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等会儿朝会该争就争,不要轻易让步。”
“卑职明白!”
待马车听稳,王珙推开车门便下去了,李亨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阵烦恼。
昨晚他想了一夜,虽然李庆安难以在自己的下属身上做文章,但李亨担心李庆安将他害死敬宗之事抖出来,李亨知道,他当时的行动并不是天衣无缝,李豫身边的很多人都没有死,他的侍卫大都被放了,长孙全绪虽然表过态什么都不知情,可他免职在家,会不会久生怨恨?还有那个李泌,不知所踪,他曾经也做过李庆安的幕僚,他会不会躲在李庆安身边,抖出这件事来。
种种疑虑使李亨心中充满了担忧,他最终没有能坚持住底线,还是命人拿他的金牌将韦见素放了,而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放了韦见素?证据确凿,他罪该如此!
李亨心乱如麻,不知接下来的朝会他会面对李庆安什么样的反击?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朝会之争(上)
大明宫麟德殿,这里是大唐皇帝在内宫的办公场所,现在被改为少年皇帝李适的学习生活之地,天刚蒙蒙亮,皇太后沈珍珠在几十名宫女宦官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殿,今天是她儿子第一次上朝日,沈珍珠格外关心,自武则天后,唐王朝对后宫干政便控制得相当严格了,若少年皇帝登基,宁可实行监国制,也绝不搞垂帘听政,因此沈珍珠没有资格上朝。
沈珍珠走进大殿,见大殿内一片忙碌,便问道:“皇帝梳洗好了没有?”
一名宦官道:“回禀太后,圣上已经梳洗好了,正在更换朝服。”
“我去看看他。”
沈珍珠走进内殿,一名宦官正要高声通报,沈珍珠却摆了摆手,命他不要出声,她悄悄走到门口,探身向屋内望去。
她的儿子,少年天子李适正坐在一只绣墩上,朝服已经穿好了,头戴通天冠,身着绣龙衮冕,腰间束有玉带,显得非常精神,但李适的脸色却不太好,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怒火。
沈珍珠心里明白,她暗暗叹息了一声,前天,有一种说法悄悄传入宫中,说她的丈夫李豫竟是被太上皇毒杀,李适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来找她,开始她根本不信,虎毒不食子,她无法想象父亲能狠下心毒杀儿子,尽管李隆基已经杀了四五个儿子,但她不相信丈夫是被太上皇所杀。
可当他们一连追问了为父皇收殓的宦官和两个当时在场的侍卫后,真相便渐渐浮出水面,他们的丈夫和父亲真的是被毒杀,尽管没有证据,但凶手直指太上皇。
得到这个真相,他们母子抱头痛哭,但慑于李亨的权势,他们只得将这份心碎藏在心中,待李适成年后再追究父亲死去的真相。
沈珍珠慢慢走了进来,柔声道:“今天是皇儿上朝之日,应该多思国家大事,不要想别的事情。”
“母后!”
李适见母亲进来,连忙起身,望着母亲略带责备的目光,他黯然低下了头。
“孩儿不想去见那个人。”
沈珍珠小心地将儿子的通天冠戴正,劝慰他道:“你虽然还是少年,但你是大唐皇帝,是一国之君,天下很多人你都不想见,可是这由不得你,很多人你必须见,你不要让父皇的在天之灵对你感到失望。”
李适默默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这才对,早点去,不要让大臣们久等了。”
“那孩儿先去了。”
李适行了一礼,便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向前宫含元殿而去,沈珍珠望着儿子瘦弱的背影,她的心揪了起来,一旦知道了真相,还有这么多年,不知皇儿怎么熬得过去。
…
随着第三次钟声响起,八月的朝会终于拉开了序幕,三千多大小官员在龙尾道前排成了长长的两列队伍,大唐左右相裴旻和王珙各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执笏,肃然而立。
今天的朝会司仪是殿中少监崔旭,四名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礼仪,崔旭见时辰已到,便对身边的传声力士道:“可以开始了。”
力士一声高喝:“时辰已到,百官进殿!”
