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话头,一一向众人望去,他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唯独凌敬却捋须带笑,眼中有赞许之色,窦建德笑道:“看来凌参军已经明白我心意,能否替我给大家解释一下?”
凌敬起身行一礼,对众人道:“主公的意思我明白,高士达既灭,张铉在河北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我们,要么是渤海会,如果我们不想成为张铉的目标,那就得主动替他攻打渤海会,让他能够调头应对瓦岗军,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张铉那里得到粮食援助,渡过眼前的难关。”
“可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张铉会答应吗?”刘黑闼沉声问道。
凌敬微微一笑,“相信张铉一定会答应,主公闭门深思熟虑三天,必然有他的道理。”
旁边王伏宝着实有些不满道:“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变成张铉的鹰犬吗?”
坐在他对面的谋士宋正本冷笑一声,“王将军,我们谁也不愿意这样做,但形势使然,如果我们还想生存下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有几名大将也有些不满,但宋正本这样说了,大家也就不吭声了,窦建德点了点头,“这件事如果没有人反对,就这么决定了,如果还有什么不同,可单独找我谈!”
众人随即撤去,大帐内只剩下窦建德、凌敬和宋正本三人,这时窦建德叹了口气,“不瞒二位,虽然我做出这个决定,但我真的也没有把握,不知张铉能否接受我的方案,说老实话,现在他灭掉我们,可以易如反掌,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养虎为患。”
凌敬笑道:“主公的决策很正确,我相信张铉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张铉想灭掉渤海会,但又想要渤海会的根基,毕竟渤海会成立已有数十年,很多河北豪门对它依然很深的感情,张铉如果灭了渤海会,再来争取河北豪门的支持就会有一定难度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手于人消灭渤海会,主公不觉得张铉和我们联手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高士达吗?”
窦建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难度张铉一直就是想让我们替他对付渤海会?”
旁边宋正本微微叹口气,“很多事情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现在我才醒悟,恐怕张铉当初在济北郡放主公回河北,就已决定让主公来替他对付渤海会了。”
三人都沉默了,最终窦建德慨然长叹,“我们确实缺乏张铉的大局眼光,我们今天之败,也在情理之中。”
停一下,窦建德又冷笑道:“高烈虽得一时之逞,但他自毁长城,也同样是目光短浅,这种人争不了天下!”
凌敬和宋正本都有同样的感受,高烈和张铉相比总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宋正本却有点感觉出来了,高烈目光在河北,而张铉的目光在天下。
想到这,宋正本起身道:“卑职愿为窦公使者,为窦公去和张铉谈判!”

张铉在剿灭高士达,收复平原和渤海两郡后,便没有立刻返回北海郡,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战俘及军务之事他扔给了房玄龄,作为主帅和事实上的青州之主,张铉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安抚地方,稳定青州军对渤海郡和平原郡的控制。
平原郡对于张铉问题不大,平原郡的太守、郡丞和县令一直沿用原来的隋官,他们早就和青州有暗中往来,收复平原郡只是把暗变为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但渤海郡就不一样,渤海郡从未进过张铉的势力范围,更重要是,渤海郡被高士达彻底清洗,原太守崔焕被高士达赶走,高士达自领渤海郡太守,下面郡丞、县令、县丞等等都是高士达军中将领担任,很多县令甚至还不识字,这样人不会治理地方,只会鱼肉百姓,短短数年便将渤海郡闹得乌烟瘴气。
好在高士达是靠军屯解决粮食,在渤海郡废除了一切税赋劳役,所以他治理下渤海郡虽然混乱不堪,但还是有很多民众不愿离开渤海郡,算是对高士达废除税赋劳役的支持。
