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蕴轻轻抚摸着丈夫粗壮的脖颈,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小身影奔了进来,“大书娘!”
冲进来之人正是曹娇娇,后面还跟着曹蕴的贴身小丫鬟,她没拉住娇娇,一脸不高兴。
“你们…在做什么?”曹娇娇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曹蕴顿时满脸通红,连忙把小衣放下,她不满地瞪了一眼妹妹,“你这死丫头急风风做什么?”
“哦!对不起。”
曹娇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已经明白了,姊夫是在听小家伙的动静呢!昨晚她也贴在大书娘肚子上听过。
李延庆站起身笑道:“娇娇,我们好久没见了。”
李延庆自从和曹蕴成亲后就没有见过曹娇娇了,这一晃就是两年了,除了个头长高一点以外,李延庆感觉曹娇娇其他并没有怎么长大?还是从前哪个风风火火,调皮捣蛋的性格。
他心中算了算,不由莞尔一笑,曹娇娇虚数才八岁,小学二年级女生,能指望她长多大?
曹娇娇是因为两年没有见到李延庆,忽然听说姊夫来了,心中激动,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却发现姊夫在听胎音,她脸一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一转身,险些撞到后面的贴身丫鬟,有些狼狈地溜走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小丫头和从前一样有趣。
曹蕴在一旁笑道:“她可惦念着你了,整天就指望你带她去买鸟食。”
“鸟食?”李延庆一怔,“她不养猫了?”
“祖父不准她养了,她养的猫生得太多,整天躲在曹府花丛里鬼哭狼嚎,祖父实在忍无可忍,便让人把猫全赶走了,这小娘躲在被窝里哭了三天,祖父心中歉疚,就给了她十两银子,原本是默许她再去买只猫,结果她却买了十几只鸟回来,从此就开始养鸟了。”
李延庆哈哈大笑,“好!什么时候有空,我陪她买鸟食去。”
“她是想敲你竹杠呢?”
“偶然敲敲也无妨!”
曹蕴见丈夫疼爱自己妹妹,心中欢喜,不觉也动了情,抱住他脖子小声道:“今晚我要你抱着人家睡!”
李延庆为难看了一眼妻子的大肚子,嘟囔一句,“这可怎么抱?”
“我不管!”曹蕴撒娇道:“你从后面搂着我睡!”
这一晚,曹蕴在丈夫怀中睡得格外香甜,李延庆却几乎一夜未睡,他一直在考虑种师道之事,种师道待自己不薄,这次他视同己出的种霖被人杀了,以种师道火烈的性格,他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仇人的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空留遗恨。
自己得好好劝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能急这一时…
李延庆胡思乱想,直到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了。
次日一早,曹蕴便坐曹家的马车回了自己家,这也是丈夫的意思,娘家虽好,但不要冷落了思思和青儿。
李延庆在曹府吃完早饭,又来前堂向曹老爷子汇报了北伐的情况,关于种师道儿子之事他压根就没有提,有曹晟帮自己分忧,就没有必要再给老爷子添烦恼了。
“你说得不错!”曹评点点头道:“金国狼主意外身亡,光丧事就要忙一年,新狼主还要稳住大局,掌控权力,这一去一来,至少三五年不会侵宋,我们确实有时间好好备战了。”
但曹评更关心孙女婿的下一步,他又问道:“下一步你想任何职,有打算吗?”
这确实也是李延庆想和曹评谈的事情,他沉吟一下道:“我还是想去地方任职,最好能去太原府。”
李延庆对自己的前途仔细考虑过,朝廷光是站稳脚跟就要三五年时间,在地方上最多三五个月就能掌握局面,在朝廷,正四品只是小官,四品以上官大宋至少有几百个,不管是实是虚,靠资历就能压住他李延庆一头,他想做点事情几乎不可能,与其整天在官场内尔虞我诈,还不如去地方做点实事。
更重要是完颜阿骨打意外死在燕京,这个仇金国不可能不报,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尽快做点准备了。
曹评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想法,这件事我来帮你!”
