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摇了摇头,“世家在乱世生存不易,有时候他们不得不去做他们并不情愿之事,不用苛责黄家,它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
停一下,张铉又道:“不过有必要让黄家知道,杜伏威丢了五万石粮食,很可能会认为是黄家出卖,最好让黄家立刻转移到江都。”
张铉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一名亲兵给黄家送去。
这时,朱宽快步走来,将一份供词呈给张铉道:“启禀大帅,已经审讯结束,杜伏威和辅公祐各率一支军队,分别藏身在庐江郡隐龙山和半阳山,两地相距一百五十里,这是详细供词!”
张铉接过供词看了看,他随即又写了一份军令,让士兵用飞鸽传给来护儿和罗士信,令他们派斥候去两地确认,光凭一份供词,张铉还不能完全肯定。

虽然发生在黄家仓库之事只是一件意外的偶遇,但它的意义却十分重大,首先以粮食为线索,张铉初步找到了杜伏威的藏身之处,其次他收获了五万石粮食和一百八十艘货船,加上之前来护儿缴获的粮食和船只,他们已经到手近十万石粮食和四百艘货船,足以让李清明组建一支强大的货运船队。
粮食也可以交给李清明建立常平仓,用来在关键时刻平抑粮价。
数日后,张铉的船队抵达了江阳县码头,先一步得到消息的李清明以及刚刚抵达江都负责赈灾的黄菊一起来到码头迎接。
张铉走下船板,李清明和黄菊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看了看黄菊,问道:“黄使君和家里有过联系吗?”
“微臣今天上午刚到江都,还没有来得及和家人联系。”
“我给你祖父写了一封信,估计他们这几天就会来江都,你要先替他们安排一个住处。”
“黄家在江都有宅子,倒不用专门准备,不过…殿下,黄家出了什么事?”黄菊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黄家再立功劳,让我们端了杜伏威最大的粮仓。”
张铉回头对杜文逊道:“杜参军,你来告诉黄使君吧!”
杜文逊行一礼,一摆手道:“黄使君,我们这边走!”
两人走到一边去详谈,这时,李清明连忙道:“殿下,有中都的最新消息。”
“是不是双方达成妥协了?”张铉笑问道。
“正是!”
张铉笑了起来,这在他意料之中,与其丢掉整个并州,不如先赎回河东城,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虽然狠了一点,但李渊拿得出来,光永通仓就有三百万石存粮,足够支付这笔赎金。
“苏相国派人来送信,希望殿下立刻赶回中都,签署新的停战协议。”
“我知道了,这件事回头再说。”
张铉指着正缓缓停靠码头的船队,对李清明笑道:“这里有一百八十艘货船和五万石粮食,很快还有一批货船和粮食要送来,这批货船我就交给你了,就按上次的构想来做,建立两家货运船行,粮食用来赈济难民或许建立常平仓,这个由你决定。”
李清明大喜,有了粮食和船只,他的很多计划便可以实施了。
这时,张铉又低声笑道:“这些船只其实都是三家船行的货船,可别让他们知道了。”
李清明忍住笑道:“殿下放心,天下长得一样的船只多的是,他们有什么证据来要,再说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
“这倒也是!”
张铉和李清明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第791章 另类斥候
隐龙山脚下,辅公佑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走上了山腰,山上到处是刚刚搭建好的草屋,到处可见士兵正在砍树搭建房屋,数万士兵在山上居住需要大量的屋子,很多士兵还住在帐篷内。
不仅搭建房屋,数千名士兵还在构筑一条长长的防御墙,就像一条腰带束在大山腰间。
辅公佑摇了摇头,怎么越混越不济了,好歹也是皇泰帝封的淮王、大将军,现在却成了一个山大王,传出去不让天下人耻笑吗?
辅公佑也很理解杜伏威的心态,杜伏威几年前险些被张铉赶尽杀绝,尤其害怕张铉的骑兵和水军,所以他才选择上山,但上山就能躲开张铉的绞杀吗?只能说杜伏威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走过一处山梁,前面山谷内出现一片小小的山庄,这里就是杜伏威的临时王宫了,山庄大门前站满了士兵,众士兵见辅公佑到来,一齐挺直了腰板,辅公佑径直走进了大门,在大门内等了片刻,一名侍卫跑来行礼道:“殿下请大将军进去。”
辅公佑一言不发,快步走进了内堂,只见杜伏威独自一人在堂上来回踱步,显得忧虑忡忡。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辅公佑走进堂内问道。
杜伏威回头看了看他,苦笑一声道:“大哥先坐下吧!”