处理渤海郡并不是任命几个官员就能解决问题,主要在于民众对青州官员是否接受,以后会不会发生抗税造反的一连串麻烦。
张铉心里很清楚,民好治理,难的是地方士绅,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和大量土地,他们接受官员,接受缴税纳赋,那么民众也自然跟随,所以他只要赢得士绅的支持也就控制住了渤海郡。
而赢得士绅支持的关键还是在于世家,世家就是最大的士绅,这是在隋朝时代绕不过去的坎。
虽然清河崔氏在张金称肆虐清河郡时便举族逃到了渤海郡,但他们只是客居渤海郡,对渤海郡影响并不大,渤海郡真正的世家却是高氏,俗称渤海高氏,在河北地区的影响力不亚于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
包括建立北齐的高欢,明明出身北魏六军镇的胡化汉人,也还要千方百计把自己和渤海高氏联系起来,显示自己也出身名门。
渤海高氏真正的杰出子弟,恐怕还是大隋开国元勋高熲,协助杨坚建立大隋帝国的宰相,在高熲当政时代,渤海高氏曾显赫一时,成群结队的读书人跑来渤海郡,企图拜在高氏门下,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随着高熲失宠,继而被杨广处死,渤海高氏也彻底沉默。
尽管高氏家族已经很少在河北各大家族的聚会中露面,杨广巡视涿郡时,他们也没有出现,但并不代表高氏在渤海郡失去了影响力,相反,渤海高氏依旧是渤海各县士绅的领袖,在渤海郡享有极高的威望。
张铉在剿灭高士达后的第三天便来到郡治阳信县拜访渤海高氏。
渤海高氏家主叫做高叔元,是大隋丞相高熲的从弟,已年近七旬,但身体健康,头脑也很清醒,他听说张铉来访,特地下令开大门迎接,这是继当年隋文帝杨坚拜访高氏家族后,高氏家族第一次开大门迎客。
高叔元身材瘦小,精神很矍铄,在他身后跟着一群高氏家族的重要子弟,高叔元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仿佛知道张铉要来拜访高家,其实他坚决不承认和高士达有任何关系,就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高家在隋朝已经没有机会,那么他们只能对新的上位者报以希望。
这时,张铉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缓缓抵达府门前,马车停稳,身穿儒服的张铉从马车里出来,高叔元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民高叔元欢迎大将军驾临高府!”
张铉的爵位是齐国公,但齐国公原本是高家的封爵,后来被剥夺,所以张铉的到来总有那么一点让高家感觉不自在,不过这只是一种感觉,面对现实的高家是绝不能在意这种小事。
张铉回一礼微微笑道:“上次经过阳信县就应该来拜访,但战事正急,所以拖到了今天,请家主见谅!”
“哪里!哪里!大将军能来高府,是我们高家蓬荜生辉,大将军请进!”
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将张铉迎进了高府,直接来到贵客堂坐下,这时,其他子弟都已退下,陪坐之人只有高叔元和他的长子高信,另外还有一名中年男子陪同,张铉却不认识。
张铉看了一眼这名中年男子,笑问道:“这位是?”
高叔元呵呵一笑,“这便是我兄长高相国之子表仁。”
‘原来此人就是高熲三子高表仁!’张铉暗暗忖,他知道高熲有三子一女,女儿便是杨勇之妃,长子高盛道去世得早,次子高弘德和三子高表仁受父亲一案牵连,被剥夺爵位,迁谪去了边疆,这位高表仁听说被贬去巴蜀,他怎么会在高府出现?
高表仁连忙上前见礼,“表仁参见大将军!”
张铉微微笑道:“高兄不必多礼,令兄身体可好?”
高表仁心中一惊,张铉怎么会知道兄长也在府中?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道:“家兄…身体不是太好,在养病之中,多谢大将军关心。”
张铉坐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高表仁,心里已经明白过来,高表仁和他兄长一定是私逃回渤海郡,按理他不应该露面才对,现在高表仁居然在自己面前出现,这就是高叔元的某种暗示吧!
想到这,他又迅速看了一眼高叔元,正好高叔元也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591章 午餐要钱
这时,侍女进来上了茶,张铉喝了口茶笑道:“渤海郡自古就是人杰地灵,物资富饶之地,自从南面的豆子岗成为匪患重地后,渤海郡也屡遭磨难,损失惨重,这次虽然剿灭了高士达,但并不代表匪患被铲除,根据我的经验,只有人民安居乐业,乱匪才没有生存的土壤,所以恢复渤海郡生产,维护地方稳定就成了当务之急,对我渤海郡我不太熟悉,今天就是来请教家主,家主能否提一点好的建议?”
