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担心一旦官家南撤,很有可能会把这支刚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军带走。
李延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在李纲不知道高俅已暗中向太子效忠了,他还认为高俅是天子赵佶的忠实走狗。
李延庆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高太尉已经向太子殿下效忠了。”
李纲一怔,“你说什么?”
“高太尉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太子殿下,我是中间人。”
李纲这才明白了李延庆的意思,他顿时大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天上午,我把他的佩剑亲手交给了太子殿下,此事比较隐秘,太子殿下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李纲顿时长长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昨晚我为这件事几乎一夜未睡。”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李延庆心中也轻快下来,他之前随口说让曹俨来当都统制,现在想想也不可能,曹俨现在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安危,家族中各种事务都要他亲力亲为,他哪有时间来挂这个有名无实的头衔。
但这只是主观方面的原因,而更重要的客观原因是高俅不愿意让出主帅之位,这并不是说高俅不愿放权,而是他唯恐放权会引起官家的猜忌,这对他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高俅宁可暗中投靠太子赵桓,也在明面上维持他在官家心中忠心耿耿的地位,这也是高俅答应李延庆亲兵入营的真正原因,他不可能一点利益都不让出来。
下午时分,演武场上开始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实战训练,只见演武场上尘土遮天蔽日,两千名士兵手执木刀木枪在演武场上厮杀,数十名骑兵则在人群中裁判,不断将已“中枪”或者“中刀”的士兵清理出去。
在旁边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群高官正在旁边这第一场实战演练,高俅看得颇为满意,这些士兵非常卖力,一个个都是拼了命在和对方厮杀,在他记忆中,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这么精彩的演练了。
“李府尹感觉如何?”高俅笑着问旁边的李延庆。
李延庆对两支军队的演练有点不以为然,他看得出这些士兵故意表现得成分居多,并不是为了捍卫某种荣誉而战。
一旦观战的高官们都离去,这些士兵还有没有兴致打下去倒成问题了。
其中的原因李延庆心里也清楚,这些禁军都是老兵油子了,远没有乡兵单纯,单纯地靠捍卫集体荣誉估计够呛,或许只能靠重赏激励才能调动一点士兵们的积极性。
“李府尹有什么建议尽管说!”
高俅看出了李延庆眼中的犹豫,他心中明白,这种犹豫其实就是不满,只是人家顾及自己面子没有指出来罢了。
高俅又将徐宁、董平和张清三人叫上来,一起听李延庆的建议。
李延庆微微一笑问道:“这些弟兄,喝过血没?”
三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点不自然起来,三人中只有张清跟随高俅去打过梁山,还是大败而归。
至于徐宁和董平都是教头出头,虽然他们手上也有人命,但和李延庆所说的喝过血完全不是一回事,人家问的是有没有上过战场。
连徐宁和董平都没有上过战场,更何况这些士兵,董平要面子,他还在斟酌该怎么回答,徐宁却是个爽快人,他摇摇头道:“没有,这帮龟儿子都是喝汴河水长大的,滋润得很,哪里喝过血?”
“喝汴河水长大”是京城人的一种自称,就像后世京城人说自己是皇城根儿长大的一样。
徐宁这话使董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们三人虽然都是统制,但论官阶却是董平为遵,之前高俅介绍也是从董平开始,其实这就是潜意识告诉李延庆,这支军队以董平为首,董平自己也是这样认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军队也是官场的一部分,该谁说话,该谁开口,都是讲究主次尊卑的,高俅是尊重李延庆才把他们三人一起叫来,但不等于就不可不讲规矩了。
李府尹询问士兵的情况,他董平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徐宁却抢走了话头,明显破坏了规矩,这让董平心中极为不满,尽管他心中尽量克制,但眼中一丝不满还是表露了出来,却被极为精明的李延庆看到了。
李延庆微微一笑,目光又转向了董平,董平心中稍微舒服了一点,别看人家年轻,却比某些白活了几十岁的人更懂规矩。
董平这才不慌不忙道:“虽然他们都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京城,相信在危急时刻,他们的热血一定迸发出来!”
