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御史就属于这次朝会名单上特别列出的要求参会人员,李延庆也将第一次参加朝会。
…
宋朝早朝和唐朝一样,卯时一刻开始,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五更不到李延庆便早早起来了,但也只比他平时早半个时辰。
今天给李延庆梳头的却是扈青儿,思思这些天有点感恙,身体不适,无法早起服侍夫郎,扈青儿便自告奋勇早早起来。
“青儿,你居然这么早起得来?”李延庆笑道。
扈青儿撇撇嘴说:“你忘记自己当年让你每天五更起床跑步是谁要求的?我爹爹会对我网开一面?告诉你,我每天五更必须起床练武,已经坚持了整整十年。”
“你也是跑步?”
“我不跑步,但要游水,每天在梁山泊内游水二十里,冬天结冰了,我爹爹就会在冰面上每隔三百步打一个锅盖大的洞给我呼吸,要是稍微游错路线就会没命。”
“你游错过吗?”
扈青儿用梳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站在你身后的是女水鬼吗?”
“是我说错话了。”李延庆歉然道。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有一次我真游错了,错过了一个冰洞,足足潜水六百步,不知肚子里灌了多少水,差点淹死,我爹爹把我狠狠臭骂一顿,然后再也没有错过。”
扈青儿熟练地给他扎好发髻,又替他戴上官帽,今天李延庆穿的是六品绯服,腰间挂了银鱼袋,就是一个丝袋,里面的一条缎子上缀了两排共六条银鱼,这也是四品官的身份,虽然这只是一种赏赐身份,并非真正官阶,但上朝必须要佩戴,否则就会被殿中侍御史以不敬之罪弹劾。
李延庆匆匆吃过早饭,时间便到五更了,“好了,我要出发了!”
李延庆最后检查一遍,没有发现遗漏,便对青儿笑道:“今天辛苦你了,好好照顾思思姐,我先走了。”
“走就走呗!干嘛非要强调两遍。”
扈青儿嘟囔着将李延庆送出大门,门口张虎和杨光已经牵马等了一会儿了,李延庆翻身上马,笑着向扈青儿挥了挥手,便催马向皇城方向而去。
…
十二月的五更还是一片漆黑,月朗星稀,天空格外晴朗,一轮半月如小船般在青黑色的大海中游荡,清辉洒下,给京城抹上了一层淡淡银色。
京城很多官宦人家也点亮了灯,大街上骑马的人并不多,马车也不多,大多是一辆辆牛车,车辕上挂着橘红色的灯笼,灯笼上有官职和名字,后面一般会跟着几个随从,大多是跑步跟随。
刚开始官员很少,不过进了朱雀门后,李延庆就进入内城御街,御街两边的上朝官员便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官员从各个路口加入,渐渐地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上朝队伍,足有千余人。
不仅有牛车、有骑马,还有马车和坐轿子,随从的人数也多了起来。
很多时候看一个官员的地位,从他的随从就能看出来,象李延庆这种低品官只有两人跟随。
可如果看到有上百人跟随一辆马车,而且随从衣服光鲜,个个身材高大,那么马车中官员十有八九是三品以上高官。
“延庆!”距离宣德门还有数百步时,李延庆忽然听见旁边有叫他。
他一回头,这才发现旁边行驶着一辆马车,后面跟着数十名随从,马车车帘已经挑起,露出一张长满了皱纹的笑脸,正是太子少保、校检兵部尚书、右卫上将军曹评。
第0478章 初次朝会(中)
李延庆连忙催马上前,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上将军!”
“延庆,这是你第一次上朝吧!”
“正是!不过一些基本的规则卑职已经知晓。”
曹评看了一眼李延庆腰间的银鱼袋,笑着点点头,既然知道把获赐的银鱼袋挂上,说明他是知道规则的。
曹评又道:“昨天我那个孙女又给你添麻烦了。”
“节假日我很愿意带她逛街,只是平时不太方便。”
李延庆含蓄地告诉曹评,要管束好孙女,不要再让她闯御史台了。
“是啊!其实我府上管得很严,凭她一个人是出不了府门,昨天是她兄长曹性擅自带她出门,昨天晚上我已经狠狠将他责骂一顿,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另外,延庆为她花的钱,我会如数补还。”
李延庆微微一笑,“给她买点东西是我的心意,不要谈钱的事情了。”
曹评颇为歉然,他想了想道:“这个月初十我有个家宴,都是一些亲朋好友来参加,人数很少,不知延庆能否赏脸?”
