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得很慢,微微颠簸着,李延庆独自坐在一辆牛车审核监察副使汪藻写的一部分初稿,大部分初稿由他来写,但有一些仓库是汪藻带人去稽查,这部分初稿就由汪藻执笔。
如果审核没有问题,他就开始着手写正式报告了。
这次监察报告光初稿就写了厚厚五十几页,三万五千余字,他会稍微精简到两万字,形成正式报告。
报告由无数的实际盘查数据组成,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看完这份报告,李延庆便知道宣和三年开始的对辽国北伐为何败得如此之惨,不仅是士兵战斗力薄弱问题,真正的原因是后勤,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北伐就仓促出兵。
而后勤不力的深层次原因却是宋朝国力下降导致,天子赵佶毫无节制的安乐享受使王安石变法以来积蓄的大财富被挥霍一空,而方腊造反又严重破坏了江南地区的税赋来源,加上这几年连续战争更是使军器监积累的各种库存兵器消耗殆尽,可以说,宋朝是在国力最薄弱之时决定北征,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这场战役怎么可能打得赢。
自己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他希望自己的报告能像一盆冷水,将朝野上下那些狂热叫嚣北伐的头脑都浇凉下来,让他们能恢复一点理智。
中午时分,牛车队抵达了真定县,士兵们纷纷下车,李延庆也下了牛车,这时,一群官员从城内出来,为首官员是真定知县王筱,他老远便拱手笑道:“欢迎李御史回来,各位御史监察辛苦了。”
李延庆也笑道:“这段时间实在麻烦王知县了,今天最后打扰一天,明天上午我们就返程了。”
“没问题,馆驿我已经准备好,请各位跟我来吧!”
这时,王贵想带兵去前面开路,李延庆却拉住了他,笑着向他摇摇头,这里是真定府的核心城,没必要再如临大敌。
一行人跟随知县进了县城,馆驿就在城门不远处,占地很大,足以容纳三百余人,王筱还特地安排了二十几人来服侍他们,监察御史就是地方官的克星,真定府上下都胆战心惊地盼着他们早点离去。
虽然宋人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馆驿还是安排了丰盛的酒菜给他们洗尘,就连普通士兵也可以大鱼大肉吃个痛快,李延庆正在洗脸,这时,莫俊匆匆走来低声道:“汪藻不见了!”
李延庆一怔,“进城时他不也在吗?”
“进驿馆时我还看见他,但现在却不知去哪里了?”
李延庆脸色有点难看,他今天上午出发时再三说过,到真定县后不准擅自行动,这个汪藻还是不理睬自己的禁令。
莫俊迟疑又道:“所有的监察底稿都在他那里,卑职担心他会不会…”
监察底稿非常重要,可以说是原始证据,上面有监察人和仓库人的签字画押,因为汪藻是副使,按照惯例,底稿一般都会保存在他那里。
李延庆也意识到可能会出事,他转身便向汪藻所住的院子走去,走进院子便看见了汪藻的随从,这是汪藻的家仆,负责旅途服侍主人,他见李延庆进来,脸上有些慌忙,连忙要躲开。
李延庆叫住他问道:“汪御史去哪里了?”
“启禀李御史,我家主人去探望亲戚了。”
李延庆眉头一皱,令道:“你立刻去把找回来!”
随从连连摆手,“小人也不知道主人的亲戚在哪里?找不到他。”
李延庆哼了一声,直接走进了房间,汪藻捆扎好的行李刚刚拆开,李延庆也不管,直接在他行李中翻找起来,随从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这时,李延庆发现了一个装公文的皮袋子,他打开袋子,里面正是厚厚一叠监察底稿,他翻了翻,所有底稿都在,顿时让李延庆松了口气,如果这底稿丢失,梁方平向朝廷指责他一派胡言,他也拿不出证据来。
这个汪藻的言行虽然令人恼火,但他也不敢做得过份。
“汪御史回来时你给他说一下,这些文书我有急用,我先拿走了!”