辅公佑长途奔波而来,着实有点疲惫了,他在桌前坐下,有亲兵进来上了茶,这时,杜伏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他沉默片刻道:“刚刚接到历阳传来的消息,我们藏在鱼钩湾的粮食被物资被隋军水师发现了,船只和粮食全部被隋军夺走。”
辅公佑半天才道:“当初我劝你不要上山,把粮食集中在城中,守城和隋军对战,但你怎么也不听…”
杜伏威一阵心烦意乱,摆手打断辅公佑的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哥既然来了,就说有点有用的话,而不要总是抱怨从前,像个怨妇一样。”
“好吧!”
辅公佑无奈道:“我不说以前的事了,光埋怨确实没有什么意思,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吧!今天我过来是想告诉贤弟,半阳山的粮食储备只有三万石,而山上有四万军队,最多一个半月就耗光了,还有我存在襄安县附近的三座粮仓也全部被端,损失了两万石粮食,我们据山而守,粮食也运不上山,贤弟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
杜伏威沉默不语,最初决定上山时手下大将纷纷反对,但他一意孤行,强令军队上山,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隋军强大的骑兵和水军,但没想到隋军却在清剿外围,使他损失惨重,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这两年辛辛苦苦储存的粮食军器都会被隋军扫荡干净。
“那以大哥之见呢?”
辅公佑感觉杜伏威口气有点松动了,连忙劝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据山而战既不符合贤弟的身份,也不能长久,更重要是我们被困在山上,一旦兵败,我们往哪里逃,在平原就不一样了,就算失败,我们也有退路。”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杜伏威,他叹了口气,“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辅公佑暂时退下,杜伏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权衡着各种利弊,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决定上山是一个严重错误,他是皇泰帝册封的淮王,政治上已经合法,就是这个缘故,地方官府和士族开始逐渐接受他,可当他决定上山,使得他之前的种种努力都付之东流,严重损害了他在政治上合法性,变成了一个山匪流寇,令杜伏威心中懊悔不已。
下午,杜伏威终于下达了命令,全军放弃隐龙山和半阳山,全军下山前往合肥一带集结,之所以选择合肥,因为他在合肥周围还有六座仓库,七万石粮食和大量兵甲,他决定以合肥为老巢和隋军决战。

根据仓库守卫招供的情报,杜伏威的主力藏身在半阳山和隐龙山内,这是位于庐江郡襄安县境内的两座大山,相距约一百五十里,都是方圆数十里,可隐藏百万大军的苍莽之山。
这天下午,几名从江都过来的行脚商人出现在隐龙山山脚下的一座小镇内,小镇叫龙东镇,顾名思义,就是隐龙山以东的小镇。
小镇不大,约百余户人家,一条石板路贯穿整座小镇,两边不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家小店,酒馆、客栈、妓院、铁匠铺,杂货店等等,由于这里是去合肥的必经之路,小镇还算热闹,各家店铺的生意都不错,两家酒馆里坐满了客人,都是来自各地口音。
三名行脚商坐在最里面的窗边,为首商人长一脸大胡子,皮肤黝黑,说话声音如破锣一样,格外刺耳。
“你们两个怎么这样烦,喝杯酒有什么关系,难道喝杯酒就会误了大事,不!误了合肥的买卖。”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酒馆里都能听见,不少人回头向他们望去。
这三名行脚商便是隋军派来的斥候,为首商人正是大将程咬金,程咬金归隋后,张铉封他为虎牙郎将,又将他派给了斥候军,张铉觉得他有当斥候的天赋,尽管斥候军主将沈光再三拒绝,不愿接收这个出了名的三无将军,但张铉还是把程咬金强行压给斥候军。
好在程咬金这个人没有官架子,虽然是虎牙郎将,但依然和普通士卒打得火热,被军官们暗暗鄙视,但士兵们却很喜欢他,很快,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隋军,成为隋军中的一大另类。
今天,程咬金的任务是打探隐龙山杜伏威军队的情况,本来这种事情轮不到程咬金这样的虎牙郎将出马,但程咬金主动请缨,带着两名精锐斥候前来隐龙镇打探消息。
两名斥候头大如斗,他们感觉这位程将军其实就是找借口来隐龙镇喝酒,已经喝了两壶酒,还意犹未尽,这不,又开始要第三壶酒了。
“掌柜,这样不行,真的会误事的。”
“你们知道个屁,老子喝酒什么时候误过事?再说三壶酒算什么,半坛子都没有,以前老子都是喝一坛子。”
话虽这样说,程咬金的舌头已经有点打卷了,好酒无量的底细开始泄露出来。
这时,酒保托着酒菜快步走来,“酒来了!”