“高!这才叫高明!”李延庆暗暗称赞,同一个意思,但董平却能说得更圆满,虽然董平也承认这些士兵没有上过战场,但他却能把这个漏洞补上,父母妻儿都在京城,不就是保家卫国吗?
徐宁心中却有点不以为然,董平只是说得好听罢了,真的战争惨烈了,这群龟儿子会不会脱掉军服逃回家里去还真说不定。
但徐宁也要面子,他不能太贬低自己的手下,况且旁边这位的不满他也能体会到呢!他只是心中冷哼了一声,便什么也没有说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回头我会安排工匠在军营内修筑一段训练城墙,让弟兄们进行守城训练。”
这时,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张清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老汴城来训练?”
李延庆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建议,自己居然没有想到,他这个训练方案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修建模拟城墙,至少需要耗费十天半个月,如果工程量较大,甚至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如果有现成的城墙当然最好。
张清提到的老汴城位于京城西北二十里处,距离他们现在的大营也只有十里,原本是东京的外围防御军城,但已经在二十年前放弃了,李延庆是知道那座军城,城墙高度只比京城矮三尺,完全可以用来作为模拟守城训练。
李延庆欣然道:“这是一个好主意,这样就不用等城墙修好后再训练了,明天就可以把军队拉过去轮训。”
高俅也同意了这个方案,他随即要求三位统制制定一个细则,他看过后便可以执行。
下午时分,李延庆和李纲以及高深一起返回京城,一路上,三人都比较沉默,快到新封丘门时,李延庆低声问今天一直很沉默的高深道:“城头缺乏大型守城武器,听说库存也不足,这怎么解决?”
高深微微一笑,“这个你不需要担心,太子殿下两个月前就提到这个问题了,目前库存大型投石机为五十二架,火砲只有十架,军器监会在三个月内造出大型投石机一百五十架,火砲一百架,另外应天府那边还有一部分大型防御武器,枢密院已经下了调令,这几天就应该到了。”
“那什么时候安装上城?”
“这个就要问李侍郎了。”
李纲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便接口道:“等应天府的防御武器到来后,立刻就上城安装,最多十天就能安装完成,我们一直打算训练目前的三万厢军为操控手,负责操控这些守城武器,只是…哎!指挥不动这支厢军啊!”
李延庆微微一笑道:“让厢军负责操纵大型攻城武器倒是一个好办法,根据我的经验,最多训练三天他们就能熟练掌握了,所以我建议暂时维持现状,就像我之前所言,把一切都准备好,一旦形势改变,就可以立刻顺势而为,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李纲点点头,“说到准备,在火器准备方面,我还真有点不足。”
“哦!火器哪方面不足,是原料不够,还是…”
“原料足够了,关键是火器匠,军器监也造了铁火雷,但之前在试验时,试验了五个,结果一个都没有爆炸,现在还在寻找原因,我就怕到结冰还是找到原因,铁火雷就来不及了。”
李延庆当然知道造铁火雷的难度要远大于震天雷,关键是需要找到那个微妙平衡,药少铁厚则炸不开,药多铁薄则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当初在嘉鱼县成功率也极低,直到去京兆府后才完全突破成功,目前制造铁火雷最优秀的工匠都在京兆,包括四名火药匠和十名铁匠。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明天一早就发信给京兆城,最晚七天,制造铁火雷最好的工匠会赶来京城。”
李纲顿时大喜,“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延庆进京城后没有回曹府休息,而是来到了开封府衙,他并不是很在意开封府会出什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两个幕僚能否顺利替代自己发挥幕僚的职能,这是李延庆早就打的主意,他没有时间过问开封府的琐碎杂事,他便想把开封府尹的职责和权力分解,交给自己的两位幕僚。
李延庆来到了,开封府衙大门前,他翻身下马,快步向府衙走去,刚走进梅花堂后院,只见曹英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急声对李延庆道:“府尹,出事了!”
李延庆轻轻一摆手,“别急,进房内再说!”
