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宣吓得诺诺退下,急忙跑去命令前军走南线,五万大军在樵夫的带领下走进了南线,浩浩荡荡向析津城方向而去。

大房山的南线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行军格外艰难,走到中午,大军才走了三十里路,士兵已累得筋疲力尽,叫苦连天,但童贯却铁了心,一定要在天黑前杀到析津府,不顾将士们再三求情,坚决不准士兵休息,反而要求他们加快行军速度。
这时,两万前军走进了一座大峡谷,峡谷宽百余丈,两边都是高耸的大山,茂盛的树林从山顶绵延到山脚,高世宣打量着两边的树林和高山,他们之前的向导跑来满腹疑惑地对高世宣道:“将军,这条路我们没有走过,好像不是去析津城方向。”
高世宣心中也疑惑起来,连忙令人叫樵夫叫来,问他道:“这是什么地方?”
樵夫笑道:“这里叫行军峡,长十几里,走出行军峡也就走出大房山了,前面路就平坦起来。”
“可别的向导说,这不是去析津城方向!”
“将军,他们一定是走老鸦岭,那边还是远了一点,这里是近道,我就是本地人,难道我会不知道?”
“好吧!你去前面带路。”
高世宣半信半疑,但他也没有办法,已经走到一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又走了五六里,峡谷道竟然转向北面了,连高世宣也觉得不对劲了,析津城可是在南面,怎么向北走?
他又连忙令亲兵道:“去把樵夫给我叫来!”
片刻,亲兵急奔回来,“将军,那个樵夫不见了!”
高世宣大吃一惊,他顿时知道情况不妙,急令左右,“速速后退!”
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军队脚下忽然发生了连续的爆炸,这是火器霹雳炮炸响了,虽然没有震天雷那样威力强大,但连续数百枚霹雳炮炸响,纸炮中细小淬毒的铁片四溅,被击中者不计其数,到处一片哀嚎狂叫,整个峡谷内浓烟弥漫,士兵乱成一团。
两边梆子声响起,千弩齐发,密集的弩箭射向峡道上的宋军士兵,士兵们纷纷中箭倒下,与此同时,无数装满火油的木桶从两边山顶上翻滚下来,坠入山谷砸碎,火油四溢,千余支火箭再次射出,峡谷内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宋军士兵恐慌万分,争先恐后逃跑,他们互相践踏,哀嚎声、哭喊声响彻了山谷,五千辽军从山上杀来,很多逃进树林的宋军士兵纷纷被杀死,高世宣大喊:“跟我突围!跟我突围!”
就在这时,数百支弩箭一起向他射来,高世宣躲闪不及,顿时被射得象刺猬一样,当场惨死。
山谷内其实只有五千辽军士兵,他们利用地形的优势,充分发挥火药和火油的威力,将两万宋军前军杀得尸横遍地,哭喊声一片。
而童贯率领的三万后军此时还没有进山谷,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条支道内,耶律大石率领一万五千军队正静静地等待着机会,耶律大石骑在战马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宋军。
虽然他坚决反对太后摄政,要求还政给耶律延禧,导致他和萧干的矛盾激化,最终被贬去镇守居庸关,但在辽国生死危亡之际,他不顾前嫌,毅然出任西路主将,率两万军队阻击童贯大军。
这时,远处山谷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童贯的后军微微有些乱了,耶律大石举起手,禁止军队发动,还没有到突袭的最佳时刻。
他竖起耳朵聆听山谷内士兵的哭喊声,越来越近,这时,童贯的后军也开始慌乱地大喊起来,宋军军心已动摇。
耶律大石厉声大喊:“给我杀!”