他酒壶放在桌上,笑道:“客官慢用,需要酒再找我?”
他转身要走,程咬金却一把抓住他,醉熏熏道:“我来问你,这山上可有强盗?”
两名斥候吓了一跳,那有这样直接问别人的,他们连忙使眼色,程咬金只是不理,“告诉我,我请你喝酒!”
酒保挣脱不掉,只得苦笑一声道:“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
“胡说!昨天我们上山去游玩,太娘的,什么狗屁隐龙山,老子说就是耗子山,遇到一群贼耗子,他们说是杜伏威的手下,抢了老子的货物和钱,老子心里不痛快,明天老子就是找杜伏威算帐去。”
“不会吧!淮王的军队三天前就离开隐龙山了,山上怎么可能还有他的军队,客官一定是被骗了。”
两名斥候对望一眼,不由暗暗惊喜,没想到居然误打误地问到了情报,原来,杜伏威已经不在山上了。
程咬金却不肯善罢甘休,带着三分酒意怒骂道:“狗屁!他到哪里去了,老子要找他算帐。”
酒保无奈道:“他率军去合肥城了,客官要找他就去合肥吧!”

从酒馆里出来,程咬金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对两名手下道:“你们看见了吧!老子那么明显地打听杜伏威的消息,却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要是杜伏威还在山上,肯定满街都是他的暗探。”
两名手下暗暗摇头,像他这样当斥候,他们早就死定了,只能说他运气不错,正好杜伏威撤军离去了。
不过这位程将军是虎牙郎将,两名士兵得罪不起,不敢当面指责,其中一名手下道:“程将军,虽然这个情报看似可靠,但必须要进一步确认,我们还是要上山一趟。”
“哎呦!最近腰不太好,一爬山就疼得厉害,这样吧!我就在小镇上等你们,找个郎中看看病,再买张膏药什么的。”
第792章 争夺北岸
隋军这次围剿杜伏威所采用的策略是,步步为营,斩草除根,他们并不急于立刻和杜伏威决战,而是先从外围开始清剿,搜寻杜伏威的仓库,拔掉他的探哨。
同时,作为江淮行台尚书,卢倬肩头压力极大,同时也最为辛苦,江淮六郡,他需要一个郡一个郡的奔波,和太守谈话,安抚县令、县丞等基层地方官员,还要拜访世家等等。
隋军不仅要消灭杜伏威的军队,同时还要消除杜伏威在江淮的影响,当然,杜伏威在江淮的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尤其杜伏威在底层民众中颇有威望,北隋朝廷还一时无法取代,只能先从官府和士绅层面入手,获得他们的支持,在这一点上,卢倬的成效很大,这和张铉在江淮的影响有着直接关系。
张铉从各个渠道接到了相似的情报,所有情报都证明了一点,杜伏威已纠正了他之前所犯下的错误,放弃了半阳山和隐龙山,转而以合肥为根基,集中兵力,依靠庐江郡和隋军对抗。
这时已是九月下旬,最多再过两个月冬季就要来临,张铉也有了压力,他必须在冬季休兵前完成清剿杜伏威的任务。
尽管如此,张铉依旧不急不躁推行他步步为营的计划,先彻底清除外围,然后兵力逐渐收缩,半月后,也就是十月初,隋军完成了江都郡、历阳郡、钟离郡、淮南郡等江淮外围郡的清剿。
隋军随即兵分四路,罗士信率四万步兵从北面压下,而来护儿率两万五千水军从南面向北进发,裴行俨率一万骑兵从东路向进入庐江郡,最后一路便是张铉自己,他率领一万步骑军从江都出发,向庐江郡挺进。
隋军一共出动了八万五千人以及五百艘战船,而粮草等后勤运输也从水路出发,水陆并进,浩浩荡荡杀向庐江郡。
庐江的水系十分发达,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占地广袤的巢湖,巢湖位于庐江郡中部,最北面距离合肥城也不过五十里,通过淝水和巢湖相连,而巢湖又通过栅水和长江相连,这种四通八达的水系结构,使得江都出发的战船也能一路杀到合肥城下。
也正是这个缘故,率先进入庐江郡的隋军便是来护儿率领的水军,他们需要在合肥城南面的巢湖北岸修建一座水陆大营,作为隋军的后勤重地。