李延庆拿着黑皮袋子便扬长而去…
真定县一家十分有名的茶馆单间内,汪藻正眯着眼享受美貌茶妓给他分茶,离开京城半个月,又经历了磁州的山匪袭击,汪藻早已厌倦了这次监察,无时无刻不再盼望着返回京城。
坐在他对面之人便是梁方平的心腹幕僚崔宓,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汪藻,两人都是河间府人,二十几年两人曾是府学的同窗,一起进京参加科举,汪藻考中了进士,崔宓却落榜回乡。
正是凭借这层特殊关系,使汪藻刚到真定府便收下了梁方平的五千贯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所以汪藻刚刚返回真定县就不得不违反李延庆的禁令前来面见崔宓。
崔宓很有耐心,一直等汪藻喝了茶,这才挥挥手让茶妓下去。
“这次监察结果应该对梁都监很不利吧!”崔宓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汪藻。
“你们应该心知肚明才对!”汪藻淡淡笑道。
“账实不符肯定会多少有一点,这主要是百年积弊造成,哪个官员敢说自己完全清白?”崔宓轻描淡写道。
“既然如此,贤弟就没必要找我了。”
崔宓冷笑一声,“就怕李延庆无中生有,凭空污蔑我们,所以梁都监想了解实情。”
汪藻欠身道:“说这件事之前,我想知道磁州的山匪究竟是不是你们派出的?你给我说实话!”
“你想得太多了,堂堂的河北两路都转运使、朝廷二品高官怎么可能和山匪有瓜葛,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可我们发现乱匪的皮甲就是来自于真定府军仓,你又怎么解释?”
崔宓喝了口茶道:“或许下面人做了什么名堂,肯定和梁都监无关,这件事我会回去反映,请都监好好查一查真相,但我可以向兄长保证,磁州遇袭之事和都监绝无关系。”
“好吧!这件事暂时放一放,你今天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的监察底稿!”
汪藻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个我办不到,再说底稿在李延庆手中,他谁也不相信。”
“你是副使,按惯例,底稿应该在你手中才对!”崔宓依旧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汪藻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如果没有发生磁州遇袭案,或许底稿会在我手中,但发生了袭击之事,李延庆怀疑我们有内鬼,他谁也不相信了,底稿就一直握在自己手中。”
“真不在你手中?”
汪藻也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虽然他比较贪财,但并不糊涂,他知道李延庆背后是梁师成和蔡京在盯着此案,他不至于愚蠢到为了几千贯钱就毁掉自己的前途,所以监察底稿他是肯定不会给对方。
当然,这并不是汪藻心志有多坚定,只是因为他不肯做亏本生意,如果对方肯拿十万贯钱和他换,他很可能就答应了,才给他五千贯钱就想要底稿,他汪藻没那么廉价。
“确实不在我手中,我没必要隐瞒。”
崔宓脸上露出十分失望之色,他还指望能拿走底稿,给李延庆釜底抽薪,没想到这个想法还是落空了。
“那你能给我什么?”崔宓又问道。
汪藻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李延庆报告中的一些重要内容,我想你们应该也需要。”
李延庆的监察报告属于绝密报告,不会提供给地方官府,而是直接交给相国范致虚,这份报告的初稿是李延庆和汪藻各写一部分,汪藻看不到李延庆写的部分,他便把自己写的部分抄了一份副本。
崔宓看了看,感觉内容有点偏少,才几千字,他有些不满地问道:“才这么一点吗?”
汪藻顿时不高兴了,冷冷道:“把它给你们,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你们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汪藻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第0517章 黑心开价
下午是和转运使司的最后碰头时间,不过这只是一个形式,不会提及监察的具体情况,只是感谢转运司大力配合之类的答谢会,李延庆得知梁方平不在真定府,只能由副使齐遥接见他们,他便借口自己要急着写报告,也没有时间出席,让汪藻代替自己主持答谢会。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带着监察使一行在王贵和岳飞以及三百士兵的护卫下,离开了真定县,返回京城。
时间已经到了正月初七,范致虚要求他们在正月初十返回京城,时间非常紧张,他们必须连夜赶路,路上基本上不能停留。
这天傍晚,他们离汤阴县还有十余里,岳飞来向李延庆告辞了,王贵会继续率军将李延庆一直送到京城,岳飞则要在这里分手回家。
李延庆笑着问岳飞道:“我让莫先生把银子给五哥,他给了吗?”
