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门口,杨元庆遇到了方夫人,方夫人从杨元庆眼中读到了关心和担忧,她摇摇头叹息道:“一直没有停住咳嗽,白天稍微好点,夜里咳嗽得厉害。”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走进了院子,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的绿茶一眼看见了他,惊喜得叫喊起来,“公子回来了!”
门猛地开了,露出出尘削瘦苍白的脸庞,才十天不见,她的脸瘦成一条,一双大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下去,她被病魔折磨得完全没有了红拂女的英姿形象。
她满眼幽怨地注视着他,就仿佛他是一个晚归的丈夫,杨元庆一阵心疼,上前将她搂进自己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外面冷,快进屋去。”
“下了两天的暴雪,我都睡不着觉,就担心你被大雪淹没。”
出尘伏在他怀中喜极而泣,几天来被担忧折磨的她,在见到爱郎的一刻让她情绪终于失控了,她竟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在一座山脚下躲避两天,等雪稍小才出发。”杨元庆轻轻搂着她,安慰她,抚摸着她的秀发,让她的情绪在自己怀中发泄。
出尘渐渐平静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牵着他的手走进房间,拉他在火盆前坐下,房间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弥漫着一浓浓的药味,房间不大,确实比他们的县衙新宅暖和。
出尘用火钳将炭火拨了拨,连忙推开元庆,‘噼噼啪啪’一串火星子爆起,她有些歉然笑道:“我总是忘记,还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哪里被烫了?让我看看。”杨元庆凑上前笑嘻嘻地注视着她光洁的脸庞。
“这里,你看见没有?”
她秀眉微蹙,撅起嘴,指着自己的下巴,仿佛满心委屈,“烫了一个黑疤,我用脂粉遮住了。”
她小心地把脂粉擦去,杨元庆看了她下巴半天,才终于看见一个和针尖一般大的小黑点,他不由哑然失笑,此时他的眼睛离她的下巴只相隔一寸,望着她宛如天鹅般秀美优雅的脖颈,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杨元庆心神荡漾,慢慢靠近她,轻轻在她撅起的小嘴上一吻,那柔嫩的感觉让杨元庆有些迷醉了。
出尘浑身一震,大眼睛里慌乱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她脸蓦地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她的爱郎竟然亲了她。
“元庆,要成了亲才能这样。”她低声道。
“我来给火盆加点碳!”
杨元庆笑着岔开了话题,他起身拖过碳筐,用火钳夹了两颗碳放在火盆里。
出尘也将一只沙罐架在火盆上,从旁边橱柜里取出一把细颈雕花银壶,将一股浓浓的姜汤倒进沙罐里,她抿嘴一笑道:“我直觉你今天会回来,所以天不亮我就给你熬了姜茶,已经冰凉,热一热再喝。”
杨元庆长长伸个懒腰,慢慢躺靠在软褥上,一种和暴风雪搏斗后的深深疲惫渗入进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里,在这温暖的房间里,飘着浓香的姜茶味儿,他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爱人恬静的笑容之中,不知不觉,他竟睡着了。
…
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才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出尘也躺在床榻上睡着了,身下垫着细软的羊皮,这是杨元庆分到的一份,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她睡得很香甜,呼吸时缓时而急促。
她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暴风雪,整整一天一夜,窗外一片漆黑,简直天地都似乎被吞噬了,担心爱郎在暴风雪中的安危,她已经两夜未眠,现在爱郎平安归来,她终于不再担心,一根心弦蓦地松弛,她也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杨元庆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姜茶,碗下压着一张纸条,‘喝掉!’就写了这两个字。
