社和乡兵,都有不错的军事素养和训练基础,但此时需要做的事情是要让他们脱胎换骨,摒弃从前的一些恶习,特别是培养集体精神,这对新兵们尤其重要。
五万士兵在校场上分成数十队训练阵法,喊杀声震天,这时刘錡走到李延庆身边道:“今天王贵找到我抱怨,说士兵们都被抓去当运夫去了,新兵又在训练,城头连安装投石机的人手都没有。”
“物质还没有运完吗?”
“还剩下一点,主要是帐篷、油漆、战鼓之类杂物,再搬运一天就差不多了。”
“有多少民夫在协助搬运?”
“大概三万人左右。”
“那就让士兵先回来吧!剩下物质请民夫协助搬完,我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
“请都统吩咐!”
“一是将大营搬进城内,北城一带不错,空旷、居民少,可以再拆除部分建筑,这样大营就能搭建起来,第二件事出动一万士兵,协助太原府各县百姓全部搬入城内,现在已经在行动了,但动作太慢,需要加快进度,我希望三天内全部搬迁入城。”
刘錡迟疑一下道:“这会不会使太原城变得太拥挤?”
李延庆摇了摇头,“一共只有十余万人口,加上现在城内居民也才三十万,太原城至少容易六七十万人,远远谈不上拥挤,主要很多新兵是从各县招募,需要把他们家眷搬进城,免除后顾之忧。”
“卑职明白了!”
“另外,还有就是反奸细,我估计太原城内有不少金国奸细,我担心他们里应外合帮助金兵破城,必须要把这些奸细挖出来,这个任务我交给张顺,只是张顺可能人手不足,需要你的协助。”
“卑职一定会全力支持。”
“就这三件事,其他守城细节问题我来考虑!”
…
隆冬时节,太行山也被大雪封路了,井陉、滏阳陉、白陉都被大雪堵塞,就算军队过去,辎重物质也无法运送。
完颜斜也最终选择了一条远路来反攻河东郡,令完颜宗望全面接管完颜昌占据的中原地盘,完颜昌则率五万军队调头北上,返回河东路,夺回太原城。
这其中在选择路径上耗费了不少时间,当完颜斜也最终做出让完颜昌北上的决定时,宋军占领太原城已经过去了五天。
绛州汾水东岸,一支五万人的金兵正浩浩荡荡疾速北上,这支军队由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组成,两万骑兵是女真骑兵,三万步兵由两万契丹族步兵和汉军步兵组成,主将正是金国名将完颜昌。
完颜昌年约四十岁,十几年前便跟随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为建立金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同时,他手上也是血债累累,完颜昌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十几年来,他手中淌满了契丹族、奚族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鲜血,在攻下太原后,为泄私愤,他放纵士兵屠杀了数万太原无辜民众,是金国中出了名的刽子手。
这次完颜昌回攻太原并非他的本意,尤其都元帅完颜斜也命令完颜宗望的军队接替他占领的地盘,更是让他不满,但他也没有办法,完颜斜也不仅是都元帅,更是皇太弟,在南征决策上,他说一不二,任何敢违抗他军令的人,都会被严惩并赶回女真部落。
夜幕渐渐降临,愤懑中的完颜昌直接令大军开进曲沃县内休息,曲沃县内顿时一片哭声、喊声、惨叫声,直到半夜渐渐平息来,次日一早,五万大军继续北上,丢下一个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县城。
就在大军刚出发不久,汉军万夫长刘彦宗便催马赶了上来,“副帅,有太原城消息!”
完颜昌勒住战马,“是鸽信还是快报?”
“是快报!”
“带送信人来见我!”
片刻,一名送信探子快步上前,在完颜昌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副帅,卑职从太原府赶来报信!”
“太原城有多少宋军?”
这是完颜昌最关心的问题,太原城宋军数量关系到他夺回城池的难易程度。
“启禀副帅,一共来了三万宋军,但有六千军分别去守雁门关和娄烦关,目前城内驻军有两万四千人,不过宋军正在招募新军,到目前为止已经招募了五万新军。”
完颜昌没有把新招募的士兵放在心上,对他而言,新兵一战即溃,不用耗费心思,他听说只有两万四千宋军,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主将是何人?”完颜昌又问道。
“就是李延庆!”