两支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地沿着龙尾道向含元大殿内走去,寂静无声,只听见靴底走路的沙沙声。
含元大殿内足以容纳万人,是大唐乃至天下的第一大殿,位于龙首原之上,气势宏伟,宽阔深远,人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地渺小,这也是李隆基为何念念不忘含元殿的缘故,只有含元殿才显得出权力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
含元殿内已经布置好,近百张坐席放在前面两排,这是给从三品以上官员的座位,从三品以上则按部寺排队站在后面,而这些坐席也不是随便而坐,都很有讲究,几乎每个职事官都有散官品级,部分高官还有爵位,一般先从爵位高低开始排、再比散官品级,最后才比职官官衔。
所以右边第一人是赵王李庆安的位子,左边第一人不是右相裴旻,而是太师张筠,接下来才是裴旻、王珙等人,而李亨的座位在玉阶之上,帝位之下,很早以前李亨为太子时,他坐的就是这个位子,现在他的身份换成了监国摄政王。
李亨已经在坐了,他向李庆安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李庆安也欠身向他笑了笑,相隔甚远,他们无法交流。
李适还没有来,大殿内一片窃窃之声,都在讨论着今天的议题,移民和修建唐直道众人兴趣不大,他们关心的是今天的人事变动,尽管昨晚下发的朝议书上写得很简略,但很多人还是猜到了今天要补的一些空缺职位。
兵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尚书右丞、京兆尹,这四个官职中,原本京兆尹最引人瞩目,这可是从三品高官,当初裴耀卿、杨国忠这些重权相国都曾担任过京兆尹之职,但现在这个职位却变成了鸡肋之职,关中军和安西军将关中一分为二,长安城内又由金吾卫和千牛卫掌控,京兆尹之权实际上已经被架空,发生任何事情京兆尹都首先要和军队商量,他根本就无权处置,所以对这个职位,朝官们大都不在意了,他们关心的是其他三个空缺,是赵王党还是监国党获得。
大唐向来有党派相争的传统,从前的相国党、东宫党、杨党等等,现在朝廷基本上分成了四大派系,最大的两个派系便是赵王党和监国党,两派在政事堂中各占一半席位,在朝廷的力量也是势均力敌。
除此之外,还有张党和保皇党,张党就是张筠的势力,他的家族,老相国张说的门生故旧等等,张党虽然势力不大,但忠诚度却很高,很少有被收买的情况发生。
和张党的忠诚严密相反,保皇党却相当松散,他们其实就是中间派,三派都不参加,支持皇帝李适,他们没有什么首领,也没有什么组织,基本上都是各自为阵,主要是郭子仪的关内朔方军、安抱真的羽林军,以及卢、韦、长孙等各大世家和一些没有投靠李隆基的宗室,由于赵王和监国两派形成的时间较短,很多人都没有来得及考虑自己的定位,所以人数相当庞大,被统称为保皇党。
因此保皇党也是赵王、监国两派争夺的焦点,半个月前发生的韦见素事件,其本质就是争夺中间派的权力斗争,李庆安暂时落了下风,自从韦见素在裴家被抓后,很多想投靠李庆安的世家都向后退了一步,改为观察情况再说,最典型的就是卢家,卢氏兄弟再也没有找过李庆安。
很多头脑清楚的人都意识到了,今天的朝会极可能就是李庆安和李亨权力交战的主战场,战争的导火线便是兵部右侍郎、工部左侍郎和尚书右丞三个职位的争夺。
‘当!’大殿侧面一声钟声,一名力士高声喊道:“皇帝陛下驾到,百官肃静。”
百余名坐在前排的高官纷纷站了起来,李亨也站了起来,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面向龙位。
一队队手执金瓜银钺的宫廷侍卫走了进来,分列大殿两边,紧接着是一队宦官走进,他们手端金盘,站列于玉阶两边,最后,年少的大唐天子李适在十六名宫女的簇拥下,从侧门走进了大殿,宫女们手执长团扇,撑着黄罗伞,站在龙座之后。
李适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内心的紧张,坐了下来,前一次登基大典上他没有说话,但今天的朝会他必须要说话了,他心中紧张怦怦直跳。
这时三千朝官一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亨那有点沙哑的声音传人了李适的耳中,他眼光一扫,便看见了站在二十步外的皇祖父李亨。
一股刻骨的仇恨顿时从他心中升腾,这种仇恨替代了他心中的紧张,他仿佛看见了父亲毒药发作时的痛苦,临死时前的挣扎,他曾经追问过收殓父亲尸首的宦官,父亲的死状是七窍流血,极可能连肠子都毒穿了,那种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