杨元庆心中有一种被爱人关心的感动,他端起碗一口气将姜茶喝干,这才走上前低下头凝视她的脸,她脸庞是一种病态的削瘦,长长的眼睫毛使杨元庆想起她曾经美貌绝伦的容颜。
或许是睡得香甜的缘故,她的上唇略略调皮的微翘,透过唇缝隐隐可以看见她洁白的贝齿,唇色也比刚才多一点红润,嘴唇圆腴而丰满,双唇的线道非常纤细精致,竟是如此的姣柔妩媚。
杨元庆忍不住低下头,在她丰腴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出尘长长的眼睫毛迅疾地抖了两下,却依然在睡梦中。
杨元庆小心地给她掖好被角,快步出去了,出尘似乎还在沉睡,但她的眼角却悄然闪动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
在杨思恩府上匆匆吃了午饭,杨元庆在后山找到了康巴斯。
穹窿山就像一只圆馒头被切去了一半,当地牧民也叫它半帐山,大利城就紧靠在悬崖峭壁而建,巨大的山体横切面光滑而陡峭,山顶上修了一座瞭望塔兼烽火台,阳光明媚时,草原上的空气清晰洁净,眺望台上可以看见十几里外的情形,发现危险,会及时敲响警钟,每天都会有一火士兵在山顶执勤。
石山无路可攀,但城内的居民用木头在绝壁上搭建了一座通往山顶的栈道,并且充分利用绝壁,坚固的花岗岩是开凿山洞的天然石材,不用担心它会坍塌。
在山脚下,士兵们在三年前便开凿了五个巨大的石洞,石洞内干燥、明亮,通风良好,成为大利城的天然官仓,杨元庆和康巴斯从京城带来的物资便储存在这里。
而且杨元庆在前年又命令士兵继续在山腰处开凿山洞,他希望这些人工开凿的山洞能成为大利城被敌人攻破后,城内居民最后的庇护之所,高达十几丈的绝壁上,足以能开凿出容纳一万人藏身的山洞。
工程很浩大,至今还没有完工,至少要到明年才能完成。
在第二号仓库内,杨元庆找到了康巴斯,康巴斯忧心忡忡,“将军,我可能等不到从启民可汗那里回来。”
按照计划,杨元庆要带他去启民可汗的牙帐,将他的货物顺便卖掉,然后他回来后带妻女返回京城,同时出尘也将跟他一起回去,但康巴斯眼中的忧虑让元庆感觉到计划似乎改变了。
“出什么事了?”
“我小女儿也病倒了。”
康巴斯揪心地叹了口气道:“和出尘姑娘一样,她熬不住这里的寒冷,她年纪太小,医生说她再不离开寒冷之地,就会死去,我必须带她尽快回京,将军,我不能和你去启民可汗的牙帐。”
杨元庆默默点头,向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冷,出尘也一样熬不住,白天房间里虽然暖和,但夜里那种无孔不入的极寒会侵入肺腑,令身体稍弱的人都抵挡不住。
从北极来的寒潮越过阴山,直扑大利城,使这里的冬天每年都苦不堪言,今年冬天尤其寒冷,相比之下,五原县稍微好一点,杨元庆甚至在考虑,冬天就让居民迁到五原县过冬。
他叹了口气,“准备什么时候走?”
“后天,先去五原城,在那里呆几天,等天气晴朗,就从五原县直接南下,出尘姑娘也已和我们说好,大家一起走,还有一百多户同样熬不住严冬的居民,我们一起南下。”
杨元庆心中一怔,出尘竟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一种潜意识告诉杨元庆,她是不想和自己共同面对这份别离的伤感。
杨元庆心中黯然,他忽然明白了,这一次是出尘自己决定离去,自己想留也留不住她了。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了,我会派一支军队一直护送你们进京,别忘了替我找几名玉匠,军队会带他们回来。”
“放心吧!我不会忘记,这些货物就拜托将军替我卖掉,把妻女在京城安顿好,我会和玉匠一起回来。”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一路替我好好照顾出尘,就当她也是你的女儿。”
…
两天后,杨元庆护送着他们一路南归,送出了五十里外,他立马在一座山丘上,默默注视着他的爱人远去,在白雪皑皑的苍茫大地上,一队长长的小黑点渐渐从他视野里消失,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妞妞,相信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两行热泪竟从他的眼中滚流而下,模糊了他的视野,天地间变得一片朦胧。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二章 初到突厥