第0710章 船队事件(上)
李延庆走进房间里坐下,问道:“曹家出了什么事?”
“陈留县的一支厢军扣押了宝妍斋的船队,船上都是曹府的内宅库之物,还有曹家的二十几名族人。”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微微一怔,拦截宝妍斋的船队倒也罢了,居然敢拦截曹家的物资和族人,而且是曹家内宅库之物,那可是曹家百年来的积蓄,谁这么胆大包天?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刚接到消息,拦截应该是在中午就发生了,不过现在情况不明!”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小小的厢军居然敢挑战自己和曹家,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那才是见鬼了。
那会是在背后指使?
李延庆第一个反应就是王黼,王黼在报朝堂停职的一箭之仇,但李延庆又感觉,作为堂堂的相国,做这种自损名誉的事情是不是太愚蠢了,虽然是可以一时为难自己,但消息传出去,他相国的光环可就要被玷污了。
李延庆相信王黼恨自己入骨,但王黼报复自己一定不会采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得罪曹家也就是得罪了整个功勋世家。
如果不是王黼,那又会是谁?谁能调动军队拦截船队?这时,李延庆忽然想到一人,难道是他?
“府尹,我们怎么办?”曹英在一旁低声问道。
“我们先去一趟曹家!”
李延庆当然知道,曹家派人来通知曹英,其实就是来找自己,他没有耽误,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几名正在休息的亲兵也纷纷牵马出来。
这次李延庆带了一百零九名亲兵南下,其中百人已经编入了新北军担任底层将领,另外有一人担任信使,在新北军和京城之间进行联系,其余八人则是他的随身亲卫,这八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武艺高强,能以一挡十。
八名亲兵跟随着风驰电掣般向曹府而去,曹英也骑一匹马跟随在后面,不多时,一行人赶到了曹府。
刚到曹府大门前,却迎面见驸马曹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延庆,你也得到消息了?”曹晟看出李延庆行色匆忙,便知道他一定也得到了曹家被拦截的消息。
李延庆点点头,“是怎么回事?”李延庆问道。
“该死的童贯!”曹晟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童贯?”
李延庆脚步稍微迟疑,他也想到了是童贯,却没想到曹晟说得这么肯定。
“小七叔能确定?”
曹晟冷笑一声,“是费弘率领手下拦截,那费弘不就是童贯的养子吗?”
曹晟翻身上马,恶狠狠道:“既然要和我曹家作对,我倒要看看童贯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我们走!”
曹晟打马便走,带着一群骑马家丁向南疾奔而去,李延庆也催马跟上,片刻,一群人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
李延庆一路催马南下,但他却百思不得其解,童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明显是得罪了自己和曹家,对他又有什么好吹?
而且他的心腹这样扣押船队又有什么依据?他就不怕曹家在天子面前狠狠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吗?
越想李延庆越是觉得奇怪,他忽然勒住了战马,大喊一声道:“小七叔,等一等!”
曹晟勒住了战马,“怎么了?”
李延庆沉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朝廷已经禁止官员离京?”
这是李延庆唯一想到的理由,否则童贯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拦截曹家。
曹晟此时也稍微冷静下来,他沉吟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李延庆一怔,“是真的?”
曹晟叹了口气,“两个月前,就在太子监国的第三天,官家颁布了一份圣旨,严禁朝廷百官迁徙家眷和财产离京,可事实上,这份旨意并没有什么效果,朝廷高官们还是用各种办法将财产南迁,至于家眷,很多官员妻儿借口出去游玩,朝廷也没有办法。”
“那船队呢?”李延庆又问道。
“朝廷早就颁布了征船令,征调开封府以及河北两道的所有民船用于运输军品物质,所以船只一般都不敢进京城,只能停在开封府各县内,这种情况下,地方军队和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果较真扣船,你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李延庆心中的疑惑被解开了,把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或者就是童贯有恃无恐的原因,李延庆也隐隐猜到了童贯为什么要玩这一手,原因就出在朝廷组建了新北军,这个机会对于已经失去军权的童贯尤其重要。
不过童贯居然用曹家和他李延庆来磨刀,还当真是把他们当成软柿子来捏了。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先去陈留县!”