第0615章 老种辞官
从曹府出来,上午已经过了一半,李延庆去客栈找到了燕青三人,打算回军营了,基本上他已经查清了真相,但想动童贯和梁师成报仇,那几乎是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好在他们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年就要到头了,自己要好好劝一劝种师道,该忍就得忍,等他们彻底倒了再报仇也不迟。
众人刚出了封丘门,却迎面看见张虎慌慌张张骑马奔来,见到李延庆,他顾不得行礼便急声道:“种副都统让我赶紧来找统制,大帅出事了。”
李延庆吓了一跳,“大帅怎么了?”
“大帅去朝廷论理去了,他不准亲兵泄露,副都统逼问亲兵才知道情况,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种师的事情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将士们异常愤怒,要去皇城给种帅讨要说法,两位副都统急坏了,拼命劝说将士,种副都统让你去劝劝大帅别做傻事。”
李延庆头脑“嗡!”的一声,要是军队真的跑去皇城替种师道讨要说法,种师道真的就死定了,他也心急如焚,对张虎道:“你去告诉两位副都统,务必要压制住将士,绝不准他们出营一步,我这就去皇城!”
李延庆说完,调头便催马向皇城奔去,燕青三人急忙催马跟上。
封丘门离皇城很近,只片刻,他们便来到了东华门,李延庆把马交给他们三人,让他们在皇城外等候,他自己则快步走进了皇城。
东华门和西华门是东西两座最重要的皇宫大门,它们之间的一条大街叫做横街,是皇城内东西主干道,南面是大庆殿等重要的朝会场所,而北面则是宰相重臣们处理朝务的军政重地。
李延庆在横街上快步行走,却不时见一群群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一个熟人,他的老上司御史中丞邓雍,他也正和两个大臣谈论着什么。
“邓中丞,好久不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笑着打招呼。
正和邓雍说话的两名大臣看了一眼李延庆,便告辞走了,邓雍连忙把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种帅是怎么了,竟然做出了逼宫之举!”
李延庆心中一颤,连忙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跪在延福宫大门前呢!要辞去一切官职和爵位,连刚封的广阳郡王也不要了。”
李延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这是种帅的火爆子脾气发作了,未必是逼宫,但确实是撂挑子不干了。
“他跪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时辰吧!把官袍都脱了,穿一身白衣,这个时候没有谁敢去劝他。”
李延庆转身要走,邓雍一把拉住他,“你小子别傻了,你会被种师道连累的!”
李延庆挣脱了邓雍的手,低声道:“中丞,我不能不去!”
李延庆转身便向延福宫方向跑去,邓雍望着他背影跑去,不由低低叹了口气,经历了范党一案,这个李延庆一点也不吸取教训啊!
片刻,李延庆便来到延福宫的迎阳门前,老远便看见种师道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头上官帽也没了,裹着头巾,正直挺挺跪在宫门前的拱桥上,面前放着官服和官印。
李延庆望着种师道花白的须发和无助的背影,鼻子不由一酸,他知道种霖之死对大帅打击至深,大帅已经万念皆灰了。
周围远远站满了围观的大臣,虽然常常有大群文臣跪在迎阳门前请愿逼宫,这种举动在宋朝也算是常事,但种师道用辞官来逼宫确实是第一回,而且种师道始终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至少王黼心里明白,他远远站在知政堂二楼,目光复杂地望着一身白衣的种师道,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如果童贯的势力从开封府拔起,那自己就可以趁机伸手进去了。
就在李延庆正准备跑上去劝大帅之时,忽然从宫内走出一名宦官,对种师道不冷不热道:“太子殿下请种大帅先回府,他答应会给你一个说法。”
但种师道依然纹丝不动,宦官见说不动种师道,不由哼了一声,转身又进宫了。
这时,李延庆心中叹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下,他走上前轻轻扶住种师道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道:“军队为了大帅之事,已经快要哗变了,大帅就算不管自己生死,但也要考虑一下种家世代创下的忠名,不能背负谋反之名啊!”