去启民可汗的牙帐是杨广给杨元庆的一个任务,代表大隋给启民可汗回礼,以感谢他进京朝觐新帝,这是一种礼尚往来,但杨广让杨元庆去,很明显就有让他替代长孙晟的意思。
当然,长孙晟现在依然是突厥使,杨广不会这么快就把如此重要的职务交给他,必须让他有一个成长的过程,甚至要对他进行测试,在某种程度上,这次突厥回礼就是对他的测试。
杨元庆去突厥还有自己贸易上的考虑,他既然担任的交市监主官,他就会利用这个职务扩大丰州和突厥的贸易,为明年二月份即将到来的春季马市做准备,
他原计划是明年一月份再去,那时天气稍微暖和,路也好走,但薛延陀的威胁改变了他的计划,杨元庆也知道,薛延陀有十余万大军,就算他们攻不破大利城,也会像蝗虫一样给丰州造成很大的损失,他需要寻找草原的盟友,战争是外交的延续,没有外交,也就不会有联合作战。
时间上的压力很大,杨元庆便决定提前出发,在出尘离开大利城的第二天,杨元庆便率领五百骆驼骑兵开始了他的突厥外交之旅,他们没有骑马,战马无法在近三尺深的雪地里行走,而骆驼却可以,而且极为耐寒,以保护他们不会迷失在暴风雪中。
为此,杨元庆用大价钱买下了替他运货来大利城的骆驼队。
茫茫大雪覆盖了草原,行路格外艰难,牧民们在这个时候一般都是留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和牛羊们一样,忙碌地生育后代。
也正是因为这样,杨元庆才率领五百骆驼骑兵轻易穿过了薛延陀人的牧区,越过阴山,向启民可汗的牙帐所在地进发。
哈利湖一战后,西突厥咄咄逼人的东方压力得以消除,启民可汗的牙帐也北迁到了额根河畔,这是被于都斤山和肯特山环护着的一片地域辽阔的河谷草原,分布着娑陵河和额根河两大水系,雨量充沛,植被茂盛,是大草原最丰美,最富饶的一块土地,也是整个漠北草原的‘白菜芯’所在。
历时半个月后,杨元庆率领他的士兵们艰难地抵达了额根河畔。
“将军,你说尉迟会跟我回去吗?”
这是一路上胖鱼问得最多的问题,也是他甘愿冒寒冷和大雪,强烈要求护送杨元庆北上突厥牙帐的动机和动力所在。
爱情会使人盲目,也会使人勇气倍增,这位在严冬从来都是躲在营帐装病不肯出来训练的胖军官,此时在茫茫的雪地中却没有任何怯弱和抱怨,搓着被冻得通红的胖手,眼中满怀希望。
中原之行中两次相亲都失败,他一度对自己的婚姻绝望,并迁怒于康巴斯,因为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给康巴斯做生意,导致女方看不到他所夸耀的财富。
当他听说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尉迟竟是女性后,他在痛恨自己有眼无珠的同时,也燃起了他第三次相亲的勇气。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杨元庆心中依然有一丝爱人离去的淡淡忧伤,胖鱼的激情没有引起他的共鸣,望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莽莽森林,他搓了搓手笑道:“这个是缘分,希望她能被你的执着感动,我觉得你最大的阻碍不是这茫茫雪地,而且她在家乡的定亲,胖鱼,你心中要有被拒绝的准备。”
“没事,只要她没有嫁人,我就有希望!”胖鱼满怀信心地笑道。
杨元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我但愿你能成功,我不希望她最后嫁给突厥人。”
他回头一挥手,对众人喊道:“就快到了,大家加快速度。”
众人振奋精神,催动骆驼,在被冰雪懂得结结实实的额根河冰面上继续向前进发,两边是白雪皑皑的大森林,森林边缘,偶然还能看见一群群黄羊和体格高大马鹿在雪地中奔行,它们拱开厚厚的积雪,寻找雪下的草甸。
这时,一群马鹿在他们数十步外出现,警惕地注视着这群骑着骆驼的人,和它们平时所见的突厥人似乎不太相同。
众士兵兴奋地张弓搭箭,杨元庆摆摆手,低声对众人道:“听我的命令,一起射!”
他也慢慢举起弓箭,瞄准了其中一只体格最高大的雄鹿,“射!”
他一声令下,五百士兵同时放箭,箭如雨发,射向百余头已有警惕、但还未逃走的鹿群,一片哀鸣,数十头马鹿倒在血泊之中,为首的雄鹿被杨元庆一箭射穿脖子,其余马鹿皆惊恐地逃进了森林。
士兵们一片欢呼,跳下骆驼向鹿群奔去,这是他们此行中第二次打到猎物,第一次是十天前,在阴山北麓打到一群黄羊,羊肉已经在三天前吃尽,这次收获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吃干粮,可以美美大吃一顿烤鹿肉。
杨元庆见士兵们兴致盎然,也不再催行,便下令道:“就地休息!”