张铉说得很含蓄,其实就是在告诉高叔元,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高叔元笑眯眯道:“大将军的治理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青州当年是匪患最重之地,现在已成为大隋有名的富庶之地,让人心服口服,所以大将军只管放手施为,我们这些地方士绅都将全力支持。”
张铉点了点头,“其实治国的关键就在治吏,官员的任命尤其重要,青州能有今天的成就,就在拥有一批很有作为的郡官县吏,我希望渤海郡也能延续这个传统。”
张铉看了一眼高表仁,又淡淡道:“现在高士达任命的官员要么逃走,要么被民众抓住,可以说一盘散沙,现在急需任命官员,不住表仁是否愿意临危受命,出任渤海郡丞一职?”
按照惯例,太守一般不能由本郡世家出任,世家大都担任郡丞一职,这也是青州的规矩,张铉并不想在渤海郡打破。
高表仁心中暗喜,连忙道:“只怕高某才疏学浅,辜负了大将军的期待。”
张铉微微一笑,“高丞相的公子怎么可能连郡丞都担任不了,我只是怕屈才。”
“哪里!我会尽全力而为。”
既然张铉已经拿出了诚意,高叔元就不能不表态了,他点点头道:“大将军为了渤海郡的振兴而殚精竭虑,作为渤海郡乡党,我们怎能不全力支持,请大将军放心,现在匪患已除,人心思定,相信渤海郡上下都会支持大将军所任命的官员,渤海军队的振兴指日可待。”
“希望如此!”

张铉离开高府,返回了郡衙,一路上他还在考虑渤海郡的合适人选,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提升清河郡丞孙简为渤海太守,清河郡元气远远没有恢复,还只有高唐一县,郡丞完全可以由高唐县令兼任。
来到郡衙前,却意外地看见了房玄龄的马车,这让张铉不由一怔,房玄龄不是在南皮县吗?怎么也来了阳信,难道出了什么事?
一种直觉告诉张铉,很可能是渤海会或者窦建德那边有事情了,否则房玄龄不会这样急急赶来。
张铉下了马车,快步向郡衙内走去,刚进大门,便迎面遇到了正急急走出来的房玄龄,房玄龄将张铉拉到一旁,低声道:“窦建德的使者来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张铉笑问道:“窦建德想做什么?”
房玄龄指了指里屋,意思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张铉会意,便跟随他走进内堂,房玄龄这才笑道:“有点出人意料,窦建德愿意替我们攻打渤海会,愿为我们的鹰犬。”
张铉冷笑一声,“是他的粮食被高烈抢光了吧!”
“当然也是希望我们支援他粮食,但卑职感觉窦建德是害怕成为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真想攻打他,他就算愿意当牛马也没有用。”
张铉暂时不想打窦建德,他是希望窦建德能成为自己鹰犬,替自己剿灭渤海会,最后自己来收割渤海会的根基。
沉思片刻,张铉又问道:“使者是谁?”
“是他的谋主宋正本。”
“宋正本就是那个饶阳县令?”
“正是此人,此人胸怀大志,可惜怀才不遇,一直当个小小的县令,却把饶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为河间郡最富庶的一个县。”
“这样说起来,窦建德还是用人不当,此人明明是长史之才,窦建德却用他当谋士,岂不用马来耕田,让牛来拉货?”
房玄龄哑然失笑,大帅的比喻很有趣,但又说到了点子上。
“大帅要见他吗?”
“既然来了,当然要见一见。”
张铉又跟随房玄龄来到了客堂,宋正本正坐在客堂上喝茶,见房玄龄身后跟着张铉,他连忙起身,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宋先生认识我?”
“前年英雄会,卑职也正好在京城,大将军的威仪怎么能不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现在窦公还在乐寿县吗?”
“我出来时大军还在乐寿县,不过乐寿县大半房屋都被烧毁,县城人死伤惨重,已经无法再呆下去,我们打算迁移,只是现在迁移的去处还没有定下来,大将军能给一个建议吗?”