种师道浑身一震,两颗浑浊的泪珠从布满沧桑的眼中滚落出来,他低头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李延庆连忙扶起种师道,又想去取地上的官服和官印,种师道却制止住他,嘶哑着声音道:“就放在那里,我不会再要它们了。”
李延庆无奈,只好扶着种师道慢慢离去。
…
皇宫内,赵佶铁青着脸坐在榻上一言不发,太子赵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父皇,种师道失子痛心疾首,一时糊涂,他绝不会有逼宫的想法,恳求父皇看在他北伐立功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吧!”
“你不要劝朕,你去劝他,朕惹不起这位广阳郡王,只好躲在宫里不敢出去了!”赵佶冷冷回了赵桓一句。
这时,一名宦官奔来,在堂下禀报道:“陛下,种师道已经走了。”
赵佶重重哼了一声,赵桓心中蓦地一松,连忙问道:“是谁劝走他的?”
“是他的手下大将李延庆劝了他几句,把他扶走了。”
赵桓心中暗暗叫苦,怎么是李延庆,这个关键时刻…他迅速瞥了一眼父皇,见他脸色异常难看,赵桓心中暗叹,李延庆在这个关键时刻和种师道搅在一起,不明智啊!
这时,赵佶冷冷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回禀陛下,他们是走东华门方向,应该是回军营了。”
赵佶脸色一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沉吟一下道:“朕要下旨!”
一名当值学士铺开了黄宣纸,赵佶缓缓道:“开封府少尹张恽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罪该严惩,特免去其一切官职,全家发配岭南充军!”
当值学士挥笔写下圣旨,赵佶又道:“北伐东路军凯旋归来,理应犒劳,责令光禄寺送去军营猪羊万头,美酒一万坛,另赏赐彩帛五十万匹,以上犒劳赏赐立刻要办妥,一刻不得延迟!”
一千个种师道的冤情赵佶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如果八万东路军由此哗变造反,那才是出大事了。
…
随着种师道归营,躁动不安的北大营终于平静下来,很快,朝廷的犒赏也到了,顿时三军欢动,毕竟想替种师道出头的都是中高层将领,下面的士兵和底层军官却没有那么多想法,酒肉送来,每人至少能得到两三匹彩帛,一时间,将士们都忘记了取消凯旋仪式带来的不快,沉浸在浩荡的皇恩之中。
种师道却坐在房间给天子写一封恳乞退仕信,他已经知道了开封府少卿张恽全家被流放充军的消息,他也清楚天子并不是在安抚自己,而是怕军队起来造反,这次急如火一般犒赏不正好说明了问题吗?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大帅,李统制来了!”
“请他进来!”
对于自己这员爱将,种师道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患难才见真情,今天上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来劝自己,只有李延庆挺身站出来,这是一个有担当的年轻人。
不过种师道心中有颇为愧疚,他激愤之下只想自己解脱,却不料还是连累了李延庆,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扶走自己,这会影响他的仕途。
这时,李延庆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参见大帅!”
“起来吧!”
李延庆站起身,他一眼看见桌上写的乞退书,心中黯然,柔声问道:“大帅一定要辞职吗?”
种师道点点头,“今天早上已经闹到那个地步,我怎么可能不走,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官家也不会容我,我这个老军头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童贯恶行累累,却依旧在军中不倒,不就是因为他是官家的心腹!”
李延庆知道种师道退仕的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他,他沉吟一下道:“我昨天已经把真相调查清楚了,大帅想听一听吗?”
种师道叹了口气:“官家已经丢卒保帅,我还能在说什么?”
李延庆注视着种师道平静道:“童贯只是构陷令郎的第一人,但害死令郎却另有其人。”
种师道粗浓的眉毛一挑,目光陡然间变得凌厉起来,“是谁?”
“是梁师成!”
种师道愕然,刚刚凌厉的目光又迅速黯淡下来,半晌沉声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想挑拨童贯和太子之间的矛盾,这应该是他的初衷。”
“可你一夜间就查出来了,童贯查不出来吗?太子会不明白吗?”
