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黑影悄悄摸上了西北角的哨塔,哨塔的士兵一声闷叫,被人一刀刺死,片刻,新的一名士兵开始在哨塔上来回巡视,在他脚边是刚才被干掉的士兵。
二十一名黑影先后从西北角的树林中疾速奔出,敏捷地翻过围墙,他们打开了西北角上的粮仓小门,闪身进去,外面留一人把门又锁上,人躲进了黑暗之中。
仓库的粮食和草料堆积如山,一直堆到屋顶,他们确实可以从气窗逃走。
“先搬草料,每座仓库至少要百捆草料,搬完草料后回来集中,然后等我的命令!”
李舟分工很明确,一共十座粮库,每两人负责一座粮库,他们先将一捆捆草料搬到粮库内,将草料抖开,草料就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一直忙了近半个时辰,上千捆草料被搬到各个仓库内,攀上气窗的绳索也准备妥当,一切都已就绪了。
李舟点点头,“回去点火,点完火后从气窗离开,大家在出发之地汇合,自己当心!”
二十名士兵又奔向各个仓库,他们将自己携带的火油洒在粮食和草料上,举火把点燃了草料堆,大火开始迅猛燃烧起来,在烟火袅绕中,他们纷纷爬上粮堆,从气窗翻了出去,外面的两名士兵也得到消息,翻墙而逃,从外面看不出仓库内的情况,但仓库内却烈火冲天,十座仓库都被熊熊大火吞没。
大火终于惊动了守粮仓的士兵,他们惊得大喊大叫,有人向主峰飞奔而去,烈火迅猛,已将屋顶烧穿,整个北山山腰变成一片火海。
聚义堂内叫喊声一片,几张桌子前赌得正火爆,杨公卿手气极好,已经赢了五百贯钱,程咬金则输得面如土色,开始耍赖不干。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粮库失火!”
聚义堂顿时安静下来,将领忽然争先恐后向外面奔去,桌子被撞翻一片,在堂外台阶上可以清晰看见北山山腰,只见火光冲天,粮仓和周围的树林都被大火吞没了,不知是粮仓点燃了树林,还是树林点燃了粮仓。
杨公卿急得直跺脚,“传令快去救火!”
程咬金眨巴眨巴小眼睛,他忽然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杨公卿的脖领大吼:“粮仓失火,老子明天拿什么上路!”
杨公卿心乱如麻,他哪里想得到程咬金在贼喊捉贼,他恨得咬牙道:“先去救火,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这时,粮仓守将王义发现自己身上的仓库小门钥匙没有了,吓得他一阵胆寒,想乘人不备偷偷溜走,却被程咬金一把揪住,程咬金一口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这个混蛋坏了瓦岗军大事,翟大王非剥了你皮不可,你想逃走吗?”
“卑职…不敢!”
“快去救火,你胆敢逃走,看老子怎么宰了你。”
粮仓守将吓得慌慌张张向山腰跑去,跑出两百多步,他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粮仓失火可是滔天大罪,杨公卿肯定会拿自己当替罪羊,程咬金说得对,自己现在不逃走,明天必死无疑。
他跑回自己房中,收拾了东西便连夜逃下山去,不知所踪了…
天渐渐亮了,烧了一夜的大火也终于熄灭,整个北山山腰被烧得惨不忍睹,大片森林被烧毁,十座联排粮仓都坍塌了,里面的粮食被烧成炭粒,二十万石粮食全部烧毁,百余名士兵也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数千名士兵呆若木鸡地站在远处,昨晚参加赌钱喝酒的将领个个心事重重,一旦上面追查下去,恐怕他们谁也逃脱不了责任。
这时,程咬金嘶哑着声音问杨公卿道:“老将,你说这该怎么办?”
杨公卿心中比谁都担忧,他是瓦岗留守主将,翟让发怒,他第一个要担责任,杨公卿把程咬金拉到一边,低声道:“王义跑掉了,我在他房间了发现了一面隋军军牌。”
杨公卿取出一面隋军校尉的军牌,递给程咬金,“这就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程咬金接过军牌看了看,顿时大怒道:“原来这混蛋是奸细!”