“他已经给我了,还硬多给了我两百两银子,我不想要,他说是你坚持的。”
李延庆笑道:“这两百两银子是歼匪的犒赏,每个弟兄都会有五十贯,你是副将,所以会多一点,你就不用推辞了。”
岳飞也笑了起来,“既然是剿匪犒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来!向叔父告辞。”
他抱起怀中的养子岳云向李延庆告辞,岳云奶声奶起说了一句,学着父亲拱手,把众人都惹笑了起来。
李延庆取出一颗明珠,笑眯眯递给岳云,“这是二叔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
岳云欢喜地一把将亮晶晶的明珠攥在手中,不肯放开了,岳飞吓了一跳,“延庆,这个太贵重了,不能给他。”
“什么贵重不贵重,只是个心意而已,给孩子的见面礼,阿贵给你就收,我给就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多谢贤弟美意。”
“这就对了!”
李延庆又道:“我在真定府给你说的那件事,好好考虑一下,我是很认真的。”
李延庆在真定府曾建议岳飞把父母迁到鄂州他父亲的庄园内,他会提供房屋和土地,这个建议让岳飞十分动心,他知道李文村的大部分村民都迁走了,连王贵家也在鄂州和杭州买了不少土地。
更重要是通过这次监察,他亲眼目睹了大宋边防的荒废,若女真人杀进河北,河北百姓必遭涂炭,把家人转到南方安全的地方去,或许是个明智之举。
岳飞记得小时候李延庆就说过,女真蛮子会一天天强大,迟早会进攻大宋,现在看来他的预言已经在一天天实现,岳飞也和王贵一样,对李延庆的话深信不疑。
岳飞便笑道:“感谢贤弟好意,我回去就和父母商议,如果父母答应,我会尽快南下,到时我会来京城找你。”
“好!我在京城恭候五哥光临。”
岳飞又和众人告别,便单人匹马带着孩子向东南方向奔去,他不用走官道进县城,直接从另外一条小路前往汤王村。
王贵望着岳飞远去的背影,羡慕道:“还是五哥的运气最好,居然捞一个儿子回去!”
李延庆笑道:“你小子努力一点,下次我再来时希望也能看见你的儿子。”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队伍又继续南下,加快速度向汤阴县而去。
…
李延庆是在初十下午返回了京城,在前一天,另外两支监察队伍已经先一步返回,不过他也并没有违规,至少是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
军监所的主官房内,范致虚正在翻看李延庆交来的正式报告,李延庆站在一旁,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开口打乱主官的注意力。
“不错!非常详实,比另外两份报告要详细得多,有你这份报告,我就可以向天子汇报了。”
范致虚又翻了翻旁边的监察底稿,点点头道:“监察底稿就一并交给我吧!你还有什么要说?”他看出李延庆欲言又止。
“回禀相国,这次监察令人触目惊心,可以说北伐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军粮不足,各种军械物质不仅数量严重不足,而且都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陈旧物资,早已不堪使用,凭这样的战备去北伐,我们必然会遭遇惨败,恳请相国劝说天子暂停北伐计划。”
范致虚沉吟片刻道:“你去河北监察之时,辽国使者求见了天子,他们愿意放弃每年的岁贡,也愿意将幽云的部分土地交还给大宋,但条件是宋辽两家联合抗金,结果被天子一口回绝,天子已经决定单方面废除檀渊之盟,不再和辽国协商,现在让天子暂停北伐计划,恐怕很难办到。”
“但天子并不知道战备状况竟是如此之差,如果他知道,至少会补充战备,不会那么仓促出战了,事关大宋国运,不到等闲视之。”
范致虚点点头,“好吧!等我把三份报告合并后,再好好劝说天子,这次去河北监察时间很紧,任务也重,你着实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还有卑职一行在磁州遇匪,需要给士兵一万五千贯钱的奖励,烦请相国…”
“这件事问题不大,你之前写的报告枢密院已经批准,等政事堂议论后便可施行,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情,这件事我可以担保,你不用担心。”
“多谢相国,卑职告退!”