众人再次加快速度,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向陈留县方向疾奔而去。
其实李延庆想得没错,这次新北军成立一共涉及三股势力,一个是高俅势力,一个是东宫势力,再一个就是李延庆势力,童贯如果想把手伸进新北军,他就需要敲掉三股势力中的一个,童贯当然只能对势力最弱的李延庆下手,至于曹家,童贯还真没有把有名无权的曹家放在心上。
李延庆和曹晟连夜疾奔,终于在三更时分抵达了陈留县。
…
在距离陈留县约五里的汴河岸边停着一溜货船,大约有二十艘左右,最大的两艘是千石大货船,其余都是五百石的中型货船。
这支船队正是被陈留县驻军扣留的宝妍斋船队,运送曹家的财物和部分族人南下杭州,此时岸上有一千余名士兵,都是厢军,他们严密地看守着这支船队,严禁它们离去。
船夫和大部分曹氏族人都去了陈留县,只剩下几名曹氏族人,其中就包括李延庆的岳父曹选。
曹选正是这次曹家南下的负责人,押运着曹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当然,这些黄金白银都是装在大木箱里,并锁在船舱内,除非这些士兵明抢,砸来船只,否则曹家的财富暂时不会有事。
可就算是这样,曹选心中依旧恼怒万分,这可是曹家的财富,一个小小的厢军指挥使居然敢拦截,难道他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抢劫曹家的财富?
当然,这只是恼怒之下的想法,曹选就算平时不涉官场,他也明白这个费弘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刀,敢拦截曹家的财富,幕后指使者至少也是宰相级别的高官。
“费将军,这样对峙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你做不了主,请你立刻去向能做主的人汇报,否则我们发现船上的东西少了,恐怕你就很难解释了。”曹选冷冷地威胁着站在岸上的一名将领。
岸上将领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名将领便是厢军指挥使费弘,年约三十岁,赵州人,他也是和李延庆同时被童贯看中,只是他直接跟随在童贯身边,被童贯收为养子,由于他精明能干,又颇有胆识魄力,一直深得童贯器重。
费弘本来已快升为将军,但童贯北伐辽国惨败也使费弘被连带惩处,贬为蔡州厢军指挥使,这次他奉童贯密令北上,在陈留县扣住了宝妍斋和曹家的船队。
费弘当然知道曹家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家族,但义父的命令他又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唯一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完成自己的任务。
“哼!你以为自己不说话,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吗?”
曹选冷哼一声道:“我不妨明着告诉你,船上装的都是曹家的财富,你敢碰它们一下,我保证曹家会让你和你背后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费弘还是没有吭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延庆和曹晟终于赶到了船队扣押之地。
第0711章 船队事件(下)
“费弘,你怎么说!”
曹晟从小就是个爱憎极为分明之人,眼睛揉不得一点沙子,十几岁时就在世家子弟中赢得一个火七郎的外号,现在当了驸马,脾气中又添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曹晟一眼看见了费弘,他顿时怒发冲冠地策马向费弘冲去。
百余名士兵吓了一跳,一起举起长矛,拦住了曹晟。
费弘依旧一言不发,冷冷望着曹晟。
这时,李延庆也赶到了,他也远远看见了火光中的费弘,只见此人身材高大,手执一杆长枪,紧紧抿着嘴,眼睛里充满了严峻的目光。
“小七叔,让我来!”
李延庆叫住了曹晟,曹晟狠狠瞪了费弘一眼,调转马头向岸边奔去,他高声问道:“三哥,没有事吧!”
曹选看见了兄弟和女婿到来,他顿时一颗心放下了,笑道:“还好,谅他们也不敢乱来,族人和船夫去陈留县内休息,我在这里看着船。”
李延庆催马靠近了费弘,士兵们更加紧张,排起一座人墙阻止李延庆的考虑,李延庆便在十几步外勒住战马道:“我是开封府尹李延庆,你们是哪里的军队,来开封府闹事?”