李延庆稍稍犹豫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既然上将军开口,延庆怎敢不来!”
曹评呵呵一笑,“走吧!别耽误朝会了。”
李延庆向他抱拳行一礼,催马继续向宣德门而去…
到了宣德门,除了宰相可以坐轿继续前行外,其他官员都必须下马步行,直到过了北廊,这里有宰执下马牌,宰相也要下马步行了,不过穿过北廊便是大庆广场,这里是上朝的临时等候区。
现在距离上朝时间大约还有一刻钟,大庆广场内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足有千余人之多,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议论着什么。
虽然李延庆能获得梁师成、蔡京等人的青睐,但他在朝廷中的人脉还很弱,在朝廷大大小小的各种圈子中,他暂时还游离在外,就连刑部侍郎梁中书、大理寺卿郑智这些认识的高官,看见李延庆时也不过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和身边人闲聊。
“李御史!”
终于有人叫他了,李延庆一转身,却见是顶头上司邓雍跑了过来,“真不好意思,昨天正好不在,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临时大朝,没有能及时通知你。”
“刘主簿已经告诉我了。”
“他只是告诉你今天要上朝,却没有告诉你早朝的内容。”
李延庆一怔,“莫非早朝和卑职有关?”
“也不是直接和你有关,和御史台有关系。”
邓雍向两边看了看,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天子决定要加强监军,准备设第二监军,负责监察军队后勤物资,准备把这个职权交给御史台。”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还不是因为国库空虚严重,军队消耗就是无底洞,这次备战征辽,朝廷准备募兵二十万,需要的各种兵甲物质、粮食军饷难以计数,朝廷已经快负担不起,我是听到一些内部消息,盐、酒、茶、粮食都要涨价了,还有王相国打算推出‘当十钱’,所以不少高官提出不仅要开源,还要节流,监察军队后勤物资的提议就出来了。”
李延庆暗暗叹息,盐、酒、茶、粮食是基础物资,它们涨价,其他物价必然会全面上涨,小民的生计将更加艰难,居然还要推出“当十钱”,他曾经见过蔡京推出的“当五钱”,所谓“当十钱”就是大钱,是掠夺民财最直接的方式。
“让御史台监军后勤物资,已经明确了吗?”
“御史台参与肯定明确,否则今天怎么会让侍御史也列席大朝,不过听说枢密院和兵部也要求参与,但没有最后定下来。”
就在这时,大庆殿上的景阳钟敲响了,文武百官纷纷站队,李延庆早发现了台阶前有品阶线,官员们可以对照自己的官阶站队。
李延庆找到了六品官阶线,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今天只增加了六名侍御史,除了李延庆外,其余五名侍御史已经早早站在位子上,李延庆不好意思和同僚争位,他只得站到最后,俨然成了整个早朝的最后一名。
这时台阶上方传来殿中监官员高喝:“进殿!”
太子赵桓为文官第一名,排名第二是梁师成,第三是宰相白时中,而武官排名第一却是郓王赵楷,第二应该是童贯,但童贯不在京城,拥有太子少保头衔的曹评便排位武官第二,不过武官数量偏少,只有文官人数的一半不到。
文武两列队伍无声无息地向台阶上走去,在台阶两边各站着两名殿中侍御史,他们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所有官员,但凡官员有仪服不全、不整或者不守朝规,诸如迟到、喧哗、随意站队等等情况,他们都会记录下来作为弹劾依据。
宋朝的皇宫比起隋唐而言,气势还是差得太远,不仅占地面积小,而且宫阙都不甚宏伟,大庆殿作为宋朝皇宫主殿,无论进深、高度都远远无法与隋唐皇宫主殿大兴殿和含元殿相比,李延庆已经无法站在最后,队伍只能分成几排,李延庆站在第三排的末尾。
大殿上方挂满了灯笼,将大殿照如白昼,殿内十分安静,只片刻,有侍卫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随即乐声响起,在悠扬的乐声中,只见天子赵佶在十六宫娥和八名侍卫的护卫下从丹陛侧面走了进来。
赵佶在龙椅上缓缓端坐下,目光威严地看了众臣一眼,众臣一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赵佶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摆了摆手,“众爱卿平身!”