“哎!翟大将军居然没看出此人。”
两人对望一眼,都心知肚明了,粮仓守将王义是翟弘的人,现在王义逃掉了,那么所有责任都可推在他头上。
程咬金低头沉思片刻道:“昨晚我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老杨,你好像在山下巡哨,山上发生之事你也不太清楚。”
“我确实不太清楚,我再去问问别人。”
杨公卿急忙向众将走去,他得先和众人说好,昨晚没有什么赌钱喝酒之事,大家都尽职尽责,只是王义暗中勾结隋军,纵火烧了粮仓。
程咬金望着他走远,心中一阵得意,已经完成了张铉交代的一个重要任务,至少武勇郎将到手了。
第598章 西线突破
杨广在离开洛阳去江都前,令次孙杨侗守洛阳,又令三孙杨侑守长安,杨侑今年只有十五岁,虽然天资聪颖过人,但毕竟年少,人生阅历太浅,很多事情他拿不定主意,一般都是听从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和长安郡丞骨仪的意见。
虽然前兵部尚书卫玄也在长安,出任西京留守,但卫玄毕竟是七十余岁之人,年迈体弱,已经不过问朝政之事,长安的实际大权便掌握在阴世师和骨仪手中。
这两人都十分精明能干,对杨侑也忠心耿耿,不过正如李建成所言,只要是官员就有官场站位,阴世师是原大将军张瑾的部将,由张瑾一手提拔,二十几年来一直担任皇宫守将,他考虑问题往往是从宫廷的角度出发,他对带兵打仗只有一些纸上谈兵的经验。
而骨仪原来是刑部侍郎,是虞世基的心腹,当初张铉的酒楼案就是他参与审理,而虞世基和屈突通一直是官场对头,骨仪和屈突通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代王府内,杨侑拿着一份军报对两人道:“这是屈突通写来的报告,他说军中发生了瘟疫,他希望能撤军回关中,两位使君觉得是否可行?”
阴世师和骨仪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摇头,骨仪急道:“关中人口稠密,一旦疫病扩散,对关中将是灭顶之灾,殿下万万不可让军队撤回!”
杨侑点点头,他也觉得骨仪说得有理,爆发疫病的军队怎么能撤回关中,他当即打消了同意屈突通撤回的念头。
杨侑又取出一份报告,忧心忡忡道:“这是宋将军写来的密报,说李渊暗中派人给屈突通军营送物品,还有人员往来,屈突通接受了,宋将军怀疑李渊和屈突通暗中有勾结,我不知道屈突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着实让我不放心。”
这时,旁边阴世师缓缓道:“现在长安市井也有很多传言,说屈突将军之子曾在武川府读书,和李渊长子李建成是结拜兄弟,我特地去调查了此事,没想到此事居然是真,事情就发生在大业五年。”
杨侑眉头一皱,“阴将军的意思是说,屈突将军和李渊真有勾结?”
阴世师冷笑一声,“我没有说他们之间一定有勾结,因为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他们两人是世交,屈突通父亲屈突长卿当年就是李渊祖父李虎的部将,李渊和屈突通交情深厚,朝野皆知,没想到他们儿子又是结义兄弟,我不知道让屈突通去防御李渊是否明智,至少他们在现在还没有打过一仗。”
“那我们该怎么办?”杨侑担忧地问道。
“殿下,办法有两个,要么将屈突通调回来,但他的军队不准回来,正如骨郡丞所言,带病之军不能回关中,如果屈突通不肯回来,那就说明他心中有鬼,殿下可密令副将桑显抓捕屈突通,并任命他为主将,着令他出兵和李渊激战,先用桑显军队消耗李渊,待两军皆筋疲力尽之时,宋将军后发制人,必能一战击败李渊。”
杨侑负手走了几步,他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试一试吧!”

河东郡的雨势在几天前便已停止,这两天水位迅速回落,除了十分低洼之地仍有一些积水外,大部分被水淹没的地势都露出了草地和灌木,但官道依然没有通,只能走小道,满路泥泞,行路艰难。
屈突通的疫病感染并没有随水势的下降而停止,相反,随着气温升高,疫病有更加蔓延的趋势,病倒的士兵已超过八千人,病死者四千余人,逃亡士兵不计其数。
屈突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大营内,屈突通一脸倦意,他已经半个月衣不解带,压力和劳累使他身心疲惫不堪。
但此时,屈突通眼睛里更多是愤怒,在身旁的桌上放着一份王令,使代王杨侑下达的命令,调他回长安,却不准他的军队撤回关中。
在这份命令中屈突通看到了深深的不信任,他知道这不是杨侑的意思,而是阴世师和骨仪二人的意见,杨侑完全被这两人操纵了。
他的这支军队跟随他南征北战,已经有八年,眼下疫病流行,将士们都挣扎在生死关头,却让自己独自回长安,他屈突通怎么可能办得到!