一万五千辽军从小路杀出,向阵脚已乱的宋军凌厉杀去…
童贯自知中计,他也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童贯一路奔逃,迅速脱离了战场。
眼看主将率先逃走,其他宋军大将纷纷夺路而逃,五万宋军惊得肝胆皆裂,兵败如山倒,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屠杀,辽军士兵一路追杀,宋军尸体堆满了山道,五万大军最终全军覆灭,只有千余人逃出大房山。
耶律大石并没有停步,率领两万辽军继续向易州方向追击而去。

就在童贯大军在大房山中埋伏的同时,种师中和李延庆率领的三万大军也抵达了良乡县境内,良乡县是析津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析津城南大门。
但种师中和李延庆并没有像童贯那样急于夺取燕京城,东路军高层已达成了一致意见,现在宋辽谈判还没有最后完成,他们可以向辽国施压,但并不能仓促夺城,如果辽国确实有诚意投降,萧太后自然会派人前来接洽,如果辽国的投降只是缓兵之计,那他们更不能着急,以免中了辽军的埋伏。
所以李延庆和种师中在进入良乡县境内,不但没有继续前行,反而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原野上筑起了一座大营,同时,李延庆派出了十支骑兵斥候去前方打探敌情。
燕青率领二十名斥候骑兵迂回绕到了良乡县北面,这一带是很低缓的丘陵,森林密布,鸟兽众多,是从前辽国皇帝南巡时的狩猎场,方圆足有近百里,这时,燕青攀上一棵最高的千年大树,向良乡县方向眺望,在树顶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
良乡县并不大,只是一座小县城,甚至比永清城还要小,城池周长不过七八里,它其实不是县城,而是一座军城,负责拱卫辽国的南京城。
这座军城最多只能驻扎三五千军队,加上家眷,不会超过八千人,是这座小县城能容纳的极限了。
燕青立刻排除了县城内驻扎有大军的可能,又向县城四周看了一圈,周围也空空荡荡,并没有驻军的迹象。
“虞侯,统制那边有消息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下来。”
就在燕青准备从大树顶下来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西面十几里外的另一片森林内,燕青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第0598章 作茧自缚
在西面十几里外的另一片森林内,燕青竟然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白色大帐,那边应该是狩猎区,将动物从森林内赶出来,在这片草原上射杀,面积广阔,草原面积足有数千亩,四周被森林包围,营帐搭在里面非常隐蔽,而四周森林内藏有无数暗哨,就算宋军斥候想进那边森林也会被暗哨干掉,若不是燕青爬上一棵千年大树,他还真看不见这片大营。
燕青心中紧张地怦怦直跳,迅速从树顶下来,他轻轻跳下树,向众人招招手,众人跟他进了树林。
“虞侯,怎么回事?”
“先别急,统制那边有什么消息?”燕青问送信士兵道。
一名前来送信的士兵上前施礼说:“统制让我告诉虞侯,东面和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有发现任何敌情,而西面和北面都是大片森林,如果有敌情很可能就在这边,让你务必谨慎小心。”
燕青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统制,我刚才已经发现了敌情,就在北面十几里外的一片森林内,有大量营帐。”
燕青索性取出简易地图,先找到自己的位子,然后在北面十几里外的地图上用湿泥稍稍抹了一下,把地图递给士兵,“有泥的地方就是敌军驻营地了。”
“虞侯,他们有多少人?”
燕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居然把这个最关键的情报忘记了,他想了想说:“确实也不知道多少军队,但从营帐的规模来看,应该是两三万人左右,别的情况就没有了。”
“小人这就去回信!”
送信兵翻身上马,他不敢再走原路,而是穿过树林,从东面绕回去了。
送信兵走了,其他斥候精神大振,纷纷问道:“虞侯,真的发现敌情了吗?”
燕青点点头,“他们隐藏得很深,若不是有这棵千年老树,我也看不到,也是机缘巧合。”
“虞侯,要不要一把火点了他娘的营帐!”一名手下摩拳擦掌建议道。
燕青心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没有统制的同意,自己是绝不能随意出手的,他们只是斥候,负责探查情报,而不是杀敌的前锋。
燕青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是监视,要做什么统制自然会安排,我们不要多事!”

时间渐渐到了晚上,燕青和其他手下轮流爬上大树观察远处的情况,好在今晚月朗星稀,白色的帐篷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就算十几里外也看得很清楚。
当然,作为合格的斥候,这样远观还是不够,燕青又派出四人,在对方森林的四周放哨,这样,即使这支军队偷偷离去,也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一更时分,李延庆上午派过的送信兵又来了,还有数十名斥候和他一同前来,每人背着一袋火油,同时也给燕青带来了一个短小精干的命令:火烧大营。
燕青看了看目前的手下,一共有五十名精锐斥候,就算森林里埋伏了暗哨,也会被他们杀出一条路来。
“跟我来!”