众人平身,大殿内鸦雀无声,赵佶缓缓道:“今天是临时朝会,朕请各位大臣前来,是要商议一件重大事件。”
赵佶语速很慢,声音虽然不大,但大殿前部都能听见,虽然大殿外侧难以听见,但李延庆耳聪目明,他站在最后也能隐隐听见赵佶的声音。
“自大宋立国,收回燕云十六州便是一直是我大宋国策,虽经各位先帝、大臣以及千千万万将士的不懈努力,始终未能收复我汉家失地,燕云十六州一直被异族侵占。而今时局剧变,女真崛起,契丹气数已尽,正是我们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良机,去年我们已和西夏停战,西夏臣服于大宋,西线威胁解除,那么我们便可集中兵力北伐,此事朕已考虑了两年,能否在我们身上实现先祖伟业,就看我们有没有这个勇气走出这一步…”
李延庆听得清清楚楚,原来今天临时朝会竟然是讨论北伐,名义上是讨论,但实际上赵佶心意已定,最多只有方案甲和方案乙的区别罢了。
远处传来殿中少监蔡行高亢的声音,“请相国王黼献策!”
这时,大殿的群臣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所谓献策就是拿出方案,既然北伐已经到了拿出方案的程度,那么所谓的朝议不过就是走走形式,让王黼的北伐方案更加合法罢了。
这时,王黼从群臣中走出,躬身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微臣王黼愿献北伐计划。”
赵佶点点头,“王相国向百官宣布吧!”
王黼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高声对群臣念道:“自大宋立国,收复燕云十六州便为国策,然历经百年,君臣奋战未果,燕云十六州依旧沉沦,而自明君登基,便屡屡登高北眺,胸怀收复汉家江山之宏图大志,励精图治以待天时,辽国君暴臣虐,民心不附,女真小族不堪压迫,揭竿而起,奋战抗争,战乱数载,辽国气数已尽,天赐良机予大宋,王黼奉天子之令特制定本策,其策一:备战策,共七条二十四策…”
王黼读得慷慨激昂,但无数大臣都皱起了眉头,王黼在对策中提出官民共负北伐重担,显然是要损害百官的利益,或者是削薪,或者是取消诸多补贴。
至于适当提高粮食、盐、铁、酒、茶的官价,甚至发行当十钱,这就是直接掠夺民财来筹措军费了。
王黼读完,赵佶缓缓问道:“关于王相国的北伐之策,众爱卿可以异议?”
这时,梁师成走出列道:“陛下,老臣略有点疑问。”
赵佶有点不满地看了梁师成一眼,这几个月两派斗争激烈,赵佶也乐见其纷争,但在北伐之事上,赵佶却不希望出现派系斗争。
但赵佶还是克制住心中的不快,淡淡问道:“太傅请说!”
梁师成当然不会傻到反对北伐的程度,他只是反对王黼,说白了,就是挑王黼的刺。
“陛下,老臣并非反对北伐,只是觉得王相国之策还是略显粗糙,某些地方有待商榷。”
王黼却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冷冷道:“哪里不妥,请太傅直言!”
“比如,王相国提出筹集军费五百万贯,那么这五百万贯是怎么算出来的,据我所知,去年我们攻打西夏,共耗费军费六百五十万贯,其他兵甲、物质、粮食还不算,难道攻打燕云十六州还不如去年的宋夏之战?我就怕打到一半时,忽然发现钱粮俱尽,北征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岂不是误了朝廷大事?”