此时,杜伏威的船只几乎已被清剿殆尽,隋军水师已经完全控制了水面,但杜伏威也很清楚隋军一定会在靠近淝水的漕河北岸修筑大营,他派大将陈宝襄率军一万,全力阻挠隋军大营修建。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进入冬季,杜伏威便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战争时间,只要将战争拖入冬季,双方就会进入对峙状态。
巢湖水面上,数百艘战船正浩浩荡荡驶向湖北岸,来护儿站在为首的大船上,仔细查看斥候之前绘制的地图,来护儿当然希望将大营修筑在同时靠着淝水和巢湖之处,但巢湖北岸沼泽密布,适合扎营的地方并不多。
尤其是他们准备扎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大营,土地更是难寻,实际上,这样的地方只有一处,位于淝水以东两里,紧靠着巢湖,有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树林,土质十分坚硬,将这片树林砍倒,木头用来筑营墙,广阔的土地便可以扎下大营,尤其周围都是沼泽地,对大营更是一种天然的防护。
但杜伏威显然早有埋伏,十几艘隋军战船刚刚靠岸,一队队士兵列队下船,忽然,树林内一阵梆子声响,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正在下船的隋军士兵,数百名隋军士兵措不及防,纷纷中箭摔倒,惨叫声在岸边骤然响起。
树林里随即杀出数千江淮军士兵,向停靠在岸边的十几艘战船扑来,主将周猛大喊:“撤退!立刻撤退!”
撤退的钟声响起,隋军战船顾不上受伤士兵,纷纷调头,向湖内迅速撤退,只离开岸边十几丈,江淮军便杀到了岸边,数十名受伤未死的士兵被乱刃分尸,密集的箭矢射向离岸的船只,岸边响起一片欢呼声。
来护儿远远看见了隋军登陆吃了大亏,顿时大怒,喝令道:“给我擂鼓进攻!”
“且慢!”
右司马赵俨喊住了传令士兵,他上前行一礼,对来护儿道:“老将军,硬攻不如智取,既然这片树林周围都是沼泽地,我们不如去外围截断他们的退路,逼迫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降。”
来护儿怒气稍平,硬攻确实不如智取,他沉吟一下道:“只怕对方带了几天的粮食,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赵俨一笑,“他们若不肯出来,就把他们逼出来!”
来护儿顿时醒悟,立刻令士兵找来周亮和朱宽,对两人道:“你们二人可率军入淝水北上,从外围堵住敌军撤退后路,若部署完毕,可用浓烟报信。”
两人躬身行礼,“遵令!”
隋军水师随即兵分两路,来护儿继续在湖面上敌军对峙,而周亮和朱宽则率一支船队沿淝水向北而去,由于淝水河床不够宽阔,无法行驶两千石以上的大船,这便使得隋军无法将营寨安扎在距离合肥更近的地方,只能安扎在巢湖北岸。
来护儿的船队缓缓靠近北岸,一万江淮军士兵迅速在岸边排列出了三排箭阵,陈宝襄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隋军战船,只要隋军士兵敢靠岸,他将的箭阵将给予敌军迎头痛击。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将军,河边弟兄来报,有两支船队沿着淝水北上了,去向不明。”
陈宝襄心中一惊,难道隋军是想抄自己的后路吗?
这片被沼泽包围的林地一共只有两条出路,一条在东北方向,一条在西北方向,除了这两条路外,其他都是可以淹没头顶的沼泽,他们只五天的干粮,现在已经两天过去,还能支持三天,如果后路被断,三天后他们就将粮食断绝。
陈宝襄当即对一名部将令道:“你立刻率三千弟兄前往东北方向出口,如果遭遇大队隋军,立刻派人来向我禀报!”