燕青一挥手,带着五十名手下向北面疾奔而去。

燕青并没有看错,隐藏在森林中的这片大营正是萧干率领的三万辽军,这片森林方圆百里,中间的数千亩草地是极好的藏身之处,十分隐蔽,就算宋军斥候摸进来也会被隐藏的暗哨干掉。
萧干原计划是种师道的大军北上后,自己在背后截断他们的后勤粮草,逼他们不得不回头自救,那时再迎头痛击,可一战击溃宋军。
不料他这次遇到的却是经验丰富的老将种师道,还有个洞察如炬的李延庆,三万宋军不急不躁,居然在良乡县南面驻扎下来了,还修筑了板墙式军营,这显然是想长期对峙的打算,这步棋着实让萧干没有料到,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局不仅是宋军北伐,还有金边南侵,他们把全部兵力压在宋军身上,一旦金兵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他们把军队拖去应对金兵,却又会让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攻下析津城,让萧干着实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大王,他们的筑营很大,应该把主力也包括了,一旦种师道率主力进驻,我们能不能迂回攻打范阳县,截断他们补给后勤线,使他们不战自乱。”
提建议的是萧干的外甥乙室八斤,同时也是他的心腹大将,乙室八斤是奚人,当然是从奚人的角度来称呼萧干。
萧干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考虑的,他只有三万军队,而对方有八万大军,其中有善战的河东军以及名将种师道,如果是双方硬战,失败很可能是自己。
其实萧干还有另一个想法,那就是等耶律大石击败童贯后,两军汇合,和种师道绝一死战,那时他们以六万大军迎战八万宋军,赢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隐隐传来一片混乱声,这让萧干不由一怔,他快步走出大帐,顿时愣住了,只见南面烈焰腾空,火光熊熊,这至少是上百顶大帐被点燃了,不光是大帐,似乎森林也被点燃了,只见无数的士兵正惊慌失措地向这边逃来。
萧干反应极快,他立刻喝令道:“速把大帐拆了,快!”
士兵们纷纷挥刀向固定大帐的绳索斩去,没有了绳索固定,一顶顶大帐迅速坍塌,只片刻便出现了大片空地,但士兵的速度还是赶不上烈火蔓延的速度,最初在南面燃烧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中部,很多士兵惨死在烈火之中,看得萧干心中滴血。
“大帅,森林也燃起来了!”
士兵指着四周的森林大喊,森林是被帐篷的烈火点燃,此时正是干燥秋天,火势蔓延地格外迅速,烧得森林噼噼啪啪作响,一棵棵大树倒在烈火中,浓烟滚滚,呛得很多士兵连连咳嗽。
萧干知道他们可以呆住中间不被烈火烧着,就怕士兵们被浓烟呛死,无奈,他只得大喊道:“所有的弟兄跟我来!”
他翻身上马,向北面森林奔去,数千骑兵跟随着他奔跑,迅速带动了其他士兵,很快,军营内所有的士兵都跟着主帅向北面森林奔去。

此时就在北面森林外约一里之处,李延庆率领一万大军已经等候多时,而种师中则率另外一万士兵在西面封锁。
森林虽然很大,但已经看到森林上方浓烟弥漫,烈火映红了夜空,李延庆暗暗摇头,这将是一次大灾难,甚至几天几夜都未必能平息下来,最终将这片茂盛而肥美的森林烧为白地,不过几百年后,桑海沧田的变迁,这里或许会变成一望无际的麦田,也或许会出现一片新的森林。
李延庆和种师中一致认为,隐藏在森林中的数万敌军要么是北面逃出,要么是从西面逃出,从南面不可能,而东面的风险太大,人在情急之中,都会本能地寻找安全之地,所以李延庆认为,辽军从森林北面逃出的可能性最大。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不见有人逃出,李延庆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自己判断失误了吗?
“他们出来了!”
忽然有士兵指着森林大喊,只见数千辽军士兵从森林里逃了出来,个个狼狈不堪,李延庆大喜,挥刀喝令道:“全军杀上去!”
“咚!咚!咚!”鼓声大作,一万右军士兵蓄势以久,向数千辽军士兵扑了上去。
这时,杨再兴奔到李延庆面前大喊:“统制,有点不对!”
