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来,金兵纷纷举盾抵挡,金兵的盾牌来自于辽国,双牛皮木盾,轻便结实,可以抵挡除了床弩和神臂弩以外的一切箭矢,但很多士兵的盾牌经过了震天雷碎片的冲击,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导致不少士兵盾牌失效,被沉重的兵箭射穿,一时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哀声四起。
完颜娄室远远看见宋军弓箭犀利,金兵士气有不振,他立刻喝令道:“擂鼓助威!”
“咚!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敲响了。
紧接着数百支鹿角号一起吹响,低沉的号角响彻大地,金兵受到催战的鼓舞,开始不顾伤亡的奋力冲击,护城河搭上了木板,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渤海军士兵一跃而上,无比凶悍地向城头冲去,视死神如无物。
但迎接金兵却是一根根粗大的滚木,重达五六十斤,狠狠地从数丈高的城头上砸下来,金兵举盾抵挡,但他们的血肉之躯却无法和巨大的势能抗衡,顿时手骨断裂,整个身躯从梯子上飞出去,坠入护城河中。
紧接着第二根滚木砸下,下面的士兵被承受不住滚木的撞击,惨叫着摔下梯子,但滚木和礌石并没有让金兵的杀气消退,在付出了两千余士兵被砸翻伤亡后,攻城梯上的渤海军金兵也一步步向城头逼近。
完颜斜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头上的大战,身边的将领和亲兵都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有人敢来惊扰他,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他们打听了一下,有士兵指了指完颜斜也的方向,骑兵便催马赶来。
“都元帅,好像狼主派人来了!”一名亲兵终于小声地在一旁提醒道。
完颜斜也一愣,回头望去,只见几名骑兵正向自己这里而来,他立刻认为了为首的骑兵,狼主的贴身侍卫首领完颜鲁罕,从辈分上算起来,也是自己的远房侄子。
“鲁罕,你怎么来了?”完颜斜也上前问道。
完颜鲁罕在马上行一礼,“参见都元帅!”
“不要这么麻烦了,快说,有什么事情?”
完颜鲁罕没有犹豫,他从怀中取出金狼头军令,高高举起,“传狼主口谕!”
金狼头军令是金国的天子令,代表着天子亲临,在金国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军政都必须听令。
完颜斜也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跪下听令,他心里命令,金狼头令出现,事情恐怕有点麻烦了。
完颜鲁罕朗声道:“金兵南征已久,兵困马乏,伤病累累,金国财力难支,责令暂停攻打宋都,大军即刻渡河北上,不得拖延,令此!”
完颜斜也眉头皱成一团,他感觉这里面还有未尽之言,他叩首行礼,接了狼头令。
完颜斜也随即站起身,翻身上马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实是为瘟疫之事。”完颜鲁罕冷冷道。
完颜斜也大吃一惊,自己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狼主怎么会知道,是谁泄露的秘密?
完颜斜也不由自主地向身边亲卫和将领望去,愤怒在他心中迅速燃烧起来,竟然有人在背后出卖自己。
完颜鲁罕却很平静道:“都元帅不必太生气,这是一件大事,狼主不可能不知道。”
完颜斜也心中叹息一声,这也对,基本上全军都知道了,消息传到狼主耳中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了,今天是最后一战,如果攻不下东京,我明天就撤军。”
完颜鲁罕点点头,“我只负责传达狼主口谕,怎么撤军由都元帅自己决定,另外,我还有两件事,都是狼主特地吩咐。”
“请说!”
“第一件事,我要把宋朝皇帝和太上皇带回燕京府,都元帅没有问题吧!”
完颜斜也点点头,“没有问题,你可以带走,我会派三千军队专门押送。”
“第二件事,狼主想知道瘟疫的严重程度,请都元帅据实回答,不要隐瞒。”
完颜斜也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无法隐瞒了,我只能说,瘟疫很严重,到天亮时为止,隔离营已经关进去七千三百士兵,死亡已经超过千人,现在还不断有病人被发现,疫情已经有点失控,所以我今天打最后一战,无论胜负都要撤军了。”
完颜鲁罕深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带人回去。”
完颜斜也随即令手下配合完颜鲁罕去大营提人,又派三千骑兵押送宋朝皇帝父子以及诸亲王北上。
待完颜鲁罕远去,完颜斜也再次下令道:“传令给娄室,再加上两万女真士兵攻城,只准进不准退,任何擅自回撤者,立斩!”