但代王的命令又摆在这里,他是遵守还是不遵守?
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前禀报,“桑将军来了。”
桑将军就是屈突通的副将桑显,和他共事多年,眼下屈突通正全力以赴对付疫病,军务方面就交给了桑显。
“请他进来!”屈突通坐直了身体。
片刻,桑显快步走进了大帐,拱手行一礼,“参见大帅!”
“不必客气,请坐吧!”
屈突通请桑显坐下,叹了口气道:“长安完全无视我们的困境,不允许军队撤回关中,这我能理解,他们是怕疫病在关中蔓延,这也罢了,但代王却调我回长安,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
桑显缓缓道:“我来见大帅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此话怎么说?”屈突通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桑显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令,递给屈突通,“这是代王给我的密令,如果大帅不肯受令回长安,就当场抓捕,若有反抗,可直接格杀,然后令我率军和李渊决战。”
屈突通呆住了,他慢慢打开这份密令,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当然知道这密令的真实含义,就是直接摧毁自己和自己的军队。
桑显又冷冷道:“等我率军和李渊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宋老生就来摘桃子了,这应该是阴世师的意思吧!”
屈突通慢慢走到大帐前,他眺望着远方,眼睛迸射出痛苦之色,在他为大隋帝国拼死而战之时,最先抛弃他的也是大隋帝国。
这时,桑显走到他身旁,略有点伤感道:“帝国日暮,大势已去,大帅没有感觉到吗?”
屈突通默默无语,桑显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大帐内,屈突通来回踱步,谁也不敢打扰他,从中午一直到傍晚,屈突通始终心绪难宁,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神情背影带着极大的困惑。
夜幕初降,一名亲兵出现在帐门外,犹豫一下禀报道:“启禀大帅,营外有一人求见,说是大帅故旧。”
屈突通一怔,问道:“他叫什么?”
“他说姓高。”
屈突通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一人,难道会是他?
屈突通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被士兵带进大帐,屈突通顿时又惊又喜,“果然是士廉兄,你不是被贬去交趾了吗?”
这名瘦高男子叫做高俭,字士廉,出身北齐皇族,年约五十余岁,和被别的北齐皇族不同,高士廉和关陇贵族关系密切,他的妹妹还嫁给了隋朝名臣长孙晟,长孙晟中年早世后,高氏便带着一对儿女投奔兄长。
外甥叫做长孙无忌,外甥女叫做长孙无垢,一直便跟随着舅父高士廉生活,但在三年前,高士廉被斛斯政一案牵连,便贬黜去了交趾。
高士廉在隋朝极有声望,和屈突通交往密切,深得屈突通的敬重。
高士廉微微笑道:“我是奉交趾丘太守之令来中原看看情况,顺便探望妻儿老母,听说屈突贤弟在此,特来探望。”
屈突通思路何等敏锐,连续大雨,河东郡水势未退,根本无路去关中,也无法去洛阳,高士廉会从哪里来?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过屈突通没有拒之千里,而是点点头,“士廉兄请进帐一叙!”
两人进帐分宾客落座,亲兵送来两杯茶,高士廉关切地问道:“军中疫情如何?”