“居然让我给建议?”张铉笑道:“我想你们窦公应该有决定了吧?”
“窦公想在信都郡治长乐县、河间郡饶阳县和弓高县三者之间选其一,但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宋先生的想法呢?”
“我个人偏向于饶阳县。”
“因为宋先生在那里当个县令?”张铉笑问道。
宋正本脸一热,犹豫一下道:“多少有一点这个原因,但并不是主因,主要是饶阳县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有沱水、木刀水和沙河交汇,灌溉水源充足,在饶阳首先可以解决粮食问题,其二饶阳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极宽,易守难攻,其三,沱水是渤海会运粮通道,扼断沱水便可控制渤海会的粮食安全,占领饶阳,我们可取的战略优势,窦公把长乐县放在第一个选择,可我觉得长乐县距离清河郡太近了。”
张铉点了点头,“宋先生思路很周密,令人敬佩,坦率地说,我也觉得饶阳不错,以后灭了渤海会,至少还可以向西发展。”
宋正本眼皮一跳,张铉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在明着告诉他们,要向西走。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宋正本索性也开诚布公了,他欠身道:“卑职这次前来出使,是因为窦公与渤海会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窦公立志扫平渤海会,希望能得到大将军支持。”
“需要我们怎么支持?”张铉也坦率地说道。
“希望大将军能把高开道的粮食给我们,这样我们就能撑到今年秋天。”
“可仅凭你们手中的三万军队就想扫平渤海会,似乎有点不太现实吧!”张铉似笑非笑说道。
张铉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窦建德口口声声说愿为自己的鹰犬,那当鹰犬的本钱在哪里?窦建德只剩下三万残军,而渤海会吞并了窦建德的六万降军,现在兵力至少到了八万,凭什么窦建德能扫平渤海会?
几天前窦建德八万军还惨败在高烈三万军手上,现在反过来了,窦建德的三万军还能击败高烈的八万军吗?
宋正本被问得满脸通红,半晌道:“如果我能扫平渤海会,固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我们反被渤海会歼灭,大将军也没有什么损失。”
“谁说我没有损失!”
张铉冷冷道:“十万石粮食我可以救济很多灾民,给了你们却没有任何收获,如果窦建德是我,他又会怎么选择?”
宋正本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大将军就是不肯接受窦公的建议。”
张铉却摇了摇头,“十万石粮食可以给你们,你们打不打渤海会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但我希望你们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宋正本仿佛又看见一线希望,他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中的紧张问道:“大将军请说,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信都郡,让窦建德迁移去饶阳,他败也好,胜也好,不得再踏入信都郡一步。”
宋正本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禀报窦公。”
张铉又注视着宋正本道:“为什么宋先生不留来呢?如果先生愿意留下,我任命你为信都郡太守。”
宋正本惊愕,他低下了头,半晌叹口气道:“感谢大将军的信任,我很愿意为大将军效力,只是现在窦公有难,我不能弃之不顾,那会被天下人耻笑,大将军也不会要弃主之人,等窦公形势好转,我一定会来投靠大将军,那时还望大将军能收录!”
张铉点了点头,“若先生肯来,我必将重用!”
第592章 交出匪首
“大帅还是决定继续支持窦建德?”待宋正本离去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房玄龄笑问道。
房玄龄知道张铉最初的计划,是希望借助窦建德之力铲除渤海会,所以在救回窦建德的妻儿后便将人交还给了窦建德,就是让窦建德不再受渤海会的要挟。
但计划往往不如变化,当窦建德在饶阳县遭遇惨败后,他和渤海会的实力对比被扭转,窦建德是否还值得倚重已是很现实的问题。
张铉沉默片刻道:“至少窦建德的存在会分散高烈的注意力,给我们创造机会。”
“大帅还是决定亲自收拾渤海会?”
张铉点了点头,“窦建德此人靠不住,我们还得靠自己。”
“可是…大帅不担心此举将失去渤海会根基的支持吗?”