“我虽然查出来,但没有任何证据,而童贯那边却是证据确凿,加上官家严惩了张恽,太子这把火究竟还是会烧在童贯身上。”
虽然这样说,但真正的原因李延庆却不敢说出来,那就是太子只是表面上看重种师道,就算太子查出真相,也不会为种师道同时去得罪两个朝廷权贵,最多做做表面文章,将来找个机会严惩童贯,收买西军人心,以梁师成的心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一点,怎么可能做作茧自缚之事?
究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太子本性比较刻薄,薄情寡义,用人之时加以笼络,用完了就一脚踢开,历史上,他对宗泽,对李纲都是如此。
而另一方面也是种师道自身的问题,种师道忠于大宋,忠于天子,他之所以忠于赵桓,只是因为赵桓是太子,如果是赵楷为太子,他同样会忠于赵楷,这样的人会让上位者赏识,却不会真正视他为心腹。
种师道长长叹口气,“朝廷官场之复杂,不是我能生存的地方,我还是回家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几年余生吧!”
就在这时,门口有亲兵禀报,“大帅,给事中吴敏有事要见大帅。”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这是太子要和种师道谈一谈了,他知趣地告辞而去。
第0616章 酒楼话别
种师道的命运最终没有能挽回,十天后,随着北征东路军军衙撤销,大军解散,军队各自回原来之处,大宋天子赵佶在三次拒绝后,还是“被迫”接受了种师道的退仕请求,准他回乡养老,同时重赏他黄金五千两,京兆府大宅一栋,上田五千顷。
同时鉴于种师道再三不肯接受广阳郡王之爵,赵佶也没有再勉强,而转而封他为雍国公,大宋唯一一顶生前异姓王王冠就这么又高悬起来,再次引来无数人对它的垂涎。
在批准种师道退仕请求后,天子赵佶心情大好,随即批准了北伐东路军的升赏功劳簿,这是东路军八万将士期盼已久之事,在升赏功劳簿没有批下来之前,谁也没有心思返回原籍。
所以当宣旨官公布了升赏功劳簿被批准的消息后,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大将升官,士兵领赏,他们拼命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次日一早,当种师中在八万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降下北伐军旗之后,军衙正式解散,众人一一惜别,但更多人是三三两两来到京城开怀痛饮,或者是去妓馆买春发泄。
清风酒楼的二楼,李延庆、岳飞、王贵、牛皋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前饮酒话别,岳飞被封为相州团练,明天就要回乡上任,说起来也挺有趣,相州团练其实是王贵旧职,王贵辞职后便一直空缺。
之前宗泽征求过岳飞的意见,岳飞一心想回乡照顾父母,但相州适合他的职务就只有这一个,他就只能去上任了。
王贵和牛皋都将去河东军中任职,王贵是正六品指挥使,牛皋则是正七品指挥副使,这还是李延庆说服种师道的结果,否则以种师道的谦让,他的手下都得去任虚职。
李延庆可不干,燕京城是他的右军用命打下来的,最后好处给了别人,自己的手下却喝风,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不行。
李延庆据理力争,最后种师道只得让步,李延庆手下所有偏将都出任指挥使或者副指挥使的实职,统领千人不等的军队。
“这次老汤惨了!”
王贵叹口气道:“我以前劝过他多次,不要跟童贯那种人走得太近,走得近也可以,但你自己得有后台背景才行,或者你有钱也不错,但老汤一样都没有,这下他知道厉害了,被童贯抛出来顶罪,一撸到底。”
李延庆也听到传闻了,褒奖完东路军,现在朝廷开始追究西路军全军覆灭的责任,童贯只得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停职反省的处罚。
但全军覆灭的罪责毕竟摆在那里,上面的大鱼不肯承担,那只能由下面的虾米来承担了,除了都统制辛兴宗被免职充军外,几名副都统也同样被免职,另外,童贯又提交了一份三十余人的责任名单,统领汤怀就赫然在列,最后被撤掉一切官职,贬为普通士卒,汤怀不得不黯然回乡。
这时,一直沉默的牛皋忽然沉声道:“能在十万军中逃得性命,已是上天眷顾了,有得必有失,否则他迟早会出大事。”
李延庆惊讶看了一眼牛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黑汉子居然能说出这番见解深刻的话。
“老李,有时间你去看看老汤吧!”王贵咬一下嘴唇,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李延庆微微一笑,他怎么不明白王贵的意思,毕竟王贵娶了汤怀的妹妹,平时关系再不好,大舅子的亲情却是他抹不掉的。
“我知道了,有机会回汤阴,我去看看他。”
李延庆想了想,又对岳飞道:“我那边有几块不错的石头,你回家时替我送给汤怀的父亲,算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汤怀父亲酷爱收集石头,这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李延庆在这个时候给汤怀父亲送石,当然是在委婉地安慰汤怀,同时再给他一线希望,汤怀从小就是自己的好友,虽然功名利禄心重了一点,上了童贯的贼船,可当年自己不也差点上了童贯的贼船吗?