李延庆以公对公,费弘这才躬身道:“下官是蔡州厢军指挥使费弘,参见李府尹!”
“蔡州厢军?”李延庆眉头一皱,冷冷道:“蔡州的厢军跑来开封府来管事,你不觉得手伸得太长了吗?”
这是费弘最大的软肋,他是蔡州厢军,却跑到开封府来执法,童贯是想在京城附近挑事,引发朝廷的关注,但他在京城却没有军队,只好找最靠近京城的费弘来行事。
费弘也知道自己的越职,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卑职并非专门越境管事,但碰巧遇见违背朝廷禁令之事,却不能视而不见。”
“好一个碰巧遇见!”
李延庆冷笑一声,又对费弘道:“我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境内的事务皆是我的职责,这件事我接管了,你可以走了。”
费弘看了一眼李延庆的手下,又道:“府尹手下太少,恐怕拦不住船队,卑职愿意协助府尹。”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干涉,还不快撤走!”李延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费弘在没有得到童贯进一步的指示之前,怎么可能撤走,他依旧摇了摇头,“卑职已派人禀报朝廷,在朝廷回复未到之前,请恕卑职无法从命!”
就在这时,北面又来了一支骑兵,约三百余人,为首之人正是高俅,高俅是在接到李延庆的留信后急急赶来,他老于世故,对京城情况极为熟悉,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而且他也怀疑童贯的真正动机,童贯无利不起早,他是想借此事把手伸进自己的地盘,这也是高俅绝不能容忍。
高俅一阵风似地疾奔而至,对费弘厉声喝道:“京畿重地,岂能容你撒野,给我立刻撤军回蔡州,听候处置!”
高俅目前是枢密使兼相国,相当于国防部长,手握军队大权,位高权重,他的到来使费弘立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如果说李元庆是京兆府尹,还管不了蔡州的事情,那高俅则有权直接撤了费弘之职。
费弘不敢不从,只得躬身道:“卑职遵令!”
他心中无奈,便暗暗叹息一声,对士兵喝令道:“撤退!”
他率领一千多士兵迅速向南撤退,很快便走得干干净净,这时,高俅上前对李延庆和曹晟道:“这是童贯在背后指使,明天我会在官家面前弹劾他越权,请两位放心,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高俅借此机会进一步加深和李延庆及曹家的关系,曹晟连忙道:“这么晚太尉还赶来替曹家出头,今天解忧之恩,曹家自会铭记于心。”
李延庆心中却微微叹息,高俅虽是一片好心,但他亲自跑来施压恐怕正中童贯下怀,事情反而变复杂了,但这个人情李延庆却不能回避,他也连忙感谢高俅的仗义出手。
高俅笑着摆摆手,“小事一桩,不用记在心上。”
这时,曹选走过笑问道:“延庆,船队可以继续南下吗?”
李延庆连忙给老丈人行礼问候,但不等李延庆回答,高俅便笑道:“船队可以继续南下,曹公放心,费弘不敢再闹事了。”
曹晟低声问李延庆,“费弘会不会在半路上继续拦截?”
李延庆摇了摇头,“童贯目的已经达到,再拦截也没有意义了,船队可以继续南下,不会再有问题了。”
曹晟吃了一惊,“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已经达到?”