士兵们一起动手,燃起篝火,烧融雪水,剥皮去脏,用热水洗净,并割下大块鹿肉,在胖鱼这位烤肉大师的指导下,开始将肉挂在篝火上炙烤,并撒上香料和盐,很快,喷香的烤肉香味便让所有人都陶醉了。
众人又纷纷挂在陶罐煮茶,将盐放进茶中,就着热气腾腾的浓茶,咬着喷香的烤鹿肉,隋军士兵们的笑声回荡在额根河畔的森林边缘。
…
鹿肉美餐后,他们又走了两天,开始陆陆续续遇到突厥人的穹帐,突厥人用惊讶和不可思议的目光来迎接这支越过雪地草地的隋军使者,他们无法想象,这支隋军怎么能够穿越茫茫数千里的雪原?
第三天上午,隋军终于靠近了突厥牙帐的核心区域,数千名突厥骑兵从四面八方奔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有些惊慌失措,这里离突厥可汗的王帐只有二十里,如果是一支远袭的军队,后果不堪设想。
数千突厥骑兵将五百隋军士兵团团包围,数千支弓箭对准了他们,杨元庆并不慌忙,他从容地摘下脱浑帽,放在胸前行一礼,用突厥语高声道:“我们是大隋使者,奉大隋皇帝之命前来回礼突厥可汗,没有任何敌意。”
数千突厥骑兵依然没有放下弓箭,但他们的目光以不像刚才那样冷厉,变得和缓起来,这时一队披甲骑兵奔至,突厥骑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一名突厥万夫长靠近,好奇地打量这群骑骆驼的隋军士兵,声音洪亮地问道:“隋军使者,你们是从哪里过来?”
“乌图,不认识老朋友了吗?”杨元庆大笑道。
万夫长正是突厥可汗的驸马乌图,他身子一震,终于认出了杨元庆,经过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杨元庆竟也长出了细细硬硬的胡茬,相貌有些变化了。
乌图认出了杨元庆,他又惊又喜,对众人大声喊道:“放下武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到了。”
两人都跳下坐骑,哈哈大笑地拥抱在一起,哈利湖一战,杨元庆帮助乌图杀死了情敌薛乞罗,使他能终于娶到心爱的女人,他心中一直对杨元庆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大雪封锁了草原,你们怎么能过来?”
杨元庆指着骆驼笑道:“我们有最擅艰途跋涉的利器,又有腾格里的护佑,一路没有遇到暴风雪,平安抵达。”
“这是神的意志,送你们到来!”
乌图握住杨元庆的手高高举起,对数千突厥骑兵大喊:“这是草原最强悍的勇士,达头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我们迎接他的应该是美酒和音乐,而不是弓箭!”
突厥骑兵们放下弓箭,欢呼起来,很多突厥人从马袋里取出火不思,弓箭变成了乐器,敌意变成了歌声,弹奏并歌唱起来。
酒壶嘴儿象鹅颈般高扬,
斟满酒的杯子象眼睛般明亮,
迎接远方尊贵的客人到来,
让我们把忧愁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开怀畅饮,从夜晚到天亮。
…
在数千突厥武士雄壮的欢迎歌声中,隋军将士们骑在骆驼上,享受着尊贵客人才有的荣耀,向突厥王帐方向进发。
这里离启民可汗的王帐还有二十里,越往前走,帐篷就越密集,牙帐也就是突厥人的都城,这一带是最肥沃丰腴的草原,聚集了二十余万突厥人,大大小小的帐篷望不见边际。
“杨将军,我听可汗说,在京城遇见了你,你是从隋朝京城过来吗?”
“不是,我是从丰州过来,但我肩负大隋皇帝的使命,本想等明年一月天气稍暖和一点再过来,但一些意外事情发生,使我不得不冒风雪而来。”
“是因为薛延陀吗?”乌图微微笑道。
杨元庆回头望着他,乌图已是染干的金刀驸马,以他的身份可以参加突厥上层的会议,他知道什么?
“乌图,你能告诉我什么呢?关于薛延陀。”
乌图淡淡一笑道:“你杀死了达头,使草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突厥内部因争权夺利而混乱,新可汗处罗残暴不仁,难以服众,而我们东方突厥还不够强大,无法控制草原,铁勒各部都想脱离西突厥的统治,但他们内部也有矛盾,契苾和薛延陀争夺铁勒之主,使铁勒出现了两个可汗,契苾大酋长契苾歌楞为易勿真莫何可汗﹐这是铁勒大可汗,薛延陀部首领乙失钵为野咥可汗,这是铁勒小可汗,他们之间的内战也一触即发。”
杨元庆若有所悟,如果是这样,此行应该是去契苾,而不是启民可汗部。
乌图仿佛明白他的心思,对杨元庆笑道:“来我们这里,你或许有更丰厚的收获。”
他一指远方笑道:“她来了!”