李延庆急忙勒住战马,高声问道:“哪里不对!”
“逃出来的辽兵不应该先是骑兵吗?”
李延庆一怔,他也忽然意识到不对了,再看森林,只逃出四五千人后,后面几乎就没有多少逃兵了。
李延庆猛地一拍额头,他中了敌军的金蝉脱壳之计,萧干已知道自己躲在北面,所以抛出几千人后,他们的主力便从另外一边逃遁了。
现在手下已经和敌军杀成一团,收兵显然不现实了,他心中大恨,只得对杨再兴喊道:“你带五百骑兵去东面看看,敌军是不是从东面逃走了。”
“遵令!”杨再兴纵马飞奔而去。
李延庆气得大吼一声,“给我杀无赦,一个不留!”

萧干不愧是北辽名将,在最后关头,他忽然意识到宋军一定在外面等着自己,他迅速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宋军主帅,会在哪个方向设伏,应该是北面和西面,东面正好是官道,自己认为敌军不会东面逃走。
想通这一点,他决定下一个赌注,将他们的性命押在东面,萧干立刻兵分两路,让数千人从北面逃出森林,他自己则率两万骑兵向东面奔逃。
可惜全歼敌军的战机最终没有能抓住,当李延庆全歼了四千辽兵,再转到东面时,萧干早已率残军逃得无影无踪。
可就算这样,这也是一场大胜,丧命于火中以及被李延庆截杀,萧干的部众便足足损失了一万人。
两天后,种师道率大军抵达良乡县,他给李延庆和种师中带来了一个十分沉重的消息,耶律大石在易州大败辛兴宗的十二万大军,辛兴宗只率一万五千余残军逃回保州,其余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第0599章 偷袭燕京(上)
辛兴宗的惨败是偶然但也是必然,童贯在大房山惨败后,已经意识到后果严重,他根本就没有回易县,而是直接逃回了保州,将一个烂摊子扔给了辛兴宗。
当耶律大石率两万军队兵临城下时,辛兴宗这才知道童贯的五万大军已经全军覆灭,而童贯逃回保州显然是想把责任推给自己,辛兴宗又是惶恐又是愤怒,这时不仅是他,城内的七万宋军已经被辽军几次屠杀吓破了胆,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浮动,辛兴宗只得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另一方面,他又派人赶赴涿州向种师道求援。
但辛兴宗败亡的根却在他夺取易州时便已种下了,童贯下令将城内一万多契丹男子全部杀死,无数年轻契丹女子被迫沦为营妓,宋军的暴行激起了城内汉人的无比愤恨。
辽国占领幽云十六州已有一百多年,虽然在大宋立国之初的几次北伐中,燕地汉民确实心向大宋,但随着宋军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燕地汉民也逐渐心冷心死了。
随着一百多年的时间流逝,最初认同宋朝的第一批汉人早已死去,后来汉人也逐渐和契丹人联姻融合,对大宋的认同感也越来越淡,到了今天,大部分汉人对辽国已经有了认同感,他们认为自己是辽国的子民,宋军的北伐完全是对自己国家的入侵,再加上童贯下令屠杀契丹人,在城中大部分汉人看来,宋军就是在屠杀自己的亲人同胞,仇恨在他们心中种下了。
当耶律大石率领两万军队抵达易县的当天晚上,易县城的数万百姓就发生了爆动,他们放火烧毁军营,抢夺并开启了城门,耶律大石率军杀入城中。
在极度惶恐的压迫之下,宋军全线崩溃了,七万大军争先恐后逃出县城,向南狂奔逃命,却被耶律大石的骑兵一路追杀,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西路宋军惨不忍睹,几乎全军覆灭。
但耶律大石并没有追杀到保州,他同时也接得到了萧太后的紧急懿旨,令他立刻回军支援萧干。

种师道的大军抵达了良乡县,但他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继续驻扎在良乡县,童贯的惨败使种师道不得不一慎再慎。
大帐内,几名高层将领目光严峻地坐在桌前,种师道对众人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耶律大石的军队已经过了涞水,也就是进入了涿州地界,目前驻扎在新城西面,距离范阳县约六十里,很明显,耶律大石的军队就是针对我们而来。”
“很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夺取霸州城,以围魏救赵的方式逼我们撤军?”张叔夜有些不解地问道。
种师道沉吟一下说:“他如果夺取霸州,是可以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但他自身的风险就大了,极有可能就会被我们压制在涿州全歼,耶律大石不会冒这个风险,他在范阳县一带引而不发,就已经把我们牵制住了,一旦我们调头南下,他立刻退守易州,可见此人确实很高明。”
“大帅,耶律大石目前有多少军队?”李延庆问道。
“根据最确切的消息,耶律大石手中的正规军依旧是两万,但听说他在易县又招募了两万新军,现在应该在训练之中,一旦我们攻入易州,那我们面对的就是四万军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泽缓缓道:“如果我们要进攻析津府,耶律大石这一关就必须要跨过去,我建议大军调头杀入易州,攻打易县,必须正面攻灭耶律大石这支军队。”
宗泽的建议得到了种师中的支持,“宗都统说得对,耶律大石和萧干在两头牵制我们,我们必须要吃掉其中一支,我也建议先不管萧干,集中兵力对付耶律大石。”
种师道有点犹豫,他是担心朝廷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种师道不由又向李延庆望去,见李延庆沉思不语,便问他道:“李统制的意见呢?”