李延庆苦笑一声,“你明天就知道了。”
曹选随即派人去城内把族人和船夫都找回来,船队继续连夜出发,李延庆则和高俅及曹晟返回了京城。
…
次日一早,赵佶和往常一样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两块点心,他白绸巾轻轻擦拭一下嘴角,放下绸巾才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赵佶是在问站在旁边的李彦,李彦虽然在内库上手脚不干净被赵佶冷落了好几年,但从今年开始,他重新得到了赵佶的器重,成为御书房的执笔宦官,替赵佶批阅奏折,权势又渐渐起来。
李彦小心翼翼取出一份奏折,呈给赵佶,“这是童太尉一早送来的奏折,弹劾高太尉以权济私,藐视圣意。”
赵佶笑了笑,这必然是童贯抓到了高俅的把柄,这两人斗来斗去,已经成了生死冤家,赵佶接过奏折看了看,是发生在昨天下午的时间,蔡州厢军指挥使费弘训练士兵时,在汴河上查获一支民船队,居然是宝妍斋的船队,而且是在替曹家向南方搬运财物,这严重违反了兵部的民船征集令和知政堂年初颁布的百官南迁禁令,费弘当即扣下这支船队,却引来曹驸马、李延庆和高俅的连续施压,逼迫费弘不得不退却。
赵佶将奏折看了两遍,便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宝妍斋的船队固然是替曹家运送财物不假,但费弘率军拦截船队也未必是巧合。
李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尽管他低着头,没有看赵佶的任何表情,但他心中却如明镜一样。
这件事李彦得了童贯五万两银子的好处,自然会替童贯说话,但怎么说话却很有技巧,最关键是要摸透官家的心思,而这恰恰是李彦最擅长的,如果他没有看透官家患得患失的心态,他怎么可能继续得到官家的重用呢?
李彦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赵佶,但他又了解赵佶,赵佶不是刑部断案,不会考虑什么是非曲直,而只会从君王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
帝王只会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平衡和制衡,绝不会允许一家坐大,比如用自己来平衡梁师成,用蔡京来平衡王黼,用知政堂来平衡东宫,那么军权更需要平衡,成立新北军,偏重于防御训练,这本身就是倒向太子的一种表现,不管高俅表现得再低调,掩饰得再好,官家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童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手,显然也是看出高俅的偏向,这个机会童贯怎么能不抓住?
“这件事,你怎么看?”赵佶随口问道。
这是赵佶的一个习惯,喜欢问身边心腹宦官,以前是问梁师成,现在转而问李彦。
李彦知道五万两子的价值要体现出来了,他小心翼翼道:“高太尉藐视圣意倒不至于,不过他在一些细节方面确实没有处理妥当。”
“什么细节?”
“高太尉和李府尹关系不错已是众所周知,如果只是公事对公事,相信也没有人会说什么?这次宝妍斋的船队入京以及曹家南迁确实违反了朝廷禁令,这种情况下,高太尉应该适当保持距离,而不应去主动帮助李府尹以及曹家违反朝规,更不能用权势去压制坚持原则的费将军,微臣认为这多多少少损害了陛下的权威。”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不得不承认李彦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并不在意曹家违规南迁,也不在意宝妍斋的船队没有被军方征用,但他却在意高俅和李延庆走得太近了,那就意味着高俅已经向太子靠拢了。
“看来是有必要分一分高俅的军权了!”赵佶负手望着自言自语道。
李彦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童贯制定的这个方案很一般,但出手的时机却无比精准,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而这个时机就是李彦建议的,这个建议价值五万两银子。
当天下午,宫中发出一道圣旨,任命洛阳同知姚平仲为开封府同知兼厢军都统制,掌控京城三万厢军,同时提升王子武、杨世可、费弘三人为东京厢军统制。
姚平仲名义上虽为主帅,但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童贯的三名心腹王子武、杨世可、费弘手中,这就变相将京城的城防大权由高俅移交给了童贯。
三天后,姚平仲上任,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停止在城头安装投石机。
第0712章 黄河南岸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十二月初,一场初雪纷纷扬扬落下,使开封府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这天上午,一队宋军骑兵出现在任丘县北面的黄河边,或许是进入冬天的缘故,难逃的河北民众已经明显减少,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南逃的河北民众都不足百人,很多赈粥棚都已取消,只剩下官府的赈粥棚和极少数民间的粥棚。
宝妍斋的粥棚还在黄河边的白马渡口,李大器耗费了两万贯钱先后在汤阴、黄河南北渡口以及京城设立了五座粥棚,黄河南面的这座粥棚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座粥棚,由宝妍斋的一名小管事负责,又招募十人每天煮粥、发粥。
此时大棚内只排了短短一队逃民,大约只有五六十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粥棚里的人依旧很忙碌,小管事张杰前后维持队伍秩序。
“今天有好东西,粥管饱,每人还有两个肉包子,但我有言在先,包子只能领一次,粥随便喝!”张杰声音很高,特地说给某几个人听,这帮家伙已经重复排队三次了,不就是冲着肉包子去的吗?