屈突通苦笑一声,“每天都有新的发病,已经防不胜防,只要发病立刻送去新营隔离,物品全部烧毁,但还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已被感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再建一座新营,只要一人发病,其他同帐人不管是否有问题,都搬去新营居住,这里我很感激李公给我送来很多帐篷,让我可以足够多地进行隔离。”
第599章 东线开局
高士廉沉吟片刻,便将话题转入今天的来意,“我想屈突贤弟心里也明白,我就是从李公的大营过来,不过我还不是李公的臣僚,过段时间我还要返回交趾,但我迟早会回来,我会投效李公,为他的天下大业建功效力。”
屈突通沉默不语,高士廉又道:“如果李公派兵来攻打,我想不用吹灰只力便可全歼屈突贤弟的军队,但李公是仁义之人,他现在考虑的不是急着进关中,而是并州民众的安危,他也不能让疫病向河东郡各县乃至并州其他郡县扩散,在他看来,帮助贤弟战胜疫病才是最好的办法,相信贤弟已感受到了李公的诚意。”
高士廉丝毫不提屈突通和李渊的私交,也不提他们两家世交,他知道说这些没用,只能用大义来劝说屈突通。
高士廉又取出李渊的亲笔信,递给屈突通,“这是李公的亲笔信,请贤弟一览。”
屈突通心中已经不再拒绝李渊,或者他已被李渊的诚意所感动,他接过李渊的信看了一遍,李渊在信中指出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又恳求他协助自己共安天下,让天下之民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争涂炭,言辞充满了诚恳,屈突通内心被深深震撼了。
想到长安的冷漠无情,再对比李渊的真诚帮助,屈突通终于被打动了,他点了点头,“士廉兄请替我转告叔德,我可以投降他,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要我带兵打仗,我绝不能面对隋军。”
高士廉心中大喜,呵呵笑道:“谁说一定要贤弟继续打仗,就算管理军政,贤弟也行家里手。”
“好!请李公再继续助我抗击疫病,疫病消亡那一天,就是我屈突通投降之日。”

大业十三年五月下旬,经过近二十天的抗争,屈突通军队的疫病终于消失,但三万大军最终只剩下了两万一千人,屈突通感念李渊的诚意,正式投降了李渊。
屈突通的投降,意味着关中大门正式向李渊开启了,李渊遂留次子李世民率军三万继续攻打河东城,他则率领五万大军从蒲津关杀进了关中,向广通仓进发。
就在李渊进军关中三天后,李世民佯退蒲津关,引出宋老生尾随追击,长孙顺德率军截断宋老生退路,发现上当的宋老生调头奔跑,拼死要杀出一条退路,却迎面遭遇了李玄霸,被李玄霸一锤打下战马,当场惨死。
宋老生阵亡,河东城开城投降李世民,李世民收降卒两万余人,至此,并州楼烦郡以南皆投降了李渊。
李渊在关中也同样势如破竹,就在李世民攻下河东城的同时,广通仓守将也投降了李渊,李渊得到了这座关中最大的粮仓,获取粮食近百万石,关中各县纷纷投降李渊,从军者不计其数,到六月初,李渊军队总兵力已超过十五万。
六月初五,李渊亲率十万大军包围了长安城。

随着李渊大军杀入关中,河北的战事也渐渐到了关键时刻,窦建德在饶阳北两战皆败,不得不率残军退回饶阳县城,但渤海军却不肯放过窦建德,高烈亲率八万大军围攻饶阳县,昼夜攻城,战事惨烈,高烈下达悬赏令,得窦建德人头者,赏金万两。
与此同时,中原的局势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发生瓦岗山的一场火灾虽然是以扯皮推脱而不了了之,但它最终使翟让放弃了攻打青州的决定。
尽管攻打青州是翟让多年来的心愿,但他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瓦岗山粮库被焚毁使他们军粮面临严重不足,翟让只能接受单雄信的方案,集中兵力向西攻打洛口仓,只有拿下洛口仓,他的粮食才能得到充满保障。
六月初二,齐郡码头,包括九艘横洋舟在内的四百余艘大型战船已经准备就绪,千帆待发,五万名士兵登上了战船,就等一声令下,船队就浩浩荡荡向黄河北岸进发。
而清河郡一万骑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正摩拳擦掌,等待着出发北上的命令。
这是一次青州军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北伐,张铉用窦建德成功牵制住了渤海会,使高烈无暇扩张,给青州军的大规模反击创造了机会。
在为首的横洋舟船头,张铉凝视着黄河北岸,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这时,李靖慢慢走到张铉身边笑道:“大帅为何不趁此机会将幽州罗艺也一锅端掉?”