完颜娄室原本打算下午才继续投入军队进攻,但在都元帅的施压之下,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下令东寨两万女真精锐士兵投入战场。
此时渤海部金兵已经鏖战了一个多时辰,伤亡已经超过五千余人,主要原因是宋军的震天雷被掺有大量淬毒铁片,很多士兵原本只是被铁片击中腿部的轻伤,但随着毒性发作,很多士兵出现了腿部麻痹、眼花等症状,但这次攻城是不允许因伤撤下战场,很多士兵只得拼着毒发继续鏖战,战斗力大打折扣,不是死在宋军的箭下,就是死在城头的滚木礌石之上。
但随着两万生力军投入战场,金兵的斗志再度变得昂扬起来,进攻更加犀利了。
北城头上挂了一百五十架攻城梯,金兵如蚁群般攀在梯子上进攻,攻城梯最上方的士兵正和城头士兵激战,金兵虽然凶悍,但他们处于仰攻的不利位置,再上只有一个士兵,所以很快便被几名宋军联手挑翻,惨叫着摔下城去,但立刻又有一名更加强悍的金兵杀了上来。
李延庆站在城头观战,金兵虽然凶猛,但并没有占据上风,相反,宋军牢牢控制着局面,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士兵攻上城头。
“第一队使用飞火雷!”
李延庆见时机已经成熟,便下达了使用飞火雷的命令。
由于攻城梯并不多,李延庆只让一百名士兵率先使用,第一队的百名士兵都是演习中表现优秀者,每个人配有两只飞火雷。
接到出击的命令,百名投掷手迅速进入了自己位置。
第0800章 生死大战(四)
飞火雷投掷手的位子很有讲究,他必须在攻城梯的侧面,投掷时需要探身出去,还要防备城下的冷箭,所以出手必须要快,要冷静、果断,一击而中。
在北城西段的一架攻城梯前,一名年轻的投掷手已经进入自己的位子,他叫做刘康,蔡州人,今年只有十七岁,是一千名投掷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此时,刘康距离一架金兵的攻城梯只有两丈远,这是最佳的距离,他仔细看了看攻城梯,随即蹲下,将两颗火雷并放在一起,火绳也轻轻捻在一起,如果没有经过训练,确实需要两个配合,一个负责点火,一个负责甩雷,但经过训练后,基本上所有人都能熟练地一个操作了。
刘康半跪在地上,用后腰的火筒内抽出一支火折子,随手一甩,火折子顿时燃烧起来,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点燃了火绳,两根火绳立刻点燃了,旁边十几名士兵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他在做什么?
刘康微微一笑,“这是新式火器,专门对付攻城梯!”
众人眼前一亮,立刻围拢上来,刘康喊一声,“各位哥哥让一让,小弟出手了!”
众人闪开,刘康左手扶着城头,待火绳燃到红线,他探身出去,看得十分准确,奋力一甩铜棒,“哗!”的一声,飞火雷的铁环从铜棒中滑脱而出。
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铁链正中攻城梯主管干,两个颗火雷随即将主干缠绕起来,只听“轰!轰!”两声爆炸,攻城梯顿时被炸成两段,梯子上的十几金兵惨叫着摔下城去。
城头上的士兵顿时欢呼起来,简直是太神奇的火器。
飞火雷出手不凡,除了三串飞火雷射偏失败外,其余九十七串飞火雷皆在攻城梯上爆炸,毁掉近百架攻城梯。
消息立刻传到了完颜娄室耳中,事实上,完颜娄室亲眼看见攻城梯纷纷折断,虽然远处看不清梯子具体折断的原因,但梯子上纷纷冒起黑烟,完颜娄室也猜到了几分,待士兵向他汇报梯子是被一种新式火器炸断时,完颜娄室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再加两百架攻城梯上去!”完颜娄室当即下令道。
尽管金兵有上千架攻城梯,百架攻城梯的损失对他们算不上什么,但如果宋军真有对付攻城梯的火器,后果就严重了。
完颜娄室立刻拨马向都元帅大旗奔去,他刚到完颜斜也面前,便受到了完颜斜也的诘问:“攻城梯突然断裂是怎么回事?”