李延庆沉思良久道:“我在想,不管攻打萧干也好,调头灭掉耶律大石也好,其实都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觉得我们的目标应该还盯住燕京城,现在萧干军队驻扎在宛平一线,燕京城军队空虚,如果我们能出奇兵攻下燕京城,萧干军队必然放弃宛平而回援京城,我们主力便可以从背后追击萧干,将萧干军队全歼在燕京城下,这个时候,耶律大石再断我们后路也没有意义了,他要么回援燕京城,要么率军去投靠耶律延禧。”
种师道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很好,但怎么出奇兵夺取燕京城,我觉得这才是关键,燕京城可是有守军的,不是那么轻易能夺下。”
停一下,种师道又笑道:“其实可以尝试一下,如果夺城失败,也可以调头攻打萧干军队的后背,使萧干腹背受敌。”
这时大家都明白了,大帅是支持李延庆的方案,宗泽也没有什么不满,他点点头笑道:“延庆的方案不错,比我的方案好,成功当然最好,即使不成功,也能前后夹击消灭萧干的军队,一旦萧干被灭,耶律大石就必须北上保卫京城,断我们后路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也支持延庆的方案。”
种师道又问其他人,众人纷纷表态支持李延庆的方案,种师道当即对李延庆道:“方案是你提出的,那就由你率右军偷袭燕京城,我再令王渊率一万军支援你,其他大军随我北上宛平。”
李延庆和王渊一起站起身施礼道:“卑职遵令!”
众人离开大帐走了,种师道却叫住了张叔夜,种师道苦笑一声问道:“张公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李延庆的方案吗?”
张叔夜微微笑道:“我知道以种帅谨慎的一贯作风,却居然接受李延庆的冒险方案,这里面一定有特殊原因。”
种师道点点头,“今天清晨马政之子从平州连夜赶来,带给我一个紧急情报,昨天平州守将张觉投降了金国大将完颜宗弼,我担心金国将突袭燕京城,所以决定采用李延庆的方案,抢先夺取燕京城。”
“可是按照宋金同盟的条约,应该是由我们拿下燕京城,金国不应该干涉才对,为什么金兵在关键时刻突然南下?”
种师道冷哼一声,“你听听马扩怎么说吧!”
他吩咐亲兵去把人带来,不多时,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走进大帐,此人叫做马扩,是登州兵马使马政之子,马政代表宋朝和金国达成了海上同盟,为了落实双方盟约,马扩便和父亲留在辽东大定府。
他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帅!”
种师道指了指张叔夜,“这位是张副都统,目前也是朝廷兵部侍郎、大名府知事,你把最新情况告诉他吧!”
马扩向张叔夜躬身行一礼道:“卑职跟随父亲在辽东大定府监督宋金盟约,这次宋军北伐,金国也兵分两路南下,一路是完颜宗望率五万大军兵临居庸关,另一路便是完颜宗弼率三万军兵抵卢龙塞,卑职也跟随完颜宗弼在卢龙塞,按照之前金国特使和朝廷的协议,如果我们拿不下燕京府,就由金国替我们夺取,他们提出要人口财富,而土地和城池归我们,所以两支金兵虎视眈眈燕京府也并无不妥。但就在前天晚上,童贯派人给完颜宗弼送了一封信,要求金国出兵夺取燕京,并要求完颜宗弼夺取燕京后按照协议将燕京交给他,所以昨天上午完颜宗弼便出兵平州了。”
张叔夜愣住了,居然是童贯请求金人出兵,这简直匪夷所思啊!