李延庆行一礼慢慢退下去,走到门口他迟疑一下,停住脚步又回头道:“范相国不觉得辽国的提议很好吗?”
“你是指什么提议?”
“宋辽两国联合抗金!”
范致虚苦笑一声,这个想法辽国使者提提也就罢了,哪个大宋官员敢提出来不被唾沫淹死才怪,朝中反对北伐的官员确实有不少,包括他自己,但赞成联合辽国抗金却一个都没有。
“这话开开玩笑可以,你若当真,连我都没法保你!”
李延庆暗暗叹口气,宋辽仇恨之深,已经成为举国共识,很难再改变了,他只得行一礼快步走了。
不多时,秦桧走进房间,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范致虚取出三份报告递给他,“你把这三份报告并成一份,里面的内容不能做任何更改,另外再抄一份副本,十七日之前交给我,时间应该充足了。”
因为中间有三天上元节假,实际上只有四天时间,不过这对秦桧也足够了,他连忙道:“卑职一定按时交出。”
“这份报告很重要,属于绝密,你要收好,切不可泄露出去。”
“卑职一定谨慎小心。”
秦桧接过报告退下去了,范致虚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离开军监所,返回了知政阁。
…
大内总管李彦出宫的机会一般不会太多,他不像梁师成在外面独立开府,每天都可以回自己的府邸,他崛起的时间不长,积累的资历也不够,但他的野心和贪婪却远远超过了梁师成,与他的资历不成配比。
其实也难怪,宦官没有正常的人格,没有妻子子女,失去了很多人生乐趣,权力和财富便成了很多宦官最大的追求,李彦也不例外,当他成为赵佶用来制衡梁师成的棋子后,他的野心和贪欲便迅速膨胀了。
李彦虽然出宫的机会不多,但如果有利可图,他还是愿意降尊纡贵,勉强自己出宫跑一趟。
中午时分,在矾楼三楼的一间豪华房间内,李彦一边喝着最好的茶,品尝着最精美的点心,他对旁边最美貌的茶妓兴趣不大,不过他对今天的收获却有着颇大的期待。
在他对面坐着登州刺史梁志,梁志的另一个身份就是梁方平的堂弟,他的刺史只是虚官,平时无所事事,所以他便成为梁方平在京城的联络人。
他今天是专门受梁方平的委托前来买通李彦,李彦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的邀请都会接受,他很清楚梁方平现在遇到的危机,更清楚梁方平这些年捞了多少油水。
李彦见梁志几次欲言又止,便摆摆手让茶妓退下,两旁的侍女和乐师也一并退下,李彦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用他那又尖又细地问道:“梁刺史找咱家什么事?”
“是这样,军监所的人去了河北,恐怕监察结果对我兄长不利,我兄长恳请大总管在天子说说好话。”
李彦笑了起来,“梁刺史恐怕找错人了吧!这件事应该去找梁太傅,据我所知,这件事是梁太傅说动天子,解铃换需系铃人嘛!”
“大总管言重了,我兄长是王相公的人,怎么能去找梁太傅?”
“那去找王相公也行,他可是掌握着实权。”
“王相公卑职已经去找过了,但关键还是在天子那边,王相公就帮不上忙了。”
说着,他取出一份房契放在桌上,推到李彦面前,李彦倒也不客气,直接拾起房契看了看,是梁师平在金水河畔的那座十亩豪宅,至少价值三十万贯,这个价格还比较满意,不过对于一年就能捞几十万贯的河北都转运使来说,这点出血还不够。
他又将房契推了回去,“事关天子的北伐大计,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梁志呆住了,价值三十万贯的豪宅还不满意,李彦还要什么,要知道他给王黼也不过才十万贯钱和一万两银子。
李彦见梁志没有反应,便起身道:“我下午还有事,就失陪了!”