完颜娄室抱拳道:“启禀都元帅,宋军启用了一种新式火器,似乎是专门对付攻城梯,非常犀利。”
完颜斜也立刻变了脸色,半晌道:“加大攻城力度,另外增加攻城方式,可以在混战中用震天雷炸城门,巢车也可以投入战场!”
“卑职遵令!”
完颜娄室刚要走,完颜斜也又叫住了他,“地龙计划进展如何?”
“正在进行,已经快有眉头,最迟今晚上会打通,宗望那边正在组织民夫截断汴京的几条河流,大概下午会将护城河的水引走。”
完颜斜也点点头,“这件事尽量隐蔽,力求稳妥,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步棋,不容有失!”
“卑职明白!”
完颜娄室行一礼,策马飞奔去了。
完颜斜也又望向城头,喝令道:“用投石机再度火攻!”

金兵加大了进度力度,攻城梯增加到三百架挂城,三万五千大军如海潮奔涌,向城头杀去,宋军投下的震天雷不断在金兵头顶上爆炸,金兵伤亡惨重,与此同时,十部巢车的巨大身影也远远出现了。
金兵又投入了一百架重型投石机,从两百步外向城头发射火油,不过金兵的重型投石机都是从外城的城墙上拆下,临时投入战场,不像之前的八十架巨型投石机是从大名府运来,金兵自己打造,无论设计和试验都十分完善,能够精确投中目标。
但百架重型投石机则远远达不到这种效果,投掷效果并不显著,第一轮百只火油桶投出去,仅仅只有七只火油桶击中城头,其他大部分都偏离目标,要么越过城头飞进城内,要么就砸在城墙上,随着火球飞射而来,除了城头上略有几处起火外,城下反而成了一片火海,金兵纷纷向后撤退,不少金兵撤退不及,被大火活活烧死。
“停止火攻!”
完颜娄室立刻喝停了投石机火攻,他望着十几名浑身着火的金兵挣扎着逃回来,一头栽倒,被烧得蜷缩起来,完颜娄室的脸色十分难看,不满向完颜斜也方向望了一眼。
作为都元帅,完颜斜也可以提出进攻方案,但具体怎么进攻却是自己的事情,应该由自己来安排,都元帅直接下令火攻,误伤己军不说,明显手伸得太长了。
投石机火攻立刻停了下来,完颜斜也或许也知道自己考虑不周,便没有再干涉,完颜娄室随即命令十几名士兵带着五枚震天雷混迹在人群中,向旧酸枣门摸去。
金兵的火攻失误也出乎李延庆的意料,火油是犀利的武器,可攻也可守,用火油防御当然同样是良策,比如用火油泼下去烧攻城梯,效果不会比飞火雷差,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京城的火油仓库在外城,金兵攻破外城太快,数千桶火油来不及运回来,导致内城几乎没有火油存量,只有火器局仓库内有三百余桶试验火器用的火油,这便是内城所有的火油存量。
望着城外熊熊烈火,李延庆不由暗暗叹口气,如果内城有足够的火油存量,便可使城墙下不断的燃烧,金兵还能攻什么城?
金兵退到护城河外,开始增加弓弩手和城头对射,一万金兵同时向城头放箭,而城头也有八千弓弩手向城下射击,一时间,箭如疾雨,密集如雨点般的箭矢织成一张大网,又俨如铺天盖地的蝗灾来临,城上城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不时有震天雷从城头抛下,落入弓箭手人群中,金兵弓箭手防备不及,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这是金兵伤亡最惨重的一刻,短短一刻钟,便有四千余人被震天雷炸死,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流成河,护城河也被染成腥红色。
金兵士气渐丧,开始后撤,完颜娄室则下令五千骑兵在后面监战,逃回者当即斩首,逼迫士兵重赴战场作战。
一刻钟后,城下的火势渐渐熄灭,金兵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三万金兵扛起攻城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攀城进攻。
徐宁负责东段作战,这时,忽然有士兵奔来禀报:“旧酸枣门下发现有金兵异常。”
徐宁急忙跑到酸枣门下,探头向望去,一名士兵指着一群墙边的金兵道:“就是他们,鬼鬼祟祟,不太像攀城的敌军!”
城墙边大约有十几名士兵,紧贴着城墙向城门一点点靠近,徐宁目光如炬,他发现其中五名金兵各背负一只大皮袋,皮袋内鼓鼓囊囊,俨如放了一只冬瓜,徐宁冷笑起来,不用说,金兵又想用震天雷炸城了,看来他们吸取了教训,用防水的皮袋来装震天雷。
徐宁冷笑一声,转身令道:“用滚木砸翻他们,再用水泼下!”