岳飞点点头,又问道:“延庆去哪里定了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说起来好笑,他是第一个封官的大将,但他却又是最后一个不知自己去处的将领。
大宋为官讲究“官职事一体”,官他已经有了,正四品正奉大夫,职也有了,也是正四品的保胜军承宣使,但具体的差事还没有,这才是关键,他之前的差事是右军统制,但北伐军衙已经解散,右军统制的差事也消失了,他只能想办法另谋高就。
“那延庆打算留京还是去地方?”岳飞又继续问道。
他知道以李延庆曹家女婿的背景,不可能没有事情做,他想了解一下李延庆以后的打算。
这时,王贵和牛皋一起向他望来,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在几个好友面前,李延庆不想隐瞒,便笑道:“我想去太原出任知府!”
如果是一年前他说这话,绝没有任何人相信,那时他还是一个八品小县令,现在他可是正四品高官,堂堂的三品汤阴县侯,他已经完全有资格出任知府,当然,开封府尹还是差了一点火候,那可是从三品职务,但至少要正三品官阶才能做的实官。
王贵和牛皋大喜,王贵跳起来道:“我们也在太原,那大家岂不是又可以出来喝酒了?”
李延庆用筷子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说我想去太原,可不是一定就能去那里!”
王贵嘿嘿一笑,“我们当然明白,曹家的女婿嘛!怎么可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完,他又向岳飞和牛皋挤了挤眼睛,连岳飞这个老古板也忍不住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李延庆拿他们没法子,只得举杯笑道:“来!我们一起喝一杯,给三位兄弟践行,同时也祝三位前程如锦,鹏程万里!”
…
和三位好友告别,李延庆也回到了自己家中,这是他出征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家,曹蕴三人早已备置了一桌接风酒席,虽然李延庆下午已经喝了酒,但他却不敢找借口走开,只得再一次坐下和家人一起吃饭喝酒,席间其乐融融,笑声不断,一时间,李延庆便渐渐忘记了燕京的战火和种帅离去了伤感。
晚上,他睡在思思房中,小别胜新婚,这一夜李延庆享尽了温柔,思思自然也是久旱迎甘雨,效果也非常显著,第二天,她变得明目皓齿,格外的艳丽,就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生机都焕发了。
但李延庆第二天并没有休息,他一早便来到了梁师成的府邸,这是他和曹评事先商量好,对梁师成的表面功夫要做足,小人不能深交,但也不能得罪。
不过随着李延庆在官场上的时间越长,他了解的事情也越多,比如曹晟说王鼎是梁师成最大的心腹,李延庆却不以为然,当初他以为邓雍是梁师都最大的心腹,结果又冒出一个开封府尹。
李延庆现在才明白,梁师成最大的心腹绝不会轻易露面,不到关键时刻,这个人是绝不会暴露身份。
他在梁府门前只等了片刻,大院便把他领进了府中,“李承宣运气不错,一般旬休老爷都在宫中,今天正好例外,李承宣就来了。”
李延庆心中苦笑一声,这些管家的政治觉悟不是一般的高,居然知道自己已被封为承宣使。
不多时,李延庆来到了梁师成书房前,他和平时一样站住了,大院笑道:“老爷说,你可以直接进去,不用我通报了!”