张铉笑了起来,“我早已看透了渤海会这帮人,如果他们真正的忠心耿耿,北齐何至于灭国?他们一个个奸猾无比,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只要我们不侵犯他们的利益,或者给点小恩小惠,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支持我们,至于高烈的死活,渤海会的存亡,我想他们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房玄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大帅看得透彻,属下万分佩服!”
张铉负手淡淡一笑,“不要给我灌迷魂汤了,要打渤海会也并不容易,如果我没有料错,瓦岗军很快就要攻打青州了。”
房玄龄完全理解张铉的策略,他微微笑道:“我建议大帅不妨派使者去一趟河间县,以安高烈之心。”
张铉点了点头,房玄龄的建议正合他意。

渤海会在饶阳的一场伏击战,一举击溃了窦建德的大军,杀敌一万余人,俘获近六万人,使渤海会取得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高烈狂喜万分,立刻率领大军押解战俘北撤回河间县,六万战俘是一块巨大的肥肉,需要他好好的吞咽消化,只要他从中整编出五万战俘,他的兵力就将在不久后达到八万人。
那时渤海会就将一跃成为河北的第一大势力,无论罗艺、宋金刚还是南方的张铉,他高烈都不会放在眼里。
就在高烈返回河间县不久,高士达率数千人前来投奔,高烈欣然收下了高士达,并认他为弟,同时向他慷慨承诺,‘迟早还汝渤海与平原。’
饶阳大胜使高烈志得意满,一扫去年以来的阴霾,他连摆三场酒宴庆贺战功,在众人的一片歌风颂德中,他不由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欢喜归欢喜,但还是有一根针让高烈寝食不安,那就是南皮的五万青州军始终没有撤去,从南皮到河间县只有三百里路程,青州军两天便可以杀到河间县,他虽然名义上已拥有八万军队,但五万战俘军还远远没有整编完成,形成战斗力时日尚远,一旦青州军大举进攻,他就将前功尽弃。
所以高烈心中依旧忧心忡忡,几天来寝食不安,上午,高烈正和族兄高覃商谈粮草之事,虽然高烈从窦建德老巢抢来了十几万石粮食,加上他自己的存粮,已有二十余万石粮食,但要支撑八万大军的消耗还是显得远远不足,高烈希望能从渤海会成员中再次筹集一批钱粮。
高覃负责渤海会内部协调,高烈自然就想让他出面去筹措钱粮,高覃面露难色,低声劝道:“会主,按照惯例,应该在夏收后才缴纳会粮,现在离夏收还有两个月,大家都是青黄不接之时,提前让他们交粮,一是不符合惯例,其次我估计大家也拿不出来,现在还有二十几万石粮食,支持三四个月应该没有问题,何不再等一等?”
高烈脸色十分阴沉,冷冷道:“这笔帐我会算,我让他们现在拿出钱粮自有道理,你也别替他们叫苦,他们的老底我很清楚,哪家庄园内没有上万石的存粮,不过是捂着想卖个好价钱罢了,只想到自己赚钱,渤海会的大业还要不要了?”
“会主,我只是担心催钱粮太急,会让他们反感。”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如果没有借口,我也不会去问他们要钱要粮,可现在我们军队大胜,军队人数猛增到八万人,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主动有所表示,而不应该是我去催促他们,你明白吗?”
高覃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无奈道:“好吧!我去和他们联系,说服大家拿出一笔钱粮来。”
“现在就去,我可拖不起!”
高覃默默点头,起身行一礼,转身快步下去了。
望着兄长背影走远,高烈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他心中其实很清楚,渤海会现在面临的严峻局面其实并不是外患,而是内忧。
自从去年七十余人被张铉抓俘的事件后,人心明显散了,大部分人都借口养病躲在家中不出来,再没有了从前为渤海会崛起出谋划策的积极性。
而上个月他在河间县召集渤海会成员以示安抚,结果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前来,就算来的人也大多只是派族人代表,而不是本人前来。
高烈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渤海会成员看到了张铉的强大,使他们对渤海会失去了信心,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将来恢复齐朝获得更大的利益才加入渤海会,现在看不见前途,这些人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尽管高烈对这帮混蛋的自私自利极为不满,可没有这些前朝老臣的支持,恢复齐朝就是一句空话了,所以高烈这一年多来心急如焚,头发也急白了一半。
现在终于迎来了这场大胜,他一定要让渤海会成员以缴钱纳粮的方式参与进来,一起分享胜利,恢复他们的信心,这才是高烈的真正目的。
这时,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启禀会主,三夫人紧急求见!”