立刻有数十名士兵扛着滚木冲上来,不等下面十几名士兵反应过来,上方数十根滚木便向他们头顶砸来,下面的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滚木砸中,惨叫着倒地,几名携带震天的士兵更被砸得头骨碎裂,翻滚掉入护城河中。
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片大喊声,只见远处,十部如巨兽一般的巢车正缓缓向城头逼近。
第0801章 生死大战(五)
宋军对巢车并不陌生,无论是太原防御战还是第一次东京防御战中,巢车都给守城士兵带来巨大的威胁,金兵几次攻上城头都是巢车立下的功绩。
李延庆对金兵的巢车也异常重视,他很清楚,当飞火雷成为对付攻城梯的利器后,巢车便成为金兵攻下京城的最大希望和最犀利的武器。
但正如有利矛就必然会有坚盾一样,李延庆吃了几次巢车的大亏,他也格外重视防御巢车的办法,为此,他在火器局内悬赏五百两银子研制防御巢车的有效手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在李延庆挂出悬赏三天后,一名姓孔的火器工匠便想到了对付巢车的绝妙办法。
这名火器工匠的创意来自蒺藜刺,蒺藜刺是对付敌军骑兵的一种有效手段,长长的尖刺刺入马蹄,使战马剧痛而失去奔跑能力,而震天雷可以轻易炸毁巢车,但巢车在行进时是全封闭,只有当天桥放下架上城头时,巢车才会露出大口子,但那时往往已为时已晚。
所以,只要震天雷能附在巢车上爆炸,就能给巢车造成重创,这已是所有火器匠的共识,但怎么样让震天雷能附在巢车上爆炸,便成了研制破巢专用震天雷的关键。
这名姓孔的火器匠便设计了一种蒺藜震天雷,将蒺藜刺装在震天雷的外壳上,用火砲发射出去,五十步内,蒺藜震天雷便可以击中巢车,同时几寸长的蒺藜刺钉在巢车外面的巨木上,震天雷便能紧贴在巢车上爆炸了。
这个方案简单易行且可靠,得到了军方的认可,姓孔的火器匠也由此赢得了五百两银子的赏赐,同时职升一级,成为火器局的一级火器匠。
李延庆一声令下,数百名民兵从城下扛上来上百箱蒺藜震天雷,震天雷现在都放在木箱内,一只木箱放两只震天雷,木箱外再包一层隔火油布,这样震天雷就算放在城头,也不怕敌军火攻。
十三部巢车距离城墙越来越近,每辆巢车由两百名士兵推动以及十头牛拉拽,健牛蒙上了双眼并刺聋了双耳,不受外面战火影响。
宋军的震天雷不断在巢车周围爆炸,一颗震天滚进巢车下端,轰然爆炸了,两只巨轮被炸飞,巢车向侧面翻倒,二十头被冲击波和铁片波及,全部被炸死,两百名士兵也被死伤近半。
这时另外两部也被震天雷击中炸毁,但还是有十部巢车进入五十步内,靠近了护城河,护城河上已经搭上木板,巢车的健牛已被牵走,改由士兵从后面推动,使巢车开始一点点接近护城河。
城头上的四十架火砲开始改换蒺藜震天雷,火砲就是巨弩,长约一丈三尺,宽四尺,在宋朝以前叫做石砲,用来发射巨石,宋朝大规模出现火器后,石砲便改名为火砲,成为发射霹雳雷的有力武器,现在霹雳雷升级为震天雷,但火砲却没有改变。
三名士兵推动绞盘上弦,在发射槽上装上蒺藜震天雷,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绳,待火绳燃烧到红线时,一名敲下悬刀,只听“嘭!”的一声,蒺藜震天雷被弹射而出,强劲射向五十步外的巢车,震天雷准确地砸在巢车上,借助强大的冲击力,一排三根尖锐的蒺藜刺钉进了木头,城头士兵纷纷捂住耳朵蹲下。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碎屑四溅,浓烟弥漫,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待爆炸渐渐消去,士兵们慢慢抬起头,只见五十步外的巢车只剩下半截,四周地上到处是碎木和残缺不全的尸体,士兵们顿时一跃跳起,高声欢呼起来。
蒺藜震天雷确实非常实用有效,其他九部巢车也同样遭到了重创,或被炸毁,或被掀翻,没有一部巢车能渡过护城河。
没有了巢车,完颜娄室再次投入三万士兵,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攻城,战场上的金兵已达七万人,一千四百多架攻城梯全部投入了战斗,李延庆也下令新北军所有士兵参战,北城头上先后参战士兵达到三万人,震天雷、铁火雷、飞火雷轮番使用。