只见远处一名穿着银色裙袍的少女骑马疾速奔来,满脸激动,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三章 引导消费
杨元庆心中只有苦笑,他来启民可汗部,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阿思朵,如果这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他宁可空手而归,刚刚经历了离别之痛的杨元庆,实在不愿再踏进同一条河流之中。
阿思朵飞驰而至,大半年没见,她似乎又长高长胖了一点,头上扎着一条条乌黑的小辫,笑容绽放,足以融化寒冷的严冬。
“元庆,你终于来了!”
她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单纯的心思里除了心中的勇士,再也容不下其他。
杨元庆在骆驼上向她躬身行一礼,微笑道:“尊贵的草原天鹅,感谢你还记得我这个遥远国度军官,我很愿意再品尝到你亲自酿制的马奶酒,回味它的甘甜。”
“我有,我酿制了很多,专门为你酿制,我会把你醉倒在我的帐篷里。“
乌图拍拍杨元庆的肩膀笑道:“我们天天闻到阿思朵酿制的美酒,却从没有机会品尝,她为你酿的酒多得可以开设酒坊,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沾你的光,好好痛饮阿思朵的美酒。”
周围的突厥军官们都大笑起来,阿思朵羞红了脸,眼中却因喜悦而变得异常明亮,她对众突厥军官娇嗔道:“我不会给你们喝,给你们喝了,就醉不倒他。”
众突厥军官笑声更加响亮,阿思朵又羞又急,含羞带怨地瞥了杨元庆一样,调转马头驰马而去。
杨元庆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礼貌和客气却被这位心思单纯的草原少女视作了求爱,让他的头一阵阵胀痛。
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在雪地旷野里响起,一队浩浩荡荡的骑兵出现在远处,金狼头大旗在风中飞扬,这是启民可汗染干到了。
“可汗来了!”
突厥军官们纷纷停住战马分列两边,此时杨元庆已换了战马,他催马上前,只见身着一袭金色长袍的染干飞驰而至,他老远便大笑,“尊贵的草原客人,我又见到你了!”
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躬身施一礼,“草原上的王鹰,我封大隋圣人可汗的命令,代表他向你表示诚挚的敬意和问候。”
说着,他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只金盘,将它递给染干,“这是大隋皇帝赐给你的礼物,愿你像珍爱自己眼睛一样爱护它。”
染干跪倒在地,恭敬地接过金盘,“我会比生命还要爱护它!”
他站起身将金盘高高举起,阳光照耀在金盘上,发出夺目的光泽,上万突厥士兵一片欢呼,染干将金盘交给随从,他挽住杨元庆的手笑道:“今天我在王帐设家宴款待你,你不仅大隋的使者,也是我染干最好的朋友。”
…
突厥可汗的家宴虽然没有盛大酒宴的排场和礼遇,但它却有一层更深的含意,它意味着客人还是可汗的私人朋友。
染干的私人大帐内布置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随处可见来自隋朝的丝绸和瓷器,但各种餐具却是从西方运来的金银器皿,金光闪耀,使大帐内变得金碧辉煌。
染干的一大家人济济一堂,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酒、果品和烤肉,菜肴丰富,四周围坐着他的四个儿子和几个女儿,还有他的五六名妻子,但杨元庆却惊讶地发现有两个重要人物没有到来,一个是突厥可敦义成公主,她是突厥的皇后,居然缺席了染干的家宴,还有一个便是阿思朵,她也没有来。
在家宴之前,杨元庆先休息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突厥内部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发现女婿乌图也变得沉默了,完全没有了刚见自己时的意气风发,这就使杨元庆敏锐地察觉到,染干热情的笑脸和盛情招待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种不太协调的冷漠。
正是为了掩饰这种冷漠的存在,染干才会用规格更高的家宴来款待自己。
染干的家人一一走上来向杨元庆敬酒,说着热情赞美的语言,带着诚挚的笑容,染干则笑吟吟地坐在一旁,不时低声和旁边另一名妻子说话。
“杨将军的箭术征服了我们突厥勇士的双手,希望杨元庆带来的友谊也同样征服我们的心。”染干长子咄吉敬了杨元庆一大碗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各种赞美的语言使杨元庆想到了突厥人的一句话谚语:‘空勺子放在嘴里没味道,空话听到耳朵里没味道。’
确实是这样,这些热情赞美的语言里没有任何实质的内容,它们就像空气在耳边一飘而过,连一向不喜欢自己的染干长子咄吉,居然也说出了动听的话语,这让杨元庆开始怀疑染干的诚意,但他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时轮到了乌图,他端着酒碗凝视着杨元庆的眼睛笑道:“杨将军越过冰海雪原来到突厥牙帐,我希望杨将军带来的是友谊和财富,而不是战争和苦恼。”
“乌图!”