想到了父皇惨死的情形,那种失去父亲的哀痛和对眼前仇人的刻骨之恨,让李适的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这时李亨也向他看来,李适双目微闭,使李亨没有看到他眼中难以抑制的仇恨之火,李亨还以为李适是出于紧张,便笑了笑,低声提醒他道:“孙儿接受朝贺了。”
李适顿时惊醒过来,这里不是流露仇恨的地方,他的仇恨只能留到以后再来雪恨,这一刻李适忽然成熟了,他将深深的仇恨藏进了心中,微微笑了笑,对百官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陛下有旨,众官免礼平身。”
百官纷纷归位,百余名高官坐了下来,这时又一声钟响,朝会正式开始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朝会之争(下)
由于朝议论需要几个时辰,为了不耽误正常的朝务处理,大臣们需要天不亮就出门,打着灯笼,伴着星星,在寂静的大街上上匆匆赶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双休日,十天才能休息一天,不仅如此,冗长和枯燥也令人让大臣们望而生畏,几个时辰站下来,腿脚都失去知觉,尤其那些年迈官微的老臣,往往会当场晕倒,所以无论对帝王还是朝臣都需要一颗持久恒心。
大臣们有皇帝这个老板,有扣工资打板子的规则处罚,尚不敢偷懒,但皇帝没有上司,规章也对他无用,因此对皇帝的自律要求尤其严格,李隆基前四十年是好的,但自从纳杨玉环为贵妃后,李隆基的自律便难以坚持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早朝;再休息三天应该也无妨,影响不大;其实有没有早朝也没有意义,天下承平嘛!自律的红线一点点向后移,最后的结果就是从此皇帝不早朝。
所以李庆安当右相后,便和李亨及政事堂成员商量改革早朝制度,将每天的大朝改成了月朝,一些非重大时间都放在旬会上举行,皇帝不用参加,虽然有点削弱皇权的意思,但这也符合实情,皇帝年少,参加也无意义,反而增加了礼仪上的繁琐。
正因为大朝次数少了,所以它更让人重视,很多矛盾和分歧往往就会在大朝上凸显,此时含元殿内十分安静,殿中少监崔旭正在宣布第三个议题,修建唐直道,尽管政事堂已经对这个议题表决通过,但在大朝上,如果有大臣提出异议,而政事堂的决议又明显有失偏颇时,政事堂成员将重新进行表决,或者当朝,或者事后,这也是对政事堂权力的一种监督。
“…修筑唐直道,起于北庭伊州伊吾县,东止于京兆咸阳县,全长四千四百五十里,西段至张掖,由安西节度府自行修筑,东段二千五百里,由朝廷和河西节度府共同承担,招募庆、原、渭、兰、会、凉六州十万丁壮,太仓发粮八十万石,左藏发钱一百二十万贯,以资路桥修筑,明细如下…”
修筑唐直道的方案由李庆安的幕僚韦青平执笔,和李庆安几次讨论后敲定,尽管很多细节都是泛泛而谈,无法精准,但这份报告的本意并不是要核算需要多少钱粮,而是要将唐直道由安西的事务变成大唐的事务,因此关键是要把事情做起来,而不是怎么去做,至于怎么去做,以后再慢慢商量。
崔旭足足念了一刻钟时间,最后念完决议案,他高声问众人道:“修筑唐直道的决议已经政事堂讨论通过,朝中大臣可另有疑义?”
意见显然是不会有,倒不是不想提意见,而是无法提意见,修不修唐直道这是朝廷高层决定的事情,修建唐直道有利于大唐对安西的控制,从战略角度上完全有必要,包括李亨在内的政事堂全体成员一致通过,而普通朝臣所能提出的异议只能是修建唐直的可行性,比如朝廷财政能否负担,所耗用钱粮数量是否合理等等,但这些问题又很难提出,谁也不知道修建唐直道究竟要花费多少钱,在这个问题上,朝廷暂时还没有几个专家。
工部负责桥梁修筑的郎中颜琦倒懂那么一点点,修两千五百里直道,只拨钱一百二十万贯是远远不够,起码需要翻一倍,但这个方案是李庆安提出的,一旦他提出这个问题,那么会不会使方案失效,从而得罪李庆安。
况且修了唐直道,向西走的道路也变得通畅快捷,他在凤翔藏一个小妾,他去探望也变得方便,所以无论公论私心他都不会提出意见。
含元殿上一片寂静,崔旭一连问了三遍,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个议案就算正式通过了。
崔旭又取出另一本朝议书,朗声道:“下面是第四项议题,宣布几项官员升迁变动。”
这句话一出,大殿中顿时微微骚动起来,朝会上的人员变动自古都是官员们关注的焦点,从前如此,今天也是这样,站着的官员纷纷伸长脖子,竖直了耳朵,唯恐漏掉一句话,坐着的官员则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眼中充满了期望,朝议书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部分人员升迁变动,’再没有任何明细,不少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期待,升迁的美梦会不会轮到自己?