张铉笑了笑道:“我倒是想把罗艺一次解决,但现在还不是时机,他毕竟还是隋军,我对他动手,会让我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可李渊却没有这么多顾虑,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向关中进军,连屈突通也投降了他,并没有遭到多少非议。”
张铉看了李靖一眼,淡淡道:“李渊有关陇贵族支持,而我没有,这就是区别,关陇贵族掌握着天下话语权,无论李渊做了什么,关陇贵族都会给他一个完美的解释,但我们却没有了,所以不得不谨慎从事,争夺天下并非武力占强就有优势,还有天下士者支持,这往往比武力还重要,就像刘邦、项羽之争,项羽武力强于刘邦,但最后获胜的却是刘邦,同样的道理。”
“但大帅也有河北士族的支持。”
张铉摇摇头,“现在还谈不上,河北士族还处于一种中立,明哲保身,只有我们彻底灭掉渤海会,我才能真正获得河北士族的支持,所以这一战对我们尤其重要。”
这时,行军司马贾润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启禀大帅,一切准备就绪!”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大船,点点头令道:“大军出发!”
数百艘战船满载着士兵和粮食浩浩荡荡向黄河北岸驶去。

这次青州军北征,军队只征用了数万名船夫,对青州军而言,这数万名船夫的作用就是后勤保障,粮食物资的充足供应是这次北伐能否取得胜利的关键。
在各种运输工具中,船运无疑是最有效、最经济的手段,不用征集太多民夫,而且载货量大,对于极度重视水师的青州军,水运粮草物资当然是首选。
青州军的粮船队约五百余艘,一律是千石以下平底船,主要是因为清河水道限制,无法行驶千石以上大船,清河是连接黄河与永济渠的一条小水道,对青州军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作用,它虽然不长,只有百余里,但它却被张铉称为战略水道。
青州军的粮船甚至可以从益都县经巨洋水出海,再驶入黄河,经清水直接驶入永济渠。
夜色中,五万青州军正沿着永济渠浩浩荡荡列队北上,一万骑兵已经先一步北上,他们迂回杀向河间县,杀向渤海军的老巢。
在军队东侧的永济渠内,密集的船队一艘接着一艘,满载着粮草和兵器。
从永济渠到目前正暴发战争的饶阳县并不远,直线距离只有三百里,按照隋军目前的行军速度,最多两天半便可杀到饶阳,只是张铉并不着急,在两更后便下令军队就地休息。
饶阳县的攻城战打得十分激烈,城下攻势如潮,黑压压的渤海军在重赏的激励下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城头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城下的士兵,一架架攻城梯被掀翻,梯上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地。
城头上鲜血四溅,肢体横飞,窦建德哀兵死战,用刀砍,用矛捅,用巨石和滚木向下猛砸,将一群群攻城士兵砸得翻滚下城去,双方死伤惨重。
此时渤海会的军队已经扩张到十一万人,留两万军队守河间县,其余十万大军全部投入到对饶阳县的进攻上来。
而窦建德之前两战皆败,军队从三万人迅速缩减到八千人,这八千人都是窦建德的精锐,跟随他多年,只要窦建德不降,这支军队也不会投降。
但连续四天的攻城也使城上守军减员严重,守军只剩下不到五千人,而渤海军也死伤上万人,但毕竟双方兵力悬殊,尽管饶阳城池高大坚固,窦建德军队还是快支持不住了,眼看破城在即。
渤海军大营的看台上,高烈在数十名将领、谋士的簇拥下,正远远观望大军对饶阳县的围攻。
临时司马高覃在一旁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低头不语,高烈瞥了他一眼,问道:“兄长有什么心事?”
高覃叹了口气道:“卑职还是昨晚的那个消息担忧,瓦岗军主力已转去攻打洛口仓,青州军没有了牵制,大军很可能会北上,我觉得会主应该早做准备,而不是把精力放在窦建德身上。”
高烈冷冷道:“养虎为患,如果窦建德不斩草除根,他迟早还会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现在饶阳县已经要攻下,我岂能为一点猜测而放弃?”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在高台下大喊道:“会主,有紧急情报!”
第600章 大军忽至
“什么事?”高烈眉头一皱问道。
“探子发现一支万余人的骑兵队伍过了景城,正疾速向西而去。”
高烈顿时大吃一惊,景城位于河间县以东约八十里,队伍向西而去,不就是杀向河间县吗?