梁志顿时急了,连忙问道:“那大总管还要多少?”
李彦回头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指头,“至少再加二十万贯钱,少一文都不行!”
“这…这我恐怕要向兄长请示,过两天我再给李总管一个答复。”
李彦冷冷一笑,转身便扬长而去,梁志呆在房间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个李彦要价太狠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拾起房契便匆匆回府了,他要立刻发鸽信向兄长请示。
第0518章 小别胜新
虽然离家二十天,但回家时李延庆却没有那么开心,这次监察的结果让他始终有点郁郁不乐。
“夫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吃饭时,爱妾思思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或许是有点疲惫,休息一两天就好了。”李延庆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扈青儿起身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我知道,是吕方那个混蛋,我若见到他,绝不会饶他。”
“青儿和吕方很熟吗?”
“当然很熟,爹爹还教过他武艺,不过他和卢俊义的关系更好,我还以为接受招安了,没想到他居然跑去太行山落了草。”
“对了,宋江的情况如何了?”李延庆忽然想起了这件重要事情。
扈青儿掩口一笑,“我以为大哥忘记了呢!”
“我怎么会忘记,只是一时想不起罢了,快说说情况。”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在郓城县纠集千余旧部想再度造反,结果被知州宗泽率军击溃,他率几十名残兵逃走,后来情况就不知道了。”
李延庆又喝了口酒,宋江必然是被免职才又想造反,但这一逃走,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扈青儿笑嘻嘻道:“说实话,听到他被罢官的消息,我高兴得差点喝醉了,虽然他没死,但这种身败名裂比杀了他还痛快。”
“喂!你们两个!”
思思装作不高兴道:“有更高兴的事情不谈,非要打打杀杀不离口,把我冷落一边你们就高兴了。”
李延庆连忙歉然道:“是我不好,冷落思思了,给我说说,还有什么更高兴的事情?”
思思和扈青儿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李家已经向曹家求婚了!”
李延庆“啊!”的一声呆住了,半晌,他有点难为情道:“怎么就求婚了?”
“夫郎好像不高兴?”思思笑问道。
“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来得太突然了,这件事…我该怎么说?”
李延庆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思思,他只是让父亲去拜访一下曹府,没想到父亲比自己还着急。
“思思,这件事我回头告诉你。”
思思笑吟吟道:“原来夫郎是担心我,其实这是好事呀!娶蕴娘回家,总比娶潘倩云之类的美人好得多吧!”
李延庆显得有点不安,“你怎么会知道潘倩云?”
旁边扈青儿笑道:“前天下午,蕴娘就坐在现在大哥坐的这个位子上和我们一起吃饭,你说我们怎么会知道?”
“啊!她来过这里了。”李延庆更加惊讶,嘴都快合不拢。
思思笑了笑道:“我只是想和她搞好关系,便请她来家里做客,夫郎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
“这个…我现在心里很乱,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
…
夜里,李延庆和思思做完了恩爱之事,思思双臂缠着夫君的脖子在他耳边撒娇道:“夫君有了新妇,不会从此把我冷落了吧?”
“怎么会呢!人说妻不如妾,我只会更加心疼你。”
“你就说得好听,蕴娘容貌不亚于我,你敢说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李延庆连忙安慰她,“当年我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名震天下的李师师却抛弃荣富富贵跟随我,这份恩情我怎会忘记?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辜负你。”
思思心中感动,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低声道:“我不喜欢听发誓,我只要你有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她又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生不了孩子,心中一直愧疚于你,我真的希望你早日娶妻,但又怕河东悍妇入门,所幸蕴娘心地善良宽厚,没有瞧不起我出身,若是你把那个潘倩云娶回家,我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李延庆也知道没有孩子是思思的心头之痛,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岳飞,便笑道:“若实在生不了,思思将来可以领养一个孩子,我也一样喜欢。”
思思有了兴趣,连忙笑道:“若要领养,我就想领养一个小娘子,我会把她打扮得像公主一样。”
“这件事不急,我们再发奋努力,争取自己生一个。”
说完他翻身就把思思压在身下,思思娇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要死了,已经两次了,你还要!”