王黼一时语塞,旁边宣和殿大学士蔡攸接口解释道:“五百万贯军费只是前期募兵费用,朝廷已决定募兵二十万,至少要五百万贯,后续军费远不止这么一点。”
“原来如此,那么这份北伐计划就制定得有点草率了,这可是大朝,王相国应该拿出一份完善的计划书才对。”
王黼被梁师成公开批判,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点下不了台,这时,赵佶也有点恼火了,冷冷道:“计划细节可以继续完善,但北征方案已定,太傅对此有意见吗?”
“老臣对北征方案没有意见!”
“其他大臣有不同的意见吗?”
大殿内雅雀无声,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处传来一个清冷声音,“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第0479章 初次朝会(下)
所有大臣的目光刷地望了过去,只见朝官最末尾走出一人,正是李延庆,邓雍大脑“嗡!”的一声,心中暗暗叫苦,满朝文武都不吭声,你一个六品小官多什么事?
梁师成脸色微变,目光向王黼瞥去,只见王黼满脸怒色,他显然以为是自己让李延庆出头。
赵佶略略一怔,还真有大臣有意见,不知这又是何人?不过早朝不禁言是惯例,他便轻轻点头,“准言!”
蔡行高喊,“可进奏!”
李延庆快步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礼,“微臣侍御史李延庆谢陛下恩准!”
赵佶这才知道原来是李延庆有本要奏,他淡淡问道:“李御史有何建议?”
“陛下,微臣并不反对北伐,只是微臣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微臣担心唇亡齿寒,一旦辽国覆灭,金兵铁蹄南下,河北平原无险可阻,我们拿什么抵挡金兵?”
朝廷内顿时一片哗然,口口声声说不反对北伐,可说这话又和反对北伐有什么区别?
“放肆!”
王黼一声怒喝:“这是天子和政事堂已经决定的国策,你一个小小的侍御史有什么资格反对?”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又继续对天子赵佶道:“微臣并没有反对北伐,百年屈辱,陛下渴望能一朝雪洗,微臣完全理解,卑职只是觉得应该未雨绸缪,做好防范金兵大举南下的准备。”
赵佶脸色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宰相白时中慢慢走出来道:“李御史难道不知道我们和金国已结成同盟,既为同盟就应该彼此信任,同舟共济,共举灭辽大计,怎么能同盟未始就彼此防范,这样可没有诚意啊!”
李延庆朗声道:“纵观历史,从匈奴到突厥到鲜卑到契丹,哪一个值得信任?五胡乱华血腥一幕还历历在目,安史之乱遗祸百年,百年前的沙陀、党项是怎么入侵中原?毁我汉室江山,杀我同胞,辱我姐妹,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绝不能相信女真人!”
大殿里一片哗然,居然公开指责刚刚结盟的女真人,这个李延庆简直胆大包天。
赵佶冷冷道:“北伐大计已经定为国策,李御史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陛下,微臣并非反对北伐,微臣只是想提一个稍微完善的建议。”
“什么建议?”赵佶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若不是因为大朝,他早就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卑官赶出去了。
李延庆心暗暗叹了口气,北伐辽国大势已定,不是他李延庆能挡得住,但他还是想尽一份力,尽力避免历史悲剧重演。
“陛下,微臣认为北伐备战至少要耗费一两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么事情?”旁边王黼冷冷问道。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继续对赵佶道:“我们应该先和辽国协商,要求废除檀渊之盟,同时在河北大力组建扶持弓箭社,组织训练乡兵…”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王黼高声问道:“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王相国应该看一看檀渊之盟,里面有明确约定,宋辽两国以白沟河为界,这是真宗皇帝钦定,如果不废除檀渊之盟就贸然北伐,在道义上对大宋不利。”
李延庆的本意还是希望宋辽两国能够在关键时刻加强接触协商,使宋朝不再盲目考虑北伐,或许能在协商中让赵佶最终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佶心中十分不高兴,但李延庆的提议确实有一定道理,他心中踌躇,一时默然无语。