这个消息顿时让完颜昌又惊又喜,金兵数度败在李延庆手中,使金兵上下谈李色变,完颜昌心中极为不服气,他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与李延庆对阵,这次居然李延庆就在太原,完颜昌心中立刻战意沸腾,很不得立刻插翅飞往太原,和李延庆大战一场。
“传我的命令,大军加快速度,给我昼夜行军,三天后必须抵达太原!”
…
第0890章 铲除内患
凌晨时分,数百名宋军士兵包围了位于东门附近的一家客栈,宋军得到举报,这家客栈有异常,张顺很快便发现了异常所在,这家客栈没有一个客人,连同掌柜伙计在内只有三人,但他们却采购了大量粮食和羊肉,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家客栈还隐藏着其他人。
很快,张顺又发现了另一个可疑此处,这家客栈背后有座院子,没有门也没有路,和客栈似乎也没有关系,这样的结构实在不合常理。
在监视三天后,宋军探子确认院子里面藏有来历不明的人,和客栈有着极大的关系,张顺当即决定,捣毁客栈,抓捕可疑人员。
夜色中,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对张顺低声道:“客栈三楼房间内有灯光映出,但被窗帘挡住!”
这个时候还亮着灯,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张顺对副将阮小七笑道:“咱们俩分工,你带人上三楼抓捕,我去后院!”
“言而无信,难怪燕青不喜欢和你共事!”阮小七撇撇嘴,对张顺的出尔反尔着实鄙视。
“回头首功给你,这下可以了吧!”
“好像我很想要这个首功一样,不过既然你有诚意,那兄弟我就不多说了。”
张顺呵呵一笑,立刻回头令道:“出击!”
命令下达,数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客栈扑去。
宋军士兵撞开了客栈大门,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由阮小七率领,冲上三楼,另一路则由张顺率领,向后院扑去。
客栈后院里空空荡荡,并没有想象中的小门和外面一座院子相联,张顺目光落在墙角的柴房上,他一指柴房,两名士兵一脚踢开柴房门,冲了进去。
“将军,这里有扇小门!”
他们终于找到了和后面院子相联的小门,士兵们撞开门冲进了隔壁院子,上百名士兵也翻上高墙,举弩对准了院子里的房间。
这是间很方整的院子,占地约又一亩,沿着院墙修建了一排五六间屋子,这时,正好一名男子开门出来,他一眼看见士兵,顿时惊得大喊起来,“有敌情…”
不等他喊完,为首宋军士兵抬弩便是一箭,男子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他的惨叫声顿时惊醒了房间里的人,他们纷纷大呼小叫起来,张顺冷冷令道:“放箭!”
百名士兵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弩箭从窗户射进房间内,房间内惨叫四起,士兵们射了两轮箭,房间内便没有了生息。
院子里的士兵这才冲进房间,片刻,从房间里抓出几名躲藏在床下没有中箭的男子。
“将军,是女真人!”
几名男子帽子被扫掉,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两边的小辫。
士兵们很快又从几间屋子里抬出四十具尸体,连同被抓的三人,一共有四十三人,士兵又从地窖里搜出了数百副兵甲,可以装备近五百人。
张顺转身回到客栈,掌柜和三名伙计都被阮小七带人从楼上揪了下来,“顺哥,居然搜到几千两银子,赏给弟兄们吧!”
张顺脸色十分严肃,无心和阮小七开玩笑,他喝令左右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审讯手段,必须让他们立刻交代,太原城内到底有多少藏匿的金兵,我们要在天亮前找到这些人!”
张顺发现搜到兵甲居然有数百副,一种直觉告诉他,藏匿在太原城内的金兵绝不止四十三人。
…
天刚亮,张顺赶到了军营中军大帐前,对门口的亲兵道:“请转告都统,就说我有紧急事情禀报!”