这时李亨和王珙对视了一眼,李亨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王珙会意,点了点头,四个职位中他们只得了最没有实权的京兆尹,他们怎么肯甘心,释放韦见素,向李庆安让步是一回事,而争夺实际权力则是另一回事,让步只是暂时,而权力则是永久。
李亨和王珙的目光交流只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李庆安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他当然知道王珙在朝议书上含糊其词的用意,他们虽然在政事堂表决中失败了,但他们肯定会在朝会中扳回来,人事变动本来就是具有很大的争议性,没有谁会完全胜任,完全没有把柄和问题?所以人事任命一般都是妥协让步的结果,比如四个职务中,兵部和尚书右丞是实权官,而京兆尹和工部侍郎没有什么实质权力,所以按照妥协的原则,应该是两党各取一个要职和一个虚职,这样就权力平衡了。
但苗晋卿是裴旻推荐的人,算是赵王党,王维是卢奂推荐的人,和裴遵庆的关系也很好,因此也算赵王党,这两个人占据了要职,
而元载是李亨心腹宦官李辅国的亲戚,王玙是王珙的弟弟,两人都是监国党,却得了京兆尹和工部侍郎的次要职务,这显然不公平,既然昨天的政事堂会议没有妥协让步,那么今天朝会肯定会有争执。
李庆安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等待的也同样是这个时刻。
“任命太常少卿王玙为京兆尹;任命陕州太守苗晋卿为兵部尚书;任命关中漕运使元载为工部侍郎;任命给事中王维为尚书右丞…”
随着崔旭的宣读,下面的官员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使殿中监察侍御史不得不大声喝喊:“请安静!安静!”
但安静只在一瞬间,声音又嘈杂起来,这次任命着实出了很多人的意料,当然,也有任命没有争议。
所有任命中京兆尹最没有争议,太常少卿本来就官职不低,而王玙是王珙的弟弟,他升为京兆尹,官职虽高了,但实权却少了,算是有失有得,没人嫉妒他。
其次兵部侍郎的任命争议也不大,苗晋卿本来资历就老,能干务实,清誉卓著,在李豫执政的年初,他已经被吏部调为户部侍郎,但由于李豫在皇庄出事,这个调令没有来得及批准,最终成了废案,而现在又重新任命他为兵部侍郎,实际上是降了他的任命,众人都服气,关键是工部侍郎和尚书右丞的任命,尤其是尚书右丞的任命,着实引起了满朝大臣的轰动。
元载虽然是天宝初年的进士,但去年底才被提升为关中漕运使,一石粮未运船,现在又被升为工部侍郎,升官之快不亚于当年的杨国忠,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老底,不就是李亨心腹宦官李辅国的亲戚吗?让人心生不服。
而王维提升为尚书右丞更加使人难以接受,王维虽然诗名卓著,但他却是个不合格的官员,占着给事中的位子,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对政务从来不闻不问,跑去隐居去了,门下省也极少看见他的影子,这样的人应该除名才正常,却一下子高升了,让无数人为之傻眼。
无数双眼睛刷地向门下省望去,王维今天也上朝了,或许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焦点人物的缘故,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在推敲几句偶得的佳句,他没有听见崔旭的宣读。
王维忽然见无数人向自己望来,心中不由有些诧异,旁边中书舍人窦华低声道:“摩诘兄,恭喜你了。”
王维一愣,旁边又有人道:“你被任命为尚书右丞。”
王维心中怦怦直跳,自己怎么当了尚书右丞?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了,这必然是卢奂的推荐,他曾写信请卢奂帮忙,把自己调离门下省,原以为会调入史馆、国子监之类的教育部门,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高升,更没有想到能担任尚书右丞这样的要职,他心中暗暗感激不已。
就在这时,大殿上传来一人忿忿的质疑声:“我请问政事堂,王维何德何能,竟能出任尚书右丞的要职?”