…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新年期间对书坊之类店铺是淡季,可对宝妍斋这种卖化妆品的店铺却是旺季,销售额要比平时好上一倍,这也难怪,女人在过年时也要为一年的辛劳犒劳自己一番,买件高档次的首饰或者化妆品就成了她们的首选。
今年的新年也是宝妍斋最忙碌的时刻,一是广州和成都府的宝妍斋同时开业,其次便是宝妍斋在京城开出第四家店铺,前三家是在御街、大相国寺和虹桥,正月初一,第四家宝妍斋则在京城的另一个商业中心潘楼街隆重开业。
李延庆来到虹桥宝妍斋,在院子里遇到了洪大志,洪大志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今年东主又给他加了薪,十分倚重他,让他掌管宝妍斋的总账房,洪大志心怀感恩,为宝妍斋更加卖力了。
“小东主是来找东主吧!他今天一早去潘楼街了,可能会晚一点过来。”
“大志,去年宝妍斋做得如何?”
“去年宝妍斋和前年差不多持平,不过在别的方面发展很快,尤其是航运,内河货船增加到八十艘,小东主恐怕不知道吧!我们已经有一支远洋船队了。”
李延庆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在去年夏天,东主和郑家合伙创办,一共二十艘大船,都是五千石的大海船,我们和郑家各占一半,我们在香药局买到交引后,直接去南洋和日本采买香料,回来就算割了税,也比现成的香料价格便宜两三倍,这样我们宝妍斋的利润就更高了。”
“日本有什么香料?”
“日本的甲香和龙涎香品质极好,运到中原就是几十倍的暴利,而且我们把海珠研磨成粉后拌在胭脂里,做成珍珠胭脂,结果卖得火爆,所以还要去日本买一些品质低的海珠。”
这时,有人在门口道:“东主回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他父亲和一个中年胖子快走了进来,这个胖子正是宝妍斋最初的吴掌柜,后来被调去杭州宝妍斋做管事,方腊军攻占杭州后,吴掌柜又回了京城,在大相国寺做掌柜,从今年开始,李大器提升他为宝妍斋的副总管,李大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延庆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大器见儿子回来,不由欢喜地问道。
“昨天下午回来的,爹爹如果忙,那我改天再来。”
“你别走,我找你有事。”
李大器回头又吩咐吴掌柜,“你去告诉齐家,房租我一文不会加,如果他要收回房子,那宝妍斋所有的损失都由他承担,白纸黑字,我不怕和他打官司。”
“我明白了,今天就去找齐家,这事一定办妥。”
吴掌柜又向李延庆点点头,转身走了,洪大志也向东主行一礼,回账房去了,李延庆笑问道:“哪里的房子出问题了?”
李大器哼了一声道:“就是潘楼街的新店,我们是盘下一家杂货店,店铺租赁还有三年到期,结果我们什么都弄好开张了,姓齐的房东昨天跑来说,这店铺他不租了,要么就加租金,我会理睬他吗?”
“那杂货铺的赁屋协议上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比如只能开杂货铺之类。”
“什么都没有,就是租赁五年,按年付房租,估计那房东见宝妍斋能赚钱,便也想来宰一刀。”
“父亲一点都不打算让步吗?”
“让步最后肯定是要让一点的,但做生意不能主动妥协,态度必须强硬,最后等官府出面调解时再说,否则这些人见你好欺,明年房租还要涨,我是领教过了。”
父子二人边说边走,进客堂坐下,李延庆又笑问道:“我听洪大志说,父亲和郑家联手创办了远洋船队?”
“这小子的嘴跑得快啊!”
“爹爹不会连我也要隐瞒吧!”
“我怎么会隐瞒自己的儿子,只是去年秋天才开始跑船,我准备等船队从日本回来后再告诉你。”
“父亲怎么会想到买海船?”