大帐内,李延庆正坐在桌前写信,一封是给潼关的曹性和京兆城的刘子羽,尤其他要提醒刘子羽,要让驻守商州武关的三千宋军提高警惕,防止金兵从邓州北上商州,偷袭武关。
另一封信是给延安府的吴阶,同样要求他提高警惕,不可疏忽大意,同时要派人关注洛水道金兵的情况。
信当然不是派人去送,而是用信鹰飞往京兆府和延安府。
他刚放下笔,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都统,张顺将军有急事禀报!”
“让他进来!”
片刻,张顺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幸不辱命,已完成任务!”
李延庆微微笑道:“抓到了多少金兵?”
“我们在四个点抓到了三百五十名金兵,其中女真人二十六名,其他都是金国汉军。”
说到这,张顺又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李延庆,“这是在四方客栈内找到的一份名单,应该是宋军的金兵奸细,一共八十人,请都统过目。”
李延庆不奇怪,他们公开招募士兵,里面没有混入金兵奸细才怪,他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名字具体到了队的级别中,可以按名册抓捕。
“城内怎么会有四百多名金兵?”
李延庆有点不解,不久前太原城还属于金国控制,他们有必要在城内埋伏这么多自己人?难道他们已经预先知道太原要失守?这显然是不可能,所以才让李延庆有点想不通。
张顺躬身道:“卑职已经审问到了原因。”
“原因是什么?”
“这四百余金兵是完颜娄室的内务军,负责抓捕太原府的宋军细作,他们不在军营,平时就伪装成各种身份混迹在太原府市井中,所以当我们攻下太原城后,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金兵藏在太原府的细作,其实是同一种身份的正反两面。”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同一种身份的正反两面,简而言之,他们从猫变成了老鼠,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
李延庆点点头,“抓到他们非常重要,否则战事一起,他们就会城内配合金兵攻城,形势就不妙了,赏每个参与行动的士兵五两银子,首功者记功三转,其余记功一转。”
军队中讲究积功升官,每立战功一次,军中司马会视功劳大小记功一到两转,积累到十二转时,就能升官一级,或者是获得不菲的赏赐。
李延庆给了首功者记功三转,显然是非常重视这次行动。
“多谢都统升赏!”
李延庆想了想又问道:“他们和完颜昌联系过吗?”
“联系过,前两天他们派人南下去送信,向完颜昌汇报了我们的情况,完颜昌知道他们这支军队存在。”
李延庆若有所思,他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张顺道:“不要懈怠,可继续深挖,另外把他们的鹰信或者鸽信了解清透彻,我需要发一封信给对方主将!”
“卑职明白了!”张顺行一礼,退下去了。
李延庆又将名单递给亲兵,“把这份名单交给王贵将军,告诉他,不能放过一个奸细,但也不要冤枉一个无辜!”
“遵令!”
亲兵拿着名单匆匆走了,李延庆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帐门口,他们军营位于北城,距离北城墙两百步,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上的投石机,一架架投石机像巨人一样矗立在城头,这一刻,李延庆心如明镜,如果他这次坚守住了太原,他便将彻底改变宋金两国的命运。
…
两天后,完颜昌率领五万大军过了介休县,进入了太原府境内,宋军斥候立刻发现了这支金国大军,将一份份详细的情报送往太原城。
跟随金兵一同北上的,还有强征的八万民夫,他们运送着大量的粮草物资,在介休县建立了金兵的后勤补给重地。
介休县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在介休县以南三里处修建了阳凉北关,这座关隘是河东路中部鼠雀谷的入口,扼守住阳凉北关,几乎就掐断了太原府和河东路南部各州的陆路联系,在鼠雀谷南面,还有一座阳凉南关,两座关隘一南一北,守住河东路的中部要害。
当然,河东路南北大宗物资的运输都是依靠汾水完成,金兵把后勤基地放在介休县,也是怕宋军夺取介休县,从而掐断他们的退路。
但完颜昌却没有想到,李延庆之所以没有占领介休县,就是希望金国大军北上,让他们饮恨在太原城下。
“咚!咚!咚!”天光刚亮,太原南城头的守军便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皮鼓声。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向远方凝视,只见远处十里外隐隐有战旗在风中飘舞,金兵主力在宋军占领太原城的第八天,终于杀来了。
第0891章 夜袭南城
早有士兵飞奔下城,向主将李延庆汇报军情。
不多时,李延庆和一群大将纷纷走上城头,向远方眺望。
“都统,金兵怎么会从介休县方向杀来?”王贵有些不解问道。
李延庆微微笑问道:“哪年冬天,你为什么走孟津渡过黄河?”