双方杀红了眼,战场上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两方伤亡皆十分惨重,城上城下堆满了尸体,渤海军两万金兵已全军阵亡,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女真人、契丹人奋勇攻城,而城头上宋军更是拼死抵抗,禁军阵亡厢军顶上,厢军阵亡由后备民兵再顶上,金兵前后七次攻上城头,又七次被宋军杀下去。
这一战从清晨激战到黄昏,双方杀得天昏地暗,死伤巨大,但东京城墙依旧矗立,始终没有被金兵攻下。
暮色降临时,金兵的退兵钟声终于敲响了,筋疲力尽的金兵终于得以后撤,他们如潮水般的撤下了,丢下了满地的尸体,第二次东京保卫战,金兵阵亡四万余人,而宋军也阵亡两万三千余人,新北军死伤近半,民兵和殿前禁军也同样死伤惨重。
当金兵被迫撤军时,城头的将士们纷纷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喊不出来,只是流下了胜利的泪水,等候在城内的数十万百姓听说金兵被击败,满城欢呼,欢呼声顿时响彻了云霄。

但战争并没有结束,由完颜宗翰率领的三万骑兵依旧等候在西城外,西城城墙尚未拆除,长达十几里的城墙掩护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在耐心等待金兵最后一次秘密行动的成功。
城头上的士兵异常忙碌,搬运尸体、包扎伤兵、清理泥沙、运送物资,李延庆在旧封丘门城楼内听取张虎的禀报,张虎率领五百士兵下城去清理战场伤兵时,得到一个重要情报,一名受伤无法撤走的燕地汉人金兵恳求他们饶命时,向他们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卑职觉得消息应该确切,金兵大营瘟疫爆发了!”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燕青的计划,但事关重大,李延庆不能仅凭一两个士兵的口供就下结论。
他沉思片刻道:“我也相信金营出现瘟疫的情报是真,这和我们的计划相符,现在我更关心瘟疫严重的程度,这是金兵是否撤军的关键!”
“启禀都统,卑职还抓了二十几名轻伤金兵,卑职可以分开审问,若二十几人的口供都一致,基本就可以判断了。”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办法可以,他们现在在哪里?”
“目前在瓮城,听说金营爆发瘟疫,卑职不敢带他们进城。”
“去审问吧!审问结束后,所有和金兵接触的弟兄都要隔离几天,也包括你在内,防止万一,明白吗?”
“卑职明白!”
李延庆又派人把曹晟找来,对他道:“你去城内收集生石灰和火油,有多少要多少,全部集中起来,我有大用,另外去告诉全城百姓,金营爆发了瘟疫,要求全城百姓注意防范。”
“卑职遵令!”
曹晟行一礼匆匆去了,李延庆负手走出城楼,这时,张清匆匆赶来,“都统,有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李延庆问道。
“护城河北面和东面的水忽然消失了,西面和南面还有少许。”
李延庆一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卑职问了一下,应该是下午开始水位下降,到刚才水都消失了,似乎被引走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内城护城河是与汴河相通,难道汴河被截断了吗?
“汴河的情况如何?”
“卑职也正要禀报,汴河的水位也下降了很多,只有上午的一半了,已经无法回流北面护城河。”
汴梁的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如果汴河被截断,护城河北面和西面的水确实会很快流走。
“张将军,你觉得除了汴河被截断外,还有没有别的方面导致护城河无水?”
张清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到还什么别的可能,就算是地陷,但汴河的水依旧会源源不断流来,不会导致断流。”
李延庆想法也是一样,可金兵将汴河断流又是什么意思?