这时,新相国范致虚走出队列道:“李御史是河北人,应该深有体会,为什么后来朝廷不再提倡弓箭社,弓箭社增加农民负担,耽误农时,实际上是扰民之举,河北民众普遍反对,恐怕很难再重新推行。”
“范相国有所不知,弓箭社扰民是因为官府不愿负担弓箭费用,让农民自行购买,一副弓箭就要十几贯,普通农民确实买不起,而且在训练弓箭社后,农民另外还要服劳役,或者交免役钱,这当然会引起抵触,如果把弓箭社训练视为服劳役,不用再交免役钱,卑职相信河北、河东民众一定会大力支持,卑职认为,北伐不仅是朝廷之事,也是天下民众之事,既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又能防范女真铁蹄南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大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李延庆的话可谓切中要害,弓箭社为什么实施十几后就渐渐推行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官府不肯让利于民,它大大加重了农民负担,引起农民严重抵触。
不过李延庆虽然言之有理,却没有几个官员敢出头支持他,大家都看出来,天子心中已经十分恼火,这时候出头,无疑会引火烧身。
这时,太子赵桓出列道:“父皇,李御史言之有理,名正方能言顺,废除檀渊之盟,使我们不再有道义之忧,可以要求废盟,若辽国拒绝,正好使我们出师有名,儿臣支持李御史的这个建议。”
新任相国范致虚也躬身道:“战争总是最后的一步,虽然我们北伐意志已定,但正如李御史之言,名正言顺方显上国气度,武功虽盛,以文略济之,更显其浑厚,臣也认为可废除檀渊之盟。”
赵佶心中虽然不满,但废除檀渊之盟关系大义,他终于点头答应了,“战备计划继续实施,废盟协商可以进行,传朕的旨意,令驻辽特使正式向辽国提出废盟事宜,若辽方有疑义,双方可在檀渊协商。”
赵佶虽然同意废除檀渊之盟,但他却丝毫不提重建弓箭社,防御金兵南下之事,他冷冷看了李延庆一眼,“李御史若没有别的建议,就退下去吧!”
李延庆无奈,只得退下去了。
这场朝会足足进行了近三个时辰,朝会结束时已经快到中午时分了,随着散朝钟响起,千余名朝官纷纷向大殿外走去,很多人眼光古怪向李延庆望来,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不屑和鄙视。
天子询问建议只是一种形式,根本不允许人反对,再说就算有建议也是由相国提出,或者其他重臣,哪里轮得到他这种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人出头,偏偏他站出来反对北伐,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不懂规矩,甚至连一些同情他的官员也尽量避开他,害怕被他连累。
李延庆却毫不在意,他现在更关心宋辽协商的结果,如果天子赵佶能幡然醒悟,协助辽国抗金,那他李延庆今天就算被罢官免职也心甘情愿了,但这种可能性简直比直接升他为相国还小。
李延庆心中苦笑,转身向殿外走去。
“李御史!”身后有人叫他。
李延庆回头,原来是新任相国范致虚,李延庆连忙拱手行礼,“卑职参见相国!”
“不错,李御史很有胆识,敢做敢为!”
范致虚笑眯眯夸了一句,又道:“不过我感觉李御史的本意还是反对北伐,又不能明说,只好借用废盟谈判来拖延北伐的计划,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朝廷相信女真人,迟早会被其所害!”
范致虚微微叹了口气,“你是河北相州人,反对北伐的心情可以理解,其实我也反对这次北伐,我在河北为官二十余年,很清楚战争爆发对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
李延庆摇摇头,“卑职反对北伐并不是因为自己是相州人,而是唇亡齿寒,没有了辽国阻挡,女真铁骑一定会席卷南下,那时,我大宋危矣!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帮助辽国抵抗女真蛮子,而不是自毁长城。”
范致虚暗暗赞许,李延庆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但这种想法也只能压在心中,不能说出来。
“你能这样想,足见你的心胸宽广,见识过人,但你不知道辽国是大宋百年世仇,也是大宋百年耻辱,一代代先帝都为无法收复幽云十六州而抱憾终生,今天终于等到这个灭辽机会,不仅天子一定要北伐,而且绝大部分官员都支持北伐,你人微言轻,改变不了这个现实,甚至连我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改变不了朝廷决定,但至少防范之心应该有,组织弓箭社是正途,为什么朝廷连这一点都不肯接受?”