王贵挠挠头,“好像是冬天大雪封了井陉和滏阳陉,太行山过不去…哈!我明白了,金兵过不了太行山,只好绕远路从晋南北上。”
李延庆笑了笑道:“这支军队是完颜昌的军队,从洛阳杀回来,应该有两万女真骑兵,两万契丹军和一万汉军,战斗力骑兵比较厉害,契丹军和汉军也就一般了。”
刘錡迟疑着问道:“都统说他们今晚会偷袭南城,这个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就看完颜昌吞不吞这个诱饵了。”
…
金兵在南城十里外扎下了大营,完颜昌则率领千余骑兵前来查看太原城的情况,和延安府肤施县一样,宋军在太原城外面加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瑰丽的色彩。
但完颜昌却皱起了眉头,这种冰壳给他用震天雷攻城会带来巨大的阻力,会严重妨碍他的攻城计划。
这时,万夫长完颜忒里道:“不如让汉兵试探攻一下城,看看城头的防御情况怎么样?”
完颜昌道:“强行攻城只是下策,最好能用谋略夺城,否则我们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另一名万夫长阿忽也道:“不知太原仓城的情况如何?那边粮草物资颇多,我们是否派人去看看?”
“这个就不用去看了,宋军攻占太原已经有八天,八天时间足够他们把东西运回城内,现在我们也不缺物资,我只是考虑该怎么夺城,都元帅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太原,我就怕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夺不下城池,被人耻笑了去!”
正说着,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亲兵禀报,“启禀副帅,介休县送来鸽信!”
完颜昌连忙道:“把鸽信拿给我看!”
“这封鸽信必然是昨天太原城发给介休县,一定是内应有消息了。”
完颜昌也知道太原城内有一支特殊的金兵,装扮成普通百姓藏匿于城中,宋军破城后,这支队伍必然没有暴露,之前在绛州,他们还给自己送来情报,完颜昌就期待这支军队能够里应外合,配合自己攻下太原城。
完颜昌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最后落款日期果然是昨天,他对二名万夫长笑道:“城内伏兵约我们今晚三更时分偷袭南城,他们会打开城门,以举火为信!”
“恐怕宋军已有准备,夜里夺城不会那么容易吧!”
完颜昌冷冷道:“凡事都有风险,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不管是否夺城容易,总归要试一试才知道,如果今晚我们能夺下太原,下次见到都元帅,我的腰板就能挺直一点了。”
…
当天晚上,完颜昌率领一万契丹步兵和一万女真骑兵埋伏在太原南城三里外,这时已快到三更时分,夜里格外寒冷,外面是白雪皑皑的原野,两千女真骑兵就集结在一片房舍背后,利用房舍的掩护注视着南城门。
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是突袭军队,一旦城门开启,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杀进城,为后面大军的杀入创造条件。
城头上很安静,有士兵在来回巡逻。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了喊杀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凄厉,在夜晚传得格外远。
完颜昌骤然挺直的身体,目光专注地盯着城头,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他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了。
很快,惨叫声渐渐消失,只见城头出现了一堆火,城门开始吱嘎嘎开启,吊桥慢慢放下。
城内伏兵已经成功了,完颜昌不再犹豫,拔出剑喝道:“出击!”