这时,高烈心中乱成一团,快步走下看台,上马向大帐奔去。
后面高覃暗暗叹息,会主太执着于歼灭窦建德,却忽略了张铉的动向,确实有点本末倒置了,瓦岗军在中原转向之时,会主就应该意识到张铉北上的问题了。
早该防范的大事直到危机发生了才措手不及,说到底,还是在大局战略上逊了一筹。
大帐内,高烈站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主将穆遂新低声道:“会主,我们在清河郡部署的探子应该是被隋军拔掉了,所以隋军北上我们才没有得到消息,不过我们在漳南县和弓高县都有暗哨,如果隋军骑兵沿永济渠北上,我们必然会发现,卑职估计骑兵是迂回北上。”
高烈叹了口气,“我并不担心骑兵,而是担心张铉的主力大军,他们现在会在哪里?如果他们不是走永济渠,而是穿过高鸡泊直接北上,很可能就已接近饶阳了。”
这时,高覃在一旁道:“张铉主力至少在三万以上,如果走直线北上,他们粮食无法保证供给,这是兵家大忌,我觉得张铉的军队还是应该沿永济渠北上,有粮船跟随,我们的探子也应该发现了他们,只是情报还没有送来。”
高烈点了点头,他又走到帐前,注视着大军攻城,半晌下令道:“左将军郭阳率两万军继续攻打饶阳城,其余大军立刻回军营休整,准备迎战青州军主力。”
下午时分,高烈终于得到了漳南县探子送来的消息,今天上午发现了隋军主力北上,大约有四五万人,还有大量的运粮船。
这个消息让高烈稍稍松了口气,如果是上午才发现隋军,那么现在隋军至少离自己还有一百五十里,他还可以从容应对。
“会主别忘了杀向河间县的一万骑兵!”高覃在一旁提醒道。
高烈沉吟片刻,问大将穆遂新道:“穆将军怎么看?”
穆遂新躬身道:“如果骑兵和步兵是同时出兵,既然骑兵已经在昨天过了景城县,那么步兵绝不会到今天上午才过漳南县,这样的行军速度太慢,除非步兵比骑兵晚一天出兵,但又不符合常理,所以卑职感觉张铉似乎并不急于进兵,假如我没有猜错,他是等我们替他灭了窦建德。”
穆遂新的分析合情合理,且十分透彻,众人都暗暗点头,但高烈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苦涩,很明显,张铉布了一个很大的局,从高士达到窦建德,每一步都精心设计,而自己的行动始终落在张铉的布局之中,相比之下,他的战略布局相差张铉不是一点半点。
高烈甚至怀疑瓦岗军放弃青州,转向洛口仓也是张铉的计谋导致,如果真是这样,他将面临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
想到这,高烈回头令道:“速发鹰信给河间县,责令斛律胜严守城池,不准出城作战!”
高烈并不是很担心骑兵,毕竟骑兵攻城不现实,骑兵主要用于断粮道,而他们所带粮草充足,足以支撑二十天,关键还是主力步兵的冲击。
高烈又看了看城池,不管张铉是不是在利用自己,他还是要攻下饶阳县,不能再给窦建德半点机会。
这时,他又想起一支军队。随即令道:“通知蒋黎明原地驻军,等待我的命令随时进攻!”

高烈明显低估了窦建德坚守饶阳县的决心,在张铉大军到来的消息传出后,攻城军队的士气减弱,而守城军民士气大涨,此消彼涨,渤海军竟一时攻不下饶阳县。
两天后,张铉大军出现在距离饶阳县约二十里处,大军在旷野里扎下了板墙式大营,摆出一副久战的姿态。
大军杀至,高烈也被迫放弃对饶阳县的进攻,留五千军监视窦建德,他也率领六七万大军迎着隋军主力而去,在距离隋军大营五里外扎下了营寨,双方进入了对峙状态。
张铉身经百战,他在战略上控制着大局,但在战术却一点不敢轻敌,尤其这一战关系到他对河北的控制,一旦失败,他的全局战略目标就会被延迟,甚至他将失去争夺天下的资格。
所以,就算张铉的青州军全方位占优势,张铉也不敢又半点懈怠轻敌,相反,他变得十分谨慎。
大帐内,张铉反复看了几遍斥候的情报,从渤海军一个微小的细节处,他发现了一点奇怪之处。
张铉拾起木杆指着沙盘对众人道:“根据斥候的观察,渤海军的粮食大概还可以供应军队二十天左右,所以高烈并不担心他的粮道被我们骑兵截断,但有一点比较奇怪,高烈军队向东转移之时,斥候并没有发现敌军有多少骑兵,斥候估计不超过一千匹战马,但他军中的草料却异常多,至少可供三四千匹战马,大家说说这是什么缘故?”