众人笑了起来,一名中年男子道:“掌柜别吝啬了,这么冷的天,多给几个肉包子吧!”
“不行!每人只有两个,想吃肉包子自己去前面任丘县买,贾家楼大肉包,十文钱一个,比我们这个包子好吃多了。”
“怎么涨价了?”
有人怪叫一声道:“去年才六文钱一个,怎么今年就涨到十文钱了。”
“现在银贵钱贱,家家户户都把存钱拿出来换银子,市场上铜钱比从前多了几倍,当然物价要跟着上涨,十文钱一个的包子已经是良心价了。”
张杰一句话说完,粥棚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逃民们则说着各自县里的物价。
这时,有伙计喊道:“张管事,那边来了一队官兵!”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东面雪地里走来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正向他们粥棚方向走来。
这队骑兵的为首之人正是李延庆和李纲,李延庆和李纲是前来探查黄河结冰情况,形势正如他们所料,黄河已经完全冰冻了,直接可以骑马奔过黄河,这让李纲的心情格外沉重,他们已得到情报,金国狼主还在燕山府,金国已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现在黄河结冰,意味着危险已越来越近了。
李延庆却比较坦然,这两个月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如果金兵大举南下,他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虽然目前守城的三万乡兵依旧十分懒散,没有任何训练,但李延庆并不指望厢军能守住京城,要想守住京城,还得靠两万京兆军和三万新北军。
“李侍郎,那边是宝妍斋的赈粥棚,不如去坐坐吧!喝几碗热粥暖暖身子。”李延庆用马鞭指着两百步外的粥棚笑道。
李纲点点头,众人便催马向粥棚而去,很快,一行人抵达粥棚前,管事张杰迎了出来,他一眼认出了李延庆,不由又惊又喜,“啊!是少东主。”
“小人张杰,是粥棚管事,参见少东主!”张杰连忙向李延庆施礼。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摆几张桌凳,我们坐下歇会儿。”
张杰连忙安排伙计拜访桌子长凳,又让人取碗盛粥,李延庆和众人将马匹拴在大棚外,一群士兵这才走进大棚,各找地方坐下。
李延庆和李纲在一张小桌前对面坐下,张杰端了一盘包子上来,“少东主先吃几个包子,正在烫酒,等会儿还有两个卤菜。”
“这里居然还有酒喝?”李延庆惊讶问道。
“这个…附近村子里弄的,喝着取暖,天不是很冷吗?”
张杰说得很含糊,但他一脸尴尬,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深究。
张杰却有点撑不住,他知道少东主一定明白了,自己若不说清楚,揭开这件事,以后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只得红着脸,吞吞吐吐解释道:“并不是所有的南逃民众都是穷人,不少是大户人家,他们可吃不惯赈济的稀粥,要喝几杯,再吃点小菜,愿意花钱,可这附近又没有酒馆茶楼,所以小人…”
“所以你就给他们提供方便,顺便赚点小钱对吧!”李延庆笑着接口道。
“正是!但我绝对没有黑心,只赚三成的小利。”张杰又连忙解释道。
李延庆哑然失笑,赚三成还叫小利,估计是和宝妍斋的胭脂香水相比吧!他摆了摆手,“那就把所有酒菜都端出来,我们都等着呢!”
“小人这就去!”
张杰慌慌张张跑去准备酒菜了,李延庆这才笑了笑对李纲道:“商人本色,有利可图当然不会放过。”
但这话他却没有得到回应,李延庆微微一怔,他这才发现对面的李侍郎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完全走神了。
“延庆,我觉得这事不妙!”
李纲忽然回过神,肃然对李延庆道:“绝不能让姚平仲的三万厢军守城,那些厢军根本没有怎么训练,也没有实战经验,一旦金人杀来他们恐怕就会崩掉了,我们必须把守城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