部将答应一声,率领三千士兵离开了岸边,向树林的西北方向奔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隋军战船始终没有靠岸,也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一百多艘战船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一名郎将走到陈宝襄面前低声道:“将军,有点不对劲!”
陈宝襄心中也颇为担心,他总觉得有问题,却又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令他一直踌躇不决。
他连忙问道:“哪里不对劲!”
“卑职发现船上都有投石机,旁边士兵已经准备就绪,以投石机的射程要远远超过弓箭,完全可以给予我们重击,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陈宝襄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为什么隋军不动手?难道他们是等什么吗?
这名郎将又低声道:“我们几个弟兄讨论了一下,我们怀疑隋军是要用火攻。”
陈宝襄心中一惊,回头向树林望去,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隋军一定是火烧这片树林,先前船队北上也是为了拦截自己的退路。
陈宝襄吓出一身冷汗,他当即立断下令,“传我的命令,全军向东北方向撤退!”
七千名江淮士兵撤掉了箭阵,迅速向树林内奔去,来护儿心中大骂,对方一定看破了自己的意图,这个时候再烧树林就是阻挡自己了,他毫不犹豫下令道:“船队靠岸,刀盾兵先行,强行登陆!”
一艘艘大船向北岸停靠,船板搭出,一队队刀盾兵高举盾牌奔下船队,这一次再也没有敌军箭矢的袭击,有士兵跑进树林探查,片刻回来挥动红旗,这表示敌军已经撤退。
来护儿再次下达了登陆命令,“全军登陆上岸!”
第793章 兵临城下
沼泽地的东北出口已是喊杀声一片,陈猛率两千军在这里堵住了出口,正和最先冲出来的三千江淮士兵激战在一起,箭矢如雨,刀光疾闪,浓烟滚滚,双方在只有数十丈宽的出口处激战在一起,不断有士兵跌进沼泽被泥潭无情吞没。
这时,从北岸退出的七千江淮士兵杀到了出口处,后面战鼓声如雷,这是隋军主力从后面追杀而来,陈宝襄大急,喝令道:“不想死在这里,就给我冲出去!”
江淮军士兵拼死冲杀,渐渐杀出一条血路,这时,周猛忽然发现远处东面出现了一条黑线,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他心中大喜,当即令道:“全军撤离,让他们出去!”
他随即带着两千隋军士兵向西迅速撤离,没有了隋军堵拦,被堵在沼泽内的一万江淮军士兵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向北方的旷野里疾奔,但奔出不到数百步,前面士兵吓得纷纷调头,大喊大叫向西奔逃,只见一支骑兵从西面杀来,万马奔腾,尘土滚滚,大地在颤抖,为首大将银盔铁甲,手执一杆马槊,正是骑兵主将裴行俨。
裴行俨的一万骑兵为先锋,前来接应船只上岸,却正好遇到了江淮军士兵突围,他厉声高喊,“给我杀!”
骑兵如狂风暴雨般奔驰而来,片刻便追上了敌军,战刀挥舞,战槊挺刺,血肉横飞,人头翻滚,不断有敌军被卷入铁蹄之下,惨叫声、哀嚎声…一场血腥屠杀在巢湖北岸的旷野里上演。

三天后,张铉率领大军抵达了隋军新筑成的大营,隋军依旧选择了东北入口为主要进出地,在泥土两边打下木桩并拉起绳索,形成了一条长约十里的通道,防止士兵误入沼泽,并在通道口筑起了营门。
张铉注视着远处的淝水,用马鞭指着淝水问道:“如果敌军利用淝水发动水攻,我们的大营会不会被淹没?”
来护儿笑道:“请大帅放心,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带地势东高西地,沼泽遍地,尤其巢湖水位远低于大营,如果拦截淝水来淹我们,水就会直接泄入巢湖,不会波及到大营。”
张铉点点头,催马进了通道,不多时,便来到了大营驻地,只见占地数千亩的树林只剩下西北角的一点点,其余树林都被夷为平地,矗立起一顶顶巨大的货物帐篷,帐篷纵成列横成行,整齐而有序,大营四周围有营栅,水寨也紧靠大营,数百艘战船和货船停泊在岸边,形成了协调统一的水陆联动大寨。
这时,张铉发现水寨外没有围栅,眉头不由一皱,来护儿立刻明白了主帅的担心,连忙解释道:“启禀大帅,杜伏威的战船已经被剿灭殆尽,唯一威胁我们便是江南会或者林士渠的水军,但长江通往巢湖的栅水已经被我们严密封锁,入江口还有烽燧,只要有任何敌情出现,我们这里就会接到消息。”
张铉却摇摇头,“我过来时,发现巢湖上还有渔船,如果这些渔船被杜伏威所用,夜间偷袭船队,几艘小船就可以烧掉整支船队,而且巢湖和长江之间并不仅仅只有栅水相连,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河沟,我们不知道,并不表示敌军不知道,老将军,我们不能大意啊!”