李延庆也不奇怪,以前他是有这个特权的,后来因为太子之事和梁师成冷淡后,这个特权就取消了,今天居然又回来了,估计是自己回家第二天就来拜望他的缘故。
李延庆直接走进了书房,见梁师成正站着桌前写字,还不等行礼,梁师成便笑眯眯向他招手,“延庆快来看看我这幅字,是我今年写得最好的一幅。”
“看来今天太傅手感很好啊!”
李延庆笑着走上前,却发现他写的不是苏字,而是赵佶的瘦金体,而且写得像模像样,颇有几分赵佶的神韵。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宝妍斋的牌子有点旧了,我父亲正发愁呢!这不,找到解决办法了。”
李延庆这个露骨的吹捧说得梁师成舒爽之极,他呵呵大笑:“真的就是真的,我写得再象也替代不了。”
他放下笔笑道:“坐下说话吧!”
李延庆觉得这笔交易倒不错,一句吹捧换来自己不用行礼,他心中抵触得很,实在不想给梁师成低头行礼。
第0617章 暗斗心机
李延庆连忙坐下,这时,侍女给他们送来热茶,李延庆喝了一口茶道:“昨天北伐官衙正式解散了!”
梁师成淡淡一笑,“昨天只是名义上解散罢了,实际上,早在种师道在宫门前惊天一跪之时,北伐军就已经解散了。”
李延庆心中一紧,看来梁师成要拿那天的事情来敲打自己了,他也知道,那天自己在延福宫前扶走种师道,有人会夸自己仗义,但更多人会嘲笑自己愚蠢,自毁前程。
李延庆也反复问过自己,如果时间再转回去,他还会去扶种师道吗?最后的结论是他还是会去扶,如果不服,那就不是他李延庆了。
梁师成锐利的小眼睛盯了他半晌,他又叹了口气道:“不过也难怪种师道那样失态,小儿子无辜被害,谁也承受不住打击…”
尽管梁师成岔开了敲打方向,但李延庆宁愿他不说这件事,他心中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手中的茶杯被捏紧了,但李延庆知道梁师成在察言观色,他连忙喝了口茶,用喝茶掩盖住了自己心中的愤怒。
很快李延庆就平静下来,淡淡道:“种帅确实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不过好在张恽被严惩,也算能得到一点安慰。”
梁师成在一旁冷冷看着李延庆的表情,他没看出李延庆的异常,便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一点责任。”
李延庆抬头望着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的惊讶,“这件事和太傅有什么关系?”
“我不该让王鼎去调查这个案子,我本想抓童贯的把柄,结果反而让童贯察觉,他居然杀人灭口了,早知道我不该多事。”
梁师成这个解释可以说很圆满,很高明,可在李延庆看来,这是不折不扣的掩耳盗铃,梁师成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他也微微叹了口气道:“童太尉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
梁师成呵呵笑了起来,“他再有手段又能如何?孙悟空还能翻得过如来佛的手心?”
李延庆一怔,梁师成怎么会知道这个典故?难道他也看过自己写的大圣闹天宫?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梁师成不再提种师道之事,他从各个角度试探,总算看出李延庆并没有太把种师道之事放在心上,恐怕这个时候,李延庆更关心的是他自己。
话题一转,梁师成又笑道:“你今天这么急切,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差事而来?”
李延庆点点头,“到现在还没有任命,心中总是有点不安!”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还记得之前我承诺你做御史中丞吗?”
李延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御史中丞至少要从三品,卑职官阶还不够。”
“也并不是非从三品不可,只要我梁师成运作,你一样能破格出任,只是…可惜啊!”
梁师成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摇摇头,“可惜啊!”
“卑职有点糊涂,太傅…能否说明白一点。”
“这么告诉你吧!官家召见你父亲的第二天,我就给他提起这件事了,说邓中丞老好人做得太多,以至御史台这两年无所建树,我建议官家选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执掌御史台,官家答应了,让我给他一份名单,我列了三人,第一个就是你,如果你不去扶种师道那一下,这个御史中丞的位子非你莫属,可惜你在关键时刻把持不住,已经到眼前的良机又飞了,这就是你迟迟没有任命差事的原因。”
李延庆心中蓦地一松,原来如此,他压根就没有在朝中为官的计划,若是因为扶种师道而断了梁师成把自己留在京中念头,那才是好事。
心中这样想,但应承的话却不能少,他淡淡道:“如果换作是太傅,我也一样会扶!”