李大志叹了口气,“其实也是被方腊造反逼出来的,他们军队不断骚扰明州港口,导致南洋香药到岸数量大减,正好郑家出事,需要大量钱财打点关系,郑寅便找到我,想把郑家船队一半卖给我,也就是十艘五千石海船,一共六万贯,还包括经验丰富的海员以及郑家在南洋的香料货源,还可以免费停靠郑家在明州定海港的码头。”
李延庆点点头,“这笔买卖确实很合算。”
“这其实也是我早就有的想法,我知道香料从南洋运到大宋是十倍暴利,香药局光卖交引券就要拿走一半,另外五倍利润从海运大商人到二手香料商人到各地的香料店,层层盘剥,最后一两沉香就要卖到二十贯钱,比黄金还贵,我算过账,我自己去南洋、暹罗、日本进货香料,宝妍斋的利润至少要翻一倍不止,今年我还打算去桂州买一座铅矿,这样铅粉的成本也会降下来…”
李延庆不得不佩服他父亲的商业头脑,连自己都比不上了,难怪宝妍斋能做得这么大。
这时,李大器忽然一拍脑门,“给你说这些做什么,正事差点忘了,延庆,明天媒人要去曹家正式提亲。”
“种帅回来了吗?”
“他前天回来了,好像是曹老爷子写信给他,他专门为此事提前赶回来的,你最好和种帅一起去。”
“好像不需要我去吧!”
“你这么拘礼做什么?你和媒人一起上门更显诚意,你不肯去那我去。”李大器有点生气了。
李延庆见父亲生气了,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这就对了,曹蕴很不错,不愧是大家闺秀,是你的良配,我听喜鹊说,思思还邀请她去家里做客,这样最好,家庭和睦是第一重要,将来妻妾不和有你受的。”
说到这,李大器把一块玉珮递给他,“这是曹家给你的信物,明天你佩在身上。”
李延庆接过玉珮就起身要走了,李大器又嘱咐他明天出发时间,一直送他出了大门。
第0519章 种帅为媒
离开宝妍斋,李延庆又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处步兵军营,这是一座小军营,最多只能容纳千余人,目前王贵率领的三百乡兵就暂时驻扎在这里。
虽然相州乡兵已经完成了护卫任务,但他们在磁州保卫使臣有功,应该受到嘉奖,另外,大家来一趟京城也不容易,顺便放假休息两三天,然后再回相州。
军营大门没有人看守,门口站着一群闲人,正伸长脖子围观着什么,李延庆走进军营,却见操场上几名士兵正在摔跤为戏,周围的士兵在不断喝彩叫好。
这时,坐在士兵中间看摔跤的王贵看见了李延庆,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我以为你今天会在家休息呢!”
“各种琐碎的事情太多,哪有时间休息?”
李延庆打量一下周围,“怎么军营里有点冷清?”
“大部分士兵都出去逛京城了,就剩下三十个在这里没事摔跤玩。”
“走吧!我们去喝杯茶。”
“我披件衣服就来。”
王贵跑回去披了件厚外套,这才跟李延庆来到不远处一座小茶馆内,两人靠窗前坐下,李延庆要了一壶好茶和几盘上好点心。
王贵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茶笑道:“之前写的报告有消息吗?”
“枢密院已经批准,今明两天相国们就能批下来,只要批下来就能拿到钱,我们是替天子办事,应该会很顺利。”
“不是说财政吃紧吗?”
“财政吃紧是指几十万贯、几百万贯而言,我们的一万多贯钱算什么?”
“倒也是!”
王贵点点头,“等拿到赏钱,我就带弟兄们回去了,尽量赶回去过上元节,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京城,若不是二十几个伤亡弟兄的抚恤,空着手不好回去啊!”
李延庆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喜欢京城?你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
王贵脸一红,半晌叹口气道:“我原本是不喜欢相州,总觉得相州官场太黑暗,可跟你去了一堂真定府,再深入进去,才发现那里更黑暗,京城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留在相州,好歹我还是本地人。”
“你这么年纪轻轻就看破了世事,可不太好啊!”李延庆开玩笑道。
“这也不叫看破世事好不好,人之常情,先混上几年,有机会再想办法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