罗士信心直口快,抢着说道:“两个可能,要么他的畜力较多,不仅有战马,还有很多别的牲畜,自然需要耗费大量草料,要么就是他们准备得过于充足,实际上要不了那么多。”
张铉看了一眼李靖,李靖明白张铉的担忧,缓缓道:“除了罗将军说的两个可能,应该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渤海军另外还有一支骑兵,只是在外围活动,我们的斥候没有发现。”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李司马的猜测很大胆,但我也有理由支持这种猜测,窦建德原本有五千匹战马,在最开始的饶阳一战中,八万大军全军覆没,五千骑兵直接投降了渤海会,战马都成渤海会的战利品,那么渤海会至少应该有五千骑兵,现在大营内战马不足千匹,那其他四千匹战马哪里去了?”
李靖的大胆猜测和房玄龄的小心证实,让众人心服口服,基本上可以肯定渤海军还有一支骑兵活跃在外围,不为他们所知。
这时张铉用木杆指着大营和永济渠之间的距离道:“我们相距粮船约八十里,这段距离是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兵败,最大的可能就是败在后勤供应上,渤海军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支骑兵要么攻击我们的运粮队,要么就是攻击我们的粮船。”
尉迟恭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一举歼灭这支骑兵。”
张铉一一向众人望去,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尉迟恭的建议,张铉便对李靖道:“李司马和尉迟将军负责这次歼灭战,如果需要骑兵配合,我会让元庆积极配合。”

青州军众将的猜测确实没有错,高烈拥有一支秘密骑兵,约四千余人,由高烈直接指挥,这支骑兵十分隐蔽,只有极少数高层将领知晓,一般的普通将领和士兵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支骑兵由高烈的心腹大将蒋黎明统帅,平时在外围活动,一旦接到高烈的命令后,就会霹雳出击。
两更时分,四千骑兵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疾奔,蒋黎明一马当先,他已得到高烈的命令,高烈令他出击隋军的粮船队,务必将粮船击沉或者烧毁。
蒋黎明已经得到探子的详细情报,粮船就停泊在弓高县附近的永济渠内,大约有五百余艘,密密麻麻停泊在一起。
蒋黎明很清楚自己的机会,正常情况下粮船会停泊在永济渠西岸,可以随时向隋军供应粮食,可如果出现敌情,粮船将迅速驶向河中央,使敌军无法攻击。
那么他的机会就在夜间,趁隋军战船的外围防范稍微薄弱时霹雳出击,一举烧毁粮船,尽管机会不会很大,但蒋黎明依旧要尝试一番,当然,真正的原因是军令难违。
第601章 细节决胜
隋军的五百余艘粮船停泊在弓高县以南约十里的永济渠水面上,这一带由于受漳水支流的注入,河面很宽,几乎就是一条狭长型的湖泊,足有三十余里长。
四更时分,五百余艘粮船静静停泊在岸边,四周有隋军巡哨在来回巡逻,巡哨人数不多,来回走一趟要耗用半个时辰,这便造成了短暂无人巡哨的漏洞。
远处一里外的树林内,埋伏着大群骑兵,他们已经等待多时,蒋黎明发现了隋军巡哨漏洞,他心中大喜,简直是天助他成功,他摆了摆手,让手下耐心等待。
这时,一队巡哨从他们对面向南而去,蒋黎明一直望着巡哨背影远去,他立刻低声令道:“出击!”
埋伏在树林的四千骑兵骤然爆发,俨如海潮奔涌一般,向一里外的永济渠狂奔而去。
数千骑兵距离粮船越来越近,但粮船却丝毫没有反应,就仿佛船员已经熟睡,谁也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临。
蒋黎明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妙预感,船队不可能毫无察觉,一定有问题,但此时大军奔腾,他已经无法命令骑兵停止,他甚至自己也无法停止,否则他会被后面的骑兵群撞翻、践踏。
骑兵群离河边越来越近,已经不到百步,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响,只见无数士兵从船舷边冒出,手执军弩,在梆子声中,埋伏的隋军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奔来的骑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中箭的战马和士兵又绊倒了后面的骑兵,岸上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