种师道忿忿道:“我一点都不奇怪,童贯生怕我夺取燕京府,抢走他梦寐以求的王爵,便不顾东路军还在和辽军激战,私下向金人请兵,简直就是卖国之贼!”
张叔夜心中也愤怒之极,童贯不仅丧送了十万西路大军,居然还为一己私利出卖了大宋利益,就是不折不扣卖国贼。
张叔夜稍稍冷静下来,又问道:“但平州还被辽军把守,童贯使者怎么过得去?”
“平州主将张觉早就暗中投降金国了,只是金人奸诈,没有公开这个秘密,想打辽国一个措手不及,我也是昨天才得知这个秘密。”
种师道又对张叔夜道:“我刚才考虑李延庆虽然文官,但他在朝中地位不高,恐怕难以控制辽国大局,所以我想让张公和王渊一起率援军北上,由张公负责掌控燕京城大局。”
张叔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第0600章 偷袭燕京(中)
历史上,宋军采用了郭药师的建议,偷袭燕京城得手,但又连续犯下两大错误,导致辽军翻盘,一是童贯下令杀绝城中的契丹人和奚人,结果激起满城军民的反抗,其次便是刘光世的援军未及时赶到,导致城中数千宋军孤军奋战,被萧干大军回援后全军覆没。
李延庆并不太清楚这段历史,此时的背景却和历史大同小异,想到偷袭敌军老巢这个计策就在情理之中了。
但会不会重蹈覆辙,关键就在于李延庆能否夺下燕京城以及援军能否及时赶到了。
李延庆率领的一万军队在一个时辰后便离开大营南下了,但他在南下十里后,又绕道向西北方向而去,以一种迂回的方式赶往燕京城的北面。
与此同时,种师道留宗泽率一万军队驻守良乡县大营,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向宛平县方向进发,而王渊和副都统张叔夜则率一万左军向东北方向进发,他们和李延庆约定的时间是两更时分赶到燕京城的东城门。
一更时分,李延庆在强行军八十里后,终于抵达了燕京城的北城门外,一万大军暂时隐藏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外的一片茂盛树林内。
析津城是辽国的称呼,辽国同时也称呼它为南京,但大宋已经在宋辽谈判结束后将析津城正式改名为燕京城,同时将析津府改名为燕京府。
这是李延庆第一次亲眼目睹燕京城,事实上,他在范阳县便已经做了足了功课,对燕京城了解得十分透彻,但现在亲眼目睹,宏伟高大的城墙还是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燕京城并不象很多小县城是用泥土夯成,而是用一块块大青石砌成,异常坚固高大,城头宽达两丈五尺,可以并行三辆牛车,城池周长达四十余里,外面有宽达两丈的护城河,护城河上拉起了高高的吊桥。
但各个城门也并不完全相同,李延庆之所以选择北城,是因为北城墙实际上是宫城城墙的一部分,没有其他三面城墙那样高大坚固。
北城外是辽国皇帝的禁苑,有方圆数十里的森林和草地组成,而紧靠北城门是军队的驻地,不过现在军队都已派出,军营是一座空营,但依旧有近百人看守军营。
为了不打草惊蛇,李延庆的军队没有全线压上,而是派少量奇兵偷袭北城门,这个偷袭的重担自然又落在了燕青的肩头。
作为斥候营的虞侯,夺取北城门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由于种师道的主力军队已从良乡县北上,燕京城加强了城防,驻守燕京的一万辽军士兵有八千人投入到城防上,其中防守北城的御林军多达三千人,三千人分为三班,昼夜不停地在城头巡逻。
北城门又叫玄武门,是一座用铁皮和巨木打造的厚重大门,十二根铁门栓,每根重达两百斤,每次开启城门都需要用铰链从城楼上将门栓吊起,厚重的城门可以防御重型攻城槌的撞击。
城门两边各有一座高阙,它实际上是一种大型哨塔,每座高阙上各有十二名士兵监视外围。
不多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向李延庆禀报道:“启禀统制,不知什么缘故,城头上灯火通明,上面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在巡防,城门外面也有近百名士兵在巡逻,燕虞侯无法靠近城门。”
李延庆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他之前得到的情报是北城上夜里只有数百人巡逻,比较容易控制,但今晚的情况却完全相反,难道辽军发现什么情况了?