水淹汴梁?李延庆暗暗摇头,地形上不可能,汴梁在高处,不在洼地,根本淹不了城池。
难道是想掩护什么?护城河无水会有什么后果,沿着护城河水渠钻进城内吗?简直是笑话。
“钻进城内?”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从李延庆脑海里掠过,他忽然明白了。
第0802章 金兵北撤
内城西面和北面的城墙下方迅速埋下了数百口大缸,两千士兵爬在大缸上听地下的动静。
李延庆终于想到了金兵排干护城河水的原因,一定是金兵准备从地道入城,由于地形影响,东面和南面护城河的水很难排干,而且地下水丰富,李延庆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兵会从北面或者西面打地道入城,由于北面地面建筑都被拆除,打地道很容易被守军发现,迄今为止,北城外没有看见任何打地道的痕迹,李延庆也排除了北城。
而西外城大部分建筑都保存完好,这便给金兵打地道提供了极好的掩护,而且最近的建筑距离城墙不过百步,金兵只需要挖掘一百余步便能进入城内。
李延庆将重点放在西北角,这里地势最高,土质最为结实,从这里掘洞也最不容易坍塌。
就在宋军全面防护的同时,金兵大营的疫情又进一步恶化了,疫情最为严重的北寨到夜间为止,病倒士兵超过万人,死亡近三千人,光今天就死亡了两千余人,是疫病爆发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这还只是一个军寨的情况。
其他几个军寨也有数百人到数千人病倒,总发病人数达一万五千人,死亡四千余人,其中最少的一个军寨是中军寨,病倒只有四百余人,尚无死亡病例,这也是中军寨的汉人军医有经验,最早要求女真人改变饮用生水的习惯,使疫病没有在中军寨大规模爆发。
完颜斜也在撤军后便下令中军寨的五万军队率先北上,其他大军等待落实最后一步攻城后再考虑拔营北归。
夜幕下,完颜斜也站住高台上远远注视着东京城,月色微暗,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城池的轮廓,完颜斜也脸色凝重,久久沉默不语。
这时,完颜娄室低声惭愧道:“卑职无能,辜负了都元帅的期望。”
完颜斜也摇了摇头,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女真骑兵能以三万精兵击溃二十万宋军,自己只损失数百人,而攻打京城却恰恰反过来,我们二十万大军却攻不破三万守军驻守的城墙,这是什么缘故,你考虑过吗?”
完颜娄室想了想,小声道:“或许是因为攻城不是我们长处。”
“那太原城为什么能攻下来?东京外城为什么又能攻下来?”
“难道是因为李延庆…”
“其实你说对一部分,与我们不擅攻城有关,也和李延庆的能力有点关系,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汉人的性格,他们往往会在绝境中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这个道理,同样的军队,在他们陷入绝境时,得到一个名将的指挥,他们就不会再退缩,而是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这就是我们失败的原因。”
“可我们俘虏了宋人的皇帝和太上皇,其实也不算太失败。”
完颜斜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汉人最不缺的就是皇帝。”
说完,完颜斜也转身向哨塔下走去,远远传来他的命令,“让西寨也北撤吧!”
完颜娄室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都元帅并不看好今晚的最后一击。

金兵之所以决定用掘地道入城的办法也是一次偶然,一队金兵搜寻财物时,无意中在紧靠内城西北角的一座大宅内发现了一条秘道,秘道长约五十步,距离护城河只有十几步。
完颜斜也得到消息后,便决定由士兵继续挖掘,挖出一条通往内城的地道,金兵便可从地道进入内城。
但头顶上护城却是一个巨大威胁,完颜斜也考察了地形后,便派完颜宗望带领十万民夫截断了汴河,护城河失去了河水补充,地势较高的西面和北面护城河水便消退了,从黄昏时开始,五百金兵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开始大举掘进地道,进度十分迅速,短短半个时辰,地道便越过了头顶上的护城河,开始向城墙进发。
城内,两千士兵正全神贯注地将耳朵贴在大缸上细听,大缸是很好的声音放大器,充分利用了听筒原理,能将细微的声音放大。
这时,一名士兵忽然跳了起来,急向远处的当值的主将张清招手,张清快步走上前道:“听到动静了吗?”
士兵连连点头,“卑职听到了挖掘声!”
旁边几名士兵也上前伏在缸上细听,他们都抬起头道:“确实有动静!”
张清也伏身下去,听了片刻,起身对一名士兵道:“速去禀报都统,就说发现了敌军挖掘声响!”