来护儿心中惭愧,连忙道:“卑职明白了,立刻搭建水寨围栅,不给敌军任何机会。”
巢湖北岸只是一处后勤重地,主要存放粮草和各种军资物品,由水军负责护卫,这里同时也是水军驻地,大船从江都运来物资粮草,暂时存放在这里,再由小船运往五十里外合肥城隋军大营,张铉参观了后勤重地,随即率军北上隋军大营。
这场对战杜伏威的战争并没有什么悬念,杜伏威虽然兵力众多,足有十二万人,但大多是最近一年从灾民中招募的士卒,装备落后,训练低下,战斗力并不强,而江淮军真正的精锐士卒只有两万人,还是当初杜伏威逃去淮南郡后得以幸存的军队。
由于隋军从三面施压,杜伏威被迫不断收缩防御线,他很清楚自己的军队无法和精锐强大的隋军主力对阵,他只能依靠优势兵力死守合肥城,以拖待变。
此时,杜伏威的军队已全部退入合肥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城头上站满了防御士兵,合肥城是江淮地区除了江都以外的第二大城,自三国时期起这里便是江淮的军事重镇,南北朝时代,前秦王苻坚率领八十万大军南侵东晋,便是在合肥一带爆发了著名的淝水之战,东晋以八万军击败了十倍于己的敌军,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合肥城自此战后便屡屡修缮,最终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也成了南方政权抵御北方军队进攻的桥头堡。
合肥之所以被称为江淮第一坚城,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城墙高大宽厚,全部用花岗石砌成,异常坚固,用投石机攻击也无法动摇城墙,其次便是从城池面积很大,周长近四十里,至少需要八万士兵才能守住每一处的要害,同样,进攻方要攻克合肥城,也至少需要二十万大军,兵力太少,攻城将无济于事。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合肥的护城河堪称天下第一,宽达百丈,甚至还有逍遥津这种占地数千亩的湖泊水荡,四座城门前各修建了一座石桥,供人进出城池,目前三座石桥都已被拆除,只剩下西城外的一座石桥,那是杜伏威给自己的留下的后路。
护城河是淝水以及巢湖水系的一部分,从巢湖过来的船只可以直接驶入护城河内,由于隋军可以借助战船攻城,这让便给守军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隋军大营位于南城外,是一座半月型的板墙式大营,紧靠淝水,大营向南延绵十余里,有近八千顶帐篷,可容纳十万大军入驻。
杜伏威站在城头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隋军大营,昨天没有看见这座大营,就仿佛一夜之间长出的菌菇,虽然杜伏威知道会有一天出现,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令他一阵阵双股战栗。
这时,陈宝襄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要击败隋军,卑职觉得还是应该从他们后勤大营入手,只要隋军后勤粮草不保,他们就不得不撤退。”
陈宝襄是在两天前率领千余残军败退回了合肥,他是这次第一个和隋军交战的大将,尽管遭遇隋军骑兵而几近全军覆灭,但杜伏威还是比较听从他的建议。
杜伏威低低叹了口气,“张铉就是袭击别人后勤重地的老手,他怎么可能让我们轻易得手,而且隋军有强大的船队,随时可以将后勤补给源源不断送来,我们就算一时得手,也无法斩断他们的后勤补给,除非毁了他们的船队。”
“那殿下为什么不找外援,卑职是说林士渠,去年殿下不是卖了一百万斤生铁给他吗?卑职记得他说过,若殿下若有难,他一定会鼎力相助。”
杜伏威冷笑一声,“说说罢了,这个时候他还会引火烧身吗?”