染干脸一沉,呵斥他道:“哪有这样对贵客说话的,酒喝多了就到一边去。”
妻子阿努丽连忙将乌图拉过去,乌图不好意思地笑道:“看来我真是喝多了,头晕晕的。”
他碗中酒一饮而尽,不再说一句话,
乌图的怪异表现和他的敬酒语,使杨元庆忽然明白了乌图想对自己表达的意思,那就是千万不要提薛延陀之事。
看来染干已经猜透了自己前来的目的,为了薛延陀之事,而突厥根本不想和自己共同对付薛延陀,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想和薛延陀开战。
这一刻,杨元庆完全明白了,或许突厥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有的想对付薛延陀,有的不想和薛延陀开战,所以染干才不肯用国礼招待自己,他怕大帐中主战的酋长提出结盟对付薛延陀。
他不准阿思朵参加家宴,也是怕她和自己的接近,泄露了突厥的秘密。
想通这一点,杨元庆也不再提薛延陀之事,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对染干笑道:“可汗可能还不知道,我已出任丰州交市监使,主管对大隋和突厥及铁勒的贸易,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突厥,就是为了事先和突厥商量春季马市的安排。”
染干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薛延陀之事他会装着什么都听不懂,但贸易之事他却爱听。
“这是好事情啊!杨将军,很期待贸易能给突厥来财富。”
见杨元庆不提薛延陀之事,染干也松了一口气,举起酒碗就笑:“今天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路,族人都呆在家中,前两天族人酋长们聚会,大家谈论,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多了,大家都一致说,牛羊太多了,皮子堆满仓库,隋朝的东西少了,丝绸、瓷器,大家都很盼望,就等着开春后,大家去马市换货,杨将军,你这次来,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来?”
“我这次来,带了三千匹锦缎,可汗,不知哪家大酋长谁有兴趣?”
“锦缎给我!”
长子咄吉霍地站起身道:“三千匹锦缎我全部要了,我用上好的羔羊皮跟你换。”
“咄吉,你太贪心了,我们几个兄弟都在,你怎么能一个人全部拿走?
隋朝的锦缎现在是突厥的抢手货,锦缎不像瓷器是耐用品,它是一种消耗品,随着东方突厥人的生活渐渐平稳,他们对生活的品质也开始重视起来,每个突厥女人渴望有一匹隋朝的锦缎做衣服,她们在丈夫耳边抱怨,弄一匹锦缎几乎成为每一个突厥勇士的任务,而安抚手下的情绪也同样成为突厥酋长们头疼的事情。
当杨元庆突然宣布他带有三千匹锦缎时,立刻引发染干几个儿子的争夺,他的几个儿子都各自有自己的部落,刚才表示不满的是三子咄苾,他和兄长的关系不太好,两人怒目而视。
“好了!被争了。”
染干摆摆手,打断了几个儿子的争夺,“杨将军带来的锦缎我会一并收购,倒时我会分给大家。”
染干又笑着问杨元庆道:“还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还有一样东西,是我送给可汗和突厥酋长们的礼物。”
杨元庆将随身一个纸包打开,众人纷纷探头望来,“是茶叶!”染干一下子认出来了。
他在义成公主那里见过,义成公主每天都会煮一点点,细细品味,染干也喝过两次,尝不出什么滋味,他见杨元庆居然拿出茶叶,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杨元庆心里明白,对众人笑道:“这茶叶其实应该是草原人的宝贝才对,只是大家还不知道它的巨大作用。”
“这玩意儿会有什么作用?”
一旁咄吉叉着手问道,他对茶叶没有什么兴趣,远远比不上对锦缎的兴趣,此时茶叶还远没有普及,不说草原,连隋朝北方,也只有大户人家喝茶,但南方却已经普及,所以当杨元庆拿出茶叶做礼物,众人都感到困惑。
“它的作用是解腻去燥!”