梁师成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心中却也满意,这小子乱作比喻,不过自己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在自己落魄之时扶自己一把。
不过梁师成却不知道,因为种霖之死,李延庆已经和结下了深仇,恐怕最后关头,不是扶他一把,而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了。
梁师成喝了口茶,又缓缓道:“太子的意思是把你放出去,官家也同意了,我估计官家要和你谈一谈,你不妨先告诉我,你想去哪里?我来运作一下。”
说完,梁师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延庆,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神色都看在眼中,李延庆脸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似乎他没有想过要去外地,他低头沉思良久,才无奈地叹口气道:“我家乡在相州,如果有可能,我想去大名府或者真定府。”
李延庆太了解梁师成,如果自己的意向和太子的建议一致,必然又会节外生枝,既然是做表面文章,那这些细节要考虑清楚。
梁师成点点头,“你是正四品,虽然资历略有不足,但战功极大,当知事或者同知都可以,也罢,我给官家说说,让你去真定府。”
李延庆站起躬身行一礼,“多谢太傅提携!”
李延庆知道,行这个礼是逃不过去的,进门没有行礼,不等于梁师成就会忘记,补上这个礼,双方的面子上都揭开了。
李延庆随即以要见父亲为由,婉拒了梁师成留他喝午茶的意思,梁师成也是有口无心,见他不肯喝茶,便也不再挽留,让大院送他离去。
李延庆走了,梁师成的脸色略略阴沉下来,冷笑一声道:“想去河北,倒是会打如意盘算。”
…
从梁府出来,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其实他早就回来过京城,直到今天才来宝妍斋,怎么说他心中都有点过意不去。
他刚走进宝妍斋,便听见了父亲的怒骂声,“我给你们多少遍了,问题就出在牛乳上,你们就是解决不了,我每月花那么多钱养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三头猪!”
李延庆没想到父亲也会骂得那么刻薄,眉头不由一皱,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三名调药师正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父亲李大器站在台阶上正满脸怒火责骂这三名调药师。
“你们…”
李大器刚要再继续怒斥,一回头却见儿子走进来,立刻停住了责骂。
李延庆走上前笑道:“爹爹怎么怒火这么大?”
李大器恨恨道:“我急啊!我答应把洗发乳送进宫给官家使用,可是快一个月了,就是做不出来,我能不跳脚吗?”
李延庆已经从妻子口中知道父亲被天子召进宫之事,他顿时理解了父亲心中的焦急,便对他刚才的刻薄不在意了,若自己急起来,恐怕比父亲的话还要过份。
“爹爹说说看,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大器叹口气,“洗发乳中用牛乳来替代水,刚开始很好,但没几天就有股酸味了,怎么也解决不了这个难题。”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是防腐剂的问题,他们的胭脂是用丁香油做防腐剂,对胭脂是勉强够了,但用在牛乳上面就不够了,时间长了还是容易变质。
他想了想笑道:“要不然就不要用牛乳了,用茶果油来替代。”
李大器踌躇一下说:“其实我也想到了,可我给官家说是洗发乳,里面没有乳,总觉得有点欺君!”
“可以用颜色配一配嘛!配成乳白色就是了,另外蜂胶也是好东西,防腐效果不亚于丁香油,爹爹不妨试试看!”
李大器眼睛一亮,“蜂胶也可以吗?”
这也是李大器头疼的一件事,因为防腐效果不好,在夏天时总是有客人跑来投诉胭脂变质,如果蜂胶效果更好,那最好不过。
他便对三名调药师道:“就用茶果油替代牛乳,皂角液、朱苓、无患子和人丹草的配方不变,香药成分也不变,再添加丁香油和蜂胶,三天内给我拿出样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