士兵飞奔而去,张清命令士兵们将周围几口大缸移开,只留下一口主缸,不多时,数百名士兵簇拥着李延庆匆匆赶来。
“找到地道了?”李延庆问道。
张清一指大缸,“就在这口大缸下面,相距我们大概还有两丈左右。”
李延庆当即令道:“将地道挖掘开,准备毒攻!”
数百名一起动手挖坑,有士兵拿了上百枚毒烟火雷过来,毒烟火雷是宋军早期发明的一种火器,火药装在纸包中,里面混有剧毒药粉,火药包点燃后会散发出大量毒烟,是对付坑道的利器。
不多时,一个一丈五尺深,九尺见方的大坑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明显的“嘭!嘭!”挖掘声,距离大坑只有几尺。
忽然大坑内有了动静,坑壁上泥土松动了,露出一个两尺宽的大洞,紧接着一个人头从洞中探出,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嗖地射出,将金兵人头射穿,这名金兵当即惨死,几名士兵跳下大坑,将尸体从洞中拖出,一连点燃了十几枚毒烟火雷,扔进洞中,洞中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洞内有人恐惧大喊,洞内毒烟弥漫,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不多时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外城宅内冒烟了。”
李延庆随即下令,“灌水!”
士兵们早已准备了两千桶水,一起向坑里倾倒,水流沿着洞口漫了进去,很快便从外城溢出,这时,护城河内“轰!”一声巨响,一颗震天雷在护城河内爆炸,将护城河炸了一个大坑,下面地道轰然坍塌了,一百多名金兵被埋葬在地道内。

一刻钟后,完颜斜也接到金兵快报,地道进攻失败,他不由长叹一声,“传令全军,拔营北归!”
靖康元年五月,延续了近半年的东京保卫战终于以金兵的北撤而结束,这场大战,金兵先后伤亡近十万人,宋军也付出近二十万人伤亡的代价,同时宋朝皇帝赵桓和太上皇赵佶被金兵俘获带走,但在惨烈的京城保卫战中,宋军却最终守住了内城,保住大宋最后的尊严。
天渐渐亮了,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临时筑起的汴河水坝被宋军炸开了,汴河水汹涌流来,很快注满了护城河,城内汴河水位也开始迅速上升,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很快,随着探子传来金兵北撤的消息,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整个京城沸腾了,数十万百姓奔出家门,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庆守城的胜利…
但李延庆却深知这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还有瘟疫这个魔鬼潜伏在城外,他下令不准开启城门,派出两千士兵用纱布掩住口鼻,带着手套,穿着长靴出城去清理战场,将所有尸体扔进坑中浇上火油焚烧。
李延庆随即一连下达了几条命令,“全城军民喝生水,吃生食,水必须烧开,食物必须煮熟”“不许随地大小便”“任何人只要出现呕吐腹泻症状必须上报医治。”
事实上从昨天黄昏时开始,李延庆便下令在城内实行极为严格的疫情监控,每五户人家推举一人为监视者,每天必须上报五次情况,每百人家设一名总监视者,每五百户设一名医官,同时将皇城军营改造成隔离营,又将北城军营设为观察营,所有外出士兵皆要进观察营居住三天。
不仅如此,宋军还在景龙城瓮城内铺上一层生石灰,并修建一座药水池,所有从城外回来的士兵都先进药水池中浸泡,再换一身新的衣服鞋袜,并将旧衣服扔进土坑中烧掉,然后进军营观察三天。
李延庆一共派出去四千军队,他们各自有任务,除了打扫战场的两千人外,张虎则率领五百骑兵赶去郑州管城县迎接康王赵构,张清则率一千五百人携带火油前往金营进行毁灭,主要是将金营彻底烧毁。
李延庆则来到了蔡府,拜望深居府中的老相国蔡京,蔡京在赵桓登基后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被赵恒勒令他在家中闭门思过,这也使他躲过历史上在南逃路上病故的劫难。
蔡京的相国府原在外城,内城也有一座占地十亩的别宅,赵桓登基后,他便搬回内城居住,将外宅捐给朝廷,虽然蔡京告发王黼得以免罪,但他的几个儿子却没有好运气。
长子蔡攸跟随太上皇被乱军所杀,次子早夭,五子被蛇咬死,三子和四子因涉入王黼一案而被免职流放白州,六子身体不好一直呆在老家,幼子则带着一群孙子回老家避难,目前他身边只有孙子蔡征跟随并照顾他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