杨元庆就像一个后世的推销员,耐心地给大家讲解,“大家天天吃牛羊肉,喝奶酒,难道会不腻吗?不说草原人,我们隋军将士也是一样,吃牛羊肉腻烦,开始大家都不知茶有解腻的作用,后来逐渐知道,大家都离不开茶叶,每年朝廷都会给军队送不少茶叶来。”
杨元庆见大家将信将疑,便将手中的一斤茶叶倒入奶罐中,又抓一把盐放进去,放在火上煮,片刻,羊奶开始沸腾,整个大帐内弥漫着浓烈的奶茶味。
又煮了片刻,他用长柄勺给每人舀了一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笑道:“大家可以试一试,我每人送给大家几斤,觉得不错再告诉我。”
染干毕竟是突厥可汗,见识较多,他闻了一下奶茶便问道:“我听说契丹那边也有喝茶,难道就是为解肉食之腻?”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个缘故,契丹人已经发现茶叶对他们的重要,所以已开始有商人贩运茶叶过去,我这次带了五百斤茶叶来,就是送给可汗和各大酋长的礼物,我希望大家能领我的人情。”
他端起奶茶,慢慢地喝着,很快便将一碗奶茶喝尽,众人半信半疑,也慢慢地喝了,从出生到死,长期吃牛羊肉那种生理上的燥腻困扰着他们一生,如果茶叶能解腻,这倒是件大好事。
杨元庆也知道,不可能立竿见影,这要喝上好几天才会有效果,要让突厥人形成喝茶的习惯,必须走上层路线,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发现了它的作用,就会影响周围一大批人,继而影响更多的人,这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第一块倒下,最后全部都会倒掉,而第一块最关键的骨牌,就是突厥人的可汗。
他那里有几千担茶叶,就是为了打开草原这个巨大的市场,隋朝的禁令很多,光靠瓷器和丝绸,还是赚不了多少钱,必须要靠新商品,茶叶这种消耗品,无疑就是最好的商品。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十四章 三个女人
阿努丽忧心忡忡走过几座大帐,她步子很急,心中很担心自己的妹妹,前面是一座紫色的小帐,阿努丽走到帐前放慢了脚步。
“阿思朵,我是阿努丽,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阿思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努丽心中叹了口气,挑开帐帘走进了帐内,阿思朵抱着双膝蜷缩在营帐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抹着眼泪。
阿努丽心疼妹妹,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搂着她的肩膀笑道:“还在生父汗的气吗?”
“阿努丽,父汗为什么不准我参加宴会?”
阿思朵抽抽噎噎道:“他不是说过,我喜欢任何人都随便我吗?怎么我喜欢杨元庆他就不干了?”
“父汗是这样说吗?不准你和杨元庆接触?”阿努丽好奇地问道。
阿思朵摇摇头,“他虽然没有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就是这样想,他一心想把我给嫁给契苾菩哥,阿努丽,你应该知道。”
契苾菩哥是铁勒契苾部大酋长契苾歌楞的小儿子,阿努丽心中当然明白,她们的父汗就喜欢做这种事情,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铁勒部落的大酋长之子,上次他想把自己嫁给薛延陀部的薛乞罗,前两天又说想把一个女儿嫁给契苾菩哥,不过这未必是指阿思朵。
“阿思朵,我觉得这件事还很遥远,也不太现实,那契苾菩哥今年才九岁,他至少要十四岁后才能考虑娶妻,而那时你已经十八岁,你已经早嫁人了,我觉得倒是阿迷嫁给契苾菩哥的可能性更大,父汗不一定是说你。”
阿迷是启民可汗的另一个女儿,只有八岁,和阿努丽她们不是一个母亲。
阿思朵抹去眼泪,抬头问道:“那父汗为什么不准我出席欢迎杨将军的家宴?所有家人的出席,就不准我参加。”
“这个…可能是有别的原因。”
阿努丽想到父汗对丈夫的斥责,她苦笑一下道:“或许是这是父汗不想让杨将军和族人过多接触,尤其是怕你和他接触太多。”
阿思朵低低叹了口气,“阿努丽,你觉得他会喜欢上我吗?”
其实这才是让阿努丽头疼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元庆对妹妹根本没有那种意思,可妹妹却一厢情愿,闹得全族人都知道她喜欢杨元庆,好几个本想追求她的年轻勇士都因此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