“你建议很对,但今天不是时机,以后我会找机会再提出这个方案,现在你要低调,要学会保护自己!”
说完,范致虚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快步走了,李延庆心中却十分失落,他也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改变这段历史吗?
第0480章 梁宦警告
下午和刑部、大理寺约好一起商议三司会审之事,李延庆却没有了心情,便让莫俊替自己前去,他还在为大朝之事心绪难宁。
这时,主簿刘信出现在门口,对李延庆道:“李御史,邓中丞有请!”
李延庆点点头,起身快步向二楼走去,一直来到御史中丞的官房前,只见官房门虚掩着,从门缝可以看到邓雍的身影。
李延庆敲了敲门,“卑职李延庆!”里面随即传来邓雍的声音,“请进!”
李延庆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邓雍满脸沮丧地坐在着桌前,李延庆上前行礼,邓雍叹口气道:“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李御史。”
“朝廷要把我贬黜出朝廷吗?”李延庆平静地问道。
“贬黜倒不至于,但天子确实对你不满,王相国强烈要求将你贬到外地为县尉,但范相国却力保你,认为你忠心可嘉,难得白相国也替你说了好话,天子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让我警告你,不准你再出妄言,李御史,你让我很难办啊!”
“卑职很抱歉,让中丞为难了。”
邓雍沉默片刻道:“我想把你调换个职务。”
“卑职不再审案了吗?”
邓雍注视着李延庆淡淡道:“这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如果你什么事都没有,有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也没法向天子交代,你明白吗?”
“卑职愿听中丞安排!”
邓雍沉思片刻道:“本来官家的意思是在御史台成立一个军院,但几个相国不同意,认为这属于改制,牵涉太大,枢密事郑居中也不同意,他认为这是夺枢密院的权,王黼就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效仿三司会审,由御史台、兵部和枢密院各派几名官员组成军监所,只针对这次北伐,北伐结束后军监所解散,这个方案大家一致同意,已经报给天子了,我估计天子也同意,可问题是御史台我怎么安排人手?”
“中丞是希望卑职接手这个差事?”
邓雍点点头,“这其实也是范相国的建议,估计他会接受军监所,所以他点名让你代表御史台,我觉得这样也好,你暂时离开御史台一段时间,但还是侍御史,这样王黼也不会再盯住你,我也可以向天子交代。”
“可卑职是审案御史,我若离开,谁来接卑职的位子?”
邓雍已经想好了,“我会推荐杜御史兼任审案主官,他负责兴举百官,实际上没什么事情,他有时间顾及审案,而且他老成稳重,从前也做过审案官,经验丰富,由他暂时替代你。”
“如果中丞已经决定,卑职没有意见!”
“好!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另外你可以带五名下属,你自己挑选。”
邓雍终于松了口气,把李延庆调去军监所虽然不是贬黜,但因为是从御史台的核心位子调去一个非御史台要务的偏冷位子,其实上也是一种变相暗贬,这样他便可以向天子交代了,王黼也找不到自己的岔子。
而且李延庆调去军监所,也解决了他的一件头疼之事,去军队监察后勤物资风险很大,非常容易得罪人,更重要是它是临时差使,两三年后再回来,位子也没有了,一般人都不愿意接手这种烫手差使。
既然范致虚指明要李延庆去,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
莫俊从刑部回来,将一袋卷宗放在李延庆面前,“这便是张蒲案件全部材料,其实案子很简单,刘宫娥和张蒲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早有情愫,这次刘宫娥被放出来,一心想嫁给张蒲,两人已私订终身,但刘家却嫌张蒲家贫,不同意这门婚事,正好刘宫娥被鄂州曹通判看上,想纳她为妾,刘家便强行将刘宫娥送去江夏,结果在过长江时刘宫娥跳水自杀…”
不等莫俊说完,李延庆便摆摆手道:“这个案子不用管了,收拾一下东西吧!”
莫俊一怔,“官人,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接受新的任命,参与军需物资监察,审案一事以后就不由我管了。”
莫俊吓了一跳,“官人又要回军队了吗?”