李延庆只所以选择攻打北城玄武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北城玄武门没有吊桥,而是修建一座石桥横跨护城河,另外攻下玄武门便能直接控制皇宫。
他这次轻兵北上,并没有携带任何攻城武器,只带了十枚震天雷,他想用震天雷炸开城门,没有吊桥的北城门便是最佳攻城点,不料却遭遇到了意外情况。
“现在什么时候了?”李延庆又回头问道。
“大概一更时分刚过!”后面有士兵回答。
李延庆和王渊约好的时间是两更时分,王渊会在两更时分赶来支援他,时间还早。
这时,刘錡低声对李延庆道:“不如偷袭副门!”
玄武门是北城正门,在一左一右还有两座副门,右掖门在东面五里外,左掖门在西面五里外,两座副门的城门厚度要大大低于玄武门,但它有吊桥,而且它在宫城外面,不像攻下玄武门便可以直接杀入皇宫。
李延庆沉吟片刻便对士兵道:“去通知燕青,去东面偷袭右掖门!”
之所以攻打东面的右掖门,是因为王渊的军队将从东面赶来接应,所以宋军必须要先拿下东城门,李延庆随即命令杨再兴率两千人留在玄武门外,一旦皇宫被攻破,萧太后极可能会弃城逃跑,走玄武门的可能性最大,杨再兴便可率军在城外伏击。
李延庆则亲自率领八千人移师右掖门。
目前城内的主将叫做萧奉先,他是萧太后的侄子,同时也是辽国的南枢密院使、统兵副都监,今天萧奉先确实得到了一个意外情报,下午时分,巡哨发现玄武门外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金国骑兵。
这个情报令萧奉先十分惶恐,金兵居然出现在京城外围,但居庸关还在辽军手中,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东面的卢龙塞失守,或者镇守平州的大将张觉投降了金国,金兵才可能从辽东南下,直扑燕京。
萧奉先不知道有多少金兵南下了,他唯恐金兵趁夜间突袭城池,这才命令全军上城防御,没想到阴差阳错,李延庆的一万军队却正好要在夜间偷袭燕京城。
城头上,萧奉先腰挎战剑,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外黑黝黝的树林,刚才有士兵发现远处树林有夜鸟惊飞,这让萧奉先异常警惕,他意识到金兵极可能会在今晚偷袭燕京城。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手中拿着一封箭信,“启禀都监,城下有金人骑兵射来一封信!”
“金兵?”
萧奉先一怔,金兵居然给自己送来箭信,他接过箭信,将信从箭矢拔下,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北城外有一万宋军,将夜袭析津城!”
萧奉先顿时吓了一大跳,城外居然有一万宋军,难道刚才夜鸟惊飞不是金兵,而是宋军?
“立刻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上城防御!”
萧奉先急忙下达了紧急防御令,“当!当!当!”城头上的警钟急促敲响,在满城内回荡。
此时,李延庆已移师到右掖门外,这里的守军明显要少得多,而且城头没有点火把,使城下一片漆黑,非常有利于斥候行动。
李延庆远远目睹燕青等十人已经消失在护城河中,这时,城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使李延庆暗暗吃了一惊,显然城内已经发现异常了,熟睡中的士兵将全部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将面临一场硬战。
但李延庆心中奇怪,他们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被敌军发现了,难道是王渊率领的援军北上,被辽军探子发现了吗?还是刚才自己大军在树林中出没之时惊动了夜鸟,使城头守军警惕了。
难道是…
李延庆忽然想到临行前大帅给自己说的那件事,难道是金兵已经南下了吗?
就在这时,张豹飞奔而来,对李延庆低声道:“启禀统制,外围斥候发现了一支金兵。”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李延庆感到意外,果然是金兵,看来金兵真的南下了,他急忙问道:“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