高烈一怔,小妹会有什么急事?他点点头,“请她进来。”
片刻,高慧匆匆走进房间,不及见礼便道:“大哥,张铉的使者来了!”
高烈一惊,张铉居然派人来了,他急问道:“人在哪里?”
“人我已经带来了,大哥见不见?”
高烈犹豫一下,“你先告诉我,使者前来是为什么事?”
“为高士达而来!”
高烈心中略略一松,便点点头,“那就烦请小妹带他进来。”
不多时,高慧带着张铉的使者房延寿走进了房间,房延寿躬身行一礼,“齐国公帐下从事房延寿参见高会主!”
“房从事不必多礼,请坐!”
房延寿坐下,高烈示意高慧也坐下,他这才笑问道:“你家大将军现在何处?”
“我们大帅现在渤海郡阳信处理政务,他现在暂时兼任渤海郡太守。”
“看来他很忙啊!”
高烈笑了笑,又问道:“不知道他可有信件给我?”
房延寿摇了摇头,“这次没有信件,就是下官口述!”
“哦——”高烈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张铉竟然没有亲笔信,这显得有点无礼,高烈一向很看重这种礼仪,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心中的不满,只是淡淡道:“房参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房延寿肃然道:“高士达作乱渤海郡多年,以至渤海郡民不聊生,人口锐减,实属罪大恶极,我家大帅希望贵会能把高士达交给我们,交给渤海郡人民惩处!”
高烈半晌道:“高士达已经战败逃亡,军队尽没,青州军占领了渤海郡和平原郡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斩尽杀绝?”
“这是我家大帅的决定,我只是来转达,我没有任何改变方案的权限。”
“如果我不给呢?”高烈冷冷道。
“渤海会一日不把他交出来,青州军就一日难撤,请高会主三思!”
高烈心念一转,又连忙问道:“意思是我交出高士达,你们就撤军南下,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撤军是不可能,但主力会撤退,大概会有五六千人留驻渤海郡,我想高会主应该能理解。”
高烈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让我考虑一下,今天之内我会给房从事一个明确答复!”
房延寿起身拱手行一礼,“那我就等待会主的好消息了。”
他又向高慧行一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593章 烽烟四起
“你怎么看这件事?”高烈看了一眼高慧问道。
高慧沉吟一下说:“我觉得这是张铉的一次试探。”
“此话何解?”
“张铉灭了多少乱匪,他从未追过穷寇,高士达也没有像张金称那样荼毒生灵,其实待民众甚厚,免去一切税赋,张铉却以作恶渤海郡来追索他,实在说不过去,如果高士达不是投奔我们,张铉会理睬他吗?我猜测他只是想看一看兄长的态度,如果兄长服软,他或许会暂时放一放河北,如果兄长决定不交人,那他就不可能安心南撤,河间之战势在必打。”
高烈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认可小妹所说的试探,当然并不是说张铉会放过自己,高烈很清楚,就算张铉大军南撤,他也会利用窦建德来对付自己。
高烈并不怕窦建德,他只是害怕青州军,尤其现在他需要时间整合战俘,如果张铉真的肯撤军,他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高士达,就怕张铉得了高士达后还是不肯撤军,那时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沉思良久,高烈缓缓道:“不管张铉是否承诺撤军,我们都必须主动出击,烦请小妹跑一趟瓦岗,让瓦岗军进攻青州,那时张铉就不得不撤军了。”
“那大哥是否还把高士达交给他?”
高烈点点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
高烈随即找一名心腹,对他道:“速去请高士达来官衙议事,就说商议对付窦建德。”
手下转身便去了,高烈又写了一份手令,连同金令箭一起交给另一名心腹,嘱咐他道:“速去把信令交给穆将军,告诉他今晚包围高士达军营,一个都不能放走!”