“不是,还是在御史台…”
李延庆便将今天决定新成立军需监察所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御史台将派出一名侍御史和两名监察御史为代表,侍御史由我出任,另外我还可以带走五名随从,我打算把你们三人带走,再让刘主簿推荐两人。”
莫俊默然无语,李延庆看了一眼他,不解地问道:“你觉得不妥?”
莫俊长长叹口气,“官场最大的忌讳就是一个职务干不长,这样就没有资历,没有积累,官人出任审问侍御史还不到半年,刚刚有点积累就要换职了,将来在提拔评价时就要落下乘,在我记忆中,官人这两年没有一个职务做满半年的,这也不是为官之道啊!”
“有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身不由己,不要再说了,收拾东西吧!”
李延庆随即又将王教和刘方都叫了进来,给他们两人说了自己即将换岗之事。
“我将代表御史台去军监所任职,可以带五名随从,莫先生已决定跟我前往,如果你们二位愿意,我也可以带你们同去,至于收入你们大可放心,军监所的收入只会比这里高,这件事我不勉强,你们二人自己决定。”
王教想了想道:“能否让我们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你们好好考虑两三天,然后给我一个答复。”
“卑职明白,多谢李御史!”两人行一礼,退下去了。
李延庆望着他俩下去,问莫俊道:“你觉得他们会跟我走吗?”
“刘方应该没有问题,但我觉得王教可能会选择留下。”
“为什么?”
“因为王教已经到提拔边缘,明年四月他就有由吏转官的机会,如果他跟官人走,这个机会恐怕就没有了。”
李延庆点了点头,以王教的能力和资历,确实可以出任御史台主事了。
就在这时,主簿刘信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急声对李延庆道:“梁太傅来了,点名要见你,快快跟我来。”
梁师成来御史台在李延庆的预料之中,梁师成今天一直没有表态,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李延庆起身跟随刘信向二楼走去,走进御史台的贵宾堂,只见中丞邓雍正在陪同梁师成说话,梁师成满脸阴沉,见李延庆进来,便重重哼了一声,“李御史今天很有胆识嘛!着实令老夫刮目相看。”
李延庆上前行一礼,“卑职参见太傅!”
梁师成盯了他良久,冷冷道:“天子已经决定和辽国谈判废除檀渊之盟,这算是你的建议,老夫打算推荐你为谈判副使,你觉得如何?”
李延庆平静说道:“卑职随时可以出发。”
梁师成冷笑了一声,拉长脸道:“你也不用急,事情没这么快,至少要明年春天去了,而且前提是辽国愿意跟我们协商废盟,如果辽国坚决不肯废盟,也不愿协商,那我们只能单方面宣布废除檀渊之盟,你也不用去交涉了。”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希望辽国能接受协商废盟,这样双方还有一个商量的余地,否则放过这次机会,宋辽只能兵戎相见了。
梁师成又道:“我刚才听邓中丞说,准备把你派去军监所,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回旋一下。”
李延庆不想接受梁师成这个人情,沉默一下道:“卑职已经考虑好了,愿意去军监所。”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那好吧!你一定要出任此职,我也无话可说,那你去吧!”
梁师成又回头对邓雍道:“那就定下来,御史台就以李延庆为代表。”
“卑职明白,这就去写正式报告。”
邓雍找来一个借口退下去了,这时,贵客堂内只有梁师成和李延庆两人,梁师成的目光变得十分阴冷,象针一样地注视着李延庆问道:“你和太子有联系?”
李延庆暗吃一惊,梁师成怎么会知道,不可能!
他缓缓摇头,“卑职不明白太傅的意思,此话从何说起?”
梁师成哼了一声,“我很了解太子,以他目前的处境,他绝对不会在大朝上表明态度,他今天居然主动站出来赞成你的方案,替你开脱,这可是不同寻常啊!”
李延庆这才明白梁师成的猜测,原来是从这件事看出了一点端倪,今天太子确实有点表现得反常,李延庆心里明白,这是赵桓利用朝会这个机会,对自己的那封信的回应。
不过李延庆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和太子赵桓暗中有联系,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他略一沉吟便道:“卑职倒觉得这是太子殿下刻意表现给郓王殿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