两千骑兵骤然出动,如一股铁流般冲向城门,在两千骑兵后面是一万契丹族步兵,他们手执长矛和战刀狂奔,他们才是攻占城池的主力。
两里距离转眼便到,两千骑兵已如箭一般冲进了城内,一万步兵也冲到了百步外,这时,完颜昌忽然发现不对,城头上虽然点燃火堆,却看不见城内伏兵的身影,而且别的城头也没有援军向这边赶来,城头上安静得可怕。
当完颜昌意识到不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城头上伏兵站起,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向狂奔而来的金兵射去,金兵措手不及,大片大片被射倒,惨叫声随处可闻。
与此同时,吊桥开始拉起,城门吱嘎嘎关闭了,城洞内忽然火光大作,烈焰熊熊燃烧起来,向挤满骑兵的瓮城内席卷而去。
瓮城两边箭如疾雨,射向下面的骑兵,烈焰腾空,无情地吞噬着惊恐万分的骑兵,但骑兵已经退不出去,烈火和箭雨封锁的城洞,南城的瓮城很大,足以容纳三千人,但两千骑兵在其中还是稍嫌拥挤,此时整个瓮城都被烈火吞没了,瓮城内俨如地狱一般,一片鬼哭狼嚎,凄厉的哭喊声、惨叫声使很多宋军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不敢再看。
五千弩手手执神臂弩向城外的步兵放箭,奔在前面的三千多名步兵被悉数射杀,后面步兵调头狂奔逃命,远处的完颜昌惊得目瞪口呆,他张大嘴,久久都合不拢,眼睁睁的看着南城大门再度关闭,吊桥重新拉起。
这次偷袭金兵落入李延庆布下的陷阱,损失了两千骑兵和三千步,俨如狠狠迎头一棒,打得金兵士气低落。
尤其完颜昌,骄傲的内心遭到了重挫,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他在军中的威信,这次偷袭,使完颜昌再也不敢轻视宋军,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一时间,他不敢轻易发动攻城战了。
…
对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理解,完颜斜也并不输给宋朝军队,虽然金兵入侵宋朝之初普遍实行以战养战,靠掠夺来实施补给,但随着金兵几次在攻城战中惨败后,南征主帅完颜斜也已经意识到粮草补给的重要性,他开始着手建立金兵的粮草补给体系。
虽然本质还是掠夺百姓的粮食,但已经从金兵的单兵掠夺转为战领区官府的有计划掠夺,由占领区官府再征集民夫和大车给前线的金兵运送粮草。
在鼠雀谷狭长的官道上,一支由数千辆大车组成的粮车队正浩浩荡荡向北进发,积雪早已被大车压得稀烂,夜里又结了冰,使道路格外地坎坷不平,运输艰难。
在队伍中间,一辆由两头毛驴拉拽的大车正吃力地前行,大车上的草料堆积像小山一样,下面坐两人,一个老者和一名年轻男子,年轻身穿短衫布衣,眉眼间略有几分清秀,身材虽然不高,但还是显得十分有力灵活。
“年轻人,你从前是军人吧!”老者笑眯眯问道。
年轻人正是燕青,作为情报斥候首领,他奉命收集金兵的后勤粮草情况,他从乘坐的这辆草料大车是从晋州洪洞县出发,运往介休县。
燕青心中暗吃一惊,没想到老者居然看出自己军人的身份,他笑问道:“老丈如何看出来?”
“你虎口上布满老茧,这是练武的痕迹,你走路姿势和普通民众不同,一看就知道训练过。”
燕青呵呵一笑,“我在老家参加过弓箭社,我们那边人基本上都训练过。”
“你是大名府人吧!”
“老丈这也听得出来?”
老者点点头,“我去过大名府,小哥的口音我听得出。”
燕青叹口气,“大名府已经在前年被金兵占了,我们逃到河东,没想到河东也被金兵占了,这兵荒马乱,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老者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只能忍耐,再顺从一点,勉强活下去吧!”
这名一名汉军士兵走过来吼道:“你们在说什么?”
老者连忙陪笑道:“我们在担心大车能不能坚持到介休县,这路太难走了。”
“难走也得走,想活命就给我闭嘴,不要胡乱议论!”
“军爷,小人明白了。”
士兵重重哼了一声走了,老者向他背影重重啐了一口,“出卖祖宗的狗腿子,什么玩意儿!”
燕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几名手下也在另外几辆大车上,这次他带领十名手下从晋州混入了运粮队伍,他们的任务倒不是烧毁粮草,而是弄清金兵这次运送了多少粮食,可以让五万大军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