旁边辅公佑走了过来,笑道:“殿下,陈将军说得对,我们应该向林士渠求救,林士渠也有强大的水军,他们完全可以封锁长江江面,截断隋军的后勤运输。”
“大哥觉得可行吗?”杜伏威问道。
“怎么不可行?”
辅公佑肃然道:“林士渠和隋军有深仇,当初他的结义兄弟操师乞便是死在隋军手中,但更重要是唇亡齿寒,如果我们倒了,林士渠还能坚持多久,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殿下应该去试一试,其实不光是林士渠,萧铣那边也应该派人去,一旦隋军攻下庐江郡,就直接和萧铣的地盘接壤了,难道他不着急吗?我们应该尽全力去争取外援。”
辅公佑说动了杜伏威,不管成与不成他都应该去试一试,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影响。
杜伏威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从西门冲出了合肥城,向西南方向疾奔而去,隋军并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远方奔驰而去。
第794章 吕氏兄弟
俗话说狡兔三窟,虽然杜伏威在庐江郡以东及其以北的各处秘密仓库都被隋军清除,但在庐江郡以西的同安郡,还保留着杜伏威的最后一处秘密仓库。
这座仓库位于同安郡最南面的望江县,紧靠长江,存放着一万石粮食,同时还有一千驻军,驻军主将叫做吕飞,鄱阳郡人,原本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游侠,后来投奔了杜伏威。
杜伏威见他们兄弟武艺高强,便用他们为亲兵,又见他们聪明能干,便又再次提拔他们带兵镇守粮仓,这也是杜伏威的原则,他分布在江淮各郡的十四座秘密仓库都是由他的亲兵掌管,都是他信得过之人。
吕飞已经知道隋军已经开始围剿江淮军,他心中也同样担忧之极,一旦庐江兵败,覆巢之下绝无完卵。
“大哥,我们该做出抉择了。”
说话的是吕飞的孪生兄弟吕平,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上略有差异,吕飞是兄长,能统帅军队,心狠手辣。
而吕平有头脑,善于出谋划策,这两兄弟合体便是一个厉害角色,只可惜杜伏威没有看出一点,而打发他们兄弟去守仓库。
“你的意见呢?”
吕飞回头望着兄弟,“你觉得我们应该投靠林公吗?”
林士弘和他们兄弟是同村,已经不止一次派人来拉拢他们兄弟,但吕飞不忍背叛主公,一直不肯答应,但形势一天比一天恶化,吕飞也不能考虑自己的前途了,虽然他也知道林士弘是看中了自己的军队和粮食,但毕竟是同村,他应该也不会亏待自己和兄弟。
吕飞见兄弟低头不语,又道:“我估计这几天林公又会派人来了。”
吕平叹了口气,“兄长不觉得林士弘迟早也是张铉的一盘菜吗?”
吕飞一怔,兄弟这句话使他忽然也觉得投靠林士弘似乎并不明智,他迟疑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投降隋军?”
吕平点点头,“能争天下者无非李唐和北隋,但李氏出身贵族,不重视草莽,像我们兄弟这样低微之人几乎没出头之日,而张铉重视寒门庶子,赏罚分明,奖励军功,他手下大将都出身寒门,我们兄弟只能立功,就会有出头之日,我反复考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投奔北隋军。”
吕飞想了想道:“你说得有道理,你我都是有儿子之人,我们必须要为子孙考虑,博一个功名,惠及子孙,只是我们没有引荐之人,张铉也未必会重视我们。”
吕平笑道:“兄长忘记沈光了吗?”
吕飞顿时醒悟,当年沈光和他们同为江南游侠,颇有交情,自己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下午,四名送信骑兵一路疾奔,来到了地处偏僻的望江县仓库,几名士兵翻身下马,牵马仓库大门走来,吕飞从大门走了出来,打量四人一眼,“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过来?”
为首士兵抱拳问道:“请问是吕将军吗?”
“我正是!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从合肥而来,奉殿下之令去鄱阳郡和岳阳郡送信,烦请吕将军为我们准备船只过江。”
吕飞点了点头,“船只正好出去了,要傍晚才回来,你们几个请进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四名报信兵又饿又累,将马交给吕飞手下,一起进了仓库,吕飞连忙让手下置办酒菜,片刻,四人围坐在桌前大吃大喝起来,但意外却发生了,四人纷纷倒在桌前,口吐白沫,四肢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