众人一起回头向后望去,只见御史台的队伍中走出一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正是御史中丞崔器,崔器是崔涣的侄子,崔涣不好出面,便指使侄子出来发难了。
崔器的发难使大殿一片哗然,王维的脸更是胀得通红,崔器的质问太刻薄了,但很多人都明白,崔器工部尚书崔涣的侄子,也是监国党的骨干,他出面质问,意味着朝廷两大派系的交锋拉开了序幕。
李庆安给裴旻使了个眼色,裴旻便走出殿应对道:“崔中丞所言诧异,王维是开元九年状元及第,诗名誉满大唐,学问和才识相信你我都比不上他,论资格之老,四品以下也没有几人能和他比肩,张九龄为相时,他便已出任右拾遗兼监察御史,崔中丞那时恐怕还在家族学堂求学吧!开元二十五年,王维受张九龄牵连被贬为河西节度判官,而后又任殿中侍御史,逐渐累官到了给事中,在朝中及地方为官已经三十余年,难道他连四品的尚书右丞都没有资格担任吗?”
裴旻说得有理有据,驳得崔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仍然不服气道:“话虽这样说,但他从天宝十一年开始便疏于政务,朝中不见他身影,奏折上不见他的批驳,他身为朝廷命官,却跑去风景之地隐居,食君之禄,却不务正业,请问相国,这种为官的态度何以居德?政绩不见,却得以高升,请问这何以服众?”
“崔中丞此言有失偏颇!”
这一次是李庆安亲自站了出来,他对众人点点头笑道:“有其果必有其因,王维是隐居蓝田不假,可他为什么要隐居蓝田?身为给事中,为什么不辞官就离去?他为官三十余年勤勤恳恳,为何这三年又如此懈怠?这些原因大家想过没有,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因为处事正直,一连驳回了杨国忠草拟的三道旨意,得罪了杨国忠,但他又不肯向杨国忠低头,被逼无奈,只好躲入深山,直到杨国忠不在了,他才敢重新出来,为人臣不向权贵低头,坚持原则不改变,我认为这是王维的风骨,像我们的监国殿下,不也在长安半隐半居多年吗?为何崔中丞不加以弹劾?”
说完,李庆安斜睨一眼李亨,目光似笑非笑,李庆安的最后,使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李庆安竟将李亨也绕了进去了。
李亨的脸色阴沉,极为不悦道:“朝堂严肃之地,弹劾不平是崔中丞的本分和职责所在,大将军又何必加以嘲戏?”
李庆安也冷笑一声道:“我并非在嘲戏崔中丞,而是在质问崔中丞,为什么有的高位者越权枉法在前,他不弹劾,却盯着一个五品给事中不放?难道他的本分和职责也是有选择吗?”
朝堂中的空气此时几近凝固了,李庆安的杀气腾腾的追问让很多人都紧张得不敢抬头,所有人都明白,李庆安的反击终于来了,他所说的高位者不是李亨,也是王珙等人。
王珙顿时脸色大变,他已经隐隐猜到李庆安要拿什么事情来发难了,他上前一步,含蓄地劝道:“大将军请不要岔开话题,现在是在说尚书右丞任命之事,虽然政事堂已经表决通过任命,但作为御史中丞,崔中丞有权力质问其中的疑点,我认为只要解释清楚了便可,崔中丞也没有其他意思。“
王珙是在让步了,也就是同意了对王维的任命,不再纠缠,希望李庆安也能让一步,大家不要撕破了脸皮。
但李庆安已经隐忍了半个月,他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让步,他不理睬王珙,又追问崔器道:“请问崔中丞,韦见素私通成都,出卖关中军机密,其罪名可成立否?”
王珙暗喊糟糕,李亨凌晨私自释放韦见素一事并没有告诉崔涣,崔器肯定不知道,李庆安必然是用此事来发难了,他有心解围,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王珙焦急地看了一眼李亨,却见李亨脸色阴沉,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沉得住气固然值得称赞,可关键还要有办法抵挡住李庆安咄咄逼人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