高士达自从投奔了高烈后,所受待遇颇厚,不仅有单独的军营,高烈还给了他充足的粮食,甚至把小儿子也还给了他,不需要他为人质。
高士达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力量太弱,扣押人质没有意义,可就算是这样,高士达还是很感动。
黄昏时分,高士达正在军营内考虑如何扩张军队,他逃出南皮时只带了三千心腹之军,后来又陆陆续续逃来千余人,使他目前有四千余人,这点兵力还是太少,要想让高烈重视自己,至少要一万人以上。
可扩军就需要钱粮,自己去哪里找这么多钱粮呢?高士达心中一阵苦恼。
就在这时,有士兵禀报,“高会主派人来请大王!”
高士达走出大帐,高烈的手下躬身道:“会主请将军前去商议军务!”
“会主有说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对付窦建德之事。”
高士达怦然动心,窦建德现在只剩下三万人,是一块很不错的肥肉,高烈岂能放过,他肯定要抢在隋军之前吞掉这块肥肉,说不定自己还能分一杯羹,那自己的军队也就能突破一万人了,简直是天遂人愿。
高士达欣喜万分,点点头笑道:“我这就去!”
他随即交代一下军务,便带着十几名亲兵骑马向城内奔去,不多时,高士达来到了郡衙前,这里也是高烈的官衙,已经有高烈的从事在等待高士达了,从事上前牵住缰绳笑道:“会主已等候多时,将军请吧!”
高士达翻身下马,回头吩咐亲兵道:“不准惹事生非,就在这里等候,我很快就回来。”
他这才快步走进大门,一名管事出来热情地招呼高士达手下,“去府内休息等候吧!如果没有用饭,厨下还有饭菜,有大块烧肉,好像还有点酒,总之不会亏待各位兄弟。”
高士达的亲兵听说有酒有肉,又不用惹是生非,谁不动心,纷纷跟着从事去了厨房,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菜什么酒那就不用说了。
且说高士达跟随从事来到了客堂,从事拱手笑道:“将军稍坐,我就去通知会主!”
从事快步向院外走去,刚走到院门口,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杯子猛地向地上砸去,只听‘砰!’一声脆响,杯子被砸得粉碎,高士达一愣,就在这时,从两边厢房内涌出了数十名刀斧手,一起向他杀来,这时院门已关闭,隐隐只听高士达大吼几声,随即一声惨叫,再也没有了生息。
可怜高士达如果不是投奔高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投奔了高烈,却最终成了交易品,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数千心腹士兵,也几乎死伤殆尽,三天后,高士达的人头便出现在张铉的桌上。
青州军主力随即开始南撤,从黄河北岸上船,大军返回了北海郡。

就在河北局势发生巨变的同时,并州李渊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借口,大军迅速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各郡文武官员纷纷开城投降,而李建成从长平郡配合父亲李渊南下,攻占了长平和上党两郡,并在临汾郡和父亲的军队汇合,三天后,大军过了绛郡,杀进了河东郡,兵指关中。
此时李渊收编各郡郡兵,军队总人数已超过八万,他封四子李元吉为镇北将军,率军两万留守太原。
封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西领军大都督,率军两万为右路军;封长子李建成为河内公、东领军大都督,同样率两万军为左路军。
李渊亲率两万大军,自封为大将军,仅仅一个月时间便占据了除定襄、马邑、雁门和娄烦等四郡以外的并州所有郡县,震惊天下。
与此同时,瓦岗军也横扫中原,兵力迅速扩张到二十五万,占据了北抵黄河,南至江淮的大片土地,彻底截断了江都和洛阳之间的联系。
不仅是李渊和瓦岗军,天下各地郡兵郎将也纷纷自立反隋,刘武周在马邑郡,薛举在陇西郡,李轨在武威郡,梁师都在灵武郡。
与此同时,南方萧铣在岳阳郡,林士弘在鄱阳郡,孟海公在余杭郡、沈法兴在吴郡和宣城郡,他们各自占郡为王,拥有兵力数万到十几万,大隋天下烽烟四起,大隋